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降临之前
沥青与星光
在洛杉矶市中心往东驱车约一小时,穿过跨越了两个世纪的高速公路立交桥,绕过那些为电影布景而搭建的虚假街景,你会来到一座安静的博物馆。博物馆坐落在一片如今被称为阿尔塔迪纳的街区深处,门前没有太多标志性的装饰,只有一块不起眼的铜牌告诉你:这里是印第安人博物馆的原址。再往前几英里,是一片被野草覆盖的土丘,土丘下面埋葬着这座城市真正的起点。
你若蹲下来,用手拂去表层的尘土,或许能看到几块被岁月磨圆的贝壳碎片。这些贝壳不是偶然遗落的垃圾,而是五百年前甚至更早之前,这片土地上真正主人的遗物。他们曾在这片如今被称作帕萨迪纳的山坡上,搭建起自己的村庄,用贝壳换取食物,用石头雕刻神祇,用歌声讲述这片土地如何从水中升起的传说。
这就是洛杉矶故事的真正开端——不是那些西班牙传教士的编年史,不是那些墨西哥牧场主的土地契约,甚至不是后来涌入的美国淘金者。而是一个叫做Tongva的民族,他们称自己为"岸上的人",在这片被沙漠、山脉与太平洋环绕的广阔平原上,已经生活了数千年。
我们今天要讲述的故事,是关于一座城市如何从这些贝壳和歌声中生长出来,最终成为地球上最依赖汽车的地方。但要理解这一切,我们得先学会倒着走,回到一切都还没有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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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Tongva人:最先听懂这片土地语言的人
当欧洲的探险家们还在大西洋另一侧摸索的时候,北美洲西海岸的居民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编织出了复杂而精密的文明网络。Tongva人,又被称为Gabrielino人,是这片从圣费尔南多谷延伸至圣佩德罗湾的广袤土地上最早的定居者。他们的人口在鼎盛时期估计达到五千至九千人,散布在五十多个村庄之中,形成了一个以血缘和贸易网络连接的松散联邦。
Tongva人的生活方式与我们今天所熟知的洛杉矶形象截然不同。他们是精湛的水手,驾驶着名为"Tiam"的芦苇独木舟,在洛杉矶盆地纵横交错的水道中自由穿梭。这些水道如今大多已被填埋,改造成了高速公路和居民区,但在当年却是Tongva人最繁忙的交通动脉。他们从海峡群岛(Channel Islands)运回海豹皮和鱼干,用独木舟沿着洛杉矶河一直划到内陆的村庄,与住在山麓地带的Kizh和Chumash人交换燧石和红赭石。
他们也是技艺高超的建筑师。在帕萨迪纳附近的遗址,考古学家们发现了Tongva人建造的圆形地下仪式屋的痕迹。这些被称为"Kiv池"的建筑深挖入地三到五英尺,直径从二十到六十英尺不等,周围用木柱支撑起圆锥形的屋顶。在重要仪式举行时,整个社区的人会聚集在这些地下房屋中,围坐在中央的篝火旁,唱诵那些关于世界起源的古老歌谣。人类学家相信,Tongva人的"Kiv池"可能启发了后来西班牙传教士设计的教堂结构,尽管这个假说从未得到确证。
在洛杉矶县自然历史博物馆的藏品中,有一组来自Tongva人的陪葬品:精心雕琢的陶罐、研磨过的石碗、用贝壳和海獭牙齿串成的项链,以及一些被涂成红褐色的箭头。这些物品向我们展示了一个物质上并不匮乏的社会——Tongva人不需要为明天的早餐担忧,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来追求精神世界的丰富。他们崇拜的神祇包括一只创造世界的秃鹰、一位名叫Chinigchinix的造物主,以及一系列与天体运行、季节变换相关的自然神灵。
然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或许是Tongva人对这片土地的了解程度。他们知道洛杉矶盆地中每一处淡水泉眼的位置,知道哪种植物的根茎可以入药,知道猫头鹰的叫声预示着什么样的天气变化,知道在圣安娜焚风(Santa Ana winds)吹起时应该如何加固自己的房屋。这种知识是世世代代积累下来的,是通过口耳相传而非文字记录传承的,是与这片土地深度共生的结果。
