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的时代
孟轲约生于公元前372年,卒于公元前289年,活动于战国中后期。这一时间坐标并非偶然——它是西周礼乐秩序瓦解数百年后、社会结构发生整体转型、百家之学竞起争鸣的枢纽时刻。理解孟子思想的起点,是回答一个前置问题:他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时代?这一时代向他提出了怎样的课题?本章将孟子的学说放回历史现场展开考察,追问礼坏如何重建、人心如何安置、秩序何以可能,以及这些课题何以必然产生于战国中叶这个特定时空。
第一节 西周礼乐秩序的崩坏与重建困境
要理解孟子所在时代何以如此,必须先理解他之前的秩序曾经是什么样子。从西周礼乐秩序的结构原理入手,才能看清楚崩坏的过程与重建的困境。
一、礼乐秩序的结构原理
西周(公元前1046—前771年)建立的封建宗法制度,是中国早期文明最具结构性的秩序设计。这一秩序以"封建"(分封制)与"宗法"(以血缘为核心的等级继承制)为两大支柱。周天子将土地与人民分封给诸侯,诸侯再分封给卿大夫,层层分封形成金字塔式的统治网络。在同族内部以嫡长子继承为核心,确立大宗、小宗的层级关系,将政治关系与血缘关系合二为一。
在这个结构之上,西周统治者建立了一套精密的礼乐制度。礼与乐相辅相成:礼区分贵贱尊卑,乐调和人心情感,二者共同维系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角色秩序。在祭祀、婚姻、丧葬、觐见、宴飨等场合中,不同等级的人使用不同的器物、服饰、仪节与言辞;钟鼓乐舞的配合则将等级秩序转化为可感可听的审美体验。
这套秩序的核心功能,在于为社会中的每一个人提供明确的行为预期与身份归属。一个人只要知道自己身处宗法网络中的特定位置(嫡还是庶、长还是幼、诸侯还是大夫),就能通过礼乐规范确切地知道在特定场合应当如何行动,不必事事临时协商。这种"角色—行为"的对应关系,使大规模社会的协作成为可能。
二、平王东迁与礼坏乐崩
公元前771年,犬戎攻破镐京(今陕西西安附近),周幽王被杀。翌年(前770年),太子宜臼在诸侯护送下东迁洛邑(今河南洛阳),史称平王东迁。这一事件的政治意义已被反复讨论,但常被忽略的是它在文明秩序层面的深远冲击。
周王室的东迁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迁都,更是权威结构的根本动摇。在西周时期,天子居于"天下之中",是礼乐秩序的最高象征与最终裁决者。诸侯之间的争端由天子仲裁,礼乐的统一修订由天子颁布。一旦王室衰微、天子沦为诸侯的附庸,原本由天子背书的礼乐秩序便失去了统一的权威来源。
《论语·季氏》记载孔子之言:"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这段话精准概括了从西周到春秋的政治变迁。所谓"礼坏乐崩"并非修辞性的夸张,而是结构性的断裂:诸侯开始僭用天子礼乐,卿大夫开始僭用诸侯礼乐,"陪臣执国命"的现象在春秋中后期大量出现。鲁国"八佾舞于庭"的事件便是礼乐秩序崩塌的标志性象征——按周礼,64人的乐舞规格为天子专用,竟被季氏用于自家庭院。
三、王官之学与儒的起源
礼乐秩序的崩坏伴随着一个更深层的变迁:原本依附于官府的学问开始流散民间。西周时期,王官(王室与诸侯国的官员)垄断着礼、乐、射、御、书、数六艺之学。这些学问不是抽象知识,而是与具体仪式、器物、车马、占验密切相关的实践知识。官学的崩溃意味着这些实践知识失去了制度化的传承载体。
在这一背景下,春秋时期开始出现以传授礼乐知识为职业的"儒"。本义而言,儒是"有知识有技艺者",即所谓"通人"。孔子本人就是这一群体中最杰出者。他以私人身份聚徒讲学,将原本属于王官的知识传播到更广泛的人群,由此开创了儒学传统。
