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复活
经典复活
一本写于1940年的书,封面已经泛黄,里面记的是非洲苏丹南部一个叫"努尔"的部落,如何分配牛群、如何处理血仇、如何在没有国王和法院的日子里把日子过下去。你可能想问,这种书和我有什么关系?
让我从一个你更熟悉的场景说起。
你的班级微信群里,差不多每天都有一些"没写在群规里、但大家都在做"的事情。晚上九点,值日班长把第二天的作业发进群里;有人漏看消息,别的同学私聊提醒;考试前两三天,有人会冒出来整理复习提纲;有人在群里和老师起了争执,几个平时活跃的同学会先出来"劝和";甚至家长群里,哪些家长愿意共享学习资料、哪些家长遇到难题会主动私信老师,慢慢也形成了一个不需要任何人宣布就成立的"网络"。这些事情没有写在班级公约里,班主任不会因为某个同学没整理提纲而扣分,学校也不会为微信群里的"自助秩序"发奖状。但它每天都在发生,而且多数时候运转得相当不错。
如果让你用一句话描述这件事,你会怎么说?
你可能会说"大家都很自觉","班风比较好",或者"班主任管得不错"。这些说法都对,但它们都漏掉了同一个东西:这个秩序,不依赖任何一个权威人物下命令也能持续运作。它有它自己的规则,自己的奖惩,自己处理冲突的方式。专业术语叫"非正式秩序"或者"自发秩序"。这个词不是我编的,它来自《努尔人》这本书。
这就是我希望你在这一章里记住的一个判断:秩序和政府不是同义词,也不是谁包含谁的关系,两者之间的关系,比你想象的要复杂。
接下来的内容我会把这件事拆成四步来讲。一,从你生活中的具体案例出发,看清"秩序不等于政府"到底是什么意思;二,回答为什么一本80多年前的旧书还值得读;三,《努尔人》这本书在学术史上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说它是一切政治人类学的源头;四,告诉你这本书怎么读,顺便给你一套"把陌生变熟悉、把熟悉变陌生"的读书方法。
一、一个让成年人震惊的问题
先说一件让我印象很深的事。
2020年初,武汉封城期间,所有公共交通停了,外卖停了,快递停了。几百万市民突然被关在家里,最初几天,超市的菜抢空,医院的床位紧张,慢性病人拿不到药。按一般人的猜想,接下来应该是混乱、恐慌、抢购、邻里互相猜忌。
但实际发生的事情不一样。
武汉市多个小区里冒出了"团长"这个角色。团长不是物业,不是居委会,不是志愿者协会派下来的,他就是小区里某个普通邻居,可能是全职妈妈,可能是退休大叔,可能是程序员。谁先在群里喊一句"我来统计一下大家想买什么",谁就成了团长。团长做的事情琐碎到让人惊讶:早上挨家挨户收集订单,中午对接超市或批发商的货车,到了晚上统一把菜分发到每家门口。整个流程没有人发工资,没有人签合同,没有人在法律上为这件事负责。如果团长送错了菜,没有人能起诉他;如果买家拒收已经切开的西瓜,团长也无处申诉。
后来很多社会学研究者去复盘这件事,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数据:武汉大部分住宅小区在封城后一到两周内就自发形成了稳定的团购网络,部分小区甚至在第三天就有了初步的协调机制,比外界普遍预期的"等政府组织"要快得多。期间也出过问题,比如有人浑水摸鱼卖劣质菜,有人借团购名义骗钱,有人因为分摊不均吵架。但这些问题大多没有演变成系统性崩溃,原因不是警察在抓,警察当时也进不来小区;原因是邻居们自己发展出了一套识别、举报、剔除坏分子的办法,物业群、楼栋群、单元群形成了多层的监督结构。
这不是我编的故事。它已经被好几项独立的社会学田野调查记录下来,包括武汉大学、华中科技大学等团队在2020年发布的报告。
我们可以停下来问一句:这种"没有人管也能运转"的秩序,是特殊时期的特殊现象,还是人类社会的常态?
