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真相时代:我们如何走到今天
2016年11月8日,美国总统大选日。凌晨时分,在马其顿共和国西部一个名为维斯戈里萨的小镇上,17岁的少年迪米特里·斯塔诺耶夫斯基(Dimitri Stanoevski)正紧盯着电脑屏幕。房间里弥漫着方便面和能量饮料的气味,三台显示器闪烁着不同社交媒体平台的数据。窗外是中巴尔干山区漫长的冬夜,而他的银行账户正在以每小时数十美元的速度增长。
这不是一场游戏。这是生意。
斯塔诺耶夫斯基经营的是这个时代最赚钱的“灰色产业”之一——假新闻。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和他的同伴们将创造一个年产数亿美元的地下产业,喂养整个西方世界对阴谋论和极端观点的饥渴胃口。而在2016年的那个冬夜,他只是隐约感觉到,自己正在见证某种巨大变革的诞生。
那天晚上,斯塔诺耶夫斯基制作了大约30条脸书帖子。其中一条声称教皇方济各为特朗普背书,获得了超过一百万次的阅读量。另一条则宣称“维基解密创始人阿桑奇称希拉里·克林顿策划了对教皇的暗杀”。这些新闻没有一条是真的。但它们被疯狂转发、评论、截图分享,成为当天社交媒体上最热门的讨论话题。
斯塔诺耶夫斯基后来告诉《华盛顿邮报》的记者,他每月能从这些帖子的广告收入中获得3000到5000美元。在一个平均月工资只有300欧元的国家,这是一笔改变人生的财富。而他只是这场浪潮中的一个小人物。据研究者估计,仅在2016年美国大选期间,马其顿就出现了超过100个这样的假新闻网站,雇用青少年和家庭主妇大量生产政治谣言。巅峰时期,这些网站每月能产生数百万次的页面访问。
这不是孤例。在地球的另一端,在英国,另一种形式的“真相危机”正在上演。
2016年6月23日,英国公投决定退出欧盟。这场被称为“脱欧”的投票将持续数十年的英国-欧洲一体化进程推入了未知的深渊。事后分析表明,谎言在其中扮演了关键角色。脱欧阵营最著名的宣传口号是:“我们每周向欧盟贡献3.5亿英镑,用这些钱来支持我们的国家医疗服务体系(NHS)。”
这个数字后来被独立事实核查机构Full Fact证明是严重夸大的。真实数字大约是上述金额的一半,而且“省下来的钱”如何使用也从未有明确计划。更具讽刺意味的是,这个标志性的谎言被印在了竞选大巴的车身上,每天穿过英国的大小城镇,出现在无数电视新闻和社交媒体的画面中。
公投结束后不久,“留欧派”支持者乔·考克斯(Jo Cox)议员在街头被极端分子刺杀。凶手托马斯·梅尔在行凶时高喊“英国优先”——这是英国极右翼组织的名称,也被脱欧阵营广泛使用。真相与谎言、理性与狂热,就这样在同一条街道上交火。
在大西洋两岸,几乎同一时间发生的这两场政治地震,让一个词迅速走红:后真相(post-truth)。
后真相时代的降临
2016年11月16日,就在特朗普当选后的第五天,牛津词典宣布“post-truth”成为年度词汇。编辑们在解释这个选择时说:“在过去的一年里,post-truth从一个边缘词汇变成了描述当代政治气候的核心概念……它不再是一个边缘现象,而是一种正在重塑公共生活的新常态。”
那么,究竟什么是“后真相”?
