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顿与科学社会学的诞生
默顿与科学社会学的诞生
一部学术著作能够持续90年不断被讨论、批评、引用和重新诠释,本身就是一件值得追问的事。1938年,一位名叫罗伯特·金·默顿的年轻学者在哥伦比亚大学完成博士论文,1942年以《十七世纪英格兰的科学、技术与社会》为题出版。这部著作在当时的学术市场上几乎无人问津,首印1500册用了四年才售完。然而,它后来被视为科学社会学的奠基之作,成为研究科学与社会关系的学者必读的经典文本。这种从默默无闻到经典地位的转变,究竟是如何发生的?这部诞生于战火纷飞年代的著作,为何在今天仍然值得初学者花费时间去研读?
回答这些问题,需要回到默顿本人的学术训练过程,回到这部著作诞生的知识语境,也需要追踪它在过去八十年间遭遇的不同命运。本章将依次考察默顿的学术生平与思想背景、《十七世纪英格兰的科学、技术与社会》的成书过程与核心论点、科学社会学的学术谱系定位,以及这部著作出版后的学术接受史。最后,本章将预告全书的结构安排与阅读路径,帮助读者建立对后续内容的整体预期。
一、从哥伦比亚到哈佛:默顿的学术训练
理解默顿的学术贡献,必须首先理解他是如何被塑造为一个社会学家的。默顿1910年出生于费城一个犹太移民家庭,父亲是裁缝,母亲是家庭主妇。这样的家庭背景在当时的美国学术界极为罕见——它意味着默顿没有家族积累的学术人脉可以依赖,必须完全凭借学术能力在象牙塔中谋得一席之地。1927年,默顿进入坦普尔大学主修哲学与社会学,三年后获得学士学位,随即进入哥伦比亚大学研究生院,师从著名社会学家乔治·皮伯狄斯和亚历山大·芬特里斯,并在那里完成了硕士阶段的学习。
哥伦比亚大学在1930年代是北美社会学无可争议的重镇。皮伯狄斯倡导的“社会学研究法”强调经验调查与理论建构的结合,主张社会学应当成为一门实证科学而非抽象的哲学思辨。芬特里斯则带来了欧洲社会学的理论传统,将德国社会学中的问题意识引入美国学术界。默顿正是在这种兼具美国实证精神与欧洲理论视野的环境中,开始形成自己的学术取向。他后来回忆说,皮伯狄斯的课程让他第一次意识到,社会现象可以被系统地观察、测量和分析,而不只是被道德评判或哲学讨论。
然而,真正塑造默顿学术气质的是他在哥伦比亚完成的硕士论文研究。1934年,默顿以“十七世纪英格兰的科学、技术与社会”为题申请社会学系的博士奖学金,这个题目在当时看来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试图论证清教伦理与科学革命之间存在某种内在关联,这在学术史上几乎没有任何先例可循。系主任评估了这个申请后,给了默顿一个助教职位和一年的研究经费,条件是他必须在四年内完成论文。
获得博士候选人资格后,默顿面临一个关键的学术选择:是继续留在哥伦比亚完成论文,还是前往当时社会学新兴的重镇哈佛大学寻求新的学术资源。这个选择的背景是:1935年,塔尔科特·帕森斯从欧洲游学归来,开始在哈佛大学社会学系主持一个关于社会学理论的研讨班,系统地将韦伯、涂尔干、帕累托等欧洲社会学家的思想引入美国学术界。帕森斯的影响力在1930年代后期急剧上升,他的《社会行动的结构》(1937年出版)成为美国社会学界讨论的焦点议题。
默顿做出了一个对他学术生涯影响深远的决定:留在哥伦比亚完成论文,同时设法去哈佛旁听帕森斯的研讨班。这个决定反映了他的学术策略——他不打算成为一个纯粹的理论家,也不打算成为一个纯粹的经验研究者,而是试图在理论与经验之间找到一种平衡。帕森斯的研讨班让他接触到韦伯的宗教社会学,尤其是《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中关于宗教观念如何影响经济行为的研究方法。这成为默顿后来处理科学与社会关系问题的直接方法论模板。
1938年,默顿以“十七世纪英格兰的科学、技术与社会”为题完成博士论文,答辩委员会成员包括皮伯狄斯、芬特里斯以及一位历史学家。论文获得了通过,但答辩过程中有一位委员提出了尖锐的批评:这个研究试图建立因果关系,但使用的证据是否足够支撑这种因果推断?这个批评在后来几十年里反复出现,成为批评默顿论点的主要入手点。
