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竹简
河平三年(前26年)十月的一个清晨,长安城未央宫东北角的天禄阁还笼着一层薄霜。五十八岁的刘向跪坐在案前,面前的竹席上摊着三十七捆竹简。这些简是从中尉府移交过来的,墨迹深浅不一,有的字迹漫漶如水中之月,有的清晰得仿佛昨日所书,但有一点是共同的:它们不属于任何一部已经成形的书。
这就是《战国策》最初的样子:一堆身份不明的残简,等待一双老眼去辨认它们究竟是什么。
一、诏书与残简:河平三年的宫廷工程
汉成帝河平三年下诏求天下遗书这件事,往往被后世讲成一个"文化盛事"。还原到当年的具体情境,这件事更像是一场无奈的补救。
汉朝开国近一百五十年,经过秦末战火、楚汉相争、汉初几次宫廷动荡之后,皇家藏书已经散失严重。惠帝废除挟书令之后,民间旧籍逐渐浮现,但这些书在进入宫廷之前,往往经过数代人的私藏与传抄,早已面目全非。《汉书·艺文志》记载当时中秘书的状况,是"书缺简脱,礼坏乐崩"。"简脱"两个字的分量,今天的读者很难体会,意味着连编简的绳子都断了,竹片像散落的棋子一样堆在库里。
成帝本人并不是一个对学术有特殊热情的皇帝。他之所以下令求书,主要出于两重动机:一是延续武帝以来"大一统"意识形态建设的需要;二是当时外戚王氏势力日盛,皇帝希望通过表彰文教来塑造自身的文化形象。这次求书诏书下达后,实际负责执行的,是时任光禄大夫的刘向。
刘向的身份很特殊。他是汉初宗室,楚元王刘交的四世孙,本名更生,字子政。他年轻时曾参与宣帝时期的石渠阁论议,是当时少有的兼具宫廷政治经验与古文经学训练的人。中年时因反对外戚与宦官势力,两次入狱,几乎丧命。出狱后他被闲置多年,直到河平年间才重新被起用负责校书。
这意味着刘向面对的,不是一个学者在书斋中从容整理典籍的场景,而是一个在政治边缘挣扎了大半生的老人,突然获得了一项"杂务",即清理库房里堆积如山的烂竹片。
刘向接受了这项任务,但他的做法并非简单地修补旧简。他在《战国策叙录》中描述自己的工作方式,是"每一书已,向辄条其篇目,撮其旨意,录而奏之"。换句话说,他在整理的同时,要为每一部书写一篇提要,交给皇帝过目。
这是中国早期目录学诞生的现场。竹简的物质形态,决定了刘向的工作不可能是单纯的文字校对。他必须先把散乱的木牍按编绳痕迹重新连缀,辨认每一支简的位置,确认前后文是否连贯,剔除混入的别篇,最后才能为整部书命名、定篇目、写提要。
这个过程的难度,今天的读者很难体会。设想一下:你面前的竹简是三十七捆,每捆内的简片数量不一,简上没有页码,没有章节标记,没有作者署名,只有墨迹。有时一支简上能辨认出十个字,有时只能辨认出三个字。刘向必须根据这几十个残字,结合他对先秦史事的记忆,去判断这段文字属于哪一篇、哪一国、哪一段时间。
这种工作的辛苦,在他写给皇帝的提要中也有隐约流露。《战国策叙录》开篇就说:"臣向所校《战国策》……其事继春秋以后,讫楚汉之起,二百四十五年间之事,皆定以青赤白黑黄之为次……" 这段话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揭示了一个事实:刘向面对的"战国策"材料,原本是按照某种颜色分类的,青、赤、白、黑、黄,对应着不同的国家或不同的来源。
颜色分类意味着这些材料在进入宫廷之前,已经经过某种程度的整理。但这种整理是粗糙的、不统一的,颜色只是粗线条的归类,每一类之下仍有大量重复、错置、混入他篇的残简。刘向要做的工作,是在这套粗糙分类的基础上,进行二次整理、二次命名、二次定篇。他最终给这部书定的名字,叫"战国策"。
这个名字的来历,后人有过多种猜测。最通行的解释是"策"指"策书",即谋略之书,"战国策"即"战国谋略集"。但《战国策叙录》原文中有一句容易被忽略的话:"……以战国为策,无定本,靡所统系……" 这句话暗示,刘向在命名时,主要的困惑是这些材料没有统一的体例,没有定本,因此他用了一个最概括的书名,以时代命名,而不试图把它们组织成某种更精致的史书。