按照牛津词典的定义,后真相指的是“诉诸情感和个人信念比客观事实更能影响公众舆论的情况”。这个定义的关键词是“比”——不是说客观事实不再重要,而是说情感和信念在与事实的较量中占据了上风。在后真相时代,事实依然存在,但它们不再能够有效地塑造舆论。真正能够打动人、说服人的,是故事、是情绪、是身份认同。
这个词本身并非2016年才出现。早在1992年,美国剧作家史蒂夫·特西奇(Steve Tesich)就在一篇随笔中写道:“作为一个民族,我们学会了接受这样一种生活方式:我们按照自己的意愿来消费事实……我们选择生活在后真相时代。”1994年,编剧大卫·马梅特(David Mamet)在一篇关于政治演说的文章中也使用了这个词。但这些声音都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中,直到2016年,它才真正进入主流话语。
这并非偶然。后真相的兴起需要几个条件的配合:足够规模的情感分裂、足够强大的传播工具、足够多元的信息来源,以及足够快的节奏让人无暇核实。2016年,这几个条件恰好同时成熟。
让我们回到斯塔诺耶夫斯基的故事。在接受采访时,这个少年展现出一种奇特的坦诚。他说自己最初制作假新闻只是为了好玩,但很快发现这是一门生意。他从不关心政治,也不了解美国的政治体系。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制作的那些帖子支持的是特朗普还是希拉里——反正都是点击率。他说:“我只关心什么内容能传播。我会测试不同的标题,看看哪个效果最好。”
斯塔诺耶夫斯基的“商业逻辑”揭示了假新闻产业的核心秘密:这不是一场意识形态运动,而是一次套利行为。当真相变得无关紧要,当人们的情绪反应比事实核查更重要,当分享和点赞成为衡量信息价值的首要标准,就存在一个巨大的套利空间——生产人们愿意相信的东西,而不是生产真实的东西。
这个逻辑是如此简单,以至于任何人只要有一台电脑和网络连接就能参与。于是,马其顿的青少年、菲律宾的内容农场、罗马尼亚的“点击工厂”,在全球化的协作网络中共同编织出一张巨大的假新闻之网。他们使用相同的工具、分析相同的数据、追逐相同的算法偏好。他们的唯一目标就是:让帖子火起来。
真相的产业链
要理解后真相时代的运作逻辑,我们需要深入考察假新闻的生产机制。这个产业的核心,是一套被称为“点击诱饵”(clickbait)的生产模式。
点击诱饵的核心原则是:情绪比准确更重要。研究表明,引发强烈情绪反应——尤其是愤怒、恐惧和惊讶——的内容更容易被分享。2016年发表在《科学》杂志上的一项研究发现,虚假新闻在推特上的传播速度是真新闻的六倍。其中,“惊讶”类虚假新闻的传播速度是真新闻的三倍,而“恐惧”和“厌恶”类内容的传播速度也显著高于真实信息。
这催生了一套成熟的“内容优化”技术。制作者会使用A/B测试来比较不同标题的效果,使用情绪分析工具来预测受众反应,使用搜索引擎优化技术来提高内容的可见度。他们甚至发展出一套“病毒公式”:夸张的标题加上情感化的内容,再加上明确的“行动呼吁”(分享、评论、点击)。这个公式的发明者不是任何一位学者或专家,而是无数匿名创作者在无数次试错中共同“发现”的。
马其顿少年们是这套系统最勤勉的学生。他们发现,关于政治的虚假信息比关于其他话题的信息更容易传播。因为政治内容直接触及人们的身份认同和价值观,而这些恰恰是最容易激发情绪反应的话题。一条声称“教皇支持特朗普”的假新闻能够同时激发宗教信徒和反建制派的情绪;一条关于“欧盟阴谋”的谣言则能够同时引起疑欧派和阴谋论者的共鸣。政治成了一切情绪的交汇点,也是假新闻最肥沃的土壤。
但仅有生产还不够。假新闻产业还需要一套高效的传播基础设施。
在这个环节,社交媒体平台扮演了核心角色。脸书、推特、YouTube这些平台的核心商业模式是注意力经济:它们通过吸引用户的注意力来出售广告。要做到这一点,它们必须优化用户参与度——而参与度最高的往往是那些引发情绪反应的内容。这创造了一个内在的矛盾:平台越是优化参与度,就越容易推广极端和虚假的内容。
