勃朗特家的荒野之花
第 1 章:勃朗特家的荒野之花
当我们翻开《呼啸山庄》,扑面而来的是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情感力量。希斯克利夫的复仇、凯瑟琳的疯狂、荒原上永不停歇的风——这些意象如此鲜明,以至于读者很难相信它们出自一位从未走出约克郡、三十岁便辞世的女性之手。然而,恰恰是艾米莉·勃朗特独特的生活环境与性格特质,赋予了这部小说无可复制的气质。要理解《呼啸山庄》为何呈现这般面貌,必须首先追问一个看似简单却至关重要的问题:艾米莉·勃朗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她的生命经验如何被转化为文学创作的能量?
这个问题之所以关键,是因为在维多利亚时代的文学语境中,女性作家的生存空间极为有限。她们被期待扮演贤妻良母的角色,公开写作往往招致非议乃至嘲讽。艾米莉没有夏洛蒂那样与出版商打交道的经验,也没有安妮那样相对温和的性情。她的创作资源几乎完全来自内心的孤独与对荒原的深沉依恋。当我们试图把握《呼啸山庄》中那种近乎偏执的情感强度时,如果不了解这些背景,便只能停留在文本表面,无法触及作品的根基。本章将从勃朗特家族的特殊环境入手,逐步勾勒出艾米莉其人其作之间的深层关联。
勃朗特家族在约克郡的生活背景与荒原意象的关联
要理解艾米莉·勃朗特的精神世界,必须首先认识她成长的那片土地。约克郡荒原不是欧洲大陆那种经过人工修剪的风景区,也不是浪漫主义诗歌中象征自由与解放的抽象符号。对于在霍沃思长大的勃朗特孩子们而言,荒原是呼吸的空气、游戏的场所,更是想象力的摇篮。
帕特里克·勃朗特出生于爱尔兰克莱尔郡的一个农场主家庭,凭借自身努力获得了剑桥大学的教育背景,于1820年被任命为约克郡霍沃思村的副牧师。这个选择对于一个有野心的年轻教士来说并不理想——霍沃思地处基利德里荒原的边缘,海拔较高,气候恶劣,是一个在当时颇为闭塞的地区。勃朗特太太玛丽亚来自布里斯托尔,是一位受过良好教育但身体虚弱的女性。她随丈夫来到这里,面对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霍沃思牧师寓所是一座灰石建造的乔治亚风格建筑,矗立在村子最高处,俯瞰着连绵起伏的荒原。这座房子将成为勃朗特六姐弟成长的核心空间。1821年,玛丽亚因癌症去世,年仅38岁,留下六个孩子,最大的夏洛蒂十岁,最小的安妮刚满周岁。此后,家庭的重担落在大女儿伊丽莎白身上,但她自己也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两年后,伊丽莎白也因病去世,勃朗特家的孩子们在极年幼的年纪便经历了丧母与丧姐的双重打击。
这一家庭变故对艾米莉的影响尤为深远。她当时年仅三岁,对母亲几乎没有直接记忆,但缺失母爱的创伤必然以某种方式沉淀在她的心理结构中。有研究者指出,艾米莉作品中反复出现的孤独主题与被遗弃的恐惧,很大程度上源于这段早期经历。当我们在《呼啸山庄》中看到希斯克利夫被亨德利剥夺继承权、流落荒原的场景时,很难不去联想这个孤儿与艾米莉本人失去母亲和姐姐时的无助状态之间的呼应关系。
勃朗特家的经济状况始终不宽裕。帕特里克牧师的薪俸微薄,加上他自己不善理财,家庭常常陷入拮据。然而,这种拮据客观上促成了孩子们独特的成长方式。由于无力送所有孩子入学,夏洛蒂和艾米莉曾有过一段在哈沃斯简陋的寄宿学校就读的短暂时光,那里的条件极其恶劣——食物粗劣、取暖不足——以至于勃朗特家的两个大女儿玛丽亚和伊丽莎白在那里染上了斑疹伤寒,不幸去世。这段经历虽然短暂,却给艾米莉留下了深刻印象,也让她此后再也不愿意离开家庭去接受正规教育。
荒原成为孩子们逃避贫困与悲伤的庇护所。在那些漫长的下午,姐姐们用细树枝在沙地上写字教弟弟妹妹们认字,后来发展到自己编造故事来打发时间。基利德里荒原以其独特的地貌特征著称:石南花开时漫山遍野呈现紫红色调,泥炭沼泽在雨后变得危险而神秘,风从远处的山脊呼啸而下,带来云层迅速移动的奇景。这种景观与英格兰南部精心维护的庄园庭院形成鲜明对比,塑造了勃朗特姐妹独特的审美趣味。