博士毕业后,默顿进入塔夫茨大学社会学系任教,开始了他的学术职业生涯。1941年,他加入哈佛大学社会学系担任讲师,两年后成为助理教授。正是在哈佛期间,他完成了博士论文的修订工作,于1942年以专著形式出版。这就是后来被简称为“STS”(Science, Technology and Society)的《十七世纪英格兰的科学、技术与社会》。
从默顿的学术训练过程中,可以提炼出三个对他的研究方法产生决定性影响的要素。首先是哥伦比亚大学的实证训练,使他习惯于从经验材料出发而非从抽象原则出发。其次是帕森斯研讨班带来的韦伯式方法论启发,使他掌握了分析宗教观念与社会行为之间关系的技术工具。第三是他本人的学术策略——他始终在寻找理论与经验的结合点,而不是简单地站在某一端。这三个要素共同塑造了后来被称为“默顿论题”的研究范式。
二、一本书的诞生:《十七世纪英格兰的科学、技术与社会》的成书过程
理解《十七世纪英格兰的科学、技术与社会》的核心论点,需要首先了解它最初是以何种面貌出现的。这部著作并非一部系统的理论著作,而是一部严格意义上的历史社会学研究——它使用社会学概念来解释特定历史时期的社会现象,而非提出可以普遍适用的社会学定律。默顿在序言中明确指出,他试图回答的问题是:为什么科学革命发生在十七世纪的英格兰,而不是其他时间和地点?他的答案是:清教伦理为科学发展提供了特定的社会土壤。
这个论点的具体含义需要仔细辨析。默顿并非说清教直接导致了科学进步,也不是说所有清教徒都是科学家。他的论证更为精细:他认为清教伦理中包含的若干价值观——如强调劳动的光荣、相信上帝通过自然法则显示其旨意、鼓励对自然现象的系统研究——在客观上为科学活动提供了合法性基础。换言之,清教创造了一种社会氛围,使追求自然知识不再被视为不务正业或亵渎神明,而是被理解为认识上帝的一种方式。
这个论证的核心证据来自十七世纪英格兰的出版记录和科学社团档案。默顿系统梳理了这一时期发表的物理学、天文学、化学和生物学论文,发现在特定的大学和城市,科学活动的活跃程度与该地区清教势力的大小存在正相关关系。皇家学会的早期成员中,清教徒占显著比例;剑桥大学的科学研究者中,具有清教背景者的比例同样高于平均水平。更关键的是,默顿发现这些清教科学家的研究动机往往与宗教关怀交织在一起——他们将科学探索视为揭示上帝创世计划的途径。
这个论证在方法论上直接模仿了韦伯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韦伯在1919年出版的这部著作中提出,资本主义精神与新教伦理之间存在选择性亲和关系——不是新教直接“导致”了资本主义,而是新教价值观为资本主义活动提供了合法性基础。默顿将这种分析框架移植到科学领域,试图建立清教伦理与科学精神之间的类似关系。
然而,默顿的论证与韦伯之间存在一个微妙但重要的差异。韦伯强调的是“禁欲苦行”的新教伦理如何为资本主义提供心理动机,而默顿强调的是清教价值观如何为科学活动创造社会条件。换言之,韦伯关心的是个体行动者的内在心理机制,默顿关心的则是社会结构层面的合法性问题。这个差异在后来的学术争论中被反复讨论——批评者认为默顿混淆了个体动机与社会结构这两个不同层次。
成书过程中的另一个关键问题是默顿如何处理历史证据与理论推演之间的关系。博士论文阶段,默顿花了大量时间在哥伦比亚大学的图书馆里翻阅十七世纪的期刊、手稿和通信记录,试图建立一套系统的证据档案。然而,当这些证据被整合到理论框架中时,它们被赋予了特定的解释,而这种解释并非唯一可能的解释。例如,当默顿论证清教与科学之间存在正相关关系时,他有意无意地忽略或淡化了一些相反的证据——比如清教势力强大的地区也存在着反科学的原教旨主义运动,以及一些著名科学家(如牛顿)虽然来自清教背景,但他们的研究动机实际上更为复杂。
