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迦文类的界定
冰刃上的传说
第一章:萨迦文类的界定
文学史上的许多文类都拥有相对清晰的边界:小说区别于诗歌,戏剧区别于散文,这种分类依据形式特征便可完成。然而萨迦(Sagas)构成了一个棘手的例外。当读者翻开一部冰岛萨迦,开篇是关于某个家族迁徙的叙述,叙事者以平静的语气讲述数代人的恩怨纠葛,其间穿插法律纠纷、决斗与谋杀,最终以某个主人公的死亡或流亡告终。这种叙事既不同于荷马史诗的英雄壮举,也不同于中世纪罗曼司的浪漫冒险,更接近于某种被压缩的编年史与虚构叙事之间的独特混合体。要回答“何为萨迦”这一问题,不能仅凭直觉或第一印象,而必须追溯其词源、考察其类型、剖析其文体,方能把握这一文类的本质特征与内在边界。
萨迦研究的学术传统已逾百年,但关于萨迦的定义始终存在争议。这种争议并非源于材料的匮乏——冰岛萨迦的文本保存状况在中世纪文学中堪称奇迹——而是因为萨迦本身具有难以被单一范畴所容纳的复杂性。萨迦既是文学文本,也是历史叙述;既是口头传统的书面遗存,也是独立创作的文学作品;既服务于身份认同的政治功能,又展现出高度成熟的叙事技艺。面对这种复杂性,本章将采取分步策略:首先追溯“萨迦”一词的词源演变,从语义层面揭示其与口述传统的深层关联;其次建立萨迦文学的类型学框架,区分冰岛萨迦、国王萨迦、神话萨迦与骑士萨迦各自的文体特征;继而聚焦冰岛萨迦,分析其区别于其他叙事传统的独特叙事策略;最后通过与史诗的比较,阐明萨迦如何将英雄主义个体化、将命运日常化,从而完成对萨迦文类边界的界定。
萨迦词源考:从“所说之话”到文学文类
古诺尔斯语词根的语义层次
“萨迦”(saga)一词源自古诺尔斯语 *sǫgʊ*,其词根可追溯至原始日耳曼语 *sagō*,与古高地德语 *saga*、古英语 *sagu* 同源。这些词汇的共同语义核心是“所说之话”或“被讲述之事”,强调的是语言的声音性与讲述的行为性。在古诺尔斯语的日常用法中,*saga* 一词的使用范围相当宽泛,既可指一般的言说(tala saga),也可指具体的讲述或叙述。这种语义特征表明,萨迦作为一个词汇,其诞生语境首先是口述的、口耳相传的,而非书面的、文本化的。
这一词源事实对理解萨迦文学的本质至关重要。学者约伦·帕姆(Jónas Kristjánsson)指出,中世纪冰岛的识字率相对较高,但这并不意味着萨迦创作脱离口述传统。事实上,冰岛的文学生态呈现出一种独特的“口书共生”状态:萨迦作者可能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修士或俗人,他们将长期流传的口述材料整理成文,但文本本身仍保留着口述叙事的许多特征——包括重复的程式化短语、场景的类型化处理、以及以“他说”“他们听说”等套语衔接情节的方式。这些口述遗痕并非创作上的缺陷,而是萨迦作为文类的本质特征。
值得注意的是,词源学意义上的“所说之话”包含着另一层容易被忽视的语义内涵:萨迦不仅是信息的传递,更是权威的赋予。在前现代的冰岛社会中,能够讲述“萨迦”——即关于过去的故事、关于家族的历史、关于英雄的业绩——本身就是一种社会权力的象征。一个氏族在公众集会(þing)上的声誉,部分取决于他们能否援引关于自身历史的权威叙事。因此,萨迦的词源不仅指向其口述起源,更指向其在社群中承担的身份认同功能。
从日常用语到文类名称的演变
“萨迦”一词的语义演变经历了从日常用语到文学术语的转化过程。在古诺尔斯语文献中,早期的 *saga* 用例相当宽泛:中世纪编年史家阿里(Ari Þorgilsson)在《冰岛人之书》(*Íslendingabók*,约1125年)中提到“讲述萨迦”(segja sögu),指的便是一般性的讲述行为。13世纪的历史学家斯诺里·斯图鲁松(Snorri Sturluson)在创作《挪威列王传》(*Heimskringla*)时,也使用 *saga* 来指称自己对国王事迹的叙述,但那时的用法尚未固定为特定的文类范畴。
