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拉·凯瑟与她的时代
薇拉·凯瑟与她的时代
想象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刚刚离开弗吉尼亚蓝脊山脉那片郁郁葱葱的丘陵地带,被装进篷车送往西部。窗外掠过的是越来越荒凉的土地,曾经熟悉的橡树林和湍急溪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只有野草和偶尔一棵孤独的棉白杨。这是1870年代的美国,一个正在剧烈转型的国家。当这个女孩最终在内布拉斯加的黑鹰镇(Black Hawk)定居下来时,她还不知道,这段跨越半个大陆的旅程将彻底改变她的灵魂,最终成就二十世纪美国文学中最独特的声音之一。她的名字叫薇拉·凯瑟(Willa Cather)。
这本书要从她讲起,因为不理解薇拉·凯瑟的来处,就无法真正读懂她在《啊,拓荒者》(*O Pioneers!*)中写下的那些人物和土地。在接下来的十五章里,我们将一起进入这部作品的内部,看看它如何被建造出来,它的语言如何运作,它的人物如何活灵活现。但在此之前,你需要知道是谁在这片文学的土地上播下了种子,又是怎样的时代气候让这些种子得以发芽。
从弗吉尼亚到内布拉斯加:一次改变人生的迁移
1870年12月,薇拉·凯瑟出生于弗吉尼亚州温彻斯特的一个农场家庭。她的祖先是早期拓殖者,父亲查尔斯·凯瑟是个不善言辞的农场主,母亲玛丽是位精力充沛、重视教育的女性。凯瑟家族在谢南多厄河谷已经生活了几代人,那里有成熟的南方社会结构、世代相传的土地记忆,以及一种稳定的等级秩序。
然而,正是这种秩序让年轻的薇拉感到窒息。1880年,在她将近十岁时,父亲做出了一个改变全家命运的决定:举家西迁,去内布拉斯加经营一处农场。这个决定背后有复杂的经济考量——十九世纪后半叶南方农业的不景气、铁路向西部延伸带来的新机遇、以及一种席卷全国的边疆开拓热潮。但对于十岁的薇拉来说,这个决定意味着:她熟悉的一切——外祖母的故事、教堂的钟声、奴隶制遗留下的种族关系网络、绵延起伏的丘陵——都将被一片陌生的大地取代。
这段迁移不是一次轻松的旅行。凯瑟一家先是乘火车到内布拉斯加的伯勒斯城(Burlington),然后换乘马车前往最终的目的地——麦克弗森县的黑鹰镇。整个旅程跨越了半个大陆,沿途的景观从湿润的林地逐渐变成干燥的草原。当凯瑟后来回忆这段经历时,她特别强调了一种“视觉上的震撼”:
> “当你从弗吉尼亚来到这里,你觉得自己好像从某个装满东西的房间走进了一个空荡荡的大厅。不是荒凉,而是那种纯粹的空旷。”
这种“空旷感”成为凯瑟日后写作的核心意象。在《啊,拓荒者》的开篇,她描写女主人公亚历山德拉·伯格曼第一次看到内布拉斯加草原时的反应:“那片土地似乎在呼吸……她觉得自己渺小得几乎不存在,但同时又觉得自己是这片土地的一部分。”这段文字几乎可以肯定是凯瑟本人的体验被转化成了虚构。
但迁移对凯瑟的影响远不止于地理层面。在弗吉尼亚,她是一个有着清晰社会位置的女孩——你知道自己的邻居是谁,知道教堂里该坐哪个位置,知道外祖母的故事里哪些人物是真实的、哪些是传奇。但在黑鹰镇,一切都失去了坐标。这是一个新组建的社区,居民来自四面八方:瑞典移民、德国移民、来自东部城市的投机者、以及像凯瑟家这样被土地吸引来的南方农场主。原来的社会等级在这里被重新洗牌。
凯瑟在自传性散文《我的敌人月亮》(*The.profile on the Moon*,后改名为《生活与我》)中回忆说,正是这种“社会结构的缺失”让她开始观察人——不是为了判断他们在既有秩序中的位置,而是去理解他们如何凭借个人意志在无序中开辟出自己的生活方式。这个转变对一位作家来说是根本性的。比起在成熟的南方社会里观察“角色”,在内布拉斯加的边疆,她学会了观察“人的可能性”。
在黑鹰镇,凯瑟家经营着一个约160英亩的农场。年轻的薇拉很快就成了农场生活的积极参与者:她帮助照料奶牛、收割小麦、在谷仓里干活,甚至学会了驾驭马车。这些经历后来都成为她写作的原材料。但更重要的是,农场生活让她直接体验了土地与人的关系——土壤的贫瘠与肥沃、天气的无常与残酷、劳动的周期与节奏。这些都不是书本知识,而是刻入身体的记忆。