研究者发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现象:算法倾向于推送“极端化”内容。这是因为极端内容往往能够引发更强烈的情绪反应,而更强烈的情绪反应意味着更多的互动,更多的互动意味着更高的算法评分,更高的算法评分意味着更多的推送。这是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它不断将用户推向更加极端的信息环境。
脸书前产品经理弗朗西丝·哈根(Frances Haugen)后来在国会作证时透露,脸书的内部研究显示,公司的算法系统性地放大了仇恨和分裂内容,即使公司高管知道这些内容是有害的。她的证词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社交媒体平台并非无辜的旁观者,它们的商业模式本身就与真相为敌。
在平台之外,还有一批被称为“放大器”(amplifier)的角色。他们可能是拥有数百万粉丝的意见领袖,可能是接受报酬推广特定内容的“水军”,也可能只是真心相信并积极传播虚假信息普通用户。他们构成了假新闻传播的最后一公里,将内容从遥远的服务器推送到每个普通人的屏幕上。
这就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有人生产内容,有人优化分发,有人放大声量,有人消费并二次传播。每个环节都有其经济逻辑,每个参与者都在追逐自己的利益。唯一被忽视的是真相。
历史的回声:真相的千年变奏
要理解后真相时代的独特之处,我们需要暂时跳出当下,将目光投向更久远的历史。
事实上,人类与“假新闻”的斗争已经持续了数千年。古罗马的雄辩家西塞罗就曾抱怨他的政敌使用“假指控和谎言”;中世纪的教会法庭专门设立机构来追查异端邪说;印刷术发明后不久,就出现了大量伪造的教宗训谕和皇室公告。马克·吐温曾经讽刺地说:“真相还在穿鞋的时候,谎言已经走遍了半个世界。”
但今天的假新闻与历史上的前辈有着本质的不同。
首先是速度。在古代,假消息的传播受到物理条件的严格限制。一条新闻从源头到达普通受众,往往需要数天、数周甚至数月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事实核查至少在理论上是可能的。到了广播和电视时代,这个过程被压缩到小时甚至分钟。但即使在那时,信息的生产和分发仍然掌握在少数专业机构手中——电视台、报社、通讯社——它们拥有资源和能力来核实信息的真实性。
社交媒体彻底改变了这个方程。它将信息生产和分发的权力下放给每一个人,同时将核实责任也一并下放。结果是:生产速度越来越快,核实速度越来越慢,两者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2016年的一项研究显示,一条假新闻在社交媒体上从发布到传播高峰平均只需要10到20分钟,而传统的事实核查机构核实一条声明通常需要数小时甚至数天。当真相还在准备发言稿时,谎言已经跑完了马拉松。
其次是规模。在历史上,即使是最大规模的虚假信息运动,也很难覆盖全部人口。识字率的限制、地理的阻隔、语言的障碍,都天然地将信息限制在特定群体中。但今天,一则病毒式传播的内容可以在几小时内触达数亿人。更重要的是,虚假信息的触角能够精确地延伸到最脆弱的人群。研究表明,老年人、受教育程度较低者、政治立场极端者,是假新闻的主要受害者。这不是偶然的:这些群体往往缺乏识别虚假信息的能力和资源,同时也最容易被情绪化的内容所打动。
第三是碎片化。传统媒体时代,即使信息被包装成不同的立场和角度,受众仍然共享一个基本的信息环境。《人民日报》的读者和《参考消息》的读者虽然立场不同,但他们生活在同一个“信息共和国”中,他们对基本事实有共同的认知。社交媒体打破了这个共和国。它将人群分割成无数个“信息茧房”(information cocoon),每个茧房都有自己的事实版本,自己的叙事逻辑,自己的真相标准。在这种环境下,共识变得不可能,因为连对话的基础——对事实的共同认知——都已经瓦解。
让我们用具体的数字来说明这个问题。皮尤研究中心2018年的调查显示,45%的美国成年人认为记者是“人民的敌人”。更令人震惊的是,71%的共和党人认为“主流媒体在报道新闻时故意隐瞒重要信息”。这意味着,对于近一半的美国人来说,传统的真相来源已经失去了公信力。当“真相”变得无法信任,什么来填补这个真空?答案是:阴谋论、极端观点、以及那些声称“揭露真相”的声音。
