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拉图斯特拉下山
第 1 章查拉图斯特拉下山
一八八三年一月,热那亚湾东岸的小城拉帕洛。一个三十八岁的德国人每天沿着海岸边的小路散步,从拉帕洛往佐阿利方向去,绕过一处叫卡斯特莱托的高地。他病得很厉害,头痛,胃痛,眼睛几乎半盲,写字时要把纸贴到鼻尖。他辞去巴塞尔大学的教职已经四年,靠每年三千法郎的养老金在欧洲的疗养地之间迁徙,热那亚、尼斯、威尼斯、西尔思-玛丽亚,行李只有一只皮箱和几本书。就是在这样的身体和这样的处境里,他后来在《瞧,这个人》里回忆道,散步途中查拉图斯特拉突然追上了他。十天之内,序言写完了。两个月之内,第一部全部完成。一本哲学书以被追上的方式诞生,这决定了它后来的样子:它不是论证出来的,而是涌出来的,带着体温和喘息。
我想先把这句话送给即将进入这本书的读者:不要指望在这里找到体系。尼采写作此书的前一年,《快乐的科学》以第三百四十二节收尾,那一节的小标题叫作悲剧的开始,内容几乎就是查拉图斯特拉序言的雏形,一个智者走向太阳,倾诉自己的富足,然后决定下山。也就是说,这本书在正式动笔之前,已经在尼采心里预演过一次。序言则是全书的压缩文件,超人、末人、走绳者、上帝之死、馈赠与下降,后面四部的全部主题都在这十几页里排好了队。读懂序言,全书就有了一半的地图。这一章我们只做一件事,把序言放到显微镜下,同时看清楚它背后那个具体的、生病的、刚刚被生活重击过的人。
一八八三年的拉帕洛
先看作者的状态,因为这本书的语气与他的处境之间有一条直接的线路。一八八二年,尼采经历了一生中最狼狈的一段感情。他在罗马认识了二十一岁的俄国姑娘露·莎乐美,聪明得让所有人害怕,尼采第一次觉得遇到了可以在思想上并肩行走的人。他通过朋友保尔·雷两次求婚,两次被拒。随后的三角关系被他的妹妹伊丽莎白搅得乌烟瘴气,各种中伤的信件在小圈子里飞,年底连雷的友谊也保不住了。他在给欧韦尔贝克的信里流露过轻生的念头。正是在这段废墟上,写作开始了。后世研究者喜欢争论露是不是书中某些形象的原型,这种考证可以做,但更可靠的说法是,这次创伤把尼采推入了一个纯粹与自我对话的位置,而查拉图斯特拉恰恰是一个自我对话者的书。一个刚刚被人类伤害过的人,提笔写一本献给人类的书,这个反差本身就是全书张力的来源。
第二个背景事件是瓦格纳的死。一八八三年二月十三日,瓦格纳死于威尼斯,尼采当时正写到第一部后半。他在给欧韦尔贝克的信里说,尽管我们有很深的分歧,我们仍是同一类人。这句话值得记住,因为十年后人们会把尼采写成瓦格纳的死敌,而他写下查拉图斯特拉的时刻,恰恰被瓦格纳的死亡所标记。一个精神上的父亲死了,儿子才真正开始说话。第一部于一八八三年四月的复活节前后出版,几乎无人问津。尼采后来在给出版人的信里抱怨,他给人类的是一件礼物,人类连拆封的意思都没有。这种落空没有让他停笔,反而让后续三部写得更快、更放肆,第二部次年完成,第三部据说在尼斯只用了十天。整个查拉图斯特拉工程前后不到两年,却赌上了他清醒人生的最后几年。出版的事同样狼狈。第一部交给了出版商施迈茨纳,此人的生意后来因经营反犹刊物而每况愈下,尼采的书压在仓库里无人问津,直到八十年代末才有人接手这个烫手的库存。最早的大读者出现在丹麦。文学史家勃兰兑斯一八八七年在哥本哈根开讲尼采,把他的立场概括为贵族的激进主义,尼采回信说这个概括好得让他自己都嫉妒。一八八八年十二月,处于崩溃前夜的尼采收到瑞典作家斯特林堡的来信,说读完此书后灵魂起了风暴。也就是说,这本书在最需要读者的年头几乎找不到读者,等到读者成群涌来时,作者已经在都灵的街道上抱着马脖子哭泣。礼物送出去十年,才听到第一声回响,这个时间差是尼采接受史的第一个事实,也是理解他后期文字里那股怒气的一把钥匙。