这种对证据的选择性使用是所有历史社会学研究面临的根本困境。研究者必须在浩如烟海的历史材料中做出取舍,而这种取舍不可避免地受到理论预设的影响。默顿在后来的访谈中承认,他在写作论文时已经对结论有了大致预期,因此有意识地寻找支持这种预期的证据。但他认为这是正常的学术实践——任何研究都是从假设开始的,关键在于假设是否能够被证据检验和修正。
1942年出版的《十七世纪英格兰的科学、技术与社会》包含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理论框架,系统阐述了宗教价值观如何影响科学活动的社会结构。第二部分是经验研究,详细考察了十七世纪英格兰的科学社团、期刊出版、教育制度与宗教政策。这两个部分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论证链条:理论部分提供分析工具,经验部分提供实证支持。
然而,出版后的市场反响说明,这部著作在当时的学术界并未引起广泛关注。首印1500册用了四年才售完,这个数字对于今天的学术出版而言或许不算太差,但在当时的学术书市场上,这是一个相当平庸的成绩。学术期刊上偶尔出现的书评大多持肯定态度,但语气普遍冷淡,似乎认为这只是一部值得尊敬但不必认真对待的青年学者的习作。
这种冷淡的接受状况在1940年代后期开始发生变化。随着战后美国社会学界对科学社会学这一新兴领域的兴趣逐渐升温,默顿的这本小书开始被频繁引用。它被列入研究生课程的必读书目,被引用来论证社会学视角对于理解科学活动的重要性,被用来反驳那种认为科学是纯粹理性活动的天真观念。到1960年代,《十七世纪英格兰的科学、技术与社会》已经成为科学社会学的经典文本,默顿本人也成为这一领域的旗手人物。
这种经典化过程并非一帆风顺。1960年代后期,随着科学知识社会学(Sociology of Scientific Knowledge,简称SSK)学派的兴起,默顿的论点遭遇了来自另一个方向的挑战。这个挑战的核心是:如果社会因素能够影响科学的内容和方向,那么默顿式的外部主义解释(将社会因素视为科学的外部条件)是否足够?还是需要进一步追问科学知识本身的社会建构?围绕这个问题,科学社会学内部产生了深刻的分歧,默顿的论点在1970-1980年代一度被边缘化。直到1990年代,随着科学史与科学社会学的对话日益深入,学术界才开始重新评价默顿的贡献——不是将他视为一个已被超越的先驱,而是将他视为一个需要认真对待其方法论遗产的经典作家。
三、从孔德到默顿:科学社会学的学术谱系
默顿的《十七世纪英格兰的科学、技术与社会》之所以被视为科学社会学的奠基之作,是因为它首次系统地将社会学分析工具应用于科学活动研究。然而,将任何著作称为“奠基之作”都意味着它建立在某种学术传统之上,并且开启了一个新的研究方向。因此,理解默顿的贡献,需要先梳理科学社会学作为一门学科的学术谱系——从孔德的实证主义、经过马克思的意识形态批判、再到涂尔干的社会事实理论,这条线索如何汇聚到默顿这里。
奥古斯特·孔德(1798-1857)通常被视为社会学的创始人,也是第一个试图将科学纳入社会学研究范围的学者。孔德的实证主义哲学主张,人类社会的发展经历了从神学阶段到形而上学阶段再到实证阶段的演进过程,科学是实证阶段的标志,代表着人类智识发展的最高成就。在他看来,社会学本身应当成为一门类似物理学的实证科学,通过观察社会现象、发现社会规律来为社会改革提供指导。
这种将科学视为社会进步象征的观点,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欧洲知识分子中广泛流行。然而,孔德的科学观是一种朴素的辉格式历史观——它预设科学是不断进步的、科学的进步是好的、科学与社会的关系是单向的(科学进步导致社会进步)。这种观点无法解释为什么科学发展会出现停滞、倒退或偏离,也无法解释为什么某些社会条件有利于科学而另一些社会条件则不利于科学。换言之,孔德提供了对科学的社会学关注,但他的分析框架缺乏处理经验差异的能力。
