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佚名的手稿
今天打开任意一本《周易》读本,读者面对的都不是一份完整的原始文本,而是至少经历了两次重大层叠的复合体:底层是六十四卦的卦画、卦辞与爻辞,上层则是七种十篇所谓"十翼"的解释文字——《彖传》上下、《象传》上下、《系辞传》上下、《文言传》、《说卦传》、《序卦传》、《杂卦传》。这两层之间的关系,是《周易》研究一切后续问题的真正起点,却被大多数入门读物以"经传合一"的姿态悄然略过。
这种略过并非偶然。自《汉书·艺文志》以"易为五经之原"定调,并援引司马迁"人更三世,世历三古"的叙述将《十翼》归之于孔子以来,"经传同出圣人"便成为经学传统中不容质疑的预设。清代以降的考据学家虽对此多有怀疑,但直至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这轮简帛学兴起之前,学界始终缺乏足以撼动这一预设的物质证据。
本章的工作是把这一预设拆开来看。具体而言:第一节梳理自《汉书》以来"经传归孔"叙述的形成史,揭示其论证基础的薄弱;第二节借助近四十年间陆续公布的马王堆帛书、阜阳汉简、上海博物馆藏楚简、清华大学藏简等早期文本,论证"今本经文"在战国中后期已大致定型,但"经文与传文"的拆分尚未完成;第三节回到编订主体层面,讨论《周易》在战国前期作为一个无署名共同体文本的文化生态学含义;第四节以"乾卦六爻辞"与"文言传"的语文学切片为案例,提出本书的方法论原则:文本肌理优先于解释史。承接下一章对"今本《周易》形成史"的具体追溯。
一、经传离合:一场延及两千年的归名争议
汉人将《十翼》归之于孔子的论证基础其实相当脆弱,整个叙述链条的关键节点都建立在后人对前人文字的再解读之上。
司马迁《史记·孔子世家》的原文是:"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读《易》,韦编三绝。"这里"序"字的含义在汉代经学内部就有分歧:它可以指"作",也可以指"整理编次",还可以指"为之作序"。三种理解对应着三种完全不同的历史责任归属。若为"作",则《十翼》主体出自孔子之手;若为"整理",则孔子至多是一位编者;若为"作序",则孔子可能只是为某一前在文本撰写了引言或次序文字。后两种理解在文本证据上其实更接近《史记》的措辞本意,但汉代经学传统选择了第一种。
班固《汉书·艺文志》进一步坐实了这一选择:"易曰:上古结绳以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盖取诸夬。……孔氏为之《彖》《象》《系辞》《文言》《序卦》之属十篇。"这段话是后世"孔子作十翼"说的核心引文来源,但《艺文志》本身是在转述一种已成型的传统,而非独立的论证。真正值得追究的是这一传统的形成时间与形成机制。
仔细审视《十翼》内部,至少有几个层面的张力被传统的"孔子作"叙述所掩盖。
文本风格与思想术语的内部不统一是最直接的证据。《彖传》与《象传》语言精炼,每卦数百字即止,主要做"释卦辞、释爻辞"的工作;《系辞传》则篇幅长大,上下两篇近五千字,系统讨论《易》的体用,涉及"太极""两仪""四象""八卦""大衍之数"等高度抽象的概念体系;二者之间的术语密度差异超过十倍,很难想象出自同一人之手。《文言传》独为乾坤二卦作传,对这两卦作了远比其他六十二卦繁复得多的解释,这种"特殊化处理"在《十翼》整体框架内显得突兀,倒更像后起的哲学化重构叠加于原始经文之上。
"子曰"的出现次数同样值得注意。《系辞传》中"子曰"出现十次以上,每处都是孔子后学引用师说。这意味着《系辞传》的成文至少经历了两层时间层,即"子"所言之易理为第一层,"子"之门人或再传弟子将其记录并整理成文为第二层。如果《十翼》是孔子自作,"子曰"的出现就是一个不可解释的悖论。
