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奇书的命运
一本奇书的命运
1949年的冬天,巴黎,一部上千页厚的博士论文摆上了答辩委员会的桌面。论文的题目听上去并不惊人:《菲利普二世时代的地中海与地中海世界》。乍一看,这不过是一部十六世纪欧洲史的专题研究,讲的是那位缔造了西班牙帝国霸业的国王如何在海上与奥斯曼帝国、法兰西王国周旋。论文的作者费尔南·布罗代尔,在这一年四十七岁。过去十年里,他有将近五年是在德国和奥地利的战俘营里度过的;他在营中写出了这部书的初稿,1947年提交给巴黎大学,1949年正式出版,一出手就是三卷本。
可是故事到这里还远远没有结束。从1949年的初版,到1966年的修订版,布罗代尔又花了整整十七年反复重写这部书。再版时,书的内部结构与初版相比已经脱胎换骨,正是这个再版,把二十世纪史学的天平,从此向"长时段"那一端倾斜了过去。
本章要回答的核心问题只有一个:一本前后跨越十七年才定型的"反叙事"史学著作,凭什么成为二十世纪最有影响力的史学经典?答案就藏在它本身的命运里。
一、一个被战争截断的历史学家
费尔南·布罗代尔1902年出生于法国东部默尔特-摩泽尔省的一个小村庄。父亲是一所乡村小学的教师,日后这所学校更名为"费尔南·布罗代尔小学",以纪念这位从这里走出去的学生。
在巴黎读完大学并通过大中学教师资格考试之后,布罗代尔没有像同辈中那些更有学术抱负的同学那样继续攻读博士学位,而是听从了导师的建议,前往北非的一所中学任教。
1924年到1932年的阿尔及尔岁月,是布罗代尔作为一个历史学家的真正起点。在阿尔及尔的中学讲台上,他教的是法国历史;在他自己的阅读与思考里,他开始触碰到一个远比课堂内容辽阔的地中海。阿尔及尔本身就是地中海世界的一个缩影。阿拉伯人、柏柏尔人、法国人、西班牙人、意大利人、犹太人在这里共同生活了几个世纪,他们使用的语言、遵循的习俗、经营的生意,在同一条街道上彼此交错。布罗代尔后来回忆说,他正是在阿尔及尔第一次意识到,地中海不是一个地理名词,而是一个文明问题。
1932年,他回到法国本土,在巴黎近郊的一所中学任教,过着按部就班的中产生活。他开始酝酿一部关于地中海的著作:那时候这部著作还只是一个关于十六世纪西班牙帝国海外政策的研究计划,主人公是菲利普二世。可是他没有时间。白天教书,晚上备课,周末处理家务,只有在假期里,他才能泡在国家档案馆的阅览室里翻阅那些十六世纪的羊皮纸文献。
1940年5月,德军绕过马奇诺防线突入法国本土。布罗代尔应征入伍,不到两个月就在被俘的人员名单里。从1940年6月被俘,到1945年5月获释,他在德国和奥地利的多个战俘营里度过了将近五年的时光。其中最重要的一段是在下奥地利州埃德尔巴赫的Oflag XVII-B,一座专门关押军官与高级文职人员的战俘营。
按照战俘营的规矩,被俘军官与同等身份的文职人员可以在不从事强制劳动的前提下在营地里自由活动。布罗达尔的军衔是中尉,虽然已经退役,但仍以预备役军官身份被俘,因此享有这一待遇。埃德尔巴赫的冬天漫长而寒冷,战俘营的伙食单调,营房是木板搭建的临时建筑,常常漏风。可对一个历史学家而言,这反而是一种罕见的奢侈:他有了将近五年的时间,没有行政会议、没有家长会、没有教务处的文书工作;他需要的只是纸、笔,以及一间不被频繁打扰的房间。
营地里还有其他法国知识分子。战俘营的物质生活虽然贫乏,智识生活却出奇活跃。他们开办讲座,讨论黑格尔与柏格森,争论法国的政治前途,甚至组织过马克思《资本论》的读书会。布罗达尔的绝大部分时间留给了自己的研究。
他在战俘营里到底完成了多少?这个问题后来有过不少争论。布罗代尔本人在战后多次声称,地中海的初稿"百分之八十是在战俘营里写的"。现代学者根据他的手稿与通信做过细致比对,大致接受这一说法,只是强调最终定稿仍然需要在战后借助档案馆的补充材料才能完成。可以确定的是:书的骨架、书的总体结构、书的核心论点,确实是在那五年里形成的。