接下来再说另一件看起来完全不相关的事。
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举办期间,多哈市区设了几片巨大的"无门票区"(Fan Fest),场地巨大,屏幕清晰,免费开放。最热闹的卢赛尔球迷区,单场可容纳数万人。这些人没买球票,不进场,就在大屏幕前看球。组织者原本担心的事很多:人群踩踏、酒精引发的冲突、不同国家球迷之间的对立。结果呢?现场几乎没有发生严重事故。
现场记者和一些行为学研究者的观察里反复出现一个细节:球迷之间自发展开了一种"无意识的协约",比如有人摔倒会自动让出空间,有球队进球后人群会潮水般向中间聚拢,潮水退去时老人和孩子会被周围的陌生人自然地护住,垃圾会被分散到不同的角落而不是集中堆到一个点等等。这些行为没有一个是 FIFA 安排的,也不是卡塔尔警察强制要求的,但在几万人级别的人群里它就是发生了。
第三个例子离你更近。
2023年夏天,河北涿州遭遇罕见暴雨,部分乡镇被淹。通讯中断、道路被冲毁,外面的官方救援力量还没到的窗口期里,最先抵达受灾点、把老人孩子从屋里背出来的,几乎都是同村或邻村的青壮年。后来有记者问其中一个村的村民"你们怎么知道谁家有人需要救",得到的回答是"群里喊一声"。这个"群里"是临时凑起来的微信群或者 QQ 群,没有群主,没有群规,成员可能是本村的也可能是隔壁村的,可能是熟人也可能只是见过一面的人。但它在一两个小时内就承担起了救援协调、物资分配、伤员转运的工作。
把三件事放在一起:疫情封城里的团购,多哈球场外的无票区,涿州暴雨里的临时救援群。它们发生的时间、地点、规模、参与者都不一样,但有一个共同点让我越来越确信一件事,那就是,上面提到的秩序不是"政府的副产物",而是一种完全独立存在的社会能力。它有自己的逻辑、自己的稳定性、自己的出错方式、自己的修复机制,甚至有自己独特的"进化轨迹"。
这张图我画给你看,可以帮你把脑子里默认的等式打破:
```mermaid flowchart TD A[一个小区或一群人运转得很顺畅] --> B{谁在协调?} B -->|红绿灯/警察/物业/法官| C[正式秩序] B -->|邻居互相帮忙/微信群约定/习俗惯例| D[非正式秩序] C --> E[秩序] D --> E F[常见的简化误解] -. 秩序 政府 .-> G[只有正式秩序才算秩序] G -. 经验修正 .-> F ```
`红色虚线`那一步,是大多数人脑子里的本能反应:你看到秩序,就自动把它归到政府名下。这种归类在你十几年的生活经验里几乎每次都对,所以你很难怀疑它。但只要你把视野打开一点点——看一眼武汉的团长、看一眼多哈的球迷、看一眼涿州的临时群——这条虚线就会开始摇晃。
到这里,你应该已经能感觉到一个让成年人不安的问题:如果秩序可以没有政府,那政府存在的理由是什么?反过来说,如果到处都需要政府,那政府又在做什么?