还应该看看他的病。偏头痛发作时持续数日,呕吐到虚脱,眼睛的病痛让他每小时只能读写有限的时间,大量写作靠口述给朋友誊抄。后世医学史家给出过几十种诊断,从梅毒到脑瘤到线粒体疾病,至今没有定论。但对读这本书的人来说,诊断书不如一个事实重要:这是一个在身体的地狱里写作的人,而他写出的文本里充满了光、山巅、跳舞、大笑。把查拉图斯特拉读成昂扬的励志书是错的,把它读成病人臆想的呓语也是错的,正确的读法是承认这两极的同时在场。尼采哲学里的高度,是用实际的低度换来的。
代言人问题
书的全名是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一本为所有人又不为任何人的书。德文原名里的查拉图斯特拉,就是古波斯的先知琐罗亚斯德,拜火教的创立者,大约生活在公元前一千纪的某个时刻。为什么一个德国哲学家要让一个波斯先知替自己说话?尼采在《瞧,这个人》里给过解释,大意是,历史上的琐罗亚斯德是第一个把善与恶的对抗放进世界图景的人,是道德的开创者,因此比起任何别人,他最有资格宣布道德的死亡,由道德的创始人亲口说出道德的自我克服,这比任何局外人的宣判都更诚实。这个选择暴露了尼采全部工作里的一个形式秘密:他要的不是添加一种新观点,而是让旧观点的发明者本人来收回它。
副标题同样值得咀嚼,一本为所有人又不为任何人的书。这话是从印度奥义书的传统套语里化出来的,原句说那些圣书为所有人存在又不为任何人存在。尼采的用法带着一种冷幽默:谁都可以来读,因为门槛不设在知识上;谁都别想完全读懂,因为门槛设在生命上。他后来自注过,这本书既不被学院接纳,也不打算讨好大众,它预设的读者是一个还不存在的种族。这句话在商业上是灾难,在文学上是骄傲,两者都是真诚的。
但要立刻补上另一句:查拉图斯特拉不是尼采。这是读这本书最容易犯也最可以原谅的错误,因为书里的独白者病着、独自上山、被人类误解、被最亲近的人辜负,处处是尼采的影子。可正因为他太像尼采,才更要警惕。考夫曼在他的经典研究里反复提醒,尼采创造的是一个文学人物,一个先知的角色,一个有意采用圣经腔调的舞台形象,这个形象说的话不能逐条记在作者名下。尼采本人在书信里也说过,他让查拉图斯特拉说的一些话,他自己并不完全认账。先知是面具,而面具的功能是让某些平时说不出口的话获得合法性,同时也让作者免于被自己的话捆死。一个哲学家造出代言人,等于给思想装上了缓冲区,读者可以爱这个声音、恨这个声音、跟这个声音吵架,而不必急于站队。
代言人问题的另一面是文体的起源。让一个古代先知用类似路德圣经的德语说话,这个装置本身就规定了全书的声学:它必须是宣告、格言、诗歌、寓言的混合,而不能是论文。先知不做论证,先知说话,事情就这样成了。尼采放弃了哲学教授的全部行头,换来的是一种在哲学史里几乎没有先例的声音,最近似的亲戚也许是前苏格拉底残篇、圣经的先知书和印度的奥义书,但那些都是残章或编订的口传,而查拉图斯特拉是一个现代人以一人之力有意识写出的整体。为什么这件事重要?因为哲学的合法性向来依赖论证,尼采赌的是另一种合法性,诗的合法性。这个赌注要到二十世纪才被认真对待,海德格尔论尼采、德里达论尼采的风格,处理的都是这同一个问题。
最后要说,面具不等于谎言。查拉图斯特拉的孤独、疾病、对妹妹般的门徒的失望、对女人的笨拙议论,处处透出自传的底色,尼采甚至把露的名字隐约织进了书中对智慧的爱欲描写。好的导读应该在这个悖论里停留一会儿:这本书既是表演又是自白,戴着最古老的面具,讲最私人的事。歌德说过最高的艺术是让伪装说出真理,查拉图斯特拉是这个标准在哲学里的唯一满分作业。
