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相与共相
第 1 章:殊相与共相
下午四点,校门口的水果摊飘出淡淡的甜味。你指着货架上那个红得发亮的果子,对同学说:"我要那个苹果,再加一个橘子。"同学点点头,挑了一个递给你。这时候你低头一看,发现袋子里装着一颗火红的草莓。他笑了一下:"你刚才说'红苹果',可袋子里这颗草莓也是红的。红色这种东西,到底算一个东西,还是很多个?"
这个问题看起来像抬杠,但它在哲学史上被反复争论了两千多年。它的答案直接决定你怎么理解"世界上有什么"。
一、苹果和红色,谁更"实在"
哲学有个专门的名字来问这类问题:本体论。本体论不关心苹果好不好吃,也不关心红色的物理学波长是多少,它只追问一件更基础的事——"存在"这个动词的宾语,到底能装下几类东西。
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给出了一个相当大胆的回答。他相信,我们眼前这颗又圆又红的苹果,只是某个"完美苹果理念"的不完美复制品。同理,红色的草莓、红的嘴唇、红的旗帜,背后都共享着同一个"红色理念"。理念是真实的,肉眼可见的东西反而是理念的影子。这派人后来被叫做"实在论者"(realist),因为他们认为共相(universal)是独立存在的实体。
几个世纪后,另一批哲学家站出来反对。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人物叫奥卡姆。他主张:你伸手摸得到的东西才存在。"红色"不过是我们给许多相似之物起的一个共同名字,没有红色的"理念"飘在天上。这派人后来被称为"唯名论者"(nominalist),因为他们认为共相只是名字(nomen),背后没有对应的实体。
实在论和唯名论各执一端,吵了上千年。殊相(particular)这个词就是在这种争论里被磨出来的。它指的是占据特定时空、不能同时出现在多个地方的对象,比如你手里那颗具体的苹果、桌面上那本具体的书、你对面那个具体的同学。共相(universal)则正好相反,它是可以被许多殊相同时分享的东西,比如红色、圆形、三公斤、比……大、属于……
这两种东西的存在方式完全不同。一颗草莓从云南运到北京,它还是同一颗草莓,但占据的时空变了。红色则不然:云南的草莓是红的,北京的草莓也是红的,红色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没有任何"位移"。这就是哲学家说的"可分享性",它是我们区分两类对象的第一条判据。
二、判别殊相与共相的三条线索
光靠"可分享"这一条还不够清晰。生活语言里有太多模糊地带,比如"苹果"这个词——它指的是你手里那颗具体的果子(殊相),还是"苹果这种水果"(共相)?这时候我们需要三条更具体的线索。
第一条线索是时空位置。一颗苹果有它的生日:今天早上从树上摘下来,下午五点三十七分被放进你的袋子。它的位置一直在变,从果园到卡车,从卡车到货架,从货架到你手里。如果你隔了一年再问"那颗苹果呢",答案大概率是它已经被吃掉了,或者烂在了垃圾桶里。红色没有这种"一生"。云南草莓上的红和北京草莓上的红可以是同一抹红,它们没有先后,没有生老病死。
第二条线索是指称方式。日常语言里我们有两套基本的指称工具:一套叫专名,专门用来叫某个独一无二的对象,"苏格拉底""黄河""那本《史记》"都属于这类;另一套叫谓词,用来描述对象的特征,"是红的""是甜的""比……重"。当你用专名指称一个对象时,你锁定的几乎总是殊相;当你用谓词描述时,你表达的是共相。所以"苏格拉底是智慧的"这句话里,"苏格拉底"挑出一个人,"智慧的"则描述了一种可以被许多人共享的品质。