将“萨迦”确立为一种文学文类名称的过程,与冰岛文学的自我意识觉醒密切相关。14世纪以后,冰岛学者开始有意识地将 *Íslendingasögur*(冰岛萨迦)与其他类型的叙事区分开来,将 *konungasögur*(国王萨迦)、*trúbáttur*(圣徒传)等归入不同的范畴。这一分类工作的完成,标志着“萨迦”作为文学文类概念的正式确立。然而,这一确立本身也带来了某种遮蔽:当我们用“萨迦”这一术语来指称一个文类时,我们不自觉地抹平了该词在中世纪使用中的灵活性,将一种具有多种可能性的言说方式固定为一种边界清晰的文学类型。
这种张力在当代萨迦研究中仍有体现。一方面,学者们试图精确界定萨迦的文体特征,以便将其与其他中世纪叙事区分开来;另一方面,文本本身不断提醒我们,萨迦在其原生语境中从未被如此严格地归类过。一位冰岛农民可能讲述一个关于鬼魂的故事(draugasaga),一位修士可能记录一位圣徒的生平(heilagra manna sögur),这些叙事都被称为 *saga*,尽管它们与冰岛萨迦的文体风格差异显著。因此,本章对萨迦文类的界定,并非试图还原一个本质主义的“萨迦”定义,而是通过分析其核心特征,建立一个具有分析效力的类型学框架。
书面文本与口述传统的关系
萨迦词源学揭示的最重要事实,也许是萨迦文学中书面与口述之间的复杂关系。关于这一问题的学术争论持续了一个多世纪,形成了两种对立的立场:一方以丹麦学者奥拉夫·奥利克(Olav H. Hiorthoe)为代表,主张萨迦主要是书面创作,口述传统的影响被夸大;另一方以冰岛学者哈利·隆德(Halli Lorenzen)为代表,强调口述传统才是萨迦的本源,文本只是口头讲述的记录。两派学者的论争推动了研究的深入,但也暴露了“口述”与“书面”二元对立框架的局限。
当代学术共识倾向于超越这一二元对立。挪威学者西格德·赫斯特鲁普(Sigurður Nordal)早在20世纪上半叶便指出,萨迦的创作是“一个社会集团集体记忆与一个有创作才能的个人才能的结合”。这一洞见将口述传统与个体创作视为互补而非对立的关系。口述传统提供了故事的基本素材、叙事程式与价值观框架,而个体作者则在整理、编排与修辞层面发挥作用。没有口述传统的滋养,萨迦将成为无本之木;没有书写技术的支撑,口述材料也无法凝聚为流传后世的文本。
这一关系的具体表现,可以从萨迦文本的内部证据中得到印证。以《埃吉尔萨迦》(*Egils saga Skallagrímssonar*)为例:文本中频繁出现的程式化短语,如“这件事被这样讲述”(svá er sagt)、“人们说”(sagt er)、“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svá var á þeim tíma),这些套语的功能类似于口述叙事中的“填充词”,帮助讲述者衔接场景、填充时间间隔。同时,该萨迦在人物塑造与情节连贯性方面展现出高度统一的个人风格,暗示背后存在一个有意识的创作主体。这种口述程式与个人创作的混合,正是萨迦文学的本质特征之一。
萨迦类型学:四大类型的文体差异
类型学的必要性与方法论原则
面对萨迦文学的多样性,建立一个清晰可用的类型学框架成为学术研究的必要工作。然而,类型学建构本身包含着方法论上的风险:过度强调类型差异可能导致忽略各类型之间的共性,过度强调共性又可能抹平各类型的独特价值。更根本的问题在于,中世纪的冰岛人并未留下关于“萨迦分类”的系统性论述,我们今天使用的类型标签——冰岛萨迦、国王萨迦、神话萨迦、骑士萨迦——大多是19世纪以来学者们的学术建构。
