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纪元:当真相成为信息时代的稀缺品
2016年11月9日,当唐纳德·特朗普站在纽约竞选总部的高台上宣布赢得美国总统大选时,远在马其顿小镇韦莱斯的两个17岁少年正坐在破旧的网吧里数着当天的广告分成:他们过去三个月运营的“美政新闻”主页发布了超过100条关于希拉里·克林顿的假新闻,其中一条“希拉里在华盛顿披萨店运营童奴贩卖网络”的帖子获得了超过120万次分享,仅当天就为他们带来了超过800美元的收益。他们从未去过美国,对美国民主党的政策毫无兴趣,甚至连帖文里的英文语法都漏洞百出,但他们精准踩中了 Facebook 算法偏好“冲突性、情绪化内容”的逻辑,让假新闻的传播量超过了《纽约时报》当天的所有政治报道总和。这场被后世称为“后真相(post-truth)元年”的选举事件,最终被皮尤研究中心2017年的调研证实:大选期间64%的美国成年人至少接触过一条假新闻,其中23%的受访者承认曾相信并转发过假新闻内容,而假新闻的受众中,有78%是特朗普的支持者[^1]。
三年后,同样的剧情在全球范围内以更快的速度重演。2021年春天,世界卫生组织(WHO)正式将全球新冠疫情期间的虚假信息泛滥定义为“信息疫情(infodemic)”,并发布报告称:疫情期间全球范围内传播的至少1.2万条与疫苗相关的假新闻,直接导致全球疫苗接种率下降了11%,仅2021年上半年就有超过6000人因相信“疫苗会导致死亡”“疫苗含微芯片”等谣言拒绝接种而感染死亡[^2]。其中一条“疫苗导致男性不育”的谣言从美国反疫苗论坛4chan诞生,仅用72小时就被翻译成27种语言,通过 WhatsApp、Telegram、TikTok 等平台的私域群组传遍了全球所有发展中国家,当WHO发布辟谣信息时,谣言的传播量已经超过了所有官方科普内容的总和。在印度北方邦的一个村庄里,62岁的农民拉姆·辛格因为相信这条谣言拒绝接种,两个月后因感染新冠去世,留下妻子和三个未成年的孩子——他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不知道,这条谣言的始作俑者不过是一个靠卖保健品盈利的美国网红,而谣言的传播链里,没有任何一个环节的人验证过信息的真实性。
这两个跨越时空的案例,不过是信息时代真相危机的冰山一角。2023年9月,皮尤研究中心发布《全球信息生态调研报告》,覆盖全球28个国家、超过4万名受访者的调查结果显示:76%的受访者认为当前社会的假新闻问题比5年前更加严重,62%的受访者表示“很难分辨网络上的信息是真是假”,54%的受访者承认“曾经因为相信假新闻而做出过错误的决策”——从买错理财产品到拒绝必要的医疗救治,从参与非法的街头抗议到投票给根本不存在的候选人[^3]。这份报告同时揭示了信息时代真相面临的四大核心挑战:信息过载导致的注意力稀缺、传播去中心化带来的信源失序、算法推荐引发的认知窄化、认知偏误与情绪操纵的叠加效应。这四个挑战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像四台同时运转的机器,不断将真相碾碎成碎片,让“知道真相”成为这个时代最稀缺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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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信息过载与注意力的消亡:当真相淹没在数据的海洋里
如果把2016年之前的人类信息生产总量比作一条河流,那么2016年之后的信息生产量就是一片汪洋大海。IBM 2023年的全球数据调研显示:当前全球每天产生的数字信息总量达到2.5艾字节(EB),相当于每个人每天要接触相当于174份《人民日报》总字数的信息,而其中95%以上的信息是在过去10年内产生的[^4]。我们每天打开手机,会瞬间收到数百条推送:社交媒体的好友动态、新闻客户端的突发新闻、电商平台的促销广告、短视频平台的娱乐内容,还有无数陌生人发的帖文、评论、私信。