这是《战国策》诞生的第一个真相:它从一开始就不是一部"自然流传"下来的书,而是一位汉代学者从混乱的竹简堆里抢救出来的"应急之作"。
二、墨迹、编绳与地下岁月:竹简的物质生命
要理解刘向面对的究竟是什么,我们不能只停留在文献记载上,还需要回到竹简本身的物质形态。
二十世纪以来一系列战国秦汉墓葬的发掘,让我们对那个时代的书写材料有了远比古人更具体的认识。1973年,河北定县八角廊村一座西汉中期墓葬被发掘,出土了大批竹简。这座墓的墓主是西汉中山怀王刘修,卒于汉宣帝五凤元年(前55年),距刘向校书仅二十多年。墓中出土的竹简内容包括《论语》《儒家者言》《文子》《六韬》等,保存状态出奇地好,这要归功于墓室密封条件优越,以及三道由松香、铅、铁制成的密封层。
但更让学界兴奋的,是1977年安徽阜阳汝阴侯夏侯灶墓出土的一批竹简。夏侯灶卒于汉文帝十五年(前165年),距刘向校书有近一个世纪。这座墓出土的竹简包括《苍颉篇》《诗经》《周易》《庄子》《万物》《楚辞》等多种文献残片,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组被学者定名为"战国策类"的材料。
阜阳简的发现,对《战国策》研究具有颠覆性的意义。它证明了几件事:第一,刘向所依据的"战国策类"材料,并非孤本。在夏侯灶生活的文帝时期,至少有另一份内容相近的本子在民间流传,这份本子可能来自更早的来源,或许就是某些战国策士后裔的家族收藏。第二,阜阳简与今本《战国策》的篇目、内容、用语存在出入。这意味着汉代的传本与西汉宫廷的传本之间,已经出现了差异。刘向所依据的本子,与夏侯灶墓中所埋的本子,是同源而不同流的两个分支。第三,阜阳简的物理状态揭示了竹简这种书写载体的脆弱性。汝阴侯墓虽密封良好,但简上的墨迹仍有相当程度的剥落,许多字迹只能借助于红外摄影或特殊的浸润处理才能辨识。可以想象,刘向在中尉府库里面对的那些"简脱"竹简,许多字迹可能比阜阳简更难辨认。
这就是竹简的物质生命。它要求书写者必须在短时间内完成内容(否则墨迹会因干燥不均匀而晕开),要求整理者必须对简片物理形态非常熟悉(因为编连的麻绳或丝线会随时间朽断),要求保存者必须提供稳定、干燥、避光的库房环境(否则竹片会开裂、霉变、虫蛀)。
一支简从被书写到最终消亡,周期通常不超过两三百年。能够保留到今天的战国秦汉简牍,要么是被埋入地下与空气隔绝,要么是被保存条件极为特殊的偶然因素,例如敦煌文书藏于干燥的莫高窟藏经洞,马王堆帛书藏于密封的棺椁。
从这个角度看,刘向在河平年间面对的那些残简,本身就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他在《战国策叙录》中提到"书缺简脱",这个"脱"字的分量,需要设身处地才能体会。那意味着编简的绳子断了,竹片像撒落的棋子一样散乱,你不知道哪些简原本属于同一篇,哪些是混入的他篇。
刘向的同事、后来继承父业的刘歆,在《七略》中记录了他们面对的实际困难:"或脱简,或重复,或字误,或篇次错乱……" 这套四字描述,奠定了中国古典文献学的基本范畴。后世任何一个版本学家校勘古书,都逃不出这四种病态的清单,而这份清单的形成,最初就是在《战国策》这类"残简堆"中诞生的。
定县简、阜阳简与今本《战国策》的对勘,还揭示了另一层容易被忽视的事实:刘向在编纂时,对原文进行了相当程度的"二次创作"。以《赵策》中著名的"触龙说赵太后"为例,今本此篇被归入"赵策四",但阜阳简中与"触龙说赵太后"相关的文字残片,分散在数处不同的简册中,编排方式与今本完全不同。这意味着刘向在编纂时,不仅做了去重、补缺、订讹的工作,还做了重新的篇章整合。他把这些散乱的竹简重新编排成"齐、楚、燕、赵、魏、韩、秦"的国别顺序,每一国之下再按时序排列。