孔子对礼乐秩序的态度并非简单的怀旧。他整理《诗》《书》《礼》《乐》,作《春秋》,其核心意图是"述而不作,信而好古"——通过保存并重新阐释古典,为正在瓦解的秩序寻找精神内核。可以说,儒家从一开始就是一门"对礼坏乐崩的回应之学"。这一基因深刻影响着后世儒家,孟子在内的每一位儒家学者都必须回答孔子已经面对过的问题。
第二节 战国七雄格局与社会民生凋敝
孔子卒于公元前479年。从那时起到孟子出生,约公元前372年,前后百余年,中国的政治地图发生了根本性变化。这种变化不是简单的朝代更迭,而是社会形态的整体转型。
一、从春秋到战国的结构转变
春秋时期(前770—前476年)的政治格局被概括为"政在方伯"——周天子虽已衰微,但诸侯国之间通过会盟、征伐仍维持着某种均衡。当时存在的诸侯国数量超过一百,但真正具有影响力的不过齐、晋、楚、秦等十余国。会盟与弭兵(如公元前546年向戌弭兵)维持着相对脆弱的和平。
战国时期的到来以三家分晋(前453年)与田氏代齐(前386年)为标志。至孟子活动的公元前320年代,主要大国已固定为齐、楚、燕、韩、赵、魏、秦七家,外加若干次要国家。这种七雄并立的格局与春秋最大的差别在于:春秋时期的秩序尚有礼乐形式上的规范(霸主以"尊王攘夷"为旗号),而战国时期连这一名义也告崩溃,国与国之间只剩下赤裸裸的利益计算。
二、战争的烈度与频度
战国时期战争的技术与规模远非春秋可比。春秋时期的大战如城濮之战、邺之战,参战兵力通常在数万人级别,持续时间数日到数月不等。战国时期则出现了数十万兵力、持续数年的消耗战。
最典型的是公元前293年的伊阙之战,秦将白起率不足十万秦军击溃韩魏联军二十四万;公元前260年的长平之战,秦军与赵军对峙,初时双方兵力合计近百万,最终赵军被坑杀四十五万。这些数字或许有所夸大,但无可争议的是:战国时期战争造成的伤亡与社会动员规模,是春秋时期难以比拟的。
战争烈度的提升伴随着一项重要制度变迁——以"尽地力之教""什伍连坐""按军功授爵"为核心的富国强兵体制在各国相继建立。商鞅在秦国变法(公元前361年起),推行户籍编组与军功爵制;魏文侯用李悝推行"尽地力之教"与《法经》;齐威王用邹忌改革吏治。这些变法的共同特征是把整个国家变成一台战争机器,将人口、土地、粮食等社会资源纳入军事目的的轨道。
三、生民困苦的实景
战争、徭役、赋税三管齐下,使战国中期的普通民众生活极其困苦。可以从几个侧面观察这种困苦。
赋税沉重。魏文侯时期李悝估算农民"什一之税"已是极限,但战国中后期各国实际税率远超此数。农民"春耕夏耘,秋获冬藏,伐薪樵,治官府,给繇役"已属常态,遇到战争动员则"四时之间,亡日休息"。
徭役繁重。各国为修筑长城、疏浚河道、修建宫殿陵墓,频繁征发徭役。秦国在昭王后期已出现"丁男被甲,丁女转输"——成年男子上前线作战,成年女子也要负责后勤运输。
土地兼并加剧。商鞅变法承认土地私有并允许买卖,初衷是激励耕战,但实际效果是大量失地农民成为依附于豪强的佃农或完全脱离土地的流民。孟子在《孟子·梁惠王上》中描述当时农民状况:当时诸侯"夺其民时,使不得耕耨以养其父母。父母冻饿,兄弟妻子离散"。"夺其民时"四个字,准确描述了徭役夺走农时的事实。
四、社会结构的转型
比上述苦难更深层的,是战国社会结构的整体转型。
西周春秋时期的社会以宗族为基本单位。每一个个体都嵌入在宗族网络之中,从出生起即获得确定的角色与归属。战国时期,宗族结构在战争、迁徙、流亡的冲击下日益松散。大量个体开始以"个人"而非"宗族成员"的身份出现于历史记录之中。
这一变化对思想史的影响是深远的。在宗族结构下,个人的道德义务由宗族角色界定:作为父亲要慈,作为儿子要孝,作为国君要仁,作为臣下要忠。这些义务通过礼乐仪式不断强化,无需额外的理论说明。当宗族结构松散、个人成为独立的道德主体之后,"我为什么要行善"这一类问题便开始浮现。孟子的性善论、四端说,正是对这一时代课题的直接回应。
第三节 百家争鸣的学术图景与儒家立场