这种信任危机并非一夜之间形成。回顾过去三十年的媒体演变,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条通向今天的轨迹。
信息的工业化与民主化
让我们回到互联网普及之前的时代,看看传统媒体是如何运作的。
在那个时代,信息是一种相对稀缺的资源。普通人获取信息的主要渠道是报纸、电视和广播。这些机构拥有专业记者、编辑、事实核查团队,它们对发布的信息承担法律责任。即使是立场最鲜明的媒体,也必须在基本事实的框架内运作,因为虚假报道可能导致诉讼、失信乃至倒闭。
这个系统有很多缺陷。媒体的偏见是真实存在的——它们有自己的政治倾向和商业利益,它们的报道视角往往偏向特定的阶层和群体。但它至少建立了一套最低标准的真实性约束:新闻必须基于可验证的事实,必须有多个消息来源,必须区分事实和观点。这些规范不是完美的,但在大多数情况下,它们有效地过滤掉了最荒谬的谎言。
互联网的第一个冲击波是信息的民主化。个人第一次能够绕过传统媒体,直接向公众发布内容。这本应是一个解放性的时刻——更多的声音、更多的视角、更多的竞争。但现实比理想更为复杂。
早期互联网的乐观主义者相信,真相会在竞争中胜出。他们认为,当每个人都能自由发布信息时,虚假信息会因为缺乏证据而自动被淘汰。这种信念建立在两个假设之上:第一,普通人有能力评估信息的真实性;第二,真相本身就是一种竞争优势。但这两个假设都是错误的。
首先,大多数人并不具备系统性地评估信息真实性的能力。这不是愚蠢或无知的问题,而是认知资源的分配问题。在信息爆炸的时代,一个人每天接触的内容数量远远超过其处理能力。在这种情况下,认知捷径(cognitive shortcut)——比如依赖权威、跟随群体、情感启发——就变得不可避免。而这些捷径恰恰是虚假信息的入口。
其次,真相并不总是具有竞争优势。在注意力稀缺的环境中,耸人听闻的内容往往比平淡的事实更能吸引眼球。这是因为人类大脑在进化过程中形成了对威胁和异常信息的警觉机制。一条“教皇支持特朗普”的假新闻比一篇详尽的政策分析更能抓住注意力,这不是缺陷,而是设计。
这就产生了一个市场失灵:信息的质量与其传播能力之间没有正相关,甚至存在负相关。在理想的市场中,优质商品应该驱逐劣质商品。但在信息市场,情况恰恰相反:刺激性内容往往比严肃内容更容易传播,无论其真实性如何。
社交媒体进一步加剧了这个问题。它将信息市场的逻辑推向极端:内容的价值不再由质量决定,而是由参与度决定。点赞、分享、评论——这些互动指标成为了衡量信息价值的新标准。而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最容易引发互动的往往是那些激发情绪的内容,无论这种情绪是愤怒、恐惧还是惊喜。
算法时代的共谋
在假新闻产业的运作中,有一个角色我们至今没有充分讨论:算法。
今天的社交媒体平台不再只是被动的内容分发渠道。它们通过复杂的机器学习系统,主动决定用户看到什么、不看到什么。这个决定过程的核心是“推荐算法”——一种旨在最大化用户参与度的系统。
推荐算法的工作原理大致如下:它收集用户的行为数据——点击、停留、分享、评论——建立一个关于用户偏好的模型。然后,它根据这个模型来选择最可能引发用户参与的内容。表面上看,这是一个个性化的服务:系统在学习你的喜好,为你定制专属的信息流。但实质上,这是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系统推送符合你既有偏好的内容,你消费这些内容,你的偏好被进一步强化,系统推送更多同类内容。
这个循环的问题在于,它会将用户推向极端。心理学上有一个概念叫做“确认偏误”(confirmation bias),指的是人们倾向于寻找支持自己既有观点的信息,而忽视或贬低与之矛盾的信息。推荐算法利用了这一心理倾向:当你点击一条支持你观点的内容时,算法会推送更多类似的内容;当你忽略一条与你观点相悖的内容时,算法会减少这类内容的推送。长此以往,你的观点被不断强化,你与其他群体的分歧被不断扩大。
研究者将这种现象称为“回声室效应”(echo chamber effect)或“过滤气泡”(filter bubble)。无论叫什么名字,其本质都是一样的:算法正在系统性地将人群分割成不同的信息群体,每个群体都被自己的声音包围,听不到不同的声音。