但这种国别顺序,并非材料本身固有的。它是刘向强加上去的一种结构。原本的策士材料,可能是按照"师承关系"或"事件类型"或"言说场合"来分类的,刘向却用了一套更适合汉代读者理解的结构,以国为经,以时为纬。
这是《战国策》诞生过程中最被低估的一步:刘向把一堆策士口述或底本的散乱记录,裁剪成了一部以国别为框架的史书式作品。
三、"史官"与"策士":刘向的剪刀
刘向为什么选择"国别"作为《战国策》的组织框架,而不是沿用司马迁《史记》中已有的"编年"或"纪传"模式?这个问题的答案,关系到汉代思想史上一场尚未充分被讨论的辩论,即如何看待"纵横家"的遗产。
汉初六七十年的政治文化氛围,对"辩才之功"是高度警觉的。秦王朝的速亡,在汉初士人的反思中,很大程度上被归咎于"重法术"、"信纵横"。也就是说,法家的严酷与纵横家的辩才,被共同视为秦亡的远因。贾谊在《新书》中痛陈秦亡之过,专门列出"秦皇帝……纵横之辩不用"作为反面教训。这话听起来矛盾,其实意思是秦皇帝虽然重用法家,但没有真正重用真正的纵横家,所以亡了。汉初的士人们对这段话的延伸解读却是:纵横家的辩才,是扰乱政治秩序的危险品。
汉武帝独尊儒术之后,"纵横"作为一个思想流派,在官方意识形态中进一步边缘化。《史记·儒林列传》中把战国策士描绘成一群"随时俯仰"的机会主义者;《汉书·艺文志》把"纵横家"列入"诸子略",且排在末位,明显带有低看的意味。
与此同时,另一股力量在悄悄起作用。汉武帝之后的几代皇帝,越来越意识到一个现实:儒家提供的治国方案,在应对具体政治危机时往往失灵。匈奴威胁、外戚干政、藩王叛乱、地方治理失序,这些问题常常需要更灵活、更具体、更能言善辩的解决方案。到了汉宣帝、汉元帝时期,宫廷内部出现了一种新的声音:战国策士的"辩才之功",其实是一种被低估的政治技艺。如果能把这种技艺从"乱世诡道"中剥离出来,赋予它"辅佐明君"的新意义,那将是汉代政治文化的重要补充。
刘向正是这种声音的代表人物之一。他在《战国策叙录》中,对这部书的价值有一句关键的评价:"战国之时,君德浅薄,为之谋策者,不得不因势而为资,据时而为画。故其谋扶急持倾,为一切之权,虽不可以临教化,兵革救急之势则皆有所祖述焉。"
这段话翻译成今天的话说,是:战国时代的君主德行浅薄,为他们出谋划策的人,不得不见机行事、随时设计。所以这些谋略是扶危济困的权宜之计,虽然不能用作教化的样板,但在兵革救急的情势下,是有祖述价值的。这句话的关键是"皆有所祖述",刘向承认战国策士的谋略,在汉代仍然有"祖述"价值。这个"祖述"不是模仿,而是承认它作为一种政治技艺的存在合法性。
更重要的是,刘向在《战国策叙录》中还提到了一句话:"其事继春秋以后,讫楚汉之起,二百四十五年间之事……" 这句话把《战国策》定位为"继春秋"之作。"继春秋"这三个字的分量,在汉代是巨大的。《春秋》是儒家经典之首,是孔子据鲁史而作的"微言大义"之作。一部非儒家的策士言论集,敢自称"继春秋",这在政治上是非常大胆的姿态。
刘向敢于这样定位,意味着他有意要把《战国策》从"纵横家"的边缘地位,提升到与儒家经典对话的位置。这种编辑意图,比单纯的去重、补缺工作更具有思想史意义。
可以说,刘向在《战国策》中所做的,不只是文献整理,更是"策士传统"的发明。他在司马迁《史记》所提供的"史官传统"之外,另立了一套以"言辞"为中心的史观。在《史记》中,纵横家是配角,政治家才是主角;在《战国策》中,言辞本身成为主角,政治家反而成了言辞得以展开的场景。
这套"策士传统"的发明,影响了此后两千多年中国对战国史的理解。后世读《战国策》的人,很少会把它当作史书去读,而是当作"辩才教科书"或"谋略案例集"去读。这种阅读习惯的形成,正是刘向编纂意图的产物。
但这里有一个微妙的张力:刘向本人是儒家学者,他的工作是"以儒家的方式"整理一部"非儒家的书"。他既要让这部书保存战国策士的原貌,又要用儒家的标准去取舍、删削、命名。这种张力体现在《战国策》的每一篇中,你既能看到策士言辞的锋芒,也能看到编者不时插入的道德评判。