1781年,当西班牙人在现在洛杉矶市中心的位置建立他们的小镇时,Tongva人已经被迫成为了"配角"。传教士们带来了天花、强迫改变了Tongva人的宗教信仰、摧毁了他们传统的"Kiv池"仪式中心、用羊群取代了他们精心管理的橡树林。但即使如此,许多Tongva人的后裔至今仍生活在洛杉矶地区,他们中的一些人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仍然能够用祖先的语言唱诵那些古老的歌谣。
那些歌声里讲述的,是这片土地最原初的故事。而接下来的故事,则是一段关于外来者如何一步步改写这个故事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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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传教士的足迹:当十字架遇上荒野
1769年,加利福尼亚的历史以一种近乎戏剧性的方式拉开了序幕。那一年,西班牙国王卡洛斯三世(Charles III)派遣了一支由海军军官费利佩·德·内维·波尔特拉(Felipe de Neve Sória y Portolá)率领的探险队,沿着加利福尼亚海岸北上。他们的目标明确而野心勃勃:在英国人和俄国人抢占这片土地之前,将加利福尼亚纳入西班牙帝国的版图。
探险队中有一位名叫胡安·克雷斯波·德·安尼佐(Juan Crisóstomo de Aranjo)的方济各会修士,他是随队的灵魂人物。这位年仅二十七岁的年轻修士出身于墨西哥一个富裕的牧场家庭,却选择了最为艰苦的修道之路。他在后来的回忆录中写道,当探险队翻越崇山峻岭,第一次看到加利福尼亚海岸线时,他忍不住跪倒在地,流下了激动的泪水。"这就是我们寻找的新迦南,"他在日记中写道,"一片未被撒旦污染的纯洁土地。"
波尔特拉的探险队沿着海岸一路北上,在圣地亚哥建立了第一个传教据点,然后继续向西北方向推进。1770年,他们抵达了蒙特雷湾,在那里建立了第二个传教站。但真正改变洛杉矶命运的,是1776年到来的另一位传教士:胡尼佩罗·塞拉(Junípero Serra)。
塞拉是一位出生于马略卡岛的方济各会修士,他的一生都在为将基督福音带给加利福尼亚的原住民而努力。在他的推动下,从圣迭戈到旧金山,一条被称为"传教士之路"(El Camino Real)的链条逐渐成形。这条道路两侧,如今散布着二十一座传教站,每一座都像是链条上的一枚环节,将西班牙帝国的影响力延伸到加利福尼亚的每一个角落。
1781年9月4日,当塞拉已经去世一年多之后,又一座传教站在一片平原上拔地而起。这座新城镇被命名为"El Pueblo de Nuestra Señora la Reina de los Ángeles de Porciúncula"——意为"Porciúncula的处女女王、我们的夫人之城镇",简称"洛杉矶"。这个名字冗长得几乎像是一个祈祷,包含了西班牙人对圣母玛利亚的虔诚敬意,以及他们对这片土地的占有欲望。
最初建立洛杉矶的是四十四位居民:二十六个男人、九个女人和九个儿童。他们来自墨西哥的不同地区,包括士兵、泥瓦匠、农民和少数几位工匠。他们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用泥土和草茎搭建起了简陋的茅屋,在湍急的Porciúncula河(后来的洛杉矶河)畔开始了新的生活。河的北岸是传教站,河的南岸是平民定居点,两者之间只有一座摇摇欲坠的木桥相连。
对于那些早年来到洛杉矶的西班牙人来说,这片土地是一个巨大的谜题。它与他们在墨西哥熟悉的任何地方都不同:冬天会有意想不到的暴雨,夏天则会刮起干燥灼热的圣安娜风;平原上一望无际的鼠尾草和野花,到了春天会突然变成金黄色的海洋;远处的山脉在夏季会着火,而冬季的山顶则会覆盖上一层令人惊叹的白雪。
传教士们带来了新的宗教、新的建筑形式、新的农作物和新的牲畜。他们在洛杉矶盆地引入了橄榄树、葡萄、无花果和石榴,引入了牛、羊、马和驴。他们用晒干的土坯建造起厚实的墙壁,用红色的瓦片覆盖屋顶,建造出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却异常坚固的房屋。这些房屋的格局日后成为洛杉矶住宅建筑的原点:内向型的庭院、狭窄的窗户、厚重的墙体——都是为应对地中海式的气候而设计的,却与加利福尼亚的阳光和干燥并不完全匹配。