如果说春秋时期是儒学的"创始期",那么战国中叶就是儒学乃至整个中国思想史的"爆发期"。孟子的学术活动大致集中在公元前320年至公元前298年之间,这二十余年正是诸子之学竞争最激烈的时段。
一、儒家内部的分化
孔子去世后,其门徒逐渐分化。《韩非子·显学》记载:"世之显学,儒、墨也。儒之所至,孔丘也……故孔、墨之后,儒分为八,墨离为三。"所谓"儒分为八",指子张之儒、子思之儒、颜氏之儒、孟氏之儒、漆雕氏之儒、仲良氏之儒、孙氏之儒、乐正氏之儒八支。其中孟氏(孟子)一支与子思(孔子之孙)一支关系最近,后世有"思孟学派"之说。
儒家的分化不仅是师承路线的不同,更是理论重点的转移。孔子以"仁"与"礼"为核心理念,强调通过礼仪实践培养德性。子思一系则开始关注"中庸""诚明"等更内在的心性范畴,为孟子的性善论预作铺垫。其他儒者支派则各有侧重:有的专攻礼仪,有的专攻礼制,有的偏重政治实践。
二、墨家的挑战
墨家创立于孔子之后,与儒家是同时代但又针锋相对的学派。墨子(约前468—前376年)与孟子年龄相仿,活动年代大体重叠。墨家对儒家的批判主要集中在以下几个方面。
价值取向上,墨家主张"兼爱"(无差等的爱),反对儒家"爱有差等"的原则。墨子认为,爱自己的父亲与爱他人的父亲不应有程度差别,否则即是"别"(区别)。这与儒家"亲亲"(亲近自己的亲人)的根本立场构成正面冲突。
礼仪实践上,墨家批判儒家重视的三年之丧,主张"节用"——反对厚葬久丧,提倡节俭的丧礼形式。
社会理想上,墨家提出"尚同""尚贤""非攻"等主张。"尚同"主张以上一级官长的意志为准逐层上达至天子;"尚贤"主张不论出身唯才是举;"非攻"反对侵略性战争。
墨家的批判迫使儒家必须在理论上作出回应。孟子辟杨墨,墨子是首要对象之一。《孟子·滕文公下》明确指出:"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这并非夸张之辞,而是对当时思想格局的准确描述。
三、道家的分流
需要区分早期道家与战国时期的老庄之学。早期道家以老子为传说代表(其人其书关系复杂),主张"道法自然""无为而无不为",与儒家在政治哲学上构成对照但并无直接交锋。庄子(约前369—前286年)与孟子大体同时,他对儒家的批判更多是从人生态度而非政治制度入手。
庄子的批判有两个核心论点。其一是"齐物"——万物在存在论上是平等的,"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因此儒家坚持的"是"与"非"、"善"与"恶"的区分本质上是武断的。其二是"逍遥"——真正的自由不在于在社会秩序中担任某个角色,而在于超越角色、超越礼乐规范、超越生死,达到与"道"合一的境界。
老庄之学对儒家的挑战不在于具体制度设计,而在于价值根基。如果道家是对的,那么儒家毕生追求的仁义礼智就是建立在错觉之上的空中楼阁。这一挑战极其根本,也极其难解。孟子的应对策略是:坚持儒家的核心价值,但重新为其寻找更稳固的人性根基——这就是他后来系统化的性善论。
四、法家的崛起
法家是诸子中对战国政治影响最大的学派。李悝、商鞅、申不害、韩非是其代表人物。法家的基本主张可以归纳为三个要点。
"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主张法律面前不应有等级差别,这与儒家"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的等级化思路相反。"以吏为师,以法为教",否定诗书礼乐等"古典学问"的教育价值。"耕战"——以农业与军事为立国之本,抑制商业、抑制游学、抑制一切不能直接转化为国力的活动。
法家的吸引力在于其"有效性"。商鞅变法使秦国从一个二流西部国家变成战国后期最强的军事大国;李悝变法使魏国在文侯时期成为中原霸主。这些成功案例让法家主张具有了其他学派难以匹敌的政治说服力。
五、孟子的学术使命