二、地中海,作为一个问题
战前在地中海沿岸生活的经验,加上战俘营里被迫拥有的时间,这两件事叠加在一起,把布罗代尔推向了一个他在和平年代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用一种全新的眼光去看地中海。
什么是"全新的眼光"?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先得回到二十世纪初法国史学的状态。在布罗达尔的老师一辈人那里,以巴黎大学的历史学家为代表,历史学的主流依然是政治史,是国王的决策、外交官的密约、将军的战役、议会的辩论。历史的主角是少数人,他们的事迹被记录在档案里,被后人拼接成叙事。这种历史观在十九世纪末达到了它的成熟形态,被后人称为"叙事史学"或"事件史学"。
叙事史学并非毫无价值。它有它的问题意识,也有它的辉煌成果。但是,叙事史学有一个根本性的盲点:它把历史看作一连串的事件,而每个事件都被还原为某些个人在特定时刻的选择。国王做了一个决定,引发了战争;将军做了一个部署,扭转了战局;外交官签署了一份条约,改变了疆界。这种解释框架在描写短时段的事件时是有效的。可当问题变成"为什么十六世纪的地中海世界是现在这个样子"时,事件史学的解释力就显得捉襟见肘了。
为什么奥斯曼帝国与西班牙帝国在地中海上的对峙延续了整整一个多世纪?是某个苏丹的决定吗?是某位将军的战术吗?显然不是。如果只看事件,你只能看到一连串看似无关紧要的战争与和约;可如果你把视野拉远,你会发现,这一百多年的对峙背后,是两个庞大的经济体在人口、贸易、城市、税收、海上通道上的整体较量。这种整体较量,不是哪一个事件可以解释的。
布罗代尔在战俘营里反复思考的就是这个问题。他后来回忆说,他在一张餐巾纸上画出了一张示意图,把地中海划分成三个"平面"。一个是几乎不变化的地理平面,地中海的山、海、岛屿、河流,几百年才缓慢变化;一个是缓慢波动的社会经济平面,人口、物价、贸易路线、城市格局,大致以几十年为单位起伏;最后一个是瞬息万变的政治军事平面,国王、将军、外交官的故事就发生在这个层面上。前两个平面是第三个平面的真正舞台;第三个平面看似热闹,其实只是前两个平面共同演出的一场短剧。
这个"三层平面"的想法,正是日后《地中海》最核心的方法论。它有一个专门的术语,叫做长时段(longue durée)。所谓长时段,指的是那些变化极其缓慢、以百年甚至更长尺度为单位的历史力量,包括地理结构、生态环境、人口趋势、技术积累、文化模式。这些力量不产生于某一个人的决策,也不会被任何单一事件所终止;它们是历史的深层结构,是事件得以发生的前提。
不过,"长时段"这个概念并不是在战俘营里第一次出现的。它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法国学术界已经有人使用,年鉴学派的早期成员在不同的讨论中都曾提到过类似的思路。布罗代尔的贡献不在于发明了这个概念,而在于把这个概念第一次完整地应用到了一部严肃的历史著作里,把它从一个口号变成了一种写作的方法。
三、十七年,从常规史学到总体史
地中海的初稿在1947年提交给了巴黎大学,1949年作为三卷本的博士论文正式出版,分册题为《环境的作用》《集体的命运与总体的趋势》《事件、政治与人物》。从目录上看,初版的三卷结构与后来的再版基本一致,地理在前,经济与社会居中,事件居末。
可初版和再版之间,有一个根本性的差别:在初版里,第三卷(事件卷)的篇幅仍然相当可观,布罗代尔在那一卷里讲述菲利普二世的统治、外交战、海军战、内政改革,叙事史学的成分还很重。地理与经济社会虽然摆在了前面,但它们更多是作为一种"背景介绍"出现的,目的是为第三卷的事件提供一个舞台。