这种分割带来了严重的后果。当不同群体不再共享信息环境时,他们就不再共享对现实的认知。相同的词汇有了不同的含义,相同的事件有了不同的解读,甚至相同的事实也被赋予了不同的权重。结果是,一个社会内部出现了多个相互矛盾但内部自洽的“真相”版本。在这样的环境中,理性对话变得不可能,因为对话者甚至无法就讨论的基本框架达成一致。
更糟糕的是,算法还学会了利用人性的弱点。研究表明,最容易引发情绪反应的内容——尤其是那些激发恐惧和愤怒的内容——具有最高的参与度。脸书前总裁肖恩·帕克(Sean Parker)曾在2017年的一次活动中公开承认:“我们思考的是:我们如何消耗你尽可能多的时间和注意力?……这就是为什么这些(社交媒体)应用程序——Instagram、YouTube、脸书——开始触达大脑的奖赏中心的东西——间歇性可变奖励。”
“间歇性可变奖励”——这个概念来自行为心理学,描述的是一种上瘾机制。当奖励是不可预测的,人们会不断重复某个行为以期待下一次奖励。赌场的老虎机是最典型的例子:每次拉动拉杆都可能赢钱,这种不确定性让人欲罢不能。社交媒体采用了完全相同的机制:每次刷新都可能发现有趣的内容,这种不确定性让用户不断刷新。
这种上瘾机制不仅影响个人时间的使用,还深刻改变了信息的消费方式。当用户处于“刷屏”模式时,他们没有时间停下来思考,没有精力去核实信息。情绪被不断撩拨,注意力被不断分散,判断力被不断削弱。在这种情况下,假新闻如鱼得水——它们正是为这种消费模式量身定制的。
当真相成为牺牲品
我们已经看到了假新闻如何被生产、传播和消费,以及技术平台如何在这个过程中扮演了推波助澜的角色。但还有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没有回答:为什么在这个时代,谎言比真相更有竞争力?
答案可能在于真相本身的性质。
真相是复杂的。现实世界很少提供非黑即白的答案,大多数事情都是灰色的、模糊的、充满例外的。解释真相需要上下文、需要细节、需要承认不确定性。这需要时间和精力,而时间精力正是现代人最稀缺的资源。
谎言是简单的。它提供清晰的答案、明确的敌人、简单的解决方案。“教皇支持特朗普”比解释美国政治体系中宗教因素的复杂性容易一万倍;“欧盟偷走了我们的钱”比分析英国与欧盟之间复杂的财政关系直观一万倍。人们倾向于相信谎言,不是因为他们愚蠢,而是因为谎言满足了他们的心理需求。
真相是令人不安的。它经常打破我们的期望,挑战我们的信仰,迫使我们修正自己的世界观。接受真相往往意味着承认自己的错误、放弃自己的立场、面对自己的偏见。这需要勇气和谦逊,而勇气和谦逊在当今世界恰恰是稀缺的品质。
谎言是令人舒适的。它强化我们的偏见、验证我们的立场、满足我们的优越感。阅读“我早就知道是这样”的内容比阅读挑战自己观点的内容愉快得多。人们倾向于消费支持自己既有观点的信息,不是因为他们固执,而是因为这是大脑的自然反应。
真相是迟缓的。它需要调查、核实、交叉验证,这些都需要时间。而在这个信息24小时滚动更新的时代,昨天的事实已经被今天的事件淹没。
谎言是即时的。它可以在几秒钟内被创作、发布、传播,而核实可能需要几小时甚至几天。等到真相被证实,谎言已经走遍了半个世界。
这些差异共同塑造了一个对真相不利的生态。在这个生态中,谎言具有结构性优势:它更容易生产、更容易传播、更容易消费、也更容易被相信。真相必须在一条不公平的赛道上与谎言竞争,而这条赛道的规则本身就是为谎言设计的。
这并不意味着真相注定失败。它意味着我们必须意识到这场竞争的不平等性,并采取措施来纠正它。理解问题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这正是本书想要做的事情。
迷雾中的航行
2016年发生的一切——英国脱欧、美国大选、马其顿假新闻工厂、社交媒体的算法狂欢——不是历史的偶然,而是技术、社会和心理因素共同作用的必然结果。我们正在经历一场信息环境的根本性变革,而这场变革的影响才刚刚开始显现。
在这场变革中,每个人都是参与者,也都是受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