卡尔·马克思(1818-1883)提供了另一种理解科学与社会关系的路径。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主张,社会的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而上层建筑(包括意识形态、法律制度、政治组织)反作用于经济基础。在这个框架中,科学被视为一种特殊的社会意识形态——它既受到经济基础的制约,又反过来为经济基础服务。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提出,统治阶级不仅支配着物质资料的生产,也支配着精神资料的生产;“统治阶级的思想在每一个时代都是占统治地位的思想”。
将这个论点应用于科学史,马克思主义的分析传统关注的是科学的阶级性——科学知识是否反映了统治阶级的利益?科学研究是否服务于统治阶级的目标?这种“科学的意识形态批判”在二十世纪产生了广泛影响,从列宁的帝国主义理论到法兰克福学派的科学技术批判,都可以看到这种思路的延伸。然而,经典马克思主义对于科学本身的内部发展逻辑关注不足——它倾向于将科学视为社会利益的工具,而忽视了科学活动的相对自主性和内在逻辑。
埃米尔·涂尔干(1858-1917)提供了第三种可能的选择路径。涂尔干的社会事实理论主张,社会学的研究对象是“社会事实”——存在于个人意识之外但对个人意识具有强制力的社会现象。这种观点要求社会学家像自然科学家观察自然现象一样,客观地观察和分析社会现象,而不能诉诸个体心理或道德说教来解释社会事实。
涂尔干对科学的社会学研究主要体现在他的教育社会学和宗教社会学中。在《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1912年)中,涂尔干分析了原始宗教如何通过仪式和图腾来强化社会整合,揭示了宗教的社会整合功能。他的这种分析思路——将文化现象理解为社会结构的功能表现——后来被默顿直接继承。在《教育与社会学》(1922年)中,涂尔干讨论了科学知识如何通过教育制度传递给下一代,以及科学教育如何服务于社会整合的需要。
然而,涂尔干对于科学革命本身并没有系统的研究。他更多地将科学视为现代社会的功能分化产物,而非可以追溯其具体历史起源的研究对象。这种“功能主义”的视角倾向于关注科学在现代社会中的角色,而非科学如何从特定的历史条件中诞生。
马克斯·韦伯(1864-1920)的工作为默顿提供了最直接的方法论启发。韦伯的宗教社会学研究——尤其是《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1905年)——提出了一种新的分析范式:不是从经济基础推导出意识形态内容,而是分析价值观与社会行为之间的“选择性亲和”关系。韦伯反复强调,他的工作不是“取代”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而是“补充”它——历史唯物主义关注物质利益如何影响社会行动,而韦伯式分析关注观念如何赋予行动以意义,以及观念与利益之间如何相互作用。
这种方法论立场直接影响了默顿处理清教与科学关系的策略。默顿不是简单地将清教视为科学发展的“原因”,而是试图揭示两者之间的亲和关系——清教价值观为科学活动提供了合法性资源,而这种合法性资源反过来强化了科学共同体的社会地位。这种分析框架避免了简单的因果决定论,也为后来的学术争论留下了空间。
默顿在1938年完成的博士论文,正是站在这个学术传统的交汇点上:他继承了孔德对科学进步的信念,但用社会学的经验分析取代了孔德的哲学推演;他吸收了马克思对意识形态的关注,但将重点从阶级利益转向了文化价值观;他借鉴了涂尔干的功能主义框架,但将分析焦点从现代社会的稳定运行转向了历史变革的具体机制;最重要的是,他直接运用了韦伯的方法论范式,将“选择性亲和”的概念移植到科学社会学领域。
这个学术谱系的梳理揭示了一个重要的事实:默顿的贡献并非无中生有,而是对前人工作的继承与综合。然而,综合本身也是一种创造——将不同来源的理论工具和方法论立场整合为一个连贯的研究方案,这个整合过程需要创造性判断。默顿做到了这一点:他创造了一个新的研究领域,即系统地运用社会学分析工具来研究科学活动的历史与现状。这个领域后来被称为“科学社会学”或“科学的社会研究”。