与同时代文献的引述对照提供了第三类证据。《左传》《国语》中保存了大量春秋时期引《周易》的材料,统计下来不下二十余处,所有这些引述都仅涉及卦爻辞,不涉及《十翼》的任何内容。如果《十翼》在孔子时代(约公元前五世纪中后期)已经存在并流传,那么春秋晚期那些精熟《周易》的贵族(如《左传》中的庄叔、穆叔、子产等人)不可能对其一无所知。最合理的解释是:春秋晚期作为公共文本流传的,只有卦爻辞这一层,《十翼》的大部分内容尚未成型或尚未进入主流传播渠道。
欧阳修在《易童子问》中已经敏锐地抓住了这些矛盾,他系统论证《十翼》"非出一人之手,亦非一时之言",但他的工作在宋代被视为离经叛道,未能形成主流影响。清代崔述《洙泗考信录》、近人钱穆《中国文化史导论》、李学勤《周易经传溯源》、廖名春《周易经传十五讲》等著作,沿着相似的路径继续推进,但真正撼动"孔子作十翼"这一传统定见的,是1973年湖南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帛书《周易》及其附随《易传》文献的发现与公布。
二、出土简帛与"今本经文"形成的时间下限
如果传统经学内部对"孔子作十翼"的怀疑只能停留在文本风格的内在矛盾上,那么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以来陆续出土的简帛材料,则第一次为这一争论提供了独立于传世文献的物质证据。本节重点梳理四种关键文本,它们共同把"今本经文"形成的时间下限推到了战国中后期,同时也把"经文与传文"真正分流的时点拖到了更晚。
马王堆帛书《周易》是这一波讨论的起点。1973年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的帛书包含两种独立的《周易》写本,整理者分别命名为"甲本"与"乙本",再加上同墓出土的《二三子问》《易赞》《要》《缪和》《昭力》五种《易传》类文献,构成了目前所见最完整的战国秦汉之际《周易》文本群。帛书《周易》甲本抄写年代约在西汉初年(公元前二世纪前期),其内容包含六十四卦卦象、卦辞与爻辞,文字与今本《周易》经文高度一致,但有几个关键差异值得特别关注:其一,卦序与今本完全不同,今本以"乾、坤、屯、蒙、需、讼、师、比"为开篇,帛书本则以"乾、键(坤)、屯、蒙、讼、师、比"为序,部分卦的相邻关系有调整;其二,少数卦的卦辞与爻辞存在异文,例如帛书《师》卦六五"长子帅师"作"长子率师",今本《履》卦六三"履虎尾"对应帛书某处作"礼虎尾",涉及具体字词的歧异;其三,帛书经文完全不附《十翼》任何篇章,而是与同墓出土的另外五种《易传》合抄在一起。这一事实意味着,帛书编抄者所处的汉初《周易》传本系统中,《十翼》尚未取得与经文合编的经典地位。
阜阳汉简《周易》于1977年安徽阜阳双古堆一号墓出土,墓主为西汉第二代汝阴侯夏侯灶,下葬于汉文帝十五年(公元前165年)。这批简保存状况不佳,多数已残断,但经复原整理后确认包含六十余枚卦爻辞残简。其文字与今本经文大体吻合,同时也存在若干异文,如《离》卦九四"突如其来如"阜阳简作"突如其焚如",保留了"焚"字的异体形式。这批简的价值不在于提供多少新的经文异文,而在于它的"无传"性质。墓主夏侯灶身份为诸侯王级别,其墓中随葬的《周易》只有经文部分,进一步印证了西汉前期《十翼》尚未与经文合流的判断。
上海博物馆藏楚简《周易》入藏时间为1994年,由香港古董市场回购后入藏上博。整理者马承源主编《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自2001年起陆续出版,第三册首次公布了《周易》部分的释文与考释。这批简的抄写时代约为战国中期偏晚(公元前四世纪后期至前三世纪初),是目前所见最早的《周易》经文写本之一。值得注意的是,上博简《周易》虽然经文与今本主体一致,但卦序与今本不同,与帛书本也不同,这表明战国中后期的《周易》传本至少存在三种以上的卦序系统,今本卦序(首乾次坤、终既济未济)是后起标准化工作的结果,并非《周易》原初的固定形态。
