一部书的诞生
第 1 章:一部书的诞生
一部成书于公元978年的书,篇幅接近五百万字,引用了六百余种前代文献,按照九十二个主题分类编排——这就是《太平广记》。但在介绍这部书的具体面貌之前,需要先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为什么北宋初年的皇帝和文人会想到要编这样一部书?他们想要解决什么问题?
这个问题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不理解编纂动机,就无法理解《太平广记》的独特性格。这部书不是某位天才作家的个人创作,不是某个文学流派的有意倡导,而是一次国家工程的产品。它的篇幅、体例、选材标准,都深深打上了这个工程发起者和主持者的烙印。要真正读懂《太平广记》,必须先回到它诞生的历史现场。
北宋初年的政治文化语境
公元960年,后周禁军将领赵匡胤在陈桥驿发动兵变,黄袍加身,建立宋朝。这一事件的戏剧性在于,它几乎没有遭遇有组织的抵抗。赵匡胤随即率军返回开封,取代后周幼帝,实现了政权的和平转移。接下来的十五年里,赵匡胤和他的弟弟赵光义(继位后称宋太宗)南征北战,逐步统一了中国大陆的大部分地区。
这场改朝换代看似平淡,对北宋初年的文化政策却产生了深远影响。赵匡胤以武将身份夺权,深知武力可以夺取天下,却不能单靠武力治理天下。他在位期间就明确提出“宰相须用读书人”,开始有意识地调整政权的人才结构。公元976年,赵匡胤去世,其弟赵光义即位。赵光义比兄长接受了更系统的儒学教育,他在位期间进一步推动了文官政治的确立和完善。
理解这一背景,有助于看清《太平广记》诞生的政治逻辑。宋太宗接手的是一个刚刚完成武力统一的政权,如何让这片广袤土地上形形色色的势力认同新朝廷、如何消解五代十国长期分裂留下的文化裂痕,成为他必须面对的课题。赵光义采取的策略之一,是在文化领域展现新朝廷的气魄与包容——编纂大型图书就是这种气魄的直接体现。
宋太宗在位期间启动的大型文化工程不止一部。公元977年,也就是他即位的第二年,《太平广记》开始编纂;同一年,《太平御览》的编纂也提上日程;稍后还有《文苑英华》的编纂。这三部大书通常被合称为“宋初三部大类书”。三部书几乎同时上马,需要大量人力物力,没有充足的国库支持和坚定的政治意志是不可能完成的。宋太宗之所以如此重视图书编纂,是因为他看到了这类工程的多重价值:彰显文治武功、收拢文人学者、确立文化正统、为后世留下遗产。
在这样的背景下观察《太平广记》,就能理解它不是一部普通的书。宋太宗为这部书定下的基调是“资治道、助教化”——这六个字出自《太平广记》编纂完成后的序言,原话是“志在补史缺、助教化”。所谓“资治道”,是说这部书应当为治理国家提供参考;所谓“助教化”,是说这部书应当承担道德教化的功能。这两个目标合在一起,清楚地表明《太平广记》的定位不是供人消遣的小说合集,而是具有明确政治意图的文化工程。
主编李昉与编纂团队
任何一部大型集体编纂的图书,都无法回避一个关键问题:谁来做最终的选择和判断?《太平广记》的答案是李昉。
李昉(925-996年)是深州饶阳人,出生于五代时期的后唐。他的早年经历恰逢乱世,亲眼见证了五个政权的频繁更迭。这样的时代背景深刻影响了他的学术取向——他格外重视秩序与规范,对能够提供确定性和参照系的知识体系抱有信任。李昉本人是著名的史学家,后唐年间就参与修撰《旧唐书》,后来又主持编纂《周世宗实录》,积累了丰富的大型史书编纂经验。
从履历上看,李昉是典型的学术型官员。他没有显赫的军功,也不以诗词闻名,却以学识渊博、编纂严谨著称。宋朝建立后,他历任翰林学士、中书舍人、参知政事等职,最终官至宰相。这样一位位居中枢的学者型官员,显然是主持文化工程的最佳人选——他既有足够的政治地位协调各方资源,又有足够的学术能力把控编纂质量。
李昉之外,《太平广记》的编纂团队还包括扈蒙、李穆、汤悦、张洎等学者。汤悦来自南唐,是著名的文学家;李穆以经学闻名;张洎则兼通佛道。这几位学者的学术背景各有侧重,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特点:都是在宋朝统一进程中归附的原各地区学者。宋太宗选用这样一支团队,本身就传递了明确的政治信号——新朝廷要容纳不同地区的学术传统,不以地域画线。
编纂工作的具体流程,根据有限的史料记载可以大致还原。整个工程由宋太宗亲自主持,具体事务由李昉总负责。编纂者按照分工,各自负责某一类或某几类内容的资料搜集、初选和整理,最终由李昉统一审订。这种“分头编纂、统一审订”的模式,是古代大型图书编纂的通行做法,好处是效率高、覆盖面广,坏处是容易出现前后标准不一致的问题。《太平广记》能否克服这一通病,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李昉的统筹能力。