还可以再往深里问一层,尼采为什么需要代言人,而康德不需要,黑格尔不需要?因为尼采要说的话在哲学的语法学里说不出来。用论证的语气宣布上帝死了,听众会要求证据;用先知的语气宣布,听众至少会颤抖。尼采早年痴迷赫拉克利特,那位以残篇传世的古希腊哲人说过性格即命运,说过一切皆流。残篇这种形式本身就有权威感,它像被轰炸过的教堂,剩下的部分自动成为圣地。尼采有意识地为自己的思想制造这种残篇效果,格言、断章、突兀的收尾,都是把完整的论证炸开,只留下最硬的部分。代言人加格言,是他给哲学发明的两件新兵器。
十年的山洞
全书第一句话,孙周兴译本作:查拉图斯特拉三十岁年纪时离开他的家乡和家乡的湖,走进了山中。他在山中享受着自己的精神和孤独,十年不曾厌倦之。钱春绮译本的句式几乎相同,杨恒达译本也大体如此,可见原文的简朴。这个开头有明显的福音书回声,路加福音写耶稣开头传道,年纪约有三十岁。尼采把他的人物放进圣书的年龄刻度里,却在方向上做了一个反转:耶稣三十岁走进人群,查拉图斯特拉三十岁离开人群。一进一出,是全书与基督教关系的全部戏剧的序幕。
十年之后是转折。原文写得极其俭省:但最后他改变了心意。什么改变了?书没有解释,直接给出太阳的独白。这种不解释是尼采的高明处,思想的变化在先知书里从来不需要心理铺垫,摩西看到燃烧的荆棘,不是被说服的。十年山居之后的那次转身,是全书时间表的起点,后面四部的一切讲道、失败、复发、病愈,都从这一个转身里流出来。
山里有什么?序言的结尾补上了这个细节:一只鹰在天空盘旋,一条蛇缠在它的颈上,不似敌意,倒像亲昵。查拉图斯特拉认出这是他的动物,鹰的骄傲与蛇的智慧合成一个图腾。这个意象值得停下来看,因为它是全书少有的温暖画面。尼采笔下的精神生活大多是搏斗,是绳索、深渊、狮子、巨龙,唯独这里出现了一个蛇与鹰和解的图像,猛禽与毒物互相缠绕着飞。研究者指出这里藏着尼采的精神公式:最高的骄傲需要最深的智慧,而智慧需要骄傲才不至于滑入怨恨。查拉图斯特拉下山之前抬头看的最后一眼,是这两个动物;等他再次回到山洞,已是全书终卷。山洞作为场景在书中反复出现,它是洞穴哲学的反面,不是囚禁人的地穴,而是精神蓄水的水库。
顺带算一算尼采自己的账。他二十四岁未获博士学位就被聘为巴塞尔的古典语文学教授,是奇迹少年;三十五岁因病辞职。从二十四到三十五,差不多也是十年,只不过他的十年山洞是讲堂和书房,下山之后的漫游才是真正的旷野。把传记和文本这样对读不是为了考证,而是为了感受一种质地:当查拉图斯特拉说我厌倦了我的智慧时,写下这句话的人已经出版过五本书、被学术界放逐、被瓦格纳圈驱逐、被爱情放过血。厌倦智慧需要资格,空谈的年轻人没有资格厌倦,只有真正富有过的人才知道富足的重量。
家乡的湖这个细节也值得一停。古波斯文献说琐罗亚斯德生于湖边,通行的说法是乌尔米湖,钱春绮译本在注释里交代过这个掌故。也就是说,尼采给他的先知保留了波斯地理的第一笔,山、湖、家乡,一个具体的出发地。全书大部分场景其实高度抽象,山洞、市集、幸福之岛,唯独开头的这一笔是写实的,像长镜头的第一格胶片。现实主义只维持了一句话,随后书就飞升进寓言的高度,这种由实入虚的起飞方式,后来被卡夫卡学去,卡夫卡的变形记开头也是一段精确的写实,然后一夜之间虫化。
尼采自己确实有一座现实的山。一八八一年夏天他第一次到达上恩加丁的西尔思-玛丽亚,海拔一千八百米的小村,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著名的记录,说自己的思想诞生于离人类和时间六千英尺的高处。此后七个夏天他回到那里,上午写作,下午沿湖散步,全书四个部分里有两个半诞生于那片高原。山对尼采不是风景,是呼吸的当量,海拔把世界的噪音滤掉一层,把语速压慢一拍。中文读者如果去瑞士旅游,西尔思-玛丽亚远比因特拉肯值得绕路,村里有尼采纪念馆,展品中最动人的不是手稿,是他那副几乎没法用的眼镜。