清华大学藏简中的《周易》与《筮法》是2008年清华大学接受校友捐赠后开始整理的成果,相关释文与考释自2011年起在《文物》《清华大学学报》等刊物陆续公布。清华简的抄写时代约为战国中晚期(公元前四世纪至前三世纪之交),其中与《周易》直接相关的简包括两类:一类是《周易》经文本身(残简较多但保存了部分卦爻辞),文字与今本高度接近;另一类是与占筮实践直接相关的《筮法》《别卦》等技术性文本。这两类文本的并存具有重要方法论意义:它表明战国中晚期的《周易》传播并非孤立的经文传抄,而是与一个相对成熟的技术传统相互嵌套。这意味着我们今天习惯的"经文加十翼"二分结构,在战国中期还远未形成,取而代之的是"经文 + 技术注释 + 哲学性解释"三层并存的复合形态。
将四种材料按时间排序:上博简(约公元前四世纪后期至前三世纪初)→ 清华简(约公元前四世纪至前三世纪之交)→ 阜阳汉简(公元前165年下葬)→ 马王堆帛书(公元前二世纪前期抄写)。它们的共同特征是:第一,"今本经文"在战国中后期已经大致定型,主要卦爻辞的文本形态与今本差异不大;第二,"经文与传文"的合编关系尚未形成,今本《十翼》的核心内容(《彖》《象》《系辞》《文言》《说卦》《序卦》《杂卦》)在帛书墓主所处的西汉前期仍以独立传抄为主流;第三,战国至汉初的《周易》传本系统远比今本复杂,至少存在多种卦序、多种经文异文、多种《易传》类文献并存的多线传统。
基于上述证据,可以作出一个相对稳健的判断:今本《周易》(含上下经与十翼)作为"一部"经典文本被确立,要等到西汉中后期经学官方化之后;而"今本经文"作为相对稳定的文本实体,可以追溯到战国中后期;从"今本经文"到"今本《周易》"之间,还隔着至少一个半世纪的"传文层叠"过程。
三、佚名:前诸子时期的共同体编订
把《十翼》剥离之后,剩下的是六十四卦的卦辞与爻辞。这一层文本在传世文献的所有记录中都没有署名。孔子以前,《周易》的编订者是"人"还是"共同体"?"佚名"这个标签之下,隐藏着怎样的文化生态?
首先要澄清"佚名"的具体所指。今本《周易》经文部分不包含任何"作者署名"性质的信息,没有"某某作""某某曰"这样的内部署记,没有可以对应到任何具体历史人物的言论风格标记,也没有后人在文本外附着的"成于某人"之类的题记。这与同时代的另一部大型文献《诗经》具有同构性:《诗经》三百零五篇同样无作者署名,传统经学中"《国风》作者为各国民众"的叙述实际上等于承认了佚名的共同体编订性质。
从文本肌理看,《周易》经文显示出多层累积的痕迹。最早的一层是卦象与简短卦辞,每卦卦辞通常四到六字,其形态极接近殷商甲骨卜辞的"占辞"或"验辞"。这种短句直接绑定具体的占问情境,是多次占问结果的压缩与定型。第二层是爻辞,每爻辞多数为四字句的韵语,结构上呈现出明显的"对仗、押韵、类比"特征,例如《乾》初九"潜龙勿用"、《坤》六五"黄裳元吉"、《屯》六二"屯如亶如"等,都是"两字主词 + 两字断语"的格式。这种格式在《诗经》中也能找到大量对应,但在《诗经》中我们至少可以看到具体篇目与"风、雅、颂"的分类对应,而在《周易》中,连类别的固定化都没有完成。第三层是某些卦中出现的"历史故事"性质的爻辞,如《泰》卦六五"帝乙归妹"、《归妹》六五"其君之袂"、《既济》九五"东邻杀牛"等,所涉事件可能与商周之际的政治记忆相关,但事件本身没有被独立叙述,而是被压缩进爻辞短句之中。
这三层的并存意味着《周易》经文是一个累积性文本,它的形成时间跨度可能相当长,从殷商晚期一直延续到西周中后期乃至春秋早期。累积性文本的编订主体不会是单一作者,而是一个具有共同知识背景与共同占筮实践传统的共同体。这一共同体,我们可以用一个比较中性的术语称之为"史官集团"或"占筮共同体"。其核心工作是维护卜筮记录的累积、占断经验的整理、卦象与卦爻辞对应关系的稳定化,而不是进行"文学创作"或"哲学思考"。
把《周易》经文放在前诸子时期的文化生态中来看,它的"佚名"性质就不是孤例,而是一种普遍的文本生产模式。商代甲骨卜辞的占问者(贞人集团)和刻写者之间是高度分工的,甲骨上的卜辞记录往往由不同贞人在不同时间累积,最终汇集于同一坑位;西周金文中的"册命"铭文常常由史官根据仪式现场记录整理,作者权属于"史官职务"而非个人;甚至《诗经》中许多"佚名"篇目的累积过程也呈现出类似的共同体生产特征。个人化的、署名的、有明确思想意图的著述传统,要等到春秋晚期至战国前期才真正兴起,这一时间窗口恰好对应着孔子、老子、墨子等"诸子"的出现。