但传教士带来的最深刻影响,或许是土地观念的彻底改变。在Tongva人的世界观中,土地不是任何人的私有财产,而是一种被共同拥有的资源,就像空气和水一样。他们的社会建立在分享和循环的基础之上,没有"所有权"的概念,只有"使用权"的实践。而西班牙人则带来了一种截然不同的观念:土地可以被测量、分割、买卖和继承。一块土地可以属于一位总督、一位传教士、一位士兵或者一位农民,而这种所有权由远在天边的西班牙国王来保证和认可。
这种观念的冲突,在洛杉矶建立后的数十年里不断激化。Tongva人被迫放弃自己的家园,被安置在传教站周围,从事他们并不熟悉的农业劳动。他们被禁止使用自己的语言、被迫改变自己的宗教信仰、被要求剪掉自己的头发。被强迫改信基督教的原住民,被称为"neophytes"(新信徒),但他们在西班牙人眼中始终是二等公民,是可以被随意惩罚和驱使的劳动力。
1812年,一位名叫乔治·库珀(George Cooper)的英国海员在路过洛杉矶时写下了他的观察。他注意到传教站周围生活的原住民"面带愁容,眼神中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悲伤"。他写道:"这些善良的人被迫在陌生的土地上为陌生人劳动,他们的神祇被夺走,他们的祖先被遗忘。"
库珀或许不知道的是,在他写下这些文字的几十年前,Tongva人曾经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他们驾驶着独木舟在水道中自由航行,在橡树林中采集果实,在"Kiv池"中唱诵祖先的歌曲。而现在,这一切都已经成为了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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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牧场时代:墨西哥人的黄金岁月
1821年,墨西哥从西班牙的殖民统治下独立出来,结束了长达三百年的殖民历史。这一政治变革对加利福尼亚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传教站的权力被大幅削弱,而一种新的社会形态开始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牧场经济(Rancho economy)。
墨西哥政府推行了一项被称为"secularization"(世俗化)的政策,强行将传教站的土地分配给私人。大量土地被以"rancho"(牧场)赠地的形式发放给退伍军人、政治显要和与新政府关系密切的人物。这些牧场面积惊人,从数千英亩到数十万英亩不等,几乎涵盖了洛杉矶盆地的每一寸可耕地。
这项政策的背后,既有墨西哥政府削弱教会势力的政治考量,也有鼓励私人开发的经济目的。对于加利福尼亚的西班牙裔精英来说,这无疑是一个黄金时代的开始:他们获得了大片土地的所有权,可以自由地养牛、养马、种植小麦和葡萄,建立起一种与墨西哥本土截然不同的庄园经济。
在那个时代,洛杉矶最显赫的家族之一是里维拉家族(Rivera family)。华金·里维拉(Joaquín Rivel)在1820年获得了圣费尔南多地区超过一百五十万英亩的土地赠予,这片后来被称为"兰乔圣费尔南多"的土地,成为整个加利福尼亚最富庶的牧场之一。里维拉家族在这片土地上建立起了一个近乎独立的王国:他们有自己的牧场工人、自己的治安队伍、自己的教堂和自己的节日庆典。家族的领袖们骑着纯种的墨西哥马,穿着精心剪裁的皮裤和绣花衬衫,在洛杉矶的社交场合中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
然而,牧场经济的繁荣是建立在一种残酷的不平等之上的。在这些巨大的牧场上,真正劳作的劳动力几乎全部是Tongva人和墨西哥原住民的后裔。他们住在牧场边上简陋的棚屋里,每天的劳动时间从黎明持续到黄昏,却只能换取微薄的报酬和勉强糊口的食物。他们的社会地位与牲口无异,可以被主人随意买卖、赠送或惩罚。
即使在白人的世界里,等级制度也依然森严。一位西班牙裔牧场主的社会地位取决于他拥有多少土地、多少牛马、多少仆人以及与墨西哥政府的亲密程度。而那些来自美国东部的商人和捕兽人,则被西班牙裔精英视为粗鄙的暴发户,遭到有意无意的排斥和蔑视。