太阳的比喻
现在到了序言的第一段正式独白,也是全书的第一段抒情诗。孙周兴译本:你,伟大的天体!假如你没有你照耀的一切,你的幸福又会是什么!十年了,你每天爬上我的山洞,要是没有我、我的鹰和我的蛇,你也会厌倦你的光和这条路径吧。钱春绮译本把最后的感叹处理得更口语,杨恒达的句子介于两者之间。三个译本共同传达的东西是清楚的:太阳的幸福不在自身,而在它照亮的对象。光若无物可照,光就是荒谬。
接下来的比喻把逻辑推到底:我厌倦了我的智慧,就像蜜蜂采集了太多的蜜,我需要伸出去的手。馈赠者需要一个接受的世界。这段话常被读成廉价的奉献颂歌,其实细读之下颇为严峻。查拉图斯特拉不是爱人类所以要给予,而是他的富足本身已经成为负担,给予是减压的方式。尼采在遗稿里说过类似的意思,礼物必须流出去,否则会毒化持有它的人。莫斯研究古代社会的礼物经济时发现,礼物从来不是单向的施舍而是循环的债务,这在一定程度上帮助我们理解太阳比喻的结构:查拉图斯特拉下山送出智慧,同时也在赎回自己。
于是有了那句被引用了无数遍的话:看哪!这杯子又想变成空的了,查拉图斯特拉又想成为人了。孙周兴译本紧接着一个短句:查拉图斯特拉又开始下降了。杯子、空、下降,三个意象完成了一个完整的意思:精神不是收藏品,精神是流通物。成为人这个说法尤其重,它暗示山上的十年里查拉图斯特拉已经不太像人,更像一个精神器官,而下山意味着重新加入人类的总循环。我喜欢把它翻译成一句大白话:智慧不流通就会烂在手里。
太阳独白的结尾在三个译本里都保留了原文的仪式感,孙周兴译本:祝福这个杯子吧,愿其中流出的水金子般闪光,把幸福的余辉洒向四面八方!查拉图斯特拉请太阳为他的下降作证,因为太阳的眼睛没有嫉妒。嫉妒在这里不是一个道德词汇,而是一个物理词汇,光不会嫉妒被照亮的东西。福音书里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话,说天父叫日头照好人,也照歹人。尼采的太阳承袭了这个无差别的慷慨,却抽掉了它背后的道德法庭,不是出于仁慈才照,而是因为照耀就是它的存在方式。把爱从义务还原为本性,这一步棋贯穿全书,也是尼采与基督教伦理的总决算。我每读到这段都想起一个朴素的常识,最好的给予者给完就忘,记着账的给予者其实在做买卖。
同一段话在三个中译本里的温差也值得摆出来。钱春绮把开头译作你这伟大的星球哟,哟字带出旧诗的咏叹调;杨恒达译得最贴德文词序,句子像还压在原文的模具里;孙周兴的天体二字则把天文学的冷光引进来了。没有一个译本全对,因为德文原文里既有人格的暖意又有天体的尺度,中文一时只能取一端。这提醒我们,读查拉图斯特拉最好养成一个习惯,把最美的句子同时当成翻译来读,留一分警觉,看那层光是不是译者替它镀上去的。
还有一层需要点破。太阳每晚沉落,这是它的宿命,查拉图斯特拉向太阳致敬的同时宣布自己将模仿它,像我每晚要做的那样,我要下降,走到大地深处。下降不是失败,下降是天体的节律。全书后面将有大量关于高与低、山与谷、飞翔与深渊的议论,源头都在这里:尼采的运动哲学不是一条上升的直线,而是一个每天落山的循环。这一点上他跟后来那些把超人读成进化终点的通俗版本分道扬镳,进化论讲爬坡,太阳讲的是轨道。
对人的爱
下山路上第一场戏给了森林里的圣人。查拉图斯特拉在树林里找到一位老隐士,圣人在歌颂上帝。对话很短,孙周兴译本里圣人问他是谁,他答,我查拉图斯特拉,曾经是圣徒,隐居山中;现在我爱人,我要把礼物送给他们。圣人回答:我为什么走进森林?我不是曾经也是圣徒吗?我放弃了人世,不是爱得太多而是爱得太少。我现在爱上帝,上帝里没有爱人类的必要。两位老人道别,笑着,像两个笑了多年的孩子。然后是全书的关键台词之一,查拉图斯特拉独自对自己的心说:这老圣人在他的森林里,还没有听说上帝死了!