1889年,十九岁的凯瑟进入内布拉斯加大学学习,主修拉丁语和文学。在大学期间,她开始为校刊撰稿,逐渐展现出非凡的文字天赋。毕业后她做过教师、记者、杂志编辑,最终在纽约找到了自己的文学归宿。但无论走多远,她始终在回望那片草原。1913年出版《啊,拓荒者》时,她已经在纽约生活了将近二十年,却选择用虚构的方式回到内布拉斯加。这本身就说明:那块土地已经内化为她精神世界的坐标原点。
要理解这段迁移对凯瑟的深远影响,我们可以把它分解成三个层面:
第一是感知方式的转变。从林地到草原意味着从复杂视觉环境到简单视觉环境的跳跃。在弗吉尼亚,视线总会被树木、丘陵、建筑遮挡,你需要判断自己与他人的相对位置,需要在视觉噪音中寻找信号。但在草原上,视野完全打开,天际线成为主导参照。这种“草原视野”训练了凯瑟一种特殊的观察方式:她习惯于在广阔的背景中定位一个点,然后在点与背景的关系中寻找意义。这种方式深刻影响了她的小说结构——《啊,拓荒者》中的主人公总是与她们的景观形成明确的关系,而这种关系本身就是性格的展示。
第二是文化身份的重组。在弗吉尼亚,凯瑟是有着清晰种族和社会位置的南方人。但在边疆,这些坐标都消失了。边疆社区的多民族构成(瑞典人、德国人、波裔美国人的数量在黑鹰镇都相当可观)迫使凯瑟思考文化认同的问题。《啊,拓荒者》中的主要人物——伯格曼一家——就是瑞典移民的后裔。这意味着凯瑟在书写边疆故事时,某种程度上是在书写与自己有着不同文化根源的人。但她能做到这一点,恰恰因为她自己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外来者”,能够理解文化迁移带来的身份困境。
第三是时间观念的改变。在成熟的南方社区,时间是循环的——农业周期、宗教日历、代际传承构成一个封闭的圆环。但在边疆,时间是线性的、面向未来的。边疆居民不是要维持一种传统,而是要在空白中创造新事物。这种“拓荒者时间意识”深刻影响了凯瑟的世界观。《啊,拓荒者》讲述的不仅是土地的开发,更是一种新时间观念的诞生:人可以凭借意志和劳动塑造自己的命运,而不必被过去所束缚。
这三点影响——感知方式、文化身份、时间观念——共同构成了理解凯瑟文学世界的钥匙。在后续章节中,我们将反复看到它们如何在不同层面发挥作用。
进步时代的美国:机器、边疆与乡村危机
凯瑟在边疆成长的岁月,恰好与历史上所谓的“进步时代”(Progressive Era,约1890年代至1920年代)重叠。要理解《啊,拓荒者》的写作语境,必须先理解这个时代给予凯瑟的养分与刺激。
进步时代是一个充满矛盾的历史时期。一方面,美国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工业化浪潮:钢铁产量激增,铁路网络延伸到大陆的每一个角落,石油、电力、化学工业开始重塑城市和乡村的面貌。1900年,纽约已经有了摩天大楼,而三十年前这片大陆还有大片区域未被勘测。这种变化的速度本身就是一种心理冲击——对于那些在十九世纪中期出生的人来说,他们亲眼见证了从马车到汽车的过渡,从蜡烛到电灯的过渡,从手工劳动到机器生产的过渡。
另一方面,这种快速变化带来了严重的社会问题。工业城市的贫民窟拥挤不堪,工人的工作条件恶劣,农民则面临双重困境:机械化降低了人力需求,导致大量农村劳动力涌入城市;而农产品价格的持续下跌使得留守农场的家庭越来越难以维持生计。1893年和1894年,美国经历了严重的经济衰退,小麦价格跌至历史低点,无数中小农场主破产。
对于关注农业命运的作家来说,边疆的终结是最具象征意义的议题。1890年,美国人口普查局宣布:美国本土的可开拓土地已经分配殆尽。这意味着自1620年清教徒登陆普利茅斯以来持续了两百多年的“边疆线”——即人口定居区域的前沿——正式消失了。弗雷德里克·杰克逊·特纳(Frederick Jackson Turner)在1893年发表了他著名的“边疆假说”,宣称美国民主制度的独特性源于边疆的存在,而边疆的关闭则意味着美国历史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特纳的理论在学术界引发了巨大争议,但在公众想象中,“边疆的终结”已经成为一个文化隐喻:那个充满可能性的美国正在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已经分配完毕、被各种利益集团瓜分的社会。在这种语境下,像凯瑟这样在边疆长大、对草原有着深刻情感纽带的作家,自然会思考一个紧迫的问题:边疆精神能否在工业化时代存活?