这个问题不是反政府的口号,恰恰相反,它是一个支持政府但同时尊重社会自身能力的成年人,才愿意认真问的问题。也是《努尔人》这本书的作者,在80多年前一个人跑去苏丹南部的牛群中间,本质上想做的事情。
二、经典为什么不会过时
接下来这一节我们换一个角度,聊聊"老书要不要读"这件事。
我估计你身边有不少成年人会这么劝你:"少看那些老掉牙的书,多看新书,新书才有新观点。"这种劝法不算错,但它低估了一件事:很多所谓的"新观点",其实是老观点的翻版、补丁或者反驳。你在任何一个领域里混久了都会发现,真正的源头就那么几个,后来的研究者花了大力气争论的,其实都是在围绕那几个源头做文章。读源头和读新书,效率差别巨大。
怎么判断一本书是不是"源头"?这里给你一个标准。一本够格的经典,至少要提出一个绕不开的问题——那种让后来的研究者无论赞同还是反对,都必须先回答它、然后才能继续往前走的问题。经典之所以是经典,不是因为它说得多对,而是因为它提出的问题别人绕不过去。
我举个你更容易理解的例子。
我们今天所有人都在讨论"人工智能会不会取代人类的工作"。这个问题的源头可以追到1950年阿兰·图灵写的那篇论文《计算机器与智能》,里面问了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机器能思考吗?"这篇文章给出的答案,今天看来已经过时了,技术细节也错得离谱。但你读完任何一本关于人工智能的书,不管是赞同还是反对,几乎所有的作者都得先回应图灵 1950 年提出来的问题。如果你不读图灵,你对"机器能不能思考"的理解就永远是漂浮的,因为你没有看到这个问题的原始形状。
类似的事情在物理学里发生过。牛顿的力学在他死后被爱因斯坦推翻,但学物理的人不跳过牛顿;达尔文的进化论被现代基因学说修正,但学生物的人不跳过达尔文;亚当·斯密的《国富论》被凯恩斯、哈耶克反复批判,但学经济学的人不跳过亚当·斯密。绕开源头看起来省事,实际上是绕开了整个学科最基础的语言和最核心的争论。
把这件事放在《努尔人》身上。
《努尔人》是英国人类学家埃文斯-普理查德(E. E. Evans-Pritchard)在1940年出版的田野调查报告。他1930年代在苏丹南部和努尔人一起生活了将近三年,写下了这本记录。书里有大量细节:努尔人怎么放牛,氏族怎么划地盘,怎么解决两村之间的血仇纠纷,怎么在没有常设法庭的情况下化解冲突等等。
你读这本书之前,脑子里大概会有一个默认假设:人类社会是从"乱"到"治"的演化过程,"无国家"就是原始和混乱,"有国家"就是文明和秩序。这个假设来自西方主流政治学,从霍布斯到洛克到黑格尔,几乎所有大思想家都默认一件事:没有主权者的地方一定是"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霍布斯那句名言你大概率听过:"自然状态下的生活是孤独、贫穷、肮脏、野蛮、短的。"
埃文斯-普理查德做的事情,就是把霍布斯这个默认假设放到一个具体的部落、具体的田野、具体的人际网络里检验了一遍。结果他发现一件让欧洲学术界措手不及的事情:努尔人有秩序,而且秩序井然。但这种秩序不是来自国王或法庭,而是来自一套分布式的人际网络、氏族结构、对等报复机制和公开舆论。
这就是我前面提到的那种"绕不开的问题"。它意味着霍布斯那一整套以"主权者"为中心的政治学,起点是错的;它意味着西方主流政治学原来有一个巨大的盲区;它意味着所有讨论"国家起源"、"法治条件"、"社会秩序"的现代学说,都必须正面回应这本书,要么承认它错了,要么限制它的适用范围,要么解释清楚为什么有些社会可以没有国家也能运转而另一些不能。
这就是经典的形状。一本80多年前的书,今天的政治学、法学、哲学课堂上几乎每一节课都在和它对话。你可以不同意它的结论,但你绕不开它提出的问题。这种"绕不开",就是经典的本质。
我经常被青少年读者问到一句话:"老师,我数学/物理/历史课本上写的那些东西,最初是谁想出来的?我想看看原文。"这种好奇心非常好。读经典的过程,本质就是和这门学科的"创始人"面对面聊一次。你会发现,那些让你觉得枯燥的概念,原来背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某个具体的处境里被逼出来的想法。