因此,当我们说《周易》经文"佚名"时,实际所指的不只是"没有署名"这一消极事实,而是一种积极的共同体编订传统:文本的稳定性来自占筮实践的连续性而非个人权威,文本的扩展性来自共同体经验的累积而非个人创作,文本的解释权也来自共同体内部的共识而非某一权威的宣言。这种文化生态在战国中后期开始瓦解,诸子崛起带来的"个人著述"潮流把《周易》经文从一个共同体累积的工作文档,转变成了一个可以被个人注释、阐发、甚至挑战的"经典"。这一转变是《十翼》产生的真正文化前提。只有当《周易》变成了"经典",才需要"传"来为它建构意义;而《十翼》正是诸子时代的产物,它的工作方式(以个人化的哲学语言重新阐释卦爻辞)正是诸子著述传统的延伸。
回到方法论层面:把《周易》经文与《十翼》区分开来,不只是文本学的技术操作,而是要把《周易》从"诸子经典"的解读框架中暂时拉出来,重新放回"前诸子时期的共同体累积文本"这一原始语境中。这一语境的基本特征是:文本先于解释,结构先于意义,编订先于署名。本书后续所有讨论都以这一基本判断为论证起点。
四、文本肌理优先:以乾卦六爻辞与文言传为例
方法论的宣告如果仅仅停留在原则层面,那它就只是一句宣言。本节以今本《周易》中"特殊化"程度最高的乾坤二卦中的乾卦为例,做一次具体的语文学切片,比较《乾卦六爻辞》(含卦辞、用九爻辞)与《文言传》中对应解释部分在文风、断句、用韵、词汇四个维度的差异,由此论证"经文与传文非同一作者"这一基本判断。
先列出《乾卦》经文部分的完整文本:
> 乾。元亨利贞。 > 初九,潜龙勿用。 > 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 > 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 九四,或跃在渊,无咎。 > 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 上九,亢龙有悔。 > 用九,见群龙无首,吉。
再列出《文言传》对《乾卦》的核心解释部分:
> 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贞"。 > > 初九曰"潜龙勿用",何谓也?子曰:"龙,德而隐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潜龙也。" > > 九二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龙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谨,闲邪存其诚,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 > > 九三曰"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何谓也?子曰:"君子进德修业,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 > > 九四曰"或跃在渊,无咎",何谓也?子曰:"上下无常,非为邪也;进退无恒,非离群也。君子进德修业,欲及时也,故无咎。" > > 九五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则各从其类也。" > > 上九曰"亢龙有悔",何谓也?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 > > "用九","见群龙无首,吉",何谓也?子曰:"天德不可为首也。"
两段文本的体量差异是首要的事实。经文部分(包括卦辞、八条爻辞、用九爻辞)总字数约六十余字;文言传对乾卦的解释部分则在五百字以上,体量比超过一比八。体量差异本身并不直接证明作者差异,但它意味着两者承担的功能截然不同:经文是"占断语句",文言传是"哲学性注释"。