这种社会结构在洛杉矶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裂痕,直到今天仍然依稀可见。那些西班牙裔大家族的后裔被称为"Californios",他们是洛杉矶最早的"老钱"(old money)阶层,拥有令人羡慕的土地、房产和社会人脉。而那些来自美国东部的涌入者,则被视为"新贵",他们靠商业和投机积累财富,却始终难以进入西班牙裔精英的社交圈。
牧场时代还给洛杉矶带来了一种独特的文化混合。在那个时候,西班牙语是唯一的官方语言,宗教是罗马天主教,所有的法律文书都用西班牙语书写,所有的节日庆典都遵循西班牙天主教的日历。但与此同时,牧场生活也吸收了原住民和墨西哥混血儿的许多文化元素:Tongva人的玉米食谱融入了墨西哥的烹饪传统,Kizh人的草药医学知识被牧场主们所采纳,而原住民的马术技巧则成为加州牛仔文化的基石。
1836年,一位名叫约翰·威尔逊(John Wilson)的英国游客在访问洛杉矶后写道:"这座小镇的居民生活得悠闲而自在,他们似乎不知道'忙碌'为何物。男人们骑着马在镇子里闲逛,女人们坐在门廊上聊天,孩子们在尘土中嬉戏打闹。所有人都对陌生人充满好奇,却又保持着一种独特的矜持。"
威尔逊或许没有意识到的是,这种悠闲的生活节奏正是牧场经济的产物。在一个依赖牛马和土地的经济体系中,时间是以季节而非时钟来计算的。牧场主们不需要赶着去上班,因为他们的大部分财产——牛群——就在窗外吃草。他们的财富不需要银行来保管,因为每一块土地、每一头牲口都清清楚楚地登记在土地契约上。他们也不需要高速公路或汽车,因为从一个牧场到另一个牧场的距离,骑马一天之内便能到达。
这种生活方式与二十世纪洛杉矶的疯狂节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当我们今天在凌晨五点的405号高速公路上被堵住,咒骂着那些永远也修不完的道路工程时,很难想象就在一百多年前,同一片土地上的人们还在用截然不同的方式丈量时间和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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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美国来了:1846年的枪声与合约
1846年5月,一支由美国农民和猎手组成的小型武装队伍在加利福尼亚北部举起了一面奇特的旗帜。旗帜上画着一只嬉皮士的熊,旁边写着"加利福尼亚共和国"(California Republic)几个字。这就是著名的"熊旗事件"(Bear Flag Revolt),它标志着美国吞并加利福尼亚的开始,尽管这场所谓的"革命"在短短几周后就因为美军舰队的到来而草草收场。
真正改变加利福尼亚命运的,是随后爆发的美墨战争(Mexican-American War)。1846年5月,美国总统詹姆斯·诺克斯·波尔克(James Knox Polk)以"墨西哥人越过边界,在美国领土上洒下美国人的鲜血"为借口,向墨西哥宣战。这场战争持续了不到两年,以墨西哥的惨败告终。1848年2月,两国在墨西哥城附近的瓜达卢佩-伊达尔戈镇(Guadalupe Hidalgo)签署了和约,墨西哥被迫将包括加利福尼亚在内的二百多万平方公里土地割让给美国。
对于洛杉矶的原住民和西班牙裔居民来说,这个和约意味着他们的世界被彻底颠覆了。一位名叫安娜·玛丽亚·塞万多-德·阿吉雷(Ana María Cevallos de Aguirre)的老妇人在后来的回忆中写道:"有一天,我们是墨西哥的公民,生活在我们祖辈的土地上;第二天,我们就成了美国人,被告知我们不再拥有任何东西。"
《瓜达卢佩-伊达尔戈条约》的条款是残酷的。墨西哥政府承诺保护加州原住民和西班牙裔居民的土地所有权,但实际执行中却充满了欺诈和强取。许多西班牙裔牧场主发现自己祖辈传下来的土地契约被宣布"无效"或"不完整",他们的土地被美国政府没收或被投机者低价收购。一位名叫雨果·里德(Hugo Reid)的苏格兰移民记录了那个时代的故事:他的妻子是一位洛杉矶的西班牙裔贵族后裔,当美国官员要求她出示土地所有权证明时,他们故意刁难,用蹩脚的西班牙语和复杂的法律程序来阻止她获得应有的权利。