从公元977年开始编纂,到公元978年完成,《太平广记》的编纂时间前后不超过两年。这个速度令人惊讶。按照前文的估算,这部书篇幅接近五百万字,两年内完成意味着每天要完成将近七千字的内容审订。这当然不可能是李昉一个人在战斗,而是整个编纂团队日夜兼程的结果。能够实现这样的效率,既因为宋太宗的高度重视和充足的人力物力投入,也因为《太平广记》的编纂并非从零开始——它的主要工作是对已有文献的筛选和编排,而不是创作新内容。
五百卷、近五百万字的规模
现在可以具体谈谈《太平广记》的规模了。
首先是卷数。全书正文五百卷,另有目录十卷,总计五百一十卷。这个数字本身或许不够直观,换算成现代书籍的页数会更加清晰。以每页约五百字计算,五百卷正文大约相当于一千页——也就是说,这部书相当于五到六本中等篇幅的长篇小说合在一起。这在印刷术尚不发达、书籍主要靠手抄传播的年代,是一个惊人的体量。
其次是字数。学者们的估算不尽相同,但普遍认为《太平广记》的总字数在四百万到五百万之间。考虑到这是一部编纂而成的书而非原创作品,这个数字更加令人震撼——编纂者要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处理如此之大的信息量,必须借助高效的分工协作和成熟的编纂体例。
第三是分类。全书分为九十二个大类,类下又分若干小类。这个数字初看有些奇怪——为什么不是整数?为什么不是一百?仔细考察这九十二个大类的名称和内容,可以发现它们基本上涵盖了当时知识体系的主要方面:天象、地理、人事、动物、植物、鬼神、方术、文学、艺术……可以说是一部古代社会的“百科全书”也不为过。当然,《太平广记》的“百科全书”性质和现代百科全书有所不同,它更偏重叙事性内容而非知识性条目,但就覆盖面的广度而言,两者确实有相通之处。
第四是引用的文献数量。《太平广记》引用了六百余种前代文献,包括正史、野史、笔记、地理书、方志、佛道典籍、诗文集等。这六百余种文献绝大多数已经亡佚,其内容能够流传至今,几乎完全依赖《太平广记》的摘引。从这个意义上说,《太平广记》不仅是一部可供阅读的书,更是一座珍贵的文献宝库——它保存了大量在其他地方已经找不到的古代文本。
以下是《太平广记》九十二大类的主要分布(按内容性质归并为几个板块):
神仙与宗教类:包括“神仙”“女仙”“道术”“方士”“异僧”“释证”“报应”等,共约十五个大类。这类内容在《太平广记》中占据相当大的比重,反映了宋人眼中神仙信仰和佛教因果观念的流行程度。
鬼魂与精怪类:包括“鬼”“精怪”“神”“梦”“魂魄”等,共约十个类目。这类内容与现代意义上的“志怪小说”高度重合,是《太平广记》最吸引普通读者的部分。
历史与人物类:包括“贤臣”“将帅”“名臣”“文人”“豪侠”“妇人”“伎巧”“博戏”等,共约二十个大类。这类内容虽然也包含虚构成分,但更多取材于正史记载或接近历史叙事。
动植物与异物类:包括“龙”“虎”“蛇”“狐”“猴”“水族”“昆虫”“草木”“花果”等,共约十五个大类。这类内容介于博物志和寓言之间,既有对自然现象的记录,也有对超自然力量的想象。
器物与工艺类:包括“器玩”“书画”“文章”“卜筮”“医”“伎巧”等,共约十个类目。这类内容涉及古代社会的物质文化和精神生活,有助于了解古人的日常生活。
其他杂类:包括“征应”“咎征”“定数”“感应”“谶应”等,共约二十个大类。这些类目往往以“报应”“应验”“征兆”等观念为核心,体现出古代中国人对因果关系的独特理解。
这种分类体系体现了北宋初期知识分类的基本格局。它既继承了唐代类书的传统,又根据时代需要有所调整。最明显的特点是“神仙”和“鬼魂”类内容所占比重极大,这和当时社会的宗教信仰状况是一致的。唐代以来,道教和佛教在社会各阶层中都拥有广泛的影响力,宋朝继承了这一传统,并将其延伸到了书籍编纂领域。
以类相从、注明出处的编排体例
了解了《太平广记》的规模之后,接下来需要解释它的编排方式——也就是“以类相从、注明出处”这八个字的含义。
“以类相从”是中国古代图书编纂的基本原则,意思是把相同或相近主题的内容放在一起。这个“类”可以是主题的类,比如所有关于龙的故事放在一起、所有关于狐的故事放在一起;也可以是性质的类,比如所有诗歌放在一起、所有议论放在一起。《太平广记》采用的是主题分类法,即按照故事的内容主题来归类。
这种编排方式的好处是便于检索。如果你想了解古人心目中的“狐”是什么形象,只需要翻到“狐”类,就可以看到从先秦到唐五代所有关于狐的记载。但这种编排方式也有局限:它打破了原有的文本边界。一部完整的书可能被拆散,不同部分分属不同类别;同一本书中的故事可能散布在全书各处。这种处理方式在现代人看来或许难以接受,但在古代类书编纂中却是常规做法。《太平广记》的定位是资料汇编,而非原文献的完整呈现。