这场戏的信息密度极高。第一,爱人类在这本书里是一种与爱上帝互斥的能量,圣人把爱从人身上撤回,转投上帝,因此得救;查拉图斯特拉不肯撤,因此必须下山。第二,上帝死了不是宣言而是传闻,连森林里的圣徒都还没听说,可见这个消息的传播速度,信仰的坍塌比人们以为的安静。第三,请注意查拉图斯特拉说这句话时的孤独,他不是得意,他是意识到自己携带的是一个无人知晓的消息,像战后的幸存者走在尚未收到停战通知的村庄里。序言把上帝之死安排成一句自语而不是一次宣讲,这是文学上的精确。
那么他爱人的方式是什么?序言第四节的演说里有一串排比,孙周兴译本:我爱那些不知道怎样生活的人,因为他们是过渡,是没落;我爱大大的蔑视者,因为他们是大大的崇拜者,是渴望彼岸的箭。这类句子在序言里排了一长列,考夫曼把它们统称为查拉图斯特拉的爱名单。细看这份名单会发现一个事实:他爱的不是现成的人,是人的可能性,爱那些正在变质、正在越境、正在拿自己下注的人。对现状中的人,他倒是相当刻薄,同一篇演说里他把市民叫作市场的苍蝇,把幸福叫作怯懦。这份名单还可以再抄几行,他赞美挥霍者,赞美把美德挥霍出去的人;赞美轻蔑者,因为轻蔑底下藏着更深的崇敬;赞美受伤而不寻求安慰的人,赞美把自己的德行当成命运、当成要扛一辈子的重担的人。名单读下来,标准渐渐清楚,他要的爱对象全部处于动词状态,馈赠、轻蔑、下坠、成为,没有一个坐在名词里安享。
这就引出一个导读必须面对的难题:一个口口声声爱人的人,为什么通篇骂人?我的回答是,尼采的爱是减法式的爱,先撕掉人对自己的种种谅解,剩下的才值得爱。这跟基督教的爱正好相反,基督教先无条件地接纳,再慢慢修剪。两种爱的传统在序言里已经对峙,而尼采式的爱因为不提供安慰,注定在市场上不受欢迎。果然,查拉图斯特拉对市集群众的第一次演说彻底失败,人们不要超人,人们要看走绳表演。爱的教育以闹剧开场,这是尼采给一切先知上的第一课。
第一部正文里有一章叫论爱邻,把这里的爱再推了一步。孙周兴译本:我爱邻人吗?我宁可劝你们爱最远者和未来者!查拉图斯特拉把基督教的爱邻解释为一种懒惰,你们凑在一起互相取暖,因为不敢独自面对自己,因为对远处的东西没有力气。爱最远者,爱未来者,爱那个还不存在的更好的自我,这才是艰难的方向。这个区分在伦理学上有相当的现代性,后来的勒维纳斯把对他者的责任放在哲学的中心,方向与尼采相反,用的却也是远近的空间词汇。尼采若活在今天,大概会把爱最远者这句话印在社交网络的登录页上。
下山的辩证
下山是全书的发动机,值得单独剖开。查拉图斯特拉的下降与柏拉图《理想国》里哲人的下降构成一组绝妙的对照。柏拉图的哲人看见善的理念之后,本可留在高处的光明里,却被迫返回洞穴去解放囚徒,那是义务,也是苦役。查拉图斯特拉的下降不是被迫的,是他自己的富足要求出口,如太阳必须落山。一个出于责任的下降,一个出于满溢的下降,哲学史上两种知识分子姿态的基因型都在这里。二十世纪的哲学家们反复引用这两个原型,无论他们自己有没有意识到。
其次,下降在全书中是重复的。第一部下山,失败,回山;第二部再下山,再度受挫;第三部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听众,独白越来越深;第四部干脆演成一场假面剧,一群怪人上山来找他。每一次下降都更彻底,而查拉图斯特拉每一次都发现,他要给的东西和人们要的东西之间隔着一道深渊。这个结构本身就是论证:尼采用书的形状告诉我们,启蒙不是一次交付,而是一遍遍的落空与再来。太阳不是每天都要下山吗,那就把失败做成节律。
失败的解剖学也值得细看。序言里民众的冷淡不是因为听不懂,而是因为不想懂,他们等着看走绳,来了一个讲人是绳索的人,他们觉得抽象得可笑。第二部里门徒们倒是想懂,却又把他供起来当偶像,查拉图斯特拉只好反过来砸自己的神龛。第三部他干脆放弃听众,对着自己讲。三种失败对应教育的三个阶段,对群氓讲、对门徒讲、对自己讲,一部教学法教科书正好可以反着编出来。尼采在给欧韦尔贝克的信里自嘲,说他的市场定位是为一百年后的读者写作。这不是姿态,是诊断。
第三层含义最切己。对普通读者而言,下山意味着什么?我的看法是,它意味着一个人在精神上获得的高度必须接受公共性的检验,否则就是自恋。查拉图斯特拉本可以留在山洞里跟鹰和蛇过日子,那是最舒服的选项,尼采自己在书信里也多次流露想永远独处的渴望。但他的人物必须下山,而且失败之后还必须再下。这里有一种奇怪的伦理: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