《啊,拓荒者》的写作时间(1912-1913年)恰好处于农业现代化的关键节点。1900年代,美国农业开始大规模引入机械化:蒸汽拖拉机取代畜力,联合收割机提高了收割效率,新的轮作技术和化学肥料开始推广。这些变化对内布拉斯加这样的农业州影响尤为显著。机械化的逻辑是规模经济:更大的农场才能更高效地使用机器,更高的产量才能抵消不断下跌的价格。于是,小农被挤出,土地集中到少数有能力扩大经营的农场主手中。
这种“土地集中化”正是《啊,拓荒者》的核心情节之一。小说中,亚历山德拉·伯格曼的父亲去世后,她和弟弟们面临一个选择:是把土地分割继承,还是集中资源扩大经营。亚历山德拉选择了后者,这个决定让她成为小说中最具争议也最具魄力的人物。支持者把她视为拓荒者精神的完美体现,反对者则认为她背叛了家庭的共同体理想。而凯瑟本人对亚历山德拉的态度是复杂的——她钦佩她的远见和勇气,但也隐隐担忧这种理性化农业背后的人性代价。
与凯瑟同时代的作家中,弗兰克·诺里斯(Frank Norris)的《章鱼》(*The Octopus*,1901)处理了相似的主题,但得出了截然不同的结论。诺里斯把加州小麦农场主与铁路公司的冲突写成一场善恶对决,铁路是“章鱼”,贪婪地攫取农民的劳动成果;农民是受害者,被无情地碾压。小说以悲剧收场,暗示农业危机是结构性问题,无法通过个体努力解决。
凯瑟不认同这种悲观主义。她在《啊,拓荒者》中展现的农业困境有着更复杂的面貌:亚历山德拉的成功部分得益于她弟弟卡尔鲁斯的赌博行为(他卖掉了自己那份土地来还债),也得益于外部投资者的愚蠢和短视。小说没有把问题简化为善恶对立,而是呈现了一个更接近真实的图景:农业成功需要个人能力、运气、外部条件三者的结合。而这恰恰是凯瑟区别于自然主义作家的关键之处。
自然主义(Naturalism)是一种兴起于十九世纪末的文学思潮,继承了达尔文的进化论和孔德的实证主义哲学。它认为人的行为主要由遗传和环境的决定因素控制,个体的选择和意志在巨大的社会力量面前微不足道。自然主义小说的主人公往往是社会环境的受害者——他们挣扎,但最终被命运压垮。厄普顿·辛克莱(Upton Sinclair)的《屠场》(*The Jungle*,1906)是最典型的例子:主人公Jurgis Rudkus无论怎样努力,都逃不脱芝加哥肉类加工厂的剥削罗网。
凯瑟拒绝这种决定论。她的小说中当然有环境的影响——没有人能否认边疆的严酷、市场的无情——但人的意志和选择依然发挥着作用。亚历山德拉·伯格曼不是命运的玩偶,而是一个能够改变自己处境的能动者。她的失败和成功都是她自己的,不是遗传的诅咒,也不是环境的必然结果。这种信念使凯瑟的小说具有一种诺里斯或辛克莱所不具备的精神力量——不是因为她不描写苦难,而是因为她相信人在苦难面前并非无能为力。
文学史坐标:凯瑟的位置与独特性
要在文学史上定位薇拉·凯瑟,需要把她放在与她同时代作家的关系网络中考察。这不是说凯瑟从属于某个“流派”,而是说理解她的独特性,需要把她与那些她可能受到影响的、或者被她有意识回应的作家进行比较。
首先是与自然主义的关系。上文已经提到,自然主义强调环境决定论和遗传宿命论。美国自然主义的主将包括斯蒂芬·克莱恩(Stephen Crane)、弗兰克·诺里斯、杰克·伦敦(Jack London)等人。凯瑟与他们有过交往,尤其是伦敦,两人曾在纽约的文学沙龙中见面。但凯瑟从未接受自然主义的哲学框架。她在给友人的信中多次批评自然主义小说的“冷漠”和“绝望”:
> “我不相信人是环境的产物。人有选择的权利,也有承担选择后果的勇气。文学如果只描写人在命运面前的无力,那它就是残缺的。”