尽管如此,类型学仍然是分析萨迦文学的有效工具。关键在于明确类型学的目的:它不是为了将每个文本强行塞入某个固定范畴,而是为了揭示不同萨迦类型在主题选择、文体风格、功能定位上的系统性差异,从而帮助读者理解萨迦文学的整体格局。在这一原则指导下,本章将依次分析四种主要萨迦类型的特征,最后聚焦于冰岛萨迦进行深入探讨。
冰岛萨迦(Íslendingasögur)的核心特征
冰岛萨迦是萨迦文学中数量最多、艺术成就最高、学术研究最为深入的类别。按照现代学术惯例,“冰岛萨迦”特指以冰岛定居时期(约870-930年)至内战时期(约10-13世纪)的冰岛为背景、讲述冰岛人故事的萨迦文本。现存完整的冰岛萨迦约有四十部,加上残篇与断简,总数可达百部以上。
冰岛萨迦的主题集中于家族的命运与个人的成就。几乎所有冰岛萨迦都以某个主要人物为中心展开叙述,但这个中心并非孤立的英雄,而是嵌入家族网络与社群关系中的个体。主人公的父亲、叔伯、妻子、仇敌、子嗣,都在叙事中占据重要位置。情节的动力往往来自家族间的世仇与法律纠纷,而非外部威胁或超自然力量。主人公的最终命运——无论是寿终正寝还是死于非命——通常与其处理家族关系的方式直接相关。
冰岛萨迦的叙事时间跨度通常涵盖数十年乃至数代人。以《尼雅尔萨迦》(*Njáls saga*)为例,文本的叙事时间从9世纪末延续到11世纪初,跨越近两百年,涉及数十个家族、数百个人物。这种宏大的时间跨度要求作者发展出高度精密的结构技巧。《尼雅尔萨迦》的叙事结构呈现出“松散的连续性”特征:文本由多个相对独立的“段落”(þættir)组成,这些段落通过人物关系与主题呼应松散地串联在一起,而非依靠单一的线性情节。这种结构被认为反映了口述传统中“故事单元”(sögupættir)的组织方式。
冰岛萨迦最显著的风格特征是所谓的“客观叙事”或“冷静笔调”(hugsjónarlaus nálægð)。与骑士文学的夸张修辞或英雄史诗的崇高品质不同,冰岛萨迦的叙事者极少对事件发表评论,极少直接表达道德评判,也极少使用夸张或理想化的修辞。人物的言行通过直接引语呈现,但引语的内容本身往往是日常的、平实的。当一位主人公被杀时,叙事者可能只用一句话交代死亡本身,而将叙事重心放在随后发生的家族反应与法律后果上。这种“不动声色的叙述”让现代读者有时感到冷淡甚至冷漠,但在冰岛萨迦的原生语境中,这种叙事方式恰恰是对“真相”与“客观性”的追求。
国王萨迦(Konungasögur)的编年体特征
国王萨迦是以挪威国王及其同时代人物为主角的萨迦类型,现存作品包括《挪威王列传》(*Ágrip af Noregs konunga sögum*)、《斯诺里国王传》(*Snorra konungasögur*)以及斯诺里·斯图鲁松的《挪威列王传》(*Heimskringla*)等。与冰岛萨迦相比,国王萨迦的主题更为集中:权力的获取与维持、王朝的政治斗争、国王与贵族之间的关系、国际事务的波澜。
国王萨迦的叙事时间跨度远超冰岛萨迦,往往涵盖数百年乃至整个挪威历史。以斯诺里的《挪威列王传》为例,文本从传说中的半传说国王始祖开始叙述,一直延续到12世纪末的国王斯韦雷(Sverre Sigurðsson)。这种超长时间跨度的叙述要求国王萨迦采用类似编年史的叙事框架,按照国王世系组织材料,在每位国王的在位期间填充各类事件。这种编年体结构与冰岛萨迦围绕家族命运展开的叙事方式形成鲜明对比。
国王萨迦的另一显著特征是其对政治事件的关注。冰岛萨迦虽然也涉及政治议题(主要是冰岛内部的法典争端与氏族斗争),但国王萨迦将政治置于叙事的核心。王位继承的合法性、外交联盟的缔结与破裂、军事行动的策划与执行,这些在冰岛萨迦中往往退居背景位置的事件,在国王萨迦中成为叙事的焦点。这种关注点的转移也带来了文体风格的变化:国王萨迦中出现了更多的政治演说、战略讨论与外交谈判的细节描写,而这些内容在冰岛萨迦中几乎不见踪影。
