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当镜头亮起,路在何方——一个关于速度的城市寓言
第一幕:当镜头亮起,路在何方
——一个关于速度的城市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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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924年的副驾驶:一次被发明的城市直觉
1924年5月的一个清晨,洛杉矶东北角的比奇伍德峡谷(Beachwood Canyon)还没有成为好莱坞影迷的朝圣地,也没有成为地产广告里被反复引用的"明星后院"。那一年,这条蜿蜒穿过圣莫尼卡山脉余脉的新铺装公路刚刚竣工,柏油在加州的阳光下散发出一种近乎甜腻的气味——沥青的化学成分在高温下挥发,混着太平洋吹来的咸风,让整条山路看起来像一条被人工拉到山脊上的黑色缎带。
驾驶这辆崭新的凯迪拉克(Cadillac Type A)的是时任洛杉矶市长安乔·霍普金斯(John C. Porter 注:本章主角原型取自1920年代洛杉矶市长任职周期,故事场景综合自多项市政档案与口述史料)。副驾驶坐着的是几位市议员、一位《洛杉矶时报》的记者,以及一位当时还不那么出名的摄影师——他后来成为了好莱坞几位先驱导演的御用定机位(camera operator)。后座堆着木桩、绳索和一份用打字机敲成的市政文件:比奇伍德公路(Beachwood Canyon Road)的奠基证书。
> *"The road, gentlemen, is no longer a path through nature. From this morning forward, it is a decision about what kind of city we intend to be."* > > ——市长在比奇伍德公路通车仪式上的即兴讲话(传闻版本,多见于后世地方志转引)
如果有人在那天的副驾驶座上,他/她大概会记住三个细节:第一,山路在清晨的薄雾里像是从海里长出来的;第二,市长把车开得比规划限速高出近一倍,没有人抗议;第三,记者在速记本上写下了一个后来被无数人复制的句子——"The city begins where the road ends."(城市始于道路的尽头)这句话的真实性我们今天已经很难证实——在1924年的洛杉矶,速记员是否真的捕捉到了一句如此具有隐喻性的格言,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拆解的文本学问题。但无论这句引文是真实的还是被后人补写的,它已经成为后世讨论洛杉矶空间政治(spatial politics)时不可绕开的一个文化坐标:一个关于"道路在前、城市在后"的城市起源神话(origin myth)。
这一次"驾驶仪式"(driving ritual)真正的意义并不在于它的物理事实——一位市长在一条新路上试车——而在于它构造了一个可见性事件(event of visibility)。它把汽车—道路—城市三者之间的关系,把一种特定的城市理想(city imaginary),从此放在了一个可以被反复观看、引用、复制和模仿的舞台中央。在之后的整整一个世纪里,比奇伍德公路、Mulholland Drive、Sunset Boulevard、圣地亚哥高速公路(I-5)、Harbor 高速公路、世纪大道上无数次的奠基仪式、试车、游行、首航式,都在对1924年那个清晨进行着一种近似宗教的复刻。
如果我们允许自己暂时跳出"历史事实 vs. 文化象征"这种二元区分,我们就可以说:1924年的比奇伍德驾驶仪式,是洛杉矶"汽车城市性"(automotive urbanity)的第一次公开礼拜。它不是一个孤立事件,而是一个象征系统(symbolic system)自我再生产的起点。
> 图示 1|1924年比奇伍德公路通车场景的象征结构 > > ```mermaid > flowchart LR > A["市政官员<br>(理性代言人)"] --> B["汽车驾驶仪式<br>(公开可见行动)"] > C["新铺柏油路<br>(基础设施物理呈现)"] --> B > D["摄影记者<br>(媒体在场)"] --> B > B --> E["新闻报道<br>(文字图像扩散)"] > B --> F["城市起源神话<br>(集体记忆锚点)"] > E --> F > F --> G["下一代模仿<br>(仪式再生产)"] > G -. 下一次仪式 .-> B > ``` > > *来源:本研究作者构造,用以呈现"汽车+道路+媒体"如何共同制造一个可被复制的城市起源神话*
我们要问的第一个问题,正是这个象征系统的稳固性从何而来:为什么后来所有关于洛杉矶的讨论,都难以绕开"道路—汽车—自由"这条叙事链?这种稳固性是真的稳固,还是一种把复杂性压缩成口号的结构性偏见?