第三条线索是重复实验。找一张纸,画十个一模一样的圆。问自己一个问题:这十个圆是十个圆,还是同一个圆的十个复制品?物理学家会说它们是十个由不同原子组成的物体,每一个都有独立的时空位置。形而上学家则会说,它们之所以看起来一样,是因为分享了同一个"圆形"共相。这种"看起来一样"的现象,就是共相最有力的存在证据。
把这三条线索合起来看,我们得到一个工作定义:殊相是占据特定时空、不能同时被多对象分享、可以用专名指称的东西;共相是可以被许多殊相同时分享、通常以谓词形式出现的东西。这个定义不是终极真理,但它足以让你应付日常的本体论判断。
三、斯特劳森的中间道路
柏拉图式的实在论走得太远,唯名论又走得太短。20世纪的英国哲学家斯特劳森(P. F. Strawson)在《个体:论描述的形而上学》里提出了一种更温和的立场,他自己称之为"描述的形而上学",后来人们习惯叫它温和实在论。
斯特劳森的核心想法可以这样概括:殊相是基本的存在,共相是殊相之间被分享的同一性。换句话说,我们不必像柏拉图那样假设共相"漂浮"在某个抽象世界里,也不必像唯名论那样把共相当成纯粹的语言约定。我们只需要承认:当许多殊相看起来"是同一种东西"的时候,它们的确分享了某种同一性,这种同一性就是共相。
这个立场的好处是它贴近常识。你不需要相信天上有个"完美的苹果理念",也不需要相信"苹果"只是个声音。你只需要承认:云南的苹果和山东的苹果之所以都被叫做苹果,是因为它们之间存在某种相似性,而这种相似性不是幻觉。
斯特劳森进一步指出,我们识别共相的能力来自我们识别殊相的能力。一个孩子先学会了"这是妈妈""这是苹果""这是红色的",然后才会说"妈妈手里那个红色的东西是苹果"。这个学习顺序暴露了本体论的真正地基:殊相先于共相。共相是从我们对殊相的经验中抽象出来的,而不是相反。
温和实在论不是要和稀泥,它有自己的判断标准:如果一个共相的成立完全依赖于我们如何称呼事物,那它就是"空洞的";如果一个共相的成立可以在不同观察者、不同语言、不同文化之间保持稳定,那它就是"实在的"。比如"红色"在不同语言里都被命名,"红"这个共相就是实在的;而"龙"虽然在汉语文化里很真实,但在生物学意义上是虚构的,因此是"空洞的共相"。
四、用日常语言做一次分组练习
理论讲到这里,该你动手了。拿出一张白纸,写下十个名词:苹果、苏格拉底、红色、正义、笑容、友谊、那本书、三角形、今天下午、勇敢。然后挨个问它们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它占据特定时空吗? 第二个问题:它能被两个以上的对象同时分享吗? 第三个问题:你会用专名指称它,还是用谓词描述它?
"苹果"这个词有歧义。当你指着货架说"这个苹果"时,你指的是那一颗具体的果子,这是殊相;当你写"苹果富含维生素"时,你说"苹果这种水果",这是一类对象共有的属性,是共相。一个名词可能同时指称两类对象,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
"苏格拉底"是典型的殊相。他是公元前 469 年出生在雅典的那个人,喝下毒酒死在监狱里,时空唯一,不能被复制。
"红色"是典型的共相。草莓的红和口红的红是同一抹红,可以被无数对象分享。
"正义"是有趣的边界情况。它可以被许多人分享(很多人都有正义感),但它似乎不占据具体时空(你不能指着一个点说"正义在这里")。这说明有些共相是"抽象的",有些是"具体的",红色是具体的共相,正义是抽象的共相。
"笑容"是另一类边界情况。它更像一个事件——张三笑了,这是一个发生在特定时空的事件,是殊相;但"笑"这个动作模式可以被许多人重复,又像一个共相。事件和动作之间的界限,是形而上学里另一个有趣的战场。
做完这个练习,你大概会发现:十个名词里,大约六七个可以明确归类,一两个模棱两可。这种"模棱两可"不是练习的失败,它正是哲学问题的真正入口。下次再有人问你"世界上有什么",你不必急着给答案,先问一句:"你说的'什么',是哪种'什么'?"