所以《努尔人》值得读,不是因为它"都对",事实上它有很多被后人修正的地方。而是因为在你打开它的瞬间,你会看到政治学的某些基本假设,是怎么在苏丹南部的草原上被第一次发现是错的。这种"被第一次发现是错的"的感觉,是读新书很难给你的。
三、《努尔人》改变了什么
这一节我们具体聊聊《努尔人》这本书在学术史上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我愿意把它称为"政治人类学的奠基之作"。
先说背景。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西方人类学有一个非常主流的工作方式:研究者跑到"原始社会"里,列一个清单,记录当地人有没有婚姻制度、有没有宗教、有没有政府、有没有货币、有没有法律。这种研究模式后来被称为"目录式人类学",意思是它把不同社会的特征列成一张张清单,比较谁"有"谁"没有"。努尔人在这种清单上长期被归到"没有政府、没有法律"那一栏,写法基本上是这样:"该部落没有常设的政治权威,没有正式的司法机关,没有成文的法律体系,纠纷通过私下协商解决。"这种描述不算错,但它是消极的、有遗漏的,它告诉你"没有",却不告诉你"有什么"。
埃文斯-普理查德做了一件在当时看来有点奇怪的事,他不写清单,他写"人"。他告诉你某次血仇是怎么发生的,某个仲裁是怎么被安排出来的,某个寡妇的牛是怎么被分配的,某个孩子是怎么被认祖归宗的。他把每件事都放进具体的人、具体的时间、具体的话语里描述。这种写法的副产品是,他让读者看到一件目录式人类学永远不会呈现的事情:努尔人的社会里到处都是秩序,只是这些秩序不属于"政府"这一类。
我举一个书里的具体例子,让你感受一下。
努尔人如果被邻村的人杀了,凶手跑了或者凶手的家族不认账,被害者家族不会去找警察,因为没有警察。他们会启动一个叫"豹皮酋长"(Leopard-skin Chief)的角色。这个名字听起来像部落首领,但他不是,他的主要功能是调解人。当两村准备血仇报复时,豹皮酋长会跑到现场,通常带着一块特殊的豹皮,往地上一坐,等于启动了一个"暂停键"。双方都知道,这时候动手会被整片地区谴责。酋长不会下命令,他会做的是把双方都拉到一个中立的开阔地,慢慢谈,谈多久都行,从几天谈到几个月都有可能。谈完了,双方还要互相招待吃饭,互相送牲畜,象征意义是把"血"转化成"礼"。整个过程里没有任何人拥有强制权,酋长也没有。
你读到这里如果第一反应是"那谈不成怎么办",说明你已经掉进目录式人类学的陷阱了。真正去读这本书,你会发现,谈不成的情况确实有,但非常罕见,因为双方都知道代价非常高——一旦谈崩,接下来是几十年甚至几代人的血仇循环,没人想这样。所以"谈成"不是法律逼出来的,是结构性后果逼出来的。
这种"没有强制力也能形成稳定秩序"的现象,在《努尔人》出版之前,几乎没有任何主流学者把它当成值得研究的对象。埃文斯-普理查德做的事情用一句话概括:他让学术界看见了一件一直被忽视的事实——秩序不等于政府,无国家不等于无秩序。
这件事看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在当时那个年代,这种观点不仅在学界显得离谱,它还隐隐带有一种政治不正确的意味。西方主流思想长期默认一件事:国家是文明的最高形式,没有国家就是"落后",需要被教化。如果承认"无国家的社会也能有秩序",那就等于在说,西方引以为傲的国家制度,不一定是普世必须,也不是通向秩序的唯一道路。这对一个有强烈殖民传统的知识界来说,是很难接受的。
但实证材料的力量是压不住的。《努尔人》出版后,紧接着半个世纪里,以英国和美国为中心的一批人类学家涌入了非洲、东南亚、太平洋岛国、南美洲,研究各种"没有中央政府的社群",包括游牧部落、渔民社区、农民协会、临时营地、宗教社团、互联网早期的小型社群、合作社,等等。其中相当多的研究都回到了同一个核心问题:秩序在没有政府的情况下是怎么维持的。这个研究领域后来形成了一个叫政治人类学的分支学科,《努尔人》几乎所有教材里都被列为"开山之作"。
更深远的影响在法学和哲学里。法学界开始认真讨论一个问题:如果很多社群在没有成文法、没有警察、没有法院的情况下也能很好解决纠纷,那我们过度依赖正式法律体系的现代社会是不是在某些地方走偏了?哲学里,关于正义、关于权力、关于公共生活的一些核心讨论,开始把"非国家秩序"当成严肃的研究对象,而不是当成"国家之前的过渡形态"。