到了1966年的修订版,布罗代尔做了一个让当时的史学界瞠目结舌的调整:第三卷被大幅压缩,而第一卷(地理)被显著扩充。新版的第一卷不再是事件舞台的简单布景,而是承担了全书最重的份量,它占了将近全书一半的篇幅,把地中海的山脉走向、海流方向、海岸线的曲折、岛屿的分布、植被的类型、土壤的成分,逐一呈现出来。第三卷则被压缩到全书最薄的一册,菲利普二世的故事在其中只占了不到四分之一的篇幅。
为什么布罗代尔要做这样的调整?因为在这十七年间,他的史学观念发生了根本的变化。
1949年出版的初版,仍然带有相当强的费弗尔的痕迹。费弗尔是布罗达尔的导师,他本人在1911年出版过一部关于十六世纪弗朗什-孔泰地区宗教改革前夕的著作,在那部书里,费弗尔已经开始尝试把地理环境、人口结构、心理模式作为历史解释的维度。但费弗尔的尝试,在叙事史学的语境下,仍然是一种"修正",地理与心理只是对政治事件的补充,而非取代。
1949年以后,布罗达尔的学术环境发生了重大变化。首先,他进入了法国学术界的核心圈,1950年代他先后在法国高等实践研究院与法兰西学院获得职位,这意味着他的读者群从中学教师扩展到了专业历史学家,他在写作时可以不再顾虑传统的叙事史学的读者。其次,1950年代的经济史、人口史、社会史在法国开始崛起,年鉴学派的影响日益扩大,布罗代尔有了更大的学术空间去尝试新方法。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他在1950年代后期开始主持《年鉴:经济、社会、文明》杂志,这本杂志后来成为年鉴学派的主阵地,他有机会不断深化自己的方法论思考。
1960年前后,布罗代尔在与同事们的讨论中开始形成一个新的史学纲领,后来他称之为总体史(histoire totale)。所谓总体史,是一种把所有层次的历史现象都纳入研究视野的史学形态,包括地理的、经济的、社会的、政治的、文化的、心理的层次。它不否认事件的重要性,但它要求把事件放在更大的结构里去理解。事件是"短时段"的事情,它的解释必须借助"中时段"与"长时段"的力量才能完整。
1966年的再版,正是这一史学纲领的体现。初版时,布罗代尔的"三层平面"还只是一个方法论的设想;到了再版时,它已经成为整部书的骨架。书的结构本身就是一种宣言。
四、目录就是宣言:用物理结构颠覆叙事
打开1966年版的《地中海》,翻开目录,你会看到下面这样的结构。
第一篇是地中海的角色:作为自然环境的海洋。这里的副标题包括"山脉、海洋、岛屿构成的地形框架"、"海流与海岸线"、"气候的长期变化"、"陆地与海洋的对话"。这一篇占据了全书最大的篇幅,光是讲十六世纪地中海的人口分布与城市层级,就用了几十页。
第二篇是集体的命运与总体的趋势。这一篇处理的是"中时段"的历史,涉及人口趋势、价格波动、贸易网络、帝国兴衰、文化传播。它又被细分为多个章节,从"人口与资源"到"经济周期",从"帝国的统治技术"到"文明的传播路径"。这一篇的篇幅仅次于第一篇。
第三篇是事件、政治与人物。这一篇讲述菲利普二世的统治、地中海上的战争、外交博弈、宗教冲突。乍一看,这一篇的内容与一部传统的政治史专著最为相似,题目里的"菲利普二世"也主要出现在这一篇。
```mermaid flowchart TD L3["第三卷 事件与人物 (短时段)"] L2["第二卷 经济社会 (中时段)"] L1["第一卷 地理结构 (长时段)"] L3 --> L2 L2 --> L1 ```
这个图表看起来像一组堆叠的层,实际上它正是布罗代尔在战俘营里画出的那张餐巾纸示意图的最终版本。地理在最下面,是基岩;经济社会在中间,是土壤;事件在最上面,是表层一瞬。
可目录只告诉你每一卷讲了什么,没有告诉你它们各自有多重。我们来看一下1966年再版的实际篇幅分布。
第一卷,也就是讲地理结构的那一卷,大约有五百多页,占了全书总篇幅的近一半。第二卷,讲经济与社会的总体趋势的那一卷,大约有三百多页,占了全书的三分之一多一点。第三卷,讲事件、政治与人物的那一卷,大约有一百多页,占了全书不到四分之一。