艾米莉对荒原的依恋程度远超她的兄弟姐妹。夏洛蒂曾回忆说,艾米莉是家中最喜欢在荒原上游荡的孩子,无论天气如何恶劣都无法阻止她外出的脚步。有一件事常被传记作家引用:艾米莉养大了一只野天鹅当做宠物,当这只鸟被猎场看守人开枪打死时,艾米莉悲痛欲绝。这种对动物和自然的深情,与她在作品中流露出的对一切生灵的关注是相通的。在《呼啸山庄》中,荒原不仅是故事发生的背景,更是推动情节发展、塑造人物性格的核心力量。希斯克利夫与凯瑟琳在荒原上的冒险经历塑造了他们自由不羁的灵魂,而荒原本身那残酷而美丽的气质,也内化为了小说独特的情感基调。
从地理环境到精神气质,勃朗特家族与约克郡荒原之间形成了一种难以割裂的纽带。这种纽带不是浪漫主义式的“回归自然”宣言,而是一种切身的、带有体温的生活经验。艾米莉的文学想象正是在这种经验中萌芽、生长,最终结出了《呼啸山庄》这颗独特的果实。
艾米莉孤僻内敛的性格特征及其文学表达
如果说荒原是艾米莉文学创作的外部资源,那么她孤僻内敛的性格则是将这种资源转化为艺术的内在驱动力。与姐姐夏洛蒂的热情外向不同,艾米莉几乎生来就是一个独处者。她不喜欢社交场合,对陌生人怀有本能的警惕,甚至在家人面前也常常沉默寡言。
这种性格在童年时期就已显现。根据夏洛蒂后来为妹妹们整理的回忆录以及其他家庭成员的描述,艾米莉在兄弟姐妹中是出了名的“难以捉摸”。她不像夏洛蒂那样渴望获得认可和赞扬,也不像安妮那样温顺乖巧。艾米莉有自己的世界,一个外人难以进入的世界。当其他孩子在玩闹时,艾米莉常常独自站在窗前凝望荒原,或者躲进某个角落阅读她钟爱的书籍。
理解艾米莉的性格,需要注意一个重要背景:维多利亚时代的女性面临着严格的行为规范。她们被期待温顺、谦逊、善于社交,而像艾米莉这样明显具有独立精神、不愿融入主流社交圈的女性,往往被视作“奇怪”或“难以相处”。在当时写给朋友的信中,夏洛蒂曾用略带无奈的语气描述艾米莉如何抗拒一切社交活动——包括去教堂做礼拜这种在当时看来理所当然的事情。艾米莉宁愿待在家里做家务或者写作,也不愿意花时间与村里的邻居们闲谈。
艾米莉的这种孤僻并非源于傲慢或冷漠,恰恰相反,它反映的是一种深层的内省倾向和对虚假社交的本能抗拒。她对情感的要求极高,无法忍受流于表面的交流。在《呼啸山庄》中,我们可以看到这种性格特质的文学表达:小说中最重要的关系——希斯克利夫与凯瑟琳之间的爱情——之所以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正是因为它建立在一种极端深刻的情感共鸣之上,而这种共鸣的前提是双方都不愿意与世俗妥协。凯瑟琳那句著名的告白“我就是希斯克利夫”不仅仅是一句情话,更是对一种拒绝妥协的灵魂伴侣关系的确认。
艾米莉在日常家务中承担了大量责任。霍沃思牧师寓所的日常生活并不轻松:狭小的空间需要定期打扫,六个孩子需要照料,牧师的伙食需要准备。帕特里克牧师虽然是个称职的教士,但在理财和家庭管理方面能力有限,因此实际的操持工作落到了女儿们身上。艾米莉会做饭、烤面包、清洁房间——这些都是她日常生活的组成部分。她甚至一度在哈沃思的一所学校教过书,体验过作为职业女性的滋味。
将文学创作与这些琐碎的家务结合在一起,是艾米莉面临的核心挑战之一。维多利亚时代的家庭空间几乎不具备保护隐私的概念。霍沃思牧师寓所的面积不大,勃朗特姐妹写作时往往只能在起居室的一角,趁家人不注意或者深夜时分匆匆落笔。这种写作环境迫使艾米莉发展出一种独特的创作方式:她习惯于在脑海中构思整个作品,然后在极短的时间内一气呵成地写出来。据说她有时会在做饭的间隙停下来,在围裙上擦擦手,快速记下脑海中浮现的诗句或段落。