国王萨迦的作者群体也与冰岛萨迦有所不同。斯诺里·斯图鲁松是其中的代表性人物,他出身冰岛望族,与挪威宫廷有密切联系,其创作国王萨迦的目的部分在于满足挪威王室对历史叙事的政治需求。这一创作语境赋予了国王萨迦某种“官方史学”的色彩,尽管这并不意味着文本完全缺乏文学性——斯诺里在《挪威列王传》中展现的叙事技巧,使其成为中世纪欧洲最重要的历史叙事作品之一。
神话萨迦(Mythological Sagas)与骑士萨迦(Riddarasögur)的异质性
神话萨迦与骑士萨迦虽然也被冠以“萨迦”之名,但与冰岛萨迦和国王萨迦的差异更为显著,有时甚至引发了它们是否应被视为真正“萨迦”的学术争论。
神话萨迦以北欧神话为主题,代表作是《诗体埃达》(*Poetic Edda*)中的叙事诗与13世纪创作的《小埃达》(*Prose Edda*)。《小埃达》虽以散文叙事为主,但其在主题、素材与精神气质上与冰岛萨迦判若云泥。神话萨迦的核心关切是宇宙的起源与终结、神祇的德行与命运、神话事件的意义与解释,而非冰岛人的家族史或挪威国王的政治史。在文体上,神话萨迦大量使用诗歌引用与对话体,叙事结构更为松散,甚至带有仪式性的重复。这种异质性使得许多学者倾向于将神话萨迦视为独立的文类。
骑士萨迦则是13世纪以后从挪威传入冰岛的翻译文学,代表作如《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萨迦》(*Tristams saga*)、《亚瑟王萨迦》(*Ívens saga*)等。骑士萨迦改编自法国布列塔尼地区的骑士传奇(chanson de geste与romans),主题围绕骑士的冒险、爱情与荣誉展开,与冰岛萨迦的现实主义风格形成尖锐对照。在骑士萨迦中,超自然元素(魔法、变形、精灵)扮演核心角色,爱情的追求成为叙事的主要动力,主人公的理想化程度远超冰岛萨迦中任何人物。骑士萨迦的传入被一些学者视为冰岛萨迦衰落的标志之一:随着冰岛精英阶层日益接受欧洲大陆的骑士文化传统,以往关注家族与社群的现实主义叙事逐渐失去了其社会基础。
将四种萨迦类型并置观察,可以清晰地看到它们之间的差异并非偶然,而是反映了不同的社会功能与文化需求。冰岛萨迦服务于冰岛社群的身份认同与历史记忆;国王萨迦服务于挪威王朝的政治合法性建构;神话萨迦服务于北欧神话传统的保存与阐释;骑士萨迦则服务于精英阶层对欧洲骑士文化时尚的追逐。这种功能分化提示我们,萨迦不是一个均质的文类范畴,而是包含着内部张力的多元现象。在后续章节中,本书将以冰岛萨迦为主要考察对象,但这一选择并不意味着否认其他萨迦类型的价值,而是基于冰岛萨迦在文学成就与学术研究上的核心地位。
冰岛萨迦的独特性:客观叙事与日常细节的叙事策略
叙事语调的非个人化特征
冰岛萨迦最令研究者困惑同时也最令读者着迷的特征,是其独特的叙事语调。这种语调可以被描述为“非个人化”或“零度叙事”:叙事者隐没于文本之后,既不直接发表评论,也不对人物的动机与情感做出明确的解释。事件按照时间顺序被陈述出来,人物的言行被直接引语呈现,而读者——而非叙事者——被赋予了判断善恶、理解动机、感受情感的责任。
这种叙事策略的效果可以通过具体文本分析得到最好的说明。以《埃吉尔萨迦》中著名的“诗人大决斗”场景为例:当诗人埃吉尔(Egill Skallagrímsson)与对手在公众集会上进行诗歌比赛时,叙事者并未说明这是一场怎样的较量、胜负如何评判、观众作何反应。文本只是呈现了两位诗人交替吟诵的诗篇,以及最终对手认输离开的结果。读者若想理解这一场景的意义,必须自己分析诗作的内容、修辞与技巧。这种“叙而不评”的处理方式贯穿冰岛萨迦的始终,构成了其区别于其他中世纪叙事文学的标志性特征。