以《秦策》中著名的"范雎说秦王"为例,今本中的范雎,是一个从布衣到宰相的辩才典型,他的说辞逻辑严密、步步紧逼,最终说服秦王废太后、逐穰侯。但《战国策叙录》中却提到,刘向在编纂时删去了某些"过激"的言辞。具体删了哪些,今天已经无法完全复原,但刘向的编辑工作明显留下了痕迹。这种"剪刀"的运用,是《战国策》作为"二手文本"的根本特征。
四、散佚与重辑:曾巩与文本的命运
刘向编定的《战国策》在汉代宫廷中保存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东汉时期,这部书仍是皇家藏书的组成部分,班固写《汉书·艺文志》时,把它列入"诸子略"下的"纵横家",记录为"《战国策》三十三篇"。但从东汉末年到唐初的几百年间,《战国策》的流传进入了一段迷雾期。
```mermaid flowchart TD A[战国策士原始底本] --> B[西汉宫廷散乱竹简] B --> C[刘向刘歆校理编纂<br/>河平三年至绥和二年] C --> D[战国策定名成书<br/>三十三篇] D --> E[东汉传抄与延续] E --> F[魏晋南北朝战乱散佚] F --> G[唐代类书引录留存] G --> H[北宋传本残缺] H --> I[曾巩重辑整理<br/>约1070年] I --> J[南宋至清诸本] J --> K[今日通行本]
L[阜阳汉简出土 1977] -.-> B M[定县汉简出土 1973] -.-> B N[马王堆帛书出土 1973] -.-> B ```
原因主要是战乱。东汉末年的军阀混战使长安、洛阳两座都城的皇家藏书遭受毁灭性打击。三国时期,魏、吴两国各自整理过一批前代典籍,但《战国策》似乎没有被系统整理。西晋的荀勖校理群书时,《战国策》是否还在其列,已经很难确认。东晋南渡之后,北方藏书大量南迁,但《战国策》的具体去向至今不详。
到了唐代,情况有所好转。《旧唐书·经籍志》和《新唐书·艺文志》都记录了《战国策》这部书,且提到卷数,但具体卷数与汉代是否一致,已经无法确证。值得注意的是,唐代的类书(如《艺文类聚》《北堂书钞》)大量引用《战国策》的文字,说明这部书在唐代仍有相当的影响力。
唐宋之际是《战国策》文本命运的关键转折期。北宋初年,《战国策》的流传版本出现了严重的混乱。晁公武《郡斋读书志》提到当时的《战国策》传本已经有"残缺讹误";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则更具体地说:"今本《战国策》亡者多矣。"
这里需要提到一位关键人物,曾巩。曾巩(1019-1083),字子固,北宋著名政治家、文学家、唐宋八大家之一。他在宋神宗熙宁年间(约1070年前后)担任馆阁校勘、校理书籍等职务,对当时宫廷藏书进行了系统的整理。
曾巩对《战国策》的贡献,被后世评价为"补缀重编,存亡续绝"。具体来说,他做了以下几件关键工作:第一,他系统搜集了当时散见于各种传本中的《战国策》残篇,试图还原刘向原本的规模。汉代原本是三十三篇,但到了北宋,能找到的篇目只有十来篇完整、若干残篇。曾巩通过与《史记》《汉书》《后汉书》等史书的引文对照,把大量散入史书的《战国策》文字重新辑出。第二,他对所有辑得的文字进行了校勘,去除了一些明显是后世掺入的伪作,标注了某些篇章"未详其真伪"。第三,他为《战国策》写了一篇新序,阐述了他对这部书价值的判断。这篇序文后来成为《战国策》进入宋代儒家士大夫阅读圈的重要桥梁。
曾巩重编的《战国策》,后来成为此后一千年所有《战国策》传本的祖本。今天我们能看到的《战国策》各种版本,从南宋刻本、明代刊本、清代校勘本,几乎都可以追溯到曾巩的重编工作。