这种碎片化的创作节奏反而促成了艾米莉诗歌独特的凝练风格。与夏洛蒂那种情节驱动的叙事方式不同,艾米莉的诗歌往往在有限的空间内承载密集的情感重量。她最著名的诗篇《囚禁者》讲述一个被锁在地下室的灵魂渴望自由的故事,其意象之强烈、节奏之急促,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这首诗写于1837年,当时艾米莉年仅19岁。年轻的诗人在牧师寓所狭窄的空间里,却能够想象出如此幽闭、绝望的囚禁场景,这与她日常生活的环境形成了耐人寻味的对照。
艾米莉性格中的另一个显著特征是她强烈的正义感和对弱者的同情。她无法忍受任何形式的残忍或压迫,哪怕对方是一个小动物。在《简·爱》的作者夏洛蒂眼中,自己的妹妹艾米莉有时近乎“冷硬”——这恰恰说明艾米莉在面对不公时能够保持一种不动声色的坚定。希斯克利夫这个人物的复杂性很大程度上源于这种道德感:他既是受害者又是加害者,他对林顿家族的报复固然令人发指,但读者在阅读时却很难完全站在道德高地对他进行审判。艾米莉给予了这个角色一种原始的、被伤害的灵魂以深度,这种处理方式在她同时代的女作家中极为罕见。
艾米莉的内敛并非情感的贫乏,恰恰相反,它意味着情感的高度集中。当一个人不愿意或无法通过日常社交来释放情感时,这些情感必然会寻找其他出口。艾米莉选择了写作。在文学创作中,她可以暂时摆脱性格中那些在现实中难以施展的部分,成为另一个自己——狂野、暴烈、不受约束。《呼啸山庄》中的激情在现实中几乎看不到对应物:没有哪个认识艾米莉的人会把她与希斯克利夫的残暴或凯瑟琳的疯狂联系在一起。但正是这种内外之间的反差,赋予了小说那种仿佛从地底涌出、不受任何道德或社会规范约束的力量。
姐妹三人文学创作的传统与艾米莉的独特性
勃朗特姐妹的文学创作并非孤立现象,而是产生于一个有着强烈文化氛围的家庭环境之中。帕特里克·勃朗特本人就是一位多产的作家,尽管他的作品在文学史上早已被遗忘,但他对写作的热爱无疑影响了孩子们。勃朗特太太玛丽亚同样是个文学爱好者,她在病中仍然坚持给孩子们朗读拜伦和司各特的作品。这些早期接触为姐妹们日后的创作奠定了基础。
勃朗特姐妹的创作活动可以追溯到她们的童年时期。1826年,父亲带回一盒木头兵玩具,姐妹们围绕着这些玩具创造了一系列故事,后来被整理为《安格利亚年轻人的传说》。这一系列涉及一个虚构的幻想世界安格利亚,其中的人物和情节在后来的岁月中不断被丰富和发展。夏洛蒂负责撰写《年轻人的历史》,艾米莉创作了冈达尔王朝的诗歌,安妮则写下了自己版本的故事。这种早期的协作写作训练了姐妹们的叙事能力,也培养了她们将想象付诸文字的习惯。
然而,姐妹三人的创作风格在成年后呈现出明显差异。理解这些差异,对于把握艾米莉的独特性至关重要。
夏洛蒂的创作以现实主义见长,她的小说——尤其是《简·爱》和《谢利》——深入探讨了维多利亚时代女性的社会处境与内心世界。夏洛蒂笔下的人物往往在社会规范的框架内寻求突破,简·爱最终获得的庄园、财富与爱情,代表了一种在现实层面可以想象的圆满。夏洛蒂的写作目的明确,她希望通过文学创作获得经济独立和公众认可,因此在选择出版策略时较为务实。她愿意使用男性化名柯勒·贝尔来规避性别歧视,也乐于在序言中为自己的作品辩护。
安妮的创作则呈现出另一种取向。她的两部小说《艾格妮丝·格雷》和《怀尔德菲尔府的房客》都带有明显的道德说教色彩,主人公通过虔诚和美德最终获得救赎。虽然安妮的内心世界同样复杂,但她在表达上远比姐姐们谨慎,作品中的情感张力被控制在读者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安妮在写作中似乎始终在提醒自己作为基督徒和女性应有的行为边界。
相比之下,艾米莉的创作呈现出一种几乎不加掩饰的野性。她的诗歌充满了黑暗意象——死亡、疯狂、地狱、暴风雨——而她的唯一一部小说《呼啸山庄》更是将这种风格推向了极致。小说中的情感剧烈程度远超同时代任何女性作家的作品:希斯克利夫对凯瑟琳的爱与恨交织成一种吞噬一切的力量,他对林顿家族的报复残酷而彻底,而凯瑟琳在婚姻与爱情之间的挣扎最终导致了她精神的崩溃。这些元素在维多利亚时代的文学语境中是极为大胆的。