词汇与意象层面的差异更为显著。经文使用的核心意象是"龙"及其空间位移。潜(在渊下)、见龙在田、或跃在渊、飞龙在天、亢龙(高位)、群龙无首,构成了一组具象的、场景化的、可被画出来的意象。文言传对"龙"的处理则完全抽象化:"龙,德而隐者也"、"龙德而正中者也",这里的"龙"已经被改造成一种道德品质的载体("德"),不再具有具体的物理空间位置。"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这一长串比喻群,更是不见于经文,而属于典型的战国诸子式论证语言,与《荀子》《吕氏春秋》中的同类句式高度相似。
句法与节奏的差异同样可观察。经文爻辞的句法高度规范化,几乎每条都是"主词 + 断语"的两段式:"潜龙——勿用"、"见龙——在田"、"亢龙——有悔"、"见群龙——无首——吉"。这一句法格式在《诗经》四言诗中存在大量先例(如"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其底层是二拍节奏的韵语传统。文言传则完全打破了这一节奏:它的句法是连续性的散体论述,"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这样的四言骈列并非韵语,而是论说文的修辞组织。这两种句法传统之间的鸿沟远远超出了个人风格差异所能解释的范围。
用韵情况是另一个有力的证据。经文中至少有数条爻辞保留了押韵特征:《乾》初九"潜龙勿用","龙"(东部)与"用"(东部)相押;《屯》六二"屯如亶如,乘马班如","屯""亶""班"同属元部;《师》初六"师出以律,否臧凶","律"(物部)与"臧""凶"相押(按某些古音构拟)。文言传则完全不用韵,它的句法是论说体而非韵文体。
文本内部最关键的证据来自"子曰"的出现频率与功能。在《文言传》的乾卦解释中,"子曰"出现七次,分别对应七条爻辞与卦辞的解释。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子"是被引用的权威,言说者不是"子"本人,而是"子"的后学;第二,"子曰"每次出现的位置都在爻辞引文之后,是对爻辞的"再解释"而非"原创作"。如果《文言传》与《乾卦六爻辞》是同一作者,"子曰"的出现就是一个悖论,作者不会用"子曰"的形式引述自己的作品。
综合以上四个维度的比较,结论是明确的:《乾卦六爻辞》(含卦辞、用九)属于前诸子时期的共同体累积文本,具有短句、具象、韵语、占断的功能特征;《文言传》属于战国后期至秦汉之际的哲学性注释,具有长篇、抽象、论说、解释的功能特征。两者无论在作者、写作目的、流传渠道、文本功能上都判然有别。把它们混为一谈并归之于同一作者(包括孔子在内),既不符合文本事实,也不符合历史文化语境。
这一案例的方法论意义在于:它示范了一种"以文本肌理为基础"的研究路径,即不依赖任何外部权威(无论是传统经学的归名叙述还是现代学术的某家定论),而是从文本本身的可观察特征出发,论证经传的非同一性。本书后续所有讨论都遵循这一路径:先把文本当作文本来看,再去追问它的解释史与传播史。文本先于解释,结构先于意义,这一方法论原则将贯穿全书。
本章小结
回到本章开篇的问题:我们今天读到的《周易》在多大程度上仍保留着"佚名"时期的原始文本肌理,而《十翼》又在多大程度上是后起的哲学化重写?
经过第一节对"经传归孔"叙述史的清理、第二节对四种出土简帛材料的比较、第三节对前诸子时期共同体编订传统的勾勒、第四节对《乾卦六爻辞》与《文言传》的语文学切片分析,本章得出三个基本判断:
其一,自《汉书·艺文志》以来将《十翼》归之于孔子的传统叙述,在文本风格内部一致性、与同时代文献的引述对照、出土简帛提供的独立证据三个维度上都难以成立。"经传同出圣人"是经学传统内部的政治性构建,而非文本事实。
其二,"今本经文"(即六十四卦卦辞与爻辞)在战国中后期已经大致定型,这一点由上博简、清华简、阜阳汉简、马王堆帛书四种材料的内部一致性所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