这种信息过载的后果,是赫伯特·西蒙(Herbert Simon)早在1971年就提出的“注意力稀缺”困境的极端化:“信息的丰富意味着注意力的匮乏。在信息过载的环境中,最有价值的资源不是信息,而是注意力。”[^5] 在传统媒体时代,信息的生产是有门槛的,普通人的注意力只需要应对每天几十条新闻、几份报纸,但到了算法驱动的社交媒体时代,每个人都是信息的生产者,同时又是信息的消费者,注意力成了最稀缺的公共资源。
注意力稀缺的第一个后果,是“吸睛度”取代“真实性”成为信息传播的核心标准。麻省理工学院(MIT)2018年发表在《科学》杂志上的研究显示:假新闻的传播速度是真实新闻的6倍,渗透率是真实新闻的10倍,而最能获得传播的假新闻,往往是那些情绪化、冲突性、颠覆既有认知的内容[^6]。2023年夏威夷毛伊岛山火事件中,一条“山火是美国政府测试定向能武器的结果”的假新闻在24小时内获得了超过5000万次播放,而夏威夷州政府发布的官方辟谣信息,累计播放量只有210万次——假新闻的标题里包含“政府阴谋”“灭口”等关键词,瞬间击中了民众对政府的不信任情绪,而辟谣信息只是平铺直叙的火灾原因说明,根本没有获得足够的注意力。类似的案例在俄乌冲突期间更为普遍:冲突爆发的第一周,全球社交媒体上每天新增超过1000万条与俄乌相关的帖文,其中32%的内容未经任何核实,从“俄军攻占基辅”到“泽连斯基已经逃跑”,假新闻的传播速度远超官方信息的更新速度,很多民众甚至直到冲突结束一个月后,仍然相信冲突初期看到的假新闻。
注意力稀缺的第二个后果,是深度思考能力的退化。短视频平台的算法逻辑是“15秒完播率优先”,这意味着内容生产者必须把最有冲突性的内容放在前3秒,才能获得平台的流量推荐。2022年中国社会科学院新闻与传播研究所的调研显示:当前中国网民的平均单条内容停留时长仅为14.2秒,深度长文(超过3000字)的平均阅读时长仅为2.7分钟,而超过60%的网民表示“没有耐心看完超过10分钟的视频内容”[^7]。当我们的注意力被切割成无数个15秒的碎片,我们的大脑已经习惯了接收碎片化、情绪化的信息,再也无法静下心去思考一个复杂问题的来龙去脉,更不用说去辨别信息的真假。当一条“预制菜是垃圾食品,吃了会致癌”的短视频以夸张的表情、恐慌的语气出现在你面前时,你根本来不及思考“预制菜有没有国家标准”“有没有权威机构的研究支撑”,大脑已经被恐惧情绪占据,手指已经下意识地点了“转发”。
> [!TIP] 电子版侧边栏:注意力经济的底层逻辑 > 当前社交媒体平台的流量变现逻辑本质上是“注意力变现”:用户的停留时长、互动率、转发量直接决定了平台的广告收入。因此,平台的算法天然会优先推荐那些能激发用户情绪、让用户停留更久的内容,而真实、平淡、需要思考的内容,因为无法带来足够的注意力,会被算法自动降权。这也是为什么假新闻往往比真相传播得更快——不是人们不想看真相,而是真相在算法的筛选机制里,根本没有机会进入你的信息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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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去中心化传播与信源失序:当“人人都是信源”变成“没人能信”
在传统媒体时代,信息的传播是中心化的:报纸、电视台、通讯社这些“守门人(gatekeeper)”机构会对信息进行严格的审核,只有符合新闻专业标准的内容才能进入公共传播渠道。但社交媒体的出现彻底打破了这种守门人机制:每个人都可以注册账号发布内容,不需要任何资质审核,不需要为信息的真实性负责,信息的传播路径从“中心化的一对多”变成了“去中心化的多对多”。
这种传播结构的变化,首先带来的是信源权威性的全面崩塌。皮尤研究中心2023年的调研显示:全球有68%的受访者认为“社交媒体上的信息和传统媒体的信息一样可信”,而在18-29岁的年轻群体中,这个比例高达79%[^8]。当一个没有新闻资质、没有采访权、甚至没有基本信息核实能力的普通人发布的帖文,和一个经过层层审核的官方媒体报道获得同样的可信度时,真相的传播就已经失去了最基础的信源保障。