面对墨、庄、法三家的夹击,儒家必须澄清自身的独特使命。孟子从孔子之孙子思处继承学术传统,同时直面时代问题。他的学术使命可以概括为三个层面。
抵抗——抵抗墨家对儒家核心价值的"破坏性诠释",守住"爱有差等""三年之丧"等儒家基本立场。改造——吸收道家对个体心性的关注,重新构造儒家的内圣之学,使儒家不只是一个礼仪学派,而是一个关于人的本质的哲学。拓展——将儒家的关怀从个人修身扩展到政治经济领域,提出"仁政""王政""民为贵"等系统性方案,为"道统"与"治统"的关系提供新回答。
第四节 邹鲁文化圈与儒学传承的血脉
要理解孟子思想的另一个维度,必须考察其地理与文化土壤。孟子的故乡邹国(今山东邹城)与儒学的发源地鲁国(今山东曲阜),在地理上紧密相邻,在文化上血脉相通。"邹鲁"一词在后世成为"礼义之邦""文化渊薮"的代名词,这一现象本身就说明:这里曾是儒学最深层的地理根基。
一、从洙泗到邹鲁的文化地理
曲阜是孔子出生、讲学、终老之地,洙水与泗水在曲阜附近交汇。"洙泗"二字后来成为儒学的代称。邹国则因紧邻曲阜,在文化上长期受鲁国辐射。孟子的母亲仇氏"三迁择邻",最终选择的居处就在学宫附近("学在邹鲁"),这是汉代以后被反复传颂的故事——《列女传》记载孟母三迁,《三字经》将这一故事定为蒙学教材。
但地理的相近还不足以解释何以是邹鲁而非别处成为儒学中心。战国群雄并起的局面下,邹鲁两国都是小国、弱国,按理学术影响力应当远逊于秦、齐、楚等大国,何以邹鲁反而成为儒学重镇?
答案在于以下几层因素。
礼乐传统的延续。鲁国是周公旦的封国。考虑到周公在周初政治与文化建构中的特殊地位,鲁国在礼乐保存上具有比其他诸侯国更强的制度动力。即便在春秋战国礼坏乐崩的大趋势下,鲁国仍保留着相对完整的礼乐传统。孔子多次感叹"鲁犹秉周礼",这不是偶然。
政治边缘化的保护效应。邹鲁两国因实力弱小,反而较少卷入战国时期高烈度的政治军事竞争。这使得这两个国家的社会相对稳定,文化传统较少因外部冲击而中断。相反,秦、齐、楚等大国经历了频繁的变法与战乱,文化传统往往中断或被改造。学术扎根于稳定的土壤,邹鲁的边缘位置反而构成了一种保护。
学术共同体的形成。在邹鲁地区,儒者之间形成了相对稳定的师承网络。孔子的弟子中,子贡、曾参、有若、子张、子游、子夏等人均来自鲁国或其周边。他们在孔子去世后聚居于邹鲁之间,相互传授、相互论辩。这种学术共同体在战国其他地区并不多见。
二、思孟学派的传承
孟子的学术源流,据《史记·孟子荀卿列传》记载:"孟轲,邹人也。受业于子思之门人。"子思(约前483—前402年)是孔子的嫡孙,曾参的弟子,传统上被认为是《中庸》的作者。孟子受业于子思门人,意味着他处于儒家学术传承的关键节点。
思孟学派的核心关切,从《中庸》可以看出端倪。
一是"诚"作为本体范畴的提出。《中庸》言:"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既是天道(宇宙的真实状态),又是人道(人的最高追求)。这一概念将儒家的关注点从外在的礼乐仪式转向内在的心性真实,为孟子的"良知良能"说预作铺垫。
二是"未发之中"与"已发之和"的区分。《中庸》将人的意识状态分为未发(情感未发动)与已发(情感已发动)两个维度,分别对应"中"与"和"。这种区分要求对人的内心状态进行精细的伦理分析,是孟子"四端说"的前奏。
三是"尊德性而道问学"的双轨路径。《中庸》将求知分为两条路径:对内在德性的尊崇与对外在学问的讲求。这种双轨并存的思路,在孟子的"求放心""思则得之"中得到进一步发展。
从子思到孟子,儒家完成了从"礼乐之学"到"心性之学"的转向。这一转向是儒家应对战国诸子挑战的理论回应,也是儒家自身深化的必经之路。
三、邹鲁文化圈的边界与扩展
邹鲁文化圈在战国时期并非完全封闭。它向其他地区辐射,最重要的方向是齐国。
齐国在战国时期设有著名的稷下学宫。稷下学宫始建于齐桓公田午时期(前374—前357年),至齐宣王时期(前319—前301年)达到鼎盛,是当时最具有官方支持度的学术中心。孟子曾两次游齐,与齐宣王有著名的"性善论"之辩(《孟子·梁惠王上》)。齐国官方资助各国学者来齐讲学,稷下学宫汇集了儒、道、法、阴阳、名家等各派学者。