学界对这一叙事特征的成因存在多种解释。一种观点认为这反映了冰岛文化的“面子”观念:在冰岛社会中,直接评价他人——无论是赞美还是批评——都被视为失礼的行为,因此叙事者保持克制,以免冒犯文本中涉及的后代家族。另一种观点从文学传统出发,指出冰岛萨迦可能继承和发展了斯堪的纳维亚吟唱诗人(skald)的“含混诗学”(obscure poetics),即通过省略与暗示而非直陈来传递意义。还有一种观点将冰岛萨迦与法律传统联系起来:冰岛的法律体系(Þing)要求证人陈述事实而不掺杂个人意见,这种法律文化背景可能影响了叙事文风的形成。这些解释各有其合理性,它们共同指向一个事实:冰岛萨迦的客观叙事语调并非偶然的创作疏忽,而是有意识的美学选择。
日常细节的叙事功能
与“客观叙事”密切相关的是冰岛萨迦对日常细节的高度关注。冰岛萨迦并不回避对平凡事物的描写:农庄的生活安排、季节变化对旅行的影响、饮食习惯与衣着打扮、法律程序的具体步骤——这些在许多中世纪叙事中被省略或简化的内容,在冰岛萨迦中占据大量篇幅。
这种对日常性的执着具有多重叙事功能。首先,它营造了一种“历史感”:通过精确的细节描写,萨迦叙事者暗示这些故事具有历史真实性,值得被认真对待。例如,《贡恩劳格萨迦》(*Gunnlaugs saga ormstungu*)详细描写了970年左右发生的一场公众集会的布局、程序与参与者,这种细节密度使读者仿佛身临其境。其次,日常细节为人物性格的呈现提供了舞台:通过一个人如何处理日常事务——如何款待客人、如何分配遗产、如何应对挑衅——读者能够比通过任何直接的性格描写更深刻地理解这个人物。
更重要的是,日常细节在叙事节奏中扮演着调节功能。冰岛萨迦的情节并非总是高潮迭起——事实上,许多萨迦的叙事节奏相当平缓,其间穿插着大量的“过渡段落”,交代时间流逝、人物迁徙、季节更替。这些过渡段落的作用不仅是衔接情节,更是营造一种“生活之流”的感觉:世界不会因为某个英雄的壮举而停止运转,日常生活始终在进行,而英雄的业绩正是在这一日常背景上凸显出来。
这一策略的具体运用可以在《埃吉尔萨迦》的开篇部分得到说明。文本并未直接进入主人公的传奇故事,而是首先描写主人公祖父的生平:他的外貌特征(红发与暴躁的脾气——这预示了主人公埃吉尔的性格)、他的职业(铁匠,这一身份解释了为何“萨迦”家族得名 Skallagrímr,即“骷髅”)、他的婚姻与家庭生活。通过这些看似冗长的铺垫,叙事者为埃吉尔的登场准备好了完整的家族背景与社会网络。当埃吉尔最终成为叙事焦点时,读者已经对他的出身、他的家族关系、他可能继承的特质有了充分了解。这种“延迟聚焦”的技巧,是冰岛萨迦日常叙事策略的重要组成部分。
家族网络与社群关系的叙事建构
冰岛萨迦的第三项独特叙事策略是将个人命运嵌入家族与社群网络之中。在冰岛萨迦的世界里,没有真正的“孤胆英雄”——每个主人公都生活在密密麻麻的人际关系之中,他的每一个行动都会引发家族的反应,他的命运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处理这些关系的方式。
这一策略在文本结构上有明确的体现。冰岛萨迦通常采用“双系叙事”的结构:文本追踪两条平行的家族线索——通常是男主人公所在家族与其主要对手所在家族——通过世代联姻与世仇积累,最终在某一代爆发冲突,而主人公正是这场冲突的核心人物。以《沃尔芬萨迦》(*Vápnfirðinga saga*)为例,文本以一个预言开始,这个预言涉及两个家族的未来冲突;随后叙事在两条家族线索之间来回切换,通过日常交往、法律纠纷与小型冲突逐步升级紧张关系,最终导向一场决定性的战斗。这种结构确保了任何个人行为都能在家族层面得到解释,同时使读者能够预感到冲突的不可避免性。
社群关系的叙事功能同样重要。冰岛萨迦的背景不是王宫或战场,而是冰岛的公众集会(Althing)与地方事务(hérað)。在这些社群场合中,个人的声誉取决于他遵守法律规范、维护家族荣誉、处理纠纷的能力。萨迦叙事者对法律程序给予极大关注:《尼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