我顺便说一件事让你对这本书的"分量"有更具体的感知。从1940年出版到今天,《努尔人》几乎从来没有绝版过。它被翻译成至少十几种语言,每一次人类学史的回顾、每一次政治哲学史的回顾,都绕不开它。任何想要写"无国家社会"的学者,都得先引一下这本书,然后说"我同意"或者"我反对"。八十年下来,能始终占据这个位置的学术著作,屈指可数。
到这里你应该已经有感觉了,我们读《努尔人》其实不是在读"非洲的奇闻趣事",而是在读一本从根本上改写了政治学语言的书。它让我们能说出"秩序"和"政府"是两件事,让我们开始把目光从"政府做什么"扩展到"社会自己能做什么"。这套语言一旦掌握,你再回头看武汉封城里的团长、多哈球场外的球迷、涿州暴雨里的临时救援群——你看到的东西和没读过这本书的人,看到的就是不一样的。
四、本书怎么读
最后这一节我们聊聊方法。读一本八九十年前的人类学著作,对中学生来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难度倒不在于它写得有多深,而在于它写的是一个非常陌生的世界,而且作者默认你懂一堆背景知识。我给你四条具体建议,照着做会让这本书读起来轻松很多。
第一条建议:先熟悉,再陌生,然后再熟悉。
学术阅读有一个普遍规律:太熟悉的内容读起来无聊,太陌生的内容读起来头疼,最有收获的阅读发生在你"半懂不懂"的状态。《努尔人》的难度曲线是先熟悉再陌生再熟悉,一开始你会觉得这种部落生活离你太远了,但读着读着你会在某些场景里看到自己生活的影子。班级微信群里那种"没人规定但大家都在做"的秩序、楼栋群里那种"有错就纠、有事就帮"的默契,亲朋好友聚餐时那种"谁点的菜、谁买单、谁负责凑桌"的分工,这些都是非常现代的中国语境下的事,但本质上和努尔人的很多行为机制是同构的。
所以我建议你读这本书的时候准备一个本子,左页记下书里让你觉得陌生的细节,右页记下让你联想到自己生活的细节。等你读到第三章、第四章,你会发现陌生感越来越少,能对上号的细节越来越多。这种"陌生变熟悉"的过程,就是读经典最过瘾的部分。
第二条建议:不要被术语吓退,遇到不懂的词做一个简单的标记继续往下读。
人类学著作里有一些术语是绕不开的,比如"裂变世系制"、"氏族外婚制"、"对等型与序列型"、"年龄组系统",这些词第一次出现时都不太好理解。埃文斯-普理查德的处理方式通常很贴心,他每次引入一个术语,后面会用一段具体的故事把它解释一遍。所以你不需要停下来查字典,先把不认识的词画个圈继续读,等读到作者举的那个具体例子,你十有八九就懂了。如果读完一段还是不懂,那才是真的需要去查的时候。
我特别想强调一件不少中学生吃亏的事情:读书的时候碰到不懂的词而过不去,是非常普遍也非常正常的,没必要因此怀疑自己的阅读能力。每个阅读大量学术书的人都经历过这个阶段。
第三条建议:把每一章当成一个"实验"来看,不要当成"答案"来看。
田野调查不是在做实验,调查者不能像物理学家那样控制变量,但好的田野调查可以让读者看到"如果把政府这个变量撤掉,社会秩序会怎么演化"。这就是为什么《努尔人》读起来像一本思想实验笔记。建议你在读每章的时候,心里都带着一个问题:"在没有X的情况下,社会会怎么做?"
比如第三章讨论血仇机制,你心里可以问"在没有警察的情况下,凶杀怎么处理"。第三章讨论秩序维护,你心里可以问"在没有法院的情况下,纠纷怎么化解"。第六章讨论宗教与政治的关系,你心里可以问"在没有常设政府的情况下,政治功能由谁承担"。当你这么做的时候,你不是在被作者讲,你是在和作者对话,这是读经典最珍贵的状态。
第四条建议:用班级微信群这个例子作为"对照样本"。
这本书我会贯穿一个对照样本,那就是你熟悉的班级微信群生态。我在每一节都会把书里的机制和微信群里发生的事情做一点对位。比如讲到"对等报复机制"(以牙还牙)时,我会提到班级群里某次争吵升级和降温的具体方式。讲到"无强制力的调解人"时,我会提到班主任介入之前班里几个活跃同学先出来"劝和"的角色。
这里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对照,班级微信群里的"班长"不是一个法律意义上的权威,他/她的权威完全来自被多数同学默认。你不服从班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