值得注意的是,邹鲁与齐国的学术互动是双向的:邹鲁的儒家学者到齐国讲学,齐国的官方学者(如淳于髡)也对儒家提出挑战。这种互动促使儒家在保持自身核心价值的同时,必须具备应对异派批判的论辩能力。孟子的辩论之术——包括使用类比、反驳、反诘等多种论证策略——正是在这种学术生态中锤炼出来的。
第五节 孟子对"正人心"的时代回应
将上述背景综合起来,可以更准确地刻画孟子面对的时代课题。这些课题可以归纳为三个层次:政治秩序如何重建?社会人心如何安置?文化正统如何确立?它们共同指向一个孟子最终选择回答的核心词——正人心。
一、政治秩序的重建课题
从西周末年到战国中期,"王"(统一的政治秩序)的概念经历了一次深刻的转变。
西周时期的"王"是周天子,是具体的历史存在。春秋时期的"王"已带有象征意义,是诸侯争霸时的旗帜。战国时期,"王"几乎被架空——各国国君自行称王,"王"已不再是秩序的统一象征。
这一转变带来的政治困境是:在没有统一的政治权威的情况下,秩序如何可能?孟子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仁政必当王"——他认为真正能统一天下的不是军事力量("以力服人"),而是道德感召("以德服人")。能够行仁政、王道的诸侯,将自动获得天下归心。《孟子·公孙丑上》所说:"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
孟子的"仁政"是一个具体的政治方案:制民之产(让农民有固定的田产)、省刑薄敛、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这一方案直接针对战国中后期因战争与赋税导致的民生凋敝。如果说孔子对"礼坏乐崩"的回应停留在道德呼吁的层面,那么孟子的回应已经具体到土地制度与赋税政策。
二、人心的安置课题
比政治秩序更深一层的问题是:在一片价值混乱中,个人应当如何立身?
墨家说:"无差等地爱一切人。"法家说:"追求自己的利益是人之本性,应当用法律加以引导。"道家说:"圣人之道是废除一切人为规范。"名家说:"白马非马,一切概念都是约定俗成。"
每一派都提出了自己对"人应当如何"的主张。儒家必须给出自己的方案——而且这一方案必须比墨家更彻底、比法家更人道、比道家更积极、比名家更实在。
孟子的回答是性善论与四端说。
"性善"指的是:人性天生具有向善的倾向。"四端"指的是恻隐之心(仁之端)、羞恶之心(义之端)、辞让之心(礼之端)、是非之心(智之端)。这四种"端"是人心的原初结构,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本质所在。
这一回答的革命性在于:它将道德的基础从外在的礼乐规范转向内在的心性结构。在孟子之前,"人为什么要行善"这个问题的常见回答是"因为礼乐规定要行善""因为祖先如此行善""因为不这样做会受到惩罚"。孟子的回答是:因为人的心本来就是这样。恻隐、羞恶、辞让、是非,这些不是后天学习来的,而是作为人所本有的机能。
这个回答的战略意义在于,它抵抗了几乎所有其他学派的攻击。墨家说"兼爱"才是道德——孟子说,你之所以能理解"墨子主张兼爱"这件事本身,就证明你心中已经存在"是"与"非"的判断;你之所以会对"父亲饿死无人救助"感到不忍,就证明你心中有恻隐之心。墨家无从否定这种人心的现实存在。
三、文化正统的建立课题
第三个层面是文化领导权的争夺。
在战国中后期,"何为正统"这个问题已经成为各国君主与学者必须直面的政治议题。是讲究仁义的儒家?是主张兼爱的墨家?是强调法治的法家?还是超越是非的道家?
《孟子·滕文公下》记录了孟子对此的回答:"我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