这种批评并不意味着凯瑟无视环境的影响。在《啊,拓荒者》中,边疆的严酷是真实的:严冬的暴风雪、夏季的干旱、市场价格的波动、农作物病虫害——这些都是人物必须面对的客观条件。但环境只是背景,人如何在环境中做出选择才是故事的核心。亚历山德拉的父亲和两个弟弟都无法应对边疆的挑战,只有她站住了脚跟。这不是因为她有不同的“基因”,而是因为她有不同于家人的态度和策略。
其次是与现实主义的关系。现实主义(Realism)强调对社会环境的精确描绘和对人物行为动机的心理分析。美国现实主义的代表作家包括威廉·迪恩·豪威尔斯(William Dean Howells)、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等人。豪威尔斯是十九世纪后期美国文坛的泰斗,主张文学应该描绘“体面生活”的方方面面,反对浪漫主义的夸张和感伤主义的多愁善感。
凯瑟受过现实主义训练,她在早期记者生涯中学会了精确观察和客观呈现。但她对现实主义也有保留意见。在她看来,豪威尔斯的现实主义过于“文雅”,过于关注中产阶级的客厅和社交礼仪,而忽视了美国生活中更粗犷、更原始的面向。她在《啊,拓荒者》中描写的农场生活、移民社区、边疆的自然景观,都不是传统现实主义小说会关注的题材。凯瑟选择了一条更边缘的道路——不是精英阶层的客厅,而是草原上的泥土;不是东部的城市沙龙,而是瑞典移民的厨房;不是绅士淑女的情感纠葛,而是土地与人的关系。
这种选择使凯瑟的写作介于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之间,但又不属于其中任何一方。她不像浪漫主义那样美化自然或理想化人物——边疆的冬天是致命的,土地的开垦是艰辛的,移民的生活是孤独的。但她也不像现实主义那样刻意回避崇高或诗意的表达。《啊,拓荒者》的语言有时会突然从日常叙述跃入抒情段落,这种“诗意的现实主义”或“现实主义的诗意”正是凯瑟的独特之处。
我们可以把凯瑟的文学位置想象成一个三角形:三角形的三个顶点分别代表自然主义、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而凯瑟站在这个三角形的中心偏左位置。她从自然主义那里学会了关注环境和社会背景,从现实主义那里学会了精确观察和心理深度,从浪漫主义那里学会了与自然的精神联系和对人类可能性的信念。但这三种资源在她那里被重新整合,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扎根大地的诗学”——大地不是浪漫主义的避难所,也不是现实主义的背景板,而是人物存在的基本维度。
为了更清楚地展示凯瑟的独特性,我们可以把她与同时代的两位重要作家做简要对比。
伊迪丝·华顿(Edith Wharton)是东部上流社会的女作家,以描写纽约 aristocracy 的衰落和女性困境著称。她的代表作《纯真年代》(*The Age of Innocence*,1920)聚焦于贵族阶层的社交规则和情感压抑。凯瑟与华顿同年出生(1870),但她们的文学世界几乎没有任何交集:华顿的世界是封闭的、精密的、过去的;凯瑟的世界是开放的、粗糙的、未来的。这种差异反映了美国文学内部的一个根本张力:东部精英传统与西部边疆经验的对话。
欧·亨利(O. Henry)是另一位与凯瑟同时代的流行作家,以机智的短篇和出人意料的结局著称。他的故事大多发生在得克萨斯、新墨西哥等西南地区,但描写的多是牛仔、强盗、投机者的奇遇,缺乏对边疆生活的深层理解。欧·亨利的西部是浪漫化的、戏剧化的;而凯瑟的西部是真实的、有质感的。