“注明出处”则是指每一段摘录的文字都标明它来自哪本书、哪篇文献。这个“出处”信息通常标注在摘录文字的开头,比如“《搜神记》曰”“《列异传》云”。通过这些标注,读者可以追溯原文、核对原意,也可以进一步查阅原书。
注明出处这一原则的重要性怎么强调都不为过。首先,它保证了引用的可靠性。如果不标明出处,读者就无法判断某段文字是原始记载还是编纂者的改动,有了出处标注,学术讨论才有据可依。其次,它为后世保存了大量珍贵的文献信息。许多被《太平广记》引用的原书后来亡佚,但通过《太平广记》的引用,后人还能窥见原书的大致面貌。事实上,清代以后大量古籍的辑佚工作都依赖《太平广记》的引文。最后,注明出处也体现了编纂者的学术态度——他们不是在表达自己的观点,而是在整理和呈现前人的记录。
《太平广记》引用的六百余种文献中,有相当一部分属于“野史”和“小说”范畴。“野史”是相对于官方修订的正史而言的,指的是私人或半官方编纂的历史记载;“小说”在这里不是现代意义上的虚构文学,而是指篇幅短小、内容驳杂的笔记杂录。这两类文献在正史中往往不被采信,但在《太平广记》中却被大量引用。这个事实提醒我们,《太平广记》的编纂标准不同于官方史学——它追求的不是历史的“真实”,而是材料的“丰富”。
为了更清楚地展示《太平广记》的编排逻辑,可以参考以下简化流程:
```mermaid flowchart TD A[确定主题类别] --> B[搜集相关文献] B --> C[摘录目标段落] C --> D[标注出处来源] D --> E[按类编排汇总] E --> F[全书五百卷]
G[引用文献 600余种] --> B H[涵盖神仙鬼怪历史器物] --> A ```
这个流程图展示的是《太平广记》编纂的基本逻辑:先确定要涵盖哪些主题类别,再从六百余种文献中搜集相关内容,摘录出目标段落,标注出处,最后按照类别编排汇总成五百卷的规模。每一个环节都服务于“资治道、助教化”的总体目标。
类书而非原创小说集
谈到这里,必须澄清一个流传甚广的误解:《太平广记》不是一部原创小说集,而是一部类书。
类书是什么?类书是中国古代一种独特的文献形态,其核心功能是按类编排和检索文献资料。类书不追求原创,而是致力于整理和呈现已有文献。从内容上说,类书可以包含任何类型的文本——诗词歌赋、历史记载、典章制度、轶闻传说;从形式上说,类书的每一条目通常包括摘录原文和出处标注两个部分;从功能上说,类书的首要目标是方便检索,而非提供连贯的阅读体验。
《太平广记》完全符合类书的定义。它的五百卷内容是对前代文献的摘编,它的大量条目都标注了出处,它的编排方式是按类相聚而非按书相聚。这些特征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太平广记》的性质是类书,而非原创作品。
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把它误认为是原创小说集呢?原因可能有几个。首先,《太平广记》引用的材料中包含大量“志怪”和“传奇”类故事,这类故事在现代文学分类中确实属于“小说”范畴。当人们看到这些精彩的故事时,自然而然会把《太平广记》当作一部“小说集”。其次,《太平广记》在后世的流传过程中,经常被截取其中某些精彩片段单独印行,这些单行本往往以“太平广记选”“广记选录”等名称发行,进一步强化了它作为故事合集的形象。最后,现代学科分类体系把“小说”定义为一种文学体裁,但古代中国人并没有这样的分类意识——对他们来说,“志怪”和“传奇”是“小说”(即“小道消息”),而《太平广记》是收录这些“小道消息”的工具。
澄清这个误解非常重要,因为它直接影响我们阅读《太平广记》的方式。如果把它当作原创小说集来读,就会期望从中获得连贯的叙事体验和统一的文学风格——这种期望注定会落空,因为《太平广记》根本不是为这种阅读方式设计的。如果把它当作类书来用,就会理解它的真正价值在于提供丰富多样的原始材料,在于充当一座文献宝库,在于帮助我们了解唐五代时期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
理解《太平广记》是类书,还能帮助我们解释一些表面上的矛盾。比如,为什么同一个人物或事件会在《太平广记》中出现多次?那是因为不同来源的记载被分到了不同类别。比如“狐”类收进了关于狐精的故事,“妇人”类可能也有一则关于某位女子的故事提到同一只狐,但这两段文字出自不同的原书、被分到了不同的类别。又比如,为什么《太平广记》中有些故事的叙事风格前后不一致?那是因为它们本来就出自不同的作者之手、不同的时代、不同的文本传统。
“资治道、助教化”的编纂目的
回到开篇提出的问题:为什么北宋初年的皇帝和文人会想到要编这样一部书?他们想要解决什么问题?