美国人的到来也为洛杉矶带来了新的种族紧张关系。在此之前,洛杉矶的社会结构虽然不平等,但至少有一种相对稳定的秩序:西班牙裔精英在顶端,原住民和混血儿在底层,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而现在,大量来自美国东部的"淘金者"涌入加利福尼亚,他们带着一种与加州西班牙裔截然不同的文化背景和价值观念。
这些美国新移民大多是来自中西部的农民、矿工和商人,他们讲英语、穿清教徒式的朴素服装、信仰基督教新教(而非天主教),而且——这一点或许最为关键——他们不认为Tongva人、西班牙裔或其他任何人应该在这片土地上拥有特权。在他们眼中,土地是商品,可以也应该被自由买卖;原住民和混血儿是劳动力,可以用市场价来雇用或解雇;社会地位应该通过个人的努力和成就来争取,而非依赖于血统或世袭。
1848年1月,就在美墨战争还在进行的时候,一位名叫詹姆斯·W. 马歇尔(James W. Marshall)的木匠在内华达山脉的一条小溪里发现了黄金。这个消息如同野火一般迅速传遍全球,引发了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移民潮之一——加州淘金热(California Gold Rush)。在短短几年内,超过三十万人从世界各地涌入加利福尼亚,其中大部分是美国人,也有中国人、欧洲人、澳大利亚人甚至南美人。
对于洛杉矶来说,淘金热的影响是复杂的。一方面,淘金者的大量涌入为洛杉矶的服务业、农业和商业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需求:他们需要吃饭、住宿、运输工具、娱乐消遣——所有这些需求都由洛杉矶的商人和农场主来满足。另一方面,最有野心和才华的淘金者纷纷北上,奔向金矿丰富的萨克拉门托和旧金山地区,留下洛杉矶继续扮演一个沉睡的小镇的配角角色。
1850年,加利福尼亚正式成为美国的一个州,洛杉矶的人口约为一千五百人。这座城市在当时的重要性,远不及北方的旧金山或萨克拉门托。在许多美国人的眼中,洛杉矶只是一个偏远的边境小镇,充满了说西班牙语的天主教徒、散漫的牧场主和难以管教的原住民。它既没有金矿,也没有工业,甚至连像样的港口都还没有建成。
但正是这种被忽视的处境,为洛杉矶日后的崛起埋下了伏笔。当北方的城市在淘金热的狂热中飞速发展又迅速衰落时,洛杉矶安静地等待着属于它的时刻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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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边陲小镇:十九世纪后半叶的缓慢成长
1870年代的洛杉矶,与我们今天所熟知的任何城市形象都截然不同。当时的洛杉矶市只有大约五千五百人口,城市的边界由四条街道划定:北边是北阿拉米达街(North Alameda Street),南边是帕切科街(Pico Street),东边是桑蒂街(Santi Street),西边是莫尔街(Hill Street)。整个市中心只有几栋两层的砖石建筑,其余都是木质结构的平房,被橙树和柳树环绕。
那时候的洛杉矶弥漫着一种独特的气息:橙花的香气混合着牛马粪便的味道,偶尔还会飘来炼油厂的硫磺味。城市的街道是土路,每逢雨天便泥泞不堪,每逢晴天则尘土飞扬。有轨马车是唯一的公共交通工具,从市中心到当时的郊区需要花费半个小时甚至更长时间。所谓的"郊区",可能只是几英里外的一座牧场或葡萄园。
在这个时代的洛杉矶,有一种职业几乎与这座城市的命运密不可分:土地投机商。他们中的许多人来自美国东部,带着对财富的贪婪和一套近乎狂热的信念:洛杉矶的土地价值被严重低估,未来必将有大幅升值。他们低价收购土地、注册专利、绘制虚假的城市规划图,向远在东部的投资者兜售那些可能永远也不会建成的"未来之城"的梦想。
最著名的投机商之一是美国人亨利·爱德华兹·卡明斯(Henry Edwards Cummings)。1870年,他买下了洛杉矶市中心东侧一大片当时被视为"不毛之地"的土地,然后在东部报纸上刊登广告,声称这里将建成一座"新纽约",到处都是高楼大厦和豪华酒店。他甚至雇佣了绘图员,绘制出一幅幅精美的城市规划图,图上的街道宽阔笔直,两旁种满了棕榈树。卡明斯的广告在东部引发了轰动,大量投资者寄来支票,希望在"洛杉矶房地产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