默顿本人并没有使用“科学社会学”这个术语来称呼他的研究领域。这个术语的流行是在1960年代以后,随着更多学者进入这个领域,以及大学课程中开始出现相关的教学单元。然而,默顿的工作为这个学科奠定了基础性的理论框架和研究范式,这使得他被追认为科学社会学的创始人。
四、争议与重评:默顿论题的学术命运
《十七世纪英格兰的科学、技术与社会》出版后的学术接受史,可以大致分为三个阶段:战后初期的边缘期、1960-70年代的经典化期、以及1980年代至今的争议与重评期。这三个阶段反映了科学社会学内部不断变化的问题意识和理论取向。
战后初期的十年间,这部著作几乎无人问津。造成这种状况的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1940年代的美国社会学界正处于理论范式的转型期——帕森斯结构功能主义逐渐占据主导地位,而默顿的实证历史研究在这个理论格局中处于边缘位置。其次,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结束和冷战的开始,使得学术界的关注焦点从科学革命的历史转向了更为紧迫的现实问题,如核武器的发展与控制、政府对科研的支持与干预等。第三,也是最直接的原因,默顿本人在完成这本书后,将研究重心转向了科学社会学的其他议题,如科学奖励系统、社会学知识的认识论问题等,并没有持续经营这本书的学术影响。
这种边缘状态在1950年代后期开始发生变化。随着战后第一代研究生进入学术界,以及美国大学开始大规模扩张,科学社会学作为一个教学和研究领域逐渐成形。1957年,默顿在《美国社会学家》杂志上发表了一篇关于“科学家的行为规范”的论文,系统阐述了他后来称之为“科学的精神气质”(ethos of science)的概念。这篇论文引发了广泛的学术讨论,被视为默顿对科学社会学的又一重要贡献。紧随这篇论文之后,学术界开始重新关注默顿1938年的博士论文,将其视为理解默顿整体学术思想的必要背景。
1960年代是默顿著作经典化的关键时期。这一时期美国高等教育经历了战后最快速的扩张,大学数量、在校学生人数、学术研究经费都大幅增长。伴随这种扩张而来的是学术分化的加速——新的学科、新的研究方向、新的问题意识不断涌现。科学社会学正是在这种背景下获得了发展的空间:一方面,冷战竞争使得各国政府加大了对科学研究的投入,科学家群体急剧扩大,科学研究的社会影响日益显著;另一方面,1960年代的社会运动(民权运动、反战运动、学生运动)使得知识分子开始反思科学技术的社会角色,批判科学主义的声音逐渐增强。
正是在这种社会与学术氛围中,默顿的《十七世纪英格兰的科学、技术与社会》被重新发现。这本书被列入科学社会学、科学史、科技政策等相关领域的研究生必读书目,被反复引用来论证社会学视角对于理解科学的重要性。1968年,麻省理工学院出版社出版了这本书的平装版,使其更容易被学生和一般读者获取。默顿本人也在这一时期频繁出现在学术会议和公共论坛上,成为科学社会学的代言人。
然而,经典化的过程同时也是争议的开始。1960年代后期,一个新的学术流派——科学知识社会学(Sociology of Scientific Knowledge,简称SSK)——在英国爱丁堡大学兴起,其代表人物包括大卫·布鲁尔、巴里·巴恩斯等人。这个学派对默顿式的科学社会学提出了根本性的挑战。
这个挑战的核心可以概括为一句话:默顿关注的是科学的“社会外部”因素,而没有触及科学知识本身的“社会建构”问题。默顿研究的是社会因素如何影响谁成为科学家、科学如何获得社会资源、科学共同体的规范如何形成,但他没有研究社会因素是否以及如何影响科学理论的内容、真理判断的标准、实验证据的解释。换言之,默顿的科学社会学是一种“外部主义”的研究纲领,它将科学知识的内容视为给定的前提,而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