艾米莉的独特性还体现在她对男性人物的处理上。维多利亚时代的女性小说家通常会将男性角色理想化或者作为道德批判的对象,但艾米莉笔下的希斯克利夫是一个既令人恐惧又令人同情的复杂存在。他出身卑微、遭受虐待、沦落为贼,但他对凯瑟琳的爱却是真诚而炽烈的。艾米莉拒绝将这个角色简化为善或恶的符号,而是赋予他一种原始的生命力,这种生命力不受任何社会道德的约束。在某种程度上,希斯克利夫代表了艾米莉内心深处那个被压抑的自我——一个渴望自由、拒绝妥协、愿意为爱疯狂的灵魂。
姐妹三人的合作关系同样值得关注。1846年,三姐妹以笔名“柯勒、埃利斯、阿克顿·贝尔”自费出版了一本诗集,共收录了艾米莉的21首诗。这个诗集几乎无人问津,仅售出两册。然而,正是这次合作促成了她们后来各自的长篇小说创作。值得注意的是,艾米莉在选择笔名时选择了“埃利斯·贝尔”,这个名字本身并不带有明显的女性或男性色彩,但与她诗歌中那种暗黑的、拒绝妥协的气质形成了有趣的呼应。
在创作过程中,姐妹之间既有合作也有竞争。夏洛蒂作为长姐,自然而然地承担起了与出版商联系、争取出版机会的责任。当《呼啸山庄》于1847年出版时,读者和评论家的反应是复杂的。有人被这部小说的力量所震撼,也有人认为它过于阴暗、不符合女性的“适当”情感表达。有评论家甚至质疑艾米莉是否有能力创作出如此“男性化”的作品。这种反应本身就说明了艾米莉创作的突破性:它越过了当时为女性写作设定的边界。
艾米莉的文学遗产中最核心的部分,是她拒绝了当时女性作家常见的自我审查倾向。夏洛蒂在《简·爱》的结尾让简在获得爱情的同时也获得了财富与社会认可,这种双重圆满可以被解读为一种对维多利亚时代价值观的妥协。但艾米莉没有提供这样的救赎。《呼啸山庄》的结局是开放的:希斯克利夫死了,但他与凯瑟琳的灵魂似乎在荒原上永远游荡。这个结局既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大团圆,也不是彻底的毁灭,而是一种超越生死的永恒状态。艾米莉用这种方式表达了一种在当时看来近乎激进的观点:某些情感——真正的、深刻的、无法被社会规范所定义的情感——可以超越死亡本身。
艾米莉短暂生命的终结与文学遗产的永恒
1848年9月19日,艾米莉·勃朗特因肺结核去世,年仅30岁。从发病到离世,不过短短六个星期。这位写出了维多利亚时代最具震撼力小说之一的女性,最终死于一种在当时极为常见的疾病——就像她的母亲和姐姐一样。
艾米莉的死亡来得突然而平静。据夏洛蒂后来的回忆,艾米莉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仍然拒绝卧床休息,坚持自己能够康复。她甚至在去世前一天还在下楼与家人共进晚餐,这种倔强与她生前的性格完全一致。直到去世前的几个小时,她才终于接受了自己即将离去的事实。
艾米莉的葬礼按惯例在霍沃思教堂举行。她被安葬在家族墓地中,与早逝的母亲和姐姐们长眠在一起。没有墓志铭,没有公开的纪念仪式,甚至连她最亲近的家人——包括夏洛蒂——都未能参加葬礼,因为他们担心自己的健康。这个细节既令人心酸,也某种程度上映照了艾米莉生前那种孤独的气质:即使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也是独自走完的。
《呼啸山庄》的出版在艾米莉生前并未引起广泛关注。与姐姐夏洛蒂《简·爱》的轰动效应相比,艾米莉的小说在1847年底首次出版后收到的评价毁誉参半。批评者指责小说结构混乱、人物残暴、情感失真,某些评论甚至带有明显的性别偏见,认为一部女性创作的作品不应包含如此暴力的内容。艾米莉本人在这些批评面前保持了沉默,她似乎从未试图为自己的作品进行辩护。