菲利普二世的故事,在初版里曾经是这本书的真正主角;到了再版,他被推到了全书最边缘的位置,讲他用的笔墨还不到讲地中海海岸线曲折程度的四分之一。
这个篇幅分配不是偶然的,它本身就是这本书的核心论点。
让我们用一个具体的例子来说明这一点。十六世纪下半叶,西班牙与奥斯曼在地中海上的对峙持续了大约半个世纪。在这半个世纪里,两国之间发生了大大小小几十次海战、陆战、外交冲突。传统的政治史会把这些冲突一一叙述,然后总结说,菲利普二世在这一时期面临了来自奥斯曼的严峻挑战,他采取了某些政策,获得了某些成果,也犯下了某些错误。
布罗达尔的《地中海》不这么写。在他的笔下,菲利普二世的政策是被解释的对象,而不是解释的开端。布罗代尔会先花一百多页讲地中海的山与海,告诉你为什么地中海的海岸线在某些区域便于登陆而在另一些区域不便于登陆,海流的方向如何决定某一段航线比另一段航线省力。然后他会花几十页讲十六世纪地中海的人口分布与城市层级,告诉你为什么西班牙帝国在地中海上的影响力中心不在马德里,而在那些控制着港口与税收的城市,比如巴塞罗那、瓦伦西亚、巴勒莫、那不勒斯。最后,他才用几十页的篇幅讲述菲利普二世的政治决策与海上战役,并且告诉你,这些决策的真正约束条件,其实在第一卷与第二卷里都已经交代清楚了。
菲利普二世的故事仍然在,但它被嵌入了一个远比它辽阔的框架之中。读完之后你会明白,菲利普二世的政策选择,实际上是被地中海的地理结构、西班牙帝国的经济能力、奥斯曼帝国的资源分布共同决定的,他个人能做的空间其实非常有限。
这就是"用目录的物理结构完成对事件史的颠覆"这句话的具体含义。布罗达尔的论点,不是用一段争论来表达的,而是用整部书的结构来表达的。你翻开书,看到的篇幅分配,就是他的论证。
五、读这本书,你需要换一副眼睛
到这里,本章的核心内容已经讲完。让我在收尾之前,简单回答一个你可能正在想的问题:既然布罗达尔的《地中海》是一本这么厚的书,而且它的写作方式又这么特殊,那么一个普通读者应该怎么去读它?
我的回答是,你不需要按照页码顺序去读它。你可以从你最感兴趣的部分开始。
如果你对地理感兴趣,你可以直接翻开第一卷,它会告诉你十六世纪的地中海为什么是一个可以被人类控制的海洋,以及这种控制是如何发生的。如果你对经济感兴趣,你可以直接翻开第二卷,它会告诉你十六世纪地中海的贸易路线、价格波动、城市层级、帝国财政是如何运转的。如果你对事件感兴趣,你可以直接翻开第三卷,它会告诉你菲利普二世是如何在地中海上与奥斯曼对抗的,以及他在某些关键时刻做出了怎样的决策。
但如果你想获得布罗达尔的整体论点,你需要在每一卷都读到至少一个完整的章节,这样才能把握住三层时间之间的关系。
接下来的章节里,我们会跟随布罗达尔的足迹,一步步走进他的思想世界。我们会回到战俘营,看看地中海的草稿是如何在营中诞生的;我们会跟随布罗达尔的脚步,走进他的家庭与师承,看看一个普通的中学教师是如何走向巴黎、如何结识费弗尔的;我们还会考察布罗代尔在1950年代到1970年代间的几部后续著作,看看它们如何把地中海的方法扩展到整个世界体系,以及这种方法在今天的历史学界留下的争议与遗产。
本章小结
布罗达尔的《地中海》是一部用了将近三十年才定型的不寻常著作。它的命运经历了三个阶段:1940年代在战俘营里写出初稿,1947年在巴黎大学通过答辩,1949年首次出版,1966年由作者本人彻底改写后再版。
本书的核心论点不是用文字写出来的,而是用结构呈现的:全书三卷的篇幅分配,第一卷(地理)占据近一半,第二卷(经济社会)占据三分之一,第三卷(事件与人物)占据不到四分之一,这种分配本身就是对传统叙事史学的颠覆。
本书的方法论核心是三层时间(长时段、中时段、短时段)的区分,以及把它们理解为相互嵌套、共同演化的整体。
接下来,我们要走进布罗达尔的个人世界,看看这位从阿尔及尔走出来的中学历史老师,如何走向巴黎、如何被俘却孕育出地中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