但曾巩的重编也有其代价。最明显的问题是"补缀"带来的非原文成分。曾巩从《史记》《汉书》等史书中辑出的《战国策》文字,原本是司马迁、班固等人改写过的版本,与刘向原本的用词、句式、结构存在差异。曾巩把这些文字纳入《战国策》,虽然在内容上接近刘向原本,但在"文本形态"上已经不是战国策士的原始言说,而是汉代史官的二次叙述。
这是《战国策》文本史上的第二次重大编辑。第一次是刘向,第二次是曾巩。第一次编辑把策士底本改造成了国别史书;第二次编辑把残缺不全的国别史书改造成了带有大量"史源异文"的混合文本。这两次编辑的累积效应是:我们今天读到的《战国策》,其"原始性"已经非常稀薄。
但这种稀薄,反而成为《战国策》持久生命力的来源。一个完全"原始"的策士言论集,可能在战国末期就失传了;一部经过汉代学者整理、北宋学者重编的文本,反而因为承载了不同时代的编辑意图,而具有了更丰富的解读空间。
五、对勘与还原:出土文献揭示的"编辑性"
1973年定县汉简、1977年阜阳汉简的相继出土,给《战国策》研究打开了一扇窗户,让我们第一次有可能直接看到西汉早期、甚至西汉以前的《战国策》类材料。
阜阳简中最引人注目的一组,是被学者定名为"战国策"或"楚策"的部分。这组简的物理特征非常明确:简长约22.5厘米,宽约0.6厘米,每支简上通常书写20至25字,墨迹为浓黑之墨,使用的是典型的西汉早期隶书。这组简的内容,主要涉及战国晚期楚国的政治事件与言辞。其篇目结构与今本《战国策·楚策》的某些篇章明显相关,但具体文字、用语、篇章顺序存在显著差异。
阜阳简中有一段文字,学者们普遍认为与今本《楚策四·或谓楚王》相关。但阜阳简的文本更短,用语更古朴,少有今本中那种对话体的铺陈。今本此篇是一段结构完整的辩论,有问有答有转折;阜阳简对应的文字,则更像是一段陈述性的记录,缺乏戏剧性的对话结构。
这种差异意味着什么?最直接的解释是,今本《战国策》在流传过程中,经历了从"记录体"到"对话体"的演变。原本的策士言论,可能是以"陈述"的方式记录的,即记录者记下某策士对某君王说了什么,用的是第三人称叙述;后来在传抄与编辑过程中,记录者或读者倾向于把这种陈述改写成对话体,因为对话体更有感染力,更适合作为"辩才教科书"阅读。
这种从"陈述"到"对话"的演变,正与刘向的编辑意图相吻合。刘向要发明"策士传统",而"对话"是策士传统的核心文体特征。所以在他整理的过程中,他会倾向于把记录体改写为对话体。
类似的演变也见于其他出土文献与传世文献的对照。马王堆帛书《战国纵横家书》(1973年出土于湖南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共27篇,其中14篇与今本《战国策》相关。帛书《战国纵横家书》的发现,曾经在1970年代引起过极大的震动。学者们最初以为这部帛书就是"原始的战国策",甚至认为它可以推翻刘向的整理工作。细致的研究表明,帛书的内容虽然与今本《战国策》有渊源关系,但它本身也是一种经过编辑的文本。编辑时间不晚于西汉初年,可能是某种战国末期至秦汉之间的策士后学整理的"内部教材"。
帛书与今本《战国策》的差异,体现了不同时代、不同编辑意图的累积。帛书偏重"叙事",常常交代事件的来龙去脉、人物关系、对话背景;今本偏重"言辞",常常省略背景,直接呈现对话本身。帛书较多保留具体人名、地名、时间;今本则常常把具体信息抽象化、普遍化。
这种差异揭示了一个深层事实:《战国策》的"原貌"是不可复原的。每一份传本都是某个时代、某个编者眼中的"原始文本",每一份传本都带有那个时代的编辑意图。
我们今天读到的《战国策》,是刘向的版本叠加了曾巩的版本,叠加了历代传抄者的版本,叠加了无数无名氏的修改。这部书的"原貌",就像竹简入土时被泥沙覆盖的那一刻,已经永远消失了。
但这种不可复原,恰恰是《战国策》作为经典的根本条件。一部完全没有编辑痕迹的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