然而,艾米莉去世后,《呼啸山庄》的声誉逐渐发生了变化。到了19世纪末,这部小说已经被公认为英国文学的经典之作。20世纪的现代主义评论家对艾米莉的叙事技巧给予了高度评价:她采用了非线性叙事结构,通过多重叙述者的视角层层展开故事,这种手法在当时的英国小说中极为罕见。同时,心理学家弗洛伊德等人对小说中潜意识与梦境的描写产生了兴趣,将其视为对人类心理深层的早期探索。
艾米莉的诗歌遗产同样珍贵。在她生前发表的诗作之外,人们在她去世后发现了大量未出版的手稿。这些诗篇显示出艾米莉在诗歌创作上的成熟与独创性,远超她在世时所获得的认可。晚近的文学研究越来越倾向于将艾米莉视为维多利亚时代最具原创性的诗人之一,甚至有学者认为她的诗歌成就在某些方面超越了她的姐姐夏洛蒂。
从文学史的角度来看,艾米莉·勃朗特确立了一种独特的女性写作传统。这一传统不依赖于对男性写作范式的模仿或修正,而是直接表达女性创作者的内在经验与想象力。《呼啸山庄》的影响深远而持久:它启发了后来的哥特式小说、心理现实主义小说,乃至20世纪的存在主义文学。托马斯·哈代、勃朗特姐妹的同代人以及更晚近的作家如西尔维亚·普拉斯和帕特·巴克,都在不同程度上受到了艾米莉的影响。
在更广泛的文化语境中,艾米莉·勃朗特已经成为了一个符号。她代表着被压抑的天才、被忽视的声音、以及在不利环境中坚持创作的勇气。霍沃思牧师寓所如今已成为博物馆,每年吸引着成千上万的游客。约克郡荒原上那块据说启发了艾米莉创作灵感的岩石,也成为了文学朝圣者的目的地。这些纪念行为表明,艾米莉·勃朗特的文学遗产已经超越了单纯的文本价值,成为了一种文化记忆的载体。
艾米莉生前不曾目睹自己作品的成功,死后也未能享受任何物质回报。她在贫困与孤独中度过了短暂的一生,唯一的慰藉是写作本身。然而,正是这种近乎苦行僧式的创作态度,使她的作品具有了一种纯粹的力量。她不追求取悦读者,不试图迎合市场,甚至在面对批评时也保持了令人惊讶的沉默。这种态度在当代或许会被解读为消极或逃避,但考虑到她所处时代对女性作家的种种限制,这种沉默也许恰恰是一种无声的反抗——她相信自己的作品终将被理解,而无需为迎合当时的口味而修改。
艾米莉·勃朗特的一生提醒我们,伟大的文学创作往往诞生于极端的限制之中。她没有钱、没有社会地位、没有受过正规的高等教育,甚至作为一个女性,她的声音在公共领域几乎不存在。但她有约克郡的荒原、有家庭图书馆中那些被翻烂的书籍、有兄弟姐妹们共同的文学梦想,以及一颗不愿妥协的心。这些资源在任何人看来都算不上丰富,但艾米莉将它们发挥到了极致。
艾米莉留下的遗产是多层次的。在文学层面,《呼啸山庄》以其独特的情感强度和叙事创新成为世界文学宝库中的珍品。在社会层面,她证明了女性完全有能力创作出超越时代局限的伟大作品。在精神层面,她展现了一种在逆境中坚持自我、不为外界评价所动的品质。这些遗产跨越了时间与空间的限制,至今仍在发发挥着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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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rmaid timeline title 艾米莉·勃朗特生平年表
1818年7月30日 艾米莉出生于约克郡桑菲尔德
1821年 母亲玛丽亚因癌症去世 艾米莉年仅3岁
1825年 姐姐玛丽亚和伊丽莎白相继去世 艾米莉在哈沃斯寄宿学校短暂就读
1826年 父亲带回木头兵玩具 勃朗特姐弟开始创作"安格利亚"故事
1835年 与夏洛蒂同赴伍勒小姐学校学习 很快因思乡退学回家
1837年 创作著名诗篇《囚禁者》 时年19岁
1842年 与夏洛蒂同赴布鲁塞尔求学 因姨母去世中断学业回国
1846年 三姐妹以笔名自费出版诗集 收录艾米莉诗作21首
1847年12月 《呼啸山庄》出版 以"埃利斯·贝尔"为笔名
1848年9月19日 艾米莉因肺结核去世 年仅30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