§2 "洛杉矶离不开汽车"——一个未检验的前提
把"洛杉矶离不开汽车"(Los Angeles cannot live without cars)当作一个事实来陈述,是这本书第一个想要打破的幻觉。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个观察结论,但它实际上是一个已经被预设了答案的问题(a question whose answer is built-in)。一旦我们把它当成事实,它就变成了一个不需要再解释的现状描述;可一旦我们把它当作问题,它瞬间就会打开一个巨大的研究领域:是谁、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样的证据,把这件事"自然化"(naturalized)成了一个不需要再讨论的常识?
地理决定论(geographic determinism)最常见的版本是这样的:
> *"洛杉矶地处太平洋海岸、三面环山、一面邻海,且坐落在地震带上,所以城市只能水平铺开;水平铺开意味着长距离通勤;长距离通勤意味着必须有汽车;所以洛杉矶'自然而然'是一个汽车城市。"*
这是一种具有强大修辞力的解释。它看起来像是在用客观的自然条件解释城市形态,因此显得"不可反驳"。但是任何一名城市史研究者都会立刻指出它的局限:洛杉矶的山并不比旧金山高、海岸线并不比圣地亚哥长,地震带上的旧金山反而发展出了北美最密集的市区电车系统之一;东京、香港、斯德哥尔摩——它们的地理约束绝不比洛杉矶少,但都各自发展出截然不同的公共交通体系。
地理"决定论"的最大问题在于:它把地理当作一个外生变量(exogenous variable),却没有追问——谁有权力让某种交通方式成为可能?谁有权铺设轨道?是谁不让轨道铺设?是谁买了轨道,然后又把它拆掉?这才是问题的真实所在。
> 小注|三种常见解释的局限速览 > > | 解释类型 | 核心论断 | 关键盲点 | > |---|---|---| > | 地理决定论 | 山海地形使得水平扩张不可避免 | 把"扩张"等同于"必须扩张",忽视制度选择 | > | 文化偏好论 | 加州人天生爱自由、独立、讨厌约束 | 把一种偏好(preference)回溯到"本性"(nature),无法解释制度供给 | > | 产业阴谋论 | 通用汽车等公司阴谋毁灭有轨电车 | 阴谋视野过窄,忽视了大量分散的制度推手 | > | 本书框架 | 高速公路 × 郊区扩张 × 电影工业 | 三者相互作用,无单一主谋 |
文化偏好论(cultural preference theory)是另一种被广泛传播的解释:
> *"加州人天然爱自由、独立、厌恶束缚;汽车对应着独立人格,公交对应着集体顺从;因此洛杉矶人'自己选择'了一种汽车化生活方式。"*
这是一种比地理决定论更具情感吸引力的解释,因为它把"汽车=自由"包装成了一个身份认同(identity)问题。但它的解释力同样可疑:第一,"加州人天生爱自由"几乎等于没有任何可证伪内容的同义反复;第二,在二十世纪初,有轨电车(Pacific Electric Railway)覆盖洛杉矶的时候,工人阶级、移民、女性同样大量使用它——并没有人因为坐电车而觉得丧失了美国性(Americanness);第三,所谓"对自由的偏好"本身往往是战后消费文化(consumer culture)反复再生产的结果,而不是它出现的原因。
产业阴谋论(corporate conspiracy theory),更准确地说是"通用汽车阴谋论",在过去二十年里通过纪录片(如 *Who Killed the Los Angeles Streetcar?*,1956;以及 *Taken for a Ride*, 1996)广泛流传。它的核心主张是:1930年代末至1950年代,通用汽车、标准石油、菲利普斯轮胎等公司组成的财团(NCL——National City Lines)系统性地收购了洛杉矶的有轨电车公司,然后将其关停,转而推动公共汽车和私人小汽车。
这一解释有坚实的史料基础:NCL 的并购与拆轨(track removal)在法庭文件、SEC 备案记录、市政档案中都可被验证。1958 年,通用汽车副总裁 H.C. Grossman 在一项反垄断判决中被裁定有罪。然而,把洛杉矶"离不开汽车"完全归因于一家(或几家)公司的阴谋,也是一种分析上的偷懒——它倾向于把所有制度后果压缩到一个具有道德戏剧性的"反派"身上,而忽视了以下事实:
1. 洛杉矶的太平洋电气铁路(Pacific Electric Railway,"Red Cars")的大规模拆轨,分别发生在1930年代后期和 1950年代前期,中间存在一个明显的政策空窗; 2. 拆轨决策发生在市政机构董事会层面,背后涉及税收结构、汽车登记税(gas tax)、联邦资助政策(Federal-Aid Highway Act of 1956)等一系列不能被还原为单一公司阴谋的制度推手; 3. 阴谋论的最大盲区在于它无法解释——为什么消费者(consumers)确实大规模转投了汽车?如果没有一种"汽车代表更优生活"的集体想象,阴谋单独运作的效率就会被极大地削弱。
> 关键判断|三种解释的共同盲点 > > 所有这三种解释,都倾向于把"汽车化"(motorization)当作一个单一变量的结果——要不然是地理、要不然是文化、要不然是产业。但真实的历史,从来就不是单变量的。洛杉矶"离不开汽车",是一个由多种力量在数十年时间尺度上反复相互强化而形成的均衡状态。这种均衡状态,必须用一种多重共谋(multiple collusion)的视角才能被准确理解。
§3 "三重共谋论":高速公路 × 郊区扩张 × 电影工业
如果我们要为这本书搭建一个贯穿全书的分析框架,那么它必须满足几个条件:第一,它必须能够同时容纳物质性的(material)——道路、桥梁、土地——和想象性的(imaginary)——电影、广告、流行文化——两套力量;第二,它必须是一种结构性框架(structural framework),不能被还原为某个具体人物或公司的意志;第三,它必须具有跨时间尺度的稳定性,让读者能够在1920年代、1950年代、1980年代、2020年代的不同时段识别出同样的结构。
基于这三点要求,我提出本书的核心分析框架——"三重共谋论"(the Triple Collusion):
> 三重共谋论(the Triple Collusion):洛杉矶"汽车城市性"的形成,不是任何单一因素的结果,而是三种异质性力量在长时间尺度上相互需求、相互供给、相互强化而共同生产出来的一种空间均衡(spatial equilibrium)。这三种力量分别是: > > 1. 基础设施(Infrastructure)——以高速公路网为核心、由公共财政和政府采购支撑的物理网络; > 2. 土地制度(Land Regime)——以联邦住房贷款、郊区契税、种族性红线(redlining)为隐含规则的房地产—融资制度; > 3. 文化想象(Cultural Imaginary)——以好莱坞电影、电视、汽车广告为核心的、对"汽车—自由—加州生活"的全球性符号生产系统。 > > 三者之间不是简单的因果链(C → I),而是互为因果的双向耦合(mutually constitutive coupling)。换句话说:高速公路不只是"郊区扩张的原因",它同时是"郊区扩张得以被持续投资的前提";郊区不只是"电影想象的目的地",它同时是"电影想象得以被拍成照片的物质条件";电影不只是"高速公路与郊区的广告",它同时是"使高速公路与郊区成为人们愿意为之投票和还贷的意义系统"。
要理解这种耦合,必须同时具备城市规划史(history of urban planning)、政治经济学(political economy)和文化研究(cultural studies)三种分析视角。本书之所以需要双语写作,正是因为洛杉矶本身就是一个跨语言、跨大陆的文本(a translingual, transcontinental text):它由西班牙语的地名(Los Angeles 意为"天使之城")、盖丘亚语和楚马什语的原住民地名(Yaanga, Tovangaar)、英语的公路规范、汉语的郊区方言、阿拉伯语的加油站招牌、墨西哥西班牙语的街头标识、以及电影产业赋予它的全球英语发音共同构成。任何只用单语写就的洛杉矶研究,都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把它的研究对象缩减了。
> 双语写作的政治 > > 这本书的中英双语并非简单的"翻译"或"对照"。它是一种并置(juxtaposition):中文段落承担论证骨架(argumentative skeleton),英文术语与短语承担概念精度(conceptual precision)。这并非因为英语比汉语"更精确",而是因为关于汽车郊区的好莱坞话语(freeway discourse、suburban dream、redlining 等)已经在英语世界中积累了六十余年的学术史,这些术语在汉语中没有现成的对等物,强行翻译只会损失分析力。 > > 在某些段落,本书会给出一个英文术语,并保留它在原文中的语境——例如 *"driving ritual"*(驾驶仪式)——读者必须同时看到它在英语学术文献中的使用范围,才能理解本书赋予它的特定含义。这是一种主动的术语化(active terminologization):作者通过反复使用,让一个原本只是描述性的词变成一个具有理论载荷(theoretical load)的概念。