五、回到那张分类图
到这里,我们已经积累了足够多的素材,可以画一张简单的地图了。下图展示的是存在的基本分类,以及每一类下常见的子类:
```mermaid flowchart TD A[存在] --> B[殊相] A --> C[共相] B --> D[具体物] B --> E[事件] B --> F[个人] C --> G[属性] C --> H[关系] C --> I[种类] ```
"具体物"是最普通的殊相:苹果、桌子、手机、地球。"事件"是发生在时间中的殊相:日落、车祸、那场考试。"个人"是特殊的一类殊相:人、猫、那家公司——它们有自己的历史和身份认同。
"属性"是具体的共相:红、圆、三公斤、甜。"关系"是发生在多个殊相之间的共相:大于、相似、属于、爱。"种类"则是把许多殊相归为一类的共相:苹果这种水果、哺乳动物这种生物、三角形这种几何对象。
这张图不是终极分类,它只是让你在碰到新名词时有个起点。当你遇到一个陌生的词,先问:它是这张图上的哪一支?如果哪一支都不像,那它可能是一个哲学家还没有充分讨论过的对象——这种空白本身就是哲学研究的好题目。
本章小结
这一章我们解决了一个看似简单实则深远的问题:世界上有几种"东西"?答案是至少两种——殊相和共相。殊相占据特定时空,不能被同时分享,通常用专名指称;共相可以被许多殊相同时分享,通常以谓词形式出现。
我们没有站在柏拉图那边,把共相当成天上独立的理念;也没有站在唯名论那边,把共相当成纯粹的语言游戏。我们跟着斯特劳森,承认殊相是基本的存在,共相是殊相之间被分享的同一性。这是温和实在论的核心立场,也是接下来整本书的本体论起点。
但弄清楚"什么存在"只是第一步。哲学还有更深的追问:我们应该如何研究这种存在?是站在外面像科学家那样观察,还是参与其中像现象学家那样描述?这两种姿态塑造了两种完全不同的形而上学。下章我们将走进这个新问题:两种不同的形而上学姿态。
六、回到玫瑰与红色:一次更具体的对比
哲学讨论最怕"凭空"二字。再漂亮的论证,落不到具体事物上,读者就只能点头附和,心里却什么都没留下。我们用一个最日常的场景,把殊相与共相的区分再做一次——这一次我们用玫瑰。
设想你在花店买了一束玫瑰。店员递给你一朵具体的花:花瓣是暗红色的,边缘带着一点卷曲,茎上长着三根小刺。你把这朵玫瑰放在书桌上,仔细看了几秒。这是"这朵玫瑰",一个占据特定时空的殊相——它有它自己的过去(昨天还在昆明某个大棚里)、自己的未来(再过四天它会枯萎)、自己的位置(此刻在你书桌的右上角)。你可以说"这朵玫瑰"如何如何,但你不能说"这朵玫瑰和其他东西是同一个东西"。
然后你把目光从这朵花移到桌上的其他东西:一本红色封面的笔记本、一支红色笔杆的签字笔、一张印着红色玫瑰图案的明信片。这三样东西和那朵玫瑰没有任何物理接触,但你的眼睛里浮现出同一个字——"红"。这个"红"不在任何单独一个对象身上。它在那朵玫瑰的花瓣上,也在笔记本的封面上,也在签字笔的笔杆上,也在明信片的图案里。它同时出现在所有这些地方,却没有因此被"分割"成几块。
这个"红"就是共相。它不占据唯一一段时空,它可以被许多殊相同时分享,且分享之后它仍然是完整的。这就是哲学家说的"可分享性"——它是许多殊相共同具备的某种东西,但不是它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你可以指着玫瑰说"这朵花是红的",但你不能指着"红"说"这个红是这朵花"。语言的方向,永远从殊相指向共相,而不是相反。
七、苏格拉底与他的智慧:另一种对比
玫瑰与红色的对比展示的是"具体物 vs 属性"。苏格拉底与智慧的对比则让我们看到另一类常见情形:"个人 vs 品质"——它比具体物 vs 属性更具哲学分量,因为人本身就是哲学家最关心的对象。
公元前 399 年,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在雅典监狱里喝下毒酒,死于自己的信念。这个人是苏格拉底。他占据了唯一一段时空——生于公元前 469 年,卒于公元前 399 年,再也不会有第二个苏格拉底。如果你今天指着一个现代人说"这是苏格拉底",所有人都会觉得你搞错了。这是一根最纯粹的"专名"——它只能指称一个独一无二的对象。
但当我们说"苏格拉底是智慧的"时,我们用了一个谓词。这个谓词描述的不是某一段时空里发生的事件,而是苏格拉底这个人身上长期具备的一种品质。"智慧"这种东西,可以同时被很多人分享:苏格拉底是智慧的,他的学生柏拉图是智慧的,孔子的许多弟子也是智慧的,近代的康德也是智慧的。"智慧"并不因为被许多人共享就变成了几个"智慧"——它仍然是一个完整的共相。