凯瑟在世时就已获得广泛认可。1913年《啊,拓荒者》出版后,她的作家声誉逐渐建立。1918年的《我的安东尼亚》(*My Ántonia*)被许多人视为她的最高成就。1921年的《一个毁灭中的机构》(*One of Ours*,后改名为《我们中间的一个》)为她赢得了普利策奖。1931年的《死神迎接大主教》(*Death Comes for the Archbishop*)以天主教传教士在新墨西哥的故事再次证明了她驾驭不同题材的能力。
值得注意的是,凯瑟在世时就已成为“经典作家”——她的书被收入文学选集,被大学课堂讲授,被评论家分析。这种地位在二十世纪上半叶对女性作家来说是罕见的。凯瑟的成功部分源于她选择了一个“安全”的题材领域:边疆、农业、自然景观——这些在传统上被视为“男性题材”。她的写作风格——简洁、克制、有力度——也被批评家称为“男性化”。这些评价本身揭示了二十世纪初美国文学界的性别偏见,但凯瑟没有让这些偏见阻碍她的职业发展。她用自己的作品证明,女性同样可以书写大地的故事,同样可以捕捉人类意志与自然力量之间的张力。
《啊,拓荒者》的诞生:1913年的出版语境
《啊,拓荒者》于1913年10月由霍顿·米夫林出版社(Houghton Mifflin)出版。这本书的问世不是偶然事件,而是凯瑟长期准备和出版社精心策划的结果。
在《啊,拓荒者》之前,凯瑟已经出版了两部小说:《亚历山大桥》(*Alexandra*,1911)和《欢乐的麦特尔》(*The Song of the Lark*,1912)。这两部作品展现了凯瑟的才华,但尚未获得商业成功。《亚历山大桥》讲述一位工程师在蒙大拿铁路建设中的经历;《欢乐的麦特尔》描写一位歌剧女高音的艺术成长之路。两部书都有好评,但销量平平。
凯瑟与编辑乔治·B·杜威(George B. Dewey)的通信显示,她在1912年就开始构思一部以内布拉斯加草原为背景的小说。这个想法可能源于她对早期短篇的重新审视——她曾在《草原的阴影》(*The Shadows on the Rock*,实际上是她后期的作品,此处指代她关于边疆的早期短篇)的创作中尝试过类似题材,现在她想把边疆主题写成一部完整的长篇小说。
《啊,拓荒者》的写作大约在1912年末至1913年初完成。凯瑟在给友人的信中描述了写作状态:
> “这本书像是我一直以来想写的东西。我不需要编造任何东西——那些人物、那片土地、那些经历,都已经在我的记忆里。我只需要把它们挖掘出来。”
这段自白揭示了《啊,拓荒者》的一个核心特征:它的“虚构”程度比大多数小说都要低。凯瑟不是在“创造”一个新世界,而是在“重组”她已经熟知的世界。这种写作方式有它的优势——细节的真实感是毋庸置疑的,情感的深度来自亲身体验——但也有风险——作家可能被记忆所束缚,无法在事实的基础上做出更自由的想象。
从现有资料来看,《啊,拓荒者》的情节与凯瑟家族在内布拉斯加的真实经历有明显的对应关系。凯瑟的父亲确实在边疆经营农场,她的大伯也确实是一个失败的赌徒和酒鬼(这可能启发了小说中卡尔鲁斯·伯格曼的角色)。但凯瑟在小说中做了重大的改动:她把主角设定为女性(现实中边疆农场的实际经营者通常是男性),把瑞典移民家庭变成了故事的核心(凯瑟家是弗吉尼亚白人,而非北欧移民)。这些改动表明,凯瑟的目的不是写自传,而是利用个人经验来探索更大的主题。
1913年10月,《啊,拓荒者》正式出版。初版印数约8000册,在当时的文学小说中属于正常水平。评论界的反应是积极的,但也有保留意见。《纽约时报》书评版发表了一篇热情洋溢的评论,称凯瑟为“一位值得关注的南方作家”,但也批评小说“过于诗意化”、“缺乏戏剧冲突”。《大西洋月刊》的评论则更为审慎,肯定了凯瑟的才华,但对小说的文学价值表示观望。
真正让《啊,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