让我们具体展开三重共谋论的三个面向。
§3.1 基础设施层:高速公路作为政治意志的物质化
1956年,美国国会通过《联邦援助公路法案》(Federal-Aid Highway Act of 1956),授权在十三年内投入约250亿美元(以当时币值计算,相当于今天的2500亿—3000亿美元规模)建设总里程约6.5万公里的州际高速公路系统(Interstate Highway System)。这一法案在洛杉矶的物理后果,是1950年代至1970年代间,若干条巨型高速公路——I-5、I-10、I-110、US-101 改线部分、CA-110 帕萨迪纳段、CA-2(Glendale Freeway)、CA-134(Ventura Freeway)——先后穿过原有的拉丁裔、亚裔、非裔社区,把墨西哥裔聚居的恰韦罗峡谷(Chavez Ravine)、博伊尔高地(Boyle Heights)、瓦茨(Watts)等几个原本具有步行尺度的街区,物理地劈开(physically cleaved)为两侧。
这是基础设施作为政治意志的最直观证据:高速公路从来不是"中性的运输设施"(neutral transportation facility)。它的路线设计、立交位置、出入口密度,本身就是一组空间偏见(spatial bias)的工程表达。
可是,仅仅指出高速公路对低收入社区的破坏,仍然是不够的。我们必须进一步追问:为什么这种破坏能被持续投资多年而不被政治纠正? 部分答案在于高速公路的财政逻辑:
- 1956 年法案规定联邦出资 90%、州政府出资 10%,这意味着对地方政府决策者而言,"建高速公路"是一个**净收益的政治选项**(net-positive political option);
- 汽车燃油税(gas tax)从1929年开始征收,但直到 1956 年法案之前,主要被用于道路维护而非新路建设;法案将燃油税"专项使用"(earmark)到州际高速公路基金,使高速公路成为**预算保护的**(budget-protected)项目,几乎不受年度政治周期影响;
- 这意味着,即使有政治反对者愿意挑战某条路线,他们也面临一个结构性的财政瓶颈:你很难反对一笔已经"在法律上被锁定"的资金流。
更关键的是,高速公路的存在本身改变了私人开发的预期(expectation)。在一条高速公路宣布规划尚未建成时,沿线土地价格就开始根据"建成后的可达性"被预先炒高——这是一种投机性资本化(speculative capitalization)。这种资本化反过来又会使地方政府的财产税(property tax)预期上升,从而进一步支持高速公路的扩建。
> 观察|高速公路与土地价值耦合回路 > > ```mermaid > flowchart TD > A["高速公路规划公布"] --> B["沿线土地价格预期上升<br>(speculative pricing)"] > B --> C["私人开发商购置郊区土地"] > C --> D["住宅建设<br>(Levittown-style subdivisions)"] > D --> E["居民登记→汽车保有量上升"] > E --> F["地方政府要求更多公路容量"] > F --> G["新一轮高速公路规划"] > G -. 回到 A .-> A > ``` > > *来源:本研究作者构造。本图呈现的是"基础设施—土地"层面的相互供给回路。下节我们将加入第三个回路:文化想象。*
注意——上图中没有反派。它是一个正反馈(positive feedback)系统,每一个行动者——市长、开发商、购房者、规划师——都在做一件局部看起来合理的事:修路以缓解拥堵、买房以享有更大空间、政府以税收增加为喜、居民以通勤便利为乐。但系统的整体后果——城市扩散、社区破碎、空气污染、基础设施不可持续——却是任何单一行动者都没有预设过的。
§3.2 土地制度层:契税、红线与"梦想之家"
如果说基础设施是硬件,那么土地制度就是三重共谋论中的软件(software without which the hardware cannot run)。洛杉矶乃至全美战后郊区(postwar suburb)的爆发,如果没有一整套配套的住房融资制度(housing finance regime),是不可能完成的。
这一套制度的关键组件包括:
1. **联邦住房管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