答案就在宋太宗为《太平广记》设定的编纂目的里:资治道、助教化。
“资治道”三个字,暗示这部书应当为治理国家提供参考。《太平广记》收录了大量关于历史人物的记载,这些记载详细描述了人物的言行举止、功过得失、因果报应。阅读这些记载,可以从中获得治理国家和处理政务的经验教训——这正是“资治”的含义。当然,《太平广记》中的“治道”不是直接讨论政治制度或经济政策,而是通过具体的人物故事间接传递价值观念。
“助教化”三个字,则强调这部书应当承担道德教化的功能。“化”是古代中国非常重要的一个概念,指的是通过长期的熏陶和教育,使人的道德品质得到改善。“助教化”意味着《太平广记》被期望在塑造社会风尚、培养良好品德方面发挥作用。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太平广记》在选材上明显偏向于表彰善行、惩诫恶行——大量的故事讲述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强调诚实守信、忠孝节义的道德原则。
把“资治道”和“助教化”合在一起,可以看出宋太宗对这部书的期望:它不仅要有知识价值,还要有道德价值;它不仅要让人知道发生了什么,还要让人明白应该怎么做。这种期望决定了《太平广记》的选材标准和编辑方针——什么样的故事可以被收入,什么样的故事应当被剔除,都取决于它是否符合“资治道、助教化”的需要。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太平广记》是某种枯燥的道德说教文本。实际情况恰恰相反:书中大量收录的志怪故事、传奇故事本身就具有很强的叙事吸引力,能够激发读者的阅读兴趣。编纂者显然意识到,道德教化如果不能吸引读者,就无法发挥作用。因此,《太平广记》在追求教化功能的同时,也充分尊重了故事本身的趣味性。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宋太宗亲自为《太平广记》撰写了序言。在这篇序言中,他明确表示编纂这部书是出于“以忠孝之德教天下”的考虑,希望通过这部书“使忠孝之义洽于有位,敦让之风行于天下”。这番话出自皇帝之口,分量自然不同于寻常书评。它为《太平广记》的存在提供了合法性依据,也为后世评价这部书提供了参照标准。
本章小结
本章回答了《太平广记》是什么书这一根本问题。
《太平广记》成书于北宋初年,由宰相李昉主持编纂,历时约两年完成。全书正文五百卷,引用六百余种前代文献,总字数接近五百万字,按照九十二个大类进行主题分类。每一段摘录文字都标明出处,便于读者追溯原文献。
《太平广记》的编纂是一次国家工程,体现了宋太宗“资治道、助教化”的政治意图。它不是原创小说集,而是一部类书——类书的本质是资料汇编,通过按类编排和注明出处的方式,为读者提供检索和引用前代文献的便利。
理解《太平广记》是类书而非原创作品,是阅读这部书的关键前提。类书的编排方式决定了它不适合提供连贯的叙事体验,而是适合作为一座文献宝库来使用。编纂目的的教化性质则解释了为什么书中充满了因果报应、道德劝诫的故事——它们是“助教化”功能的载体。
有了这些基本认知,接下来就可以深入《太平广记》的文本世界了。第2章将从具体的文本形态入手,探讨《太平广记》的引文特征和阅读方法,帮助读者学会如何正确地使用这部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