去中心化传播的第二个特征,是传播速度的指数级提升,远超辟谣的速度。2024年台湾地区领导人选举期间,一条“大陆将于2024年1月20日武力攻台”的谣言在 Line 和 Facebook 上的传播量在6小时内就超过了1000万次,导致台湾多地出现民众抢购物资、挤兑银行的情况,而台湾当局的辟谣信息直到谣言传播了12小时后才发布,此时恐慌情绪已经蔓延到了全岛。类似的案例在中国国内也屡见不鲜:2023年9月,“预制菜进校园”的谣言最初只是几个短视频博主发布的“预制菜含有大量防腐剂,吃了会得癌症”的内容,在24小时内就传遍了全国所有省份的家长群,导致超过200所学校被迫取消预制菜供应,而教育部的辟谣信息直到谣言传播了3天后才发布,此时恐慌情绪已经演变成了对学校、对政府的不信任。
更值得警惕的是,深度伪造(deepfake)技术的普及,让去中心化传播的信源失序问题变得更加不可控。2023年2月,一段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发布“宣布向俄罗斯投降”的深度伪造视频被发布到 Telegram 群组,视频里的泽连斯基表情、语气、口型都和真人几乎一模一样,仅在发布后的4小时内就获得了超过1000万次播放,虽然乌克兰官方很快发布了辟谣视频,但伪造视频已经在超过200个国家传播,很多民众直到一周后仍然相信泽连斯基已经投降。2024年美国大选初选期间,一段“美国总统拜登在竞选集会上突然昏迷”的深度伪造视频在 TikTok 上获得了超过2亿次播放,虽然很快被证实是伪造的,但已经对拜登的选情造成了不可逆的影响。
去中心化传播的第三个后果,是“后真相”时代的全面到来:在公共事件的讨论中,情绪、立场、身份认同的重要性远远超过事实本身。2022年唐山打人事件发生后,最初有谣言称“被打女子已经全部死亡”,这条谣言在3小时内就获得了超过10亿次阅读,无数网友基于这条谣言发起了对唐山政府的声讨,甚至有人呼吁“ boycott 唐山所有产品”。虽然当地政府很快发布了辟谣信息,证实被打女子只是受伤住院,但很多网友并不关心真相,他们只是需要一个情绪发泄的出口,而假新闻刚好提供了这个出口。正如牛津大学网络研究院2023年的报告所言:“在后真相时代,事实不再是公共讨论的基础,立场和情绪才是。人们会选择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信息,而不管它是不是真的。”[^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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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算法推荐与认知窄化:我们正在被算法“关进信息牢笼”
如果说去中心化传播打破了信源的权威性,那么算法推荐的普及则让每个人都被“关进了一个量身定制的信息牢笼”——我们以为自己在主动选择信息,实际上我们的所有选择都被算法精准记录,算法会不断给我们推送我们喜欢看的内容,让我们越来越难接触到不同立场、不同观点的信息,最终形成“信息茧房(filter bubble)”。
算法推荐的基本逻辑是“用户偏好匹配”:平台会记录你所有的行为数据——你看了什么、点赞了什么、评论了什么、停留了多久,然后通过协同过滤算法,给你推送和你之前行为相似的内容。哈佛大学法学院教授凯斯·桑斯坦(Cass Sunstein)在2001年出版的《信息乌托邦》中就提出了“过滤气泡”的概念:“当算法根据你的偏好为你定制信息流时,你就像一个被关在气泡里的人,你看到的所有信息都是你之前已经接触过的,你会越来越坚信自己的观点是正确的,而完全不知道外面还有不同的声音。”[^10]
Meta 2023年泄露的内部调研报告显示:其旗下 Facebook 和 Instagram 的算法推荐内容中,有62%的内容和用户之前接触过的观点完全一致,只有8%的内容是不同立场的内容,而用户主动搜索不同立场内容的比例不到1%[^11]。这意味着,如果你是一个相信“疫苗有害”的人,你打开 Facebook 看到的所有内容几乎都是支持你观点的内容,你根本看不到任何官方的疫苗科普、任何科学研究的证据,你的观点会越来越极端,最终变成“疫苗有害”的极端支持者。类似的逻辑也适用于国内平台:如果你在抖音上搜了一次“留学焦虑”,接下来你刷到的视频里会有90%是关于“留学失败”“留学无用”“出国就是浪费钱”的内容,如果你本来就有留学的犹豫,这些内容会不断放大你的焦虑,最终让你彻底放弃留学的想法。
算法推荐的另一个危害,是“激进主义螺旋”:越极端的观点越容易获得流量,因此算法会不断向用户推送更极端的内容,让用户的观点越来越极端。2021年美国国会山骚乱事件就是一个典型的案例:斯坦福大学的研究显示,参与骚乱的参与者在骚乱前的6个月里,社交媒体信息流中“选举舞弊”相关的内容占比高达92%,其中70%的内容来自极端右翼的自媒体账号,而这些账号的内容几乎全部是由算法推荐给他们的[^12]。他们从来没有看到过任何支持“选举没有舞弊”的内容,在他们的认知里,“特朗普赢得了大选,选举被民主党偷走了”是一个不证自明的事实,最终才会做出冲击国会山的极端行为。
算法推荐的第三个危害,是“黑箱效应”:用户根本不知道算法为什么给自己推这些内容,因此更容易相信算法推送的内容。2023年,美国斯坦福大学的一个研究团队做了一个实验:他们让10个志愿者在 TikTok 上搜索“抑郁症”,结果10个志愿者的搜索结果完全不同,有的人看到的前10条视频里有7条是“抑郁症是矫情,就是太闲了”,有的人看到的前10条视频里有8条是正规的抑郁症科普和治疗建议。这种差异来自于算法对每个用户的“画像”:如果你之前发过关于“抑郁症患者就是矫情”的评论,算法就会给你推更多支持这个观点的内容,如果你之前搜索过“抑郁症怎么治疗”,算法就会给你推科普内容。但用户根本不知道算法的筛选逻辑,他们只会认为“TikTok给我推的内容就是对的”,最终被算法牵着鼻子走。
> [!TIP] 电子版侧边栏:算法推荐的“三定律” > 1. 流量优先定律:算法天然会优先推荐那些能获得更多点击、点赞、转发的内容,而不管内容是不是真实的。 > 2. 偏好强化定律:算法会不断强化你既有的观点,让你越来越难接触到不同立场的内容。 > 3. 极端放大定律:越极端、越情绪化的内容越容易获得流量,因此算法会不断放大极端观点,最终导致群体极化。
算法推荐的危害在中国国内的公共讨论中体现得尤为明显。2023年以来,国内多个平台上的性别对立、地域歧视、职业歧视的言论不断发酵,很多人认为“女人就是不如男人”“某省人都是骗子”“公务员都是贪官”,这些极端观点几乎都不是用户主动搜索的,而是算法根据用户的浏览记录不断推送的:你偶然间看了一条关于“某地人偷井盖”的短视频,接下来算法就会给你推10条类似的内容,让你越来越相信“某省人都是小偷”的观点,而根本不会给你推“某地人见义勇为”的内容。皮尤研究中心2023年的调研显示,中国网民中认为自己“经常接触到不同立场内容”的比例仅为21%,远低于全球平均水平的32%,这意味着中国网民的认知窄化问题比全球平均水平更为严重[^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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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认知偏误与情绪操纵的叠加效应:真相为什么总是输给谣言?
如果说信息过载、信源失序、算法推荐是外部环境的挑战,那么认知偏误和情绪操纵就是我们大脑内部的“漏洞”——谣言的制造者精准踩中了这些漏洞,让真相根本没有任何赢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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