这两个对比让我们看清一个细节:日常语言里几乎每一句话,都在不知不觉中混合使用这两类对象。我们说"苏格拉底"时锁定一个独一无二的人,我们说"智慧"时描述一类可分享的品质;我们说"这朵玫瑰"时锁定一束具体花中的一朵,我们说"红"时描述一类可分享的颜色。一旦你习惯看清这一点,就会发现——哲学的起点其实就是语言本身。能把这两类对象区分清楚的人,日常说话都会变得更精确。
八、这条线索通向哪里
走完前面几节,我们已经把"世界上有什么"这个问题拆开看了一遍。结论是清晰的:世界上至少有两类存在——殊相和共相。殊相是基本的存在(斯特劳森如是说),共相是从殊相之间的相似性中浮现出来的。我们用三种判据把它们区分清楚,用玫瑰与红色、苏格拉底与智慧这两组对比让区分落到生活语言中,最后又用苹果、笑容、友谊做了一次分组练习。
但这个结论只回答了"有什么",没有回答"怎么研究"。具体来说,当我们试图谈论"红色"或"正义"时,我们是站在外面像科学家那样观察它们?还是参与其中像现象学家那样描述我们的体验?这两种姿态将塑造两种完全不同的形而上学。
一种姿态相信:哲学应该像自然科学那样,从外部观察世界,提取普遍规律。殊相和共相都是"对象",可以被中立的研究者观察、描述、分类。这种姿态的现代代表是分析哲学,特别是 20 世纪上半叶的逻辑实证主义和科学实在论。按照这种姿态,"红色"是一种波长大约在 620 至 750 纳米之间的电磁辐射,"正义"是一种维持社会合作的最优制度安排。
另一种姿态相信:哲学不应该站在世界外面,而应该回到我们的体验本身。殊相首先是在我们的感知中出现的,共相则是我们对许多感知进行反思后才抽象出来的。这种姿态的现代代表是现象学,从胡塞尔到海德格尔,再到梅洛-庞蒂。按照这种姿态,"红色"是我们眼睛在某种光照条件下产生的一种视觉体验,"正义"是我们心中升起的对某种秩序的敬畏。
这两种姿态没有绝对的优劣之分,但它们对"红色到底是不是实在的"这个问题给出的答案,会截然不同。分析哲学倾向于说"红色是实在的,因为它是客观存在的物理现象";现象学倾向于说"红色是实在的,因为我们确确实实体验到了它"。两种回答都言之有理,也都各有局限。
下一章,我们就将走进这两种姿态的对峙,看看不同的研究方式如何塑造不同的形而上学。弄清楚"什么存在"只是哲学的开始,弄清楚"如何研究存在"才是哲学的真正起点。
续写:把"殊相与共相"的边界再推远一点
九、共相里的"种类":最容易混淆的一类
我们已经讲了三种共相:属性(红、圆、三公斤)、关系(大于、相似、属于)、种类(苹果这种水果、三角形这种几何对象)。前两类相对清晰,但第三类——种类——往往让初学者最头疼。原因很简单:日常语言里"苹果"这个词既能指这棵树上那颗具体的果子,也能指"苹果这种水果"。当一个词既能指殊相又能指共相时,你分不清自己说的是哪一种。
让我们用一个小测试来澄清这个问题。设想你在超市挑苹果,面前摆着二十多个又红又圆的果子。你指着其中一个,对收银员说:"我要这个。"这句话里的"这个"指的是那一颗具体的果子,是殊相。收银员看了你一眼,没听清:"你要几个?"你改口说:"就这种,要两个。"这时候你说的"这种"已经不再是那颗具体的果子,而是"苹果这种水果"——你其实是在用一个共相去指代一类对象。
再举一个例子。你带朋友去植物园,指着一棵苹果树说:"这是苹果树。"这句话里的"苹果树"是殊相——它占据着植物园东南角的那块土地,有它的年轮和落叶。但当植物学教材写道:"苹果树属于蔷薇科"时,"苹果树"是共相——它指的是"苹果树这种植物",是世界上所有苹果树共享的一组属性。
同一个词在两个句子里的指称不同,并不是语言的混乱,而是语言在自然演化中产生的灵活机制。它给我们的提示是:当你在哲学讨论中遇到"苹果""三角形""哺乳动物"这种词时,第一件事就是追问——这里说的是哪一颗苹果?哪一种苹果?前一种是殊相,后一种是共相。这一步不做,后面的论证很容易塌掉。
种类作为一种共相,最特殊的地方在于它本身可以被进一步分析。亚里士多德两千多年前就提出,一个种类是由"属"和"种差"组成的。比如"人"这个种类,是"动物"这个属加上"理性的"这个种差。亚里士多德的这个定义影响了两千年,但他给出的种差——"理性的"——本身又是一个共相,于是共相之上又有共相。这种无穷后退的担忧,正是唯名论者反对实在论时最常用的武器之一。
温和实在论对此给出一个简单的回应:这种"无穷后退"并不是真的无穷。共相之间确实可以相互描述,但描述的能力本身不会让我们陷入循环。你可以用一个共相去描述另一个共相(比如"红色是一种颜色"),但这并不意味着你需要假设一个更高级的"共相的共相"独立存在。共相之间的描述关系本身就是共相,它们仍然是殊相之间被分享的同一性。斯特劳森没有给这个问题写下一锤定音的答案,但他指明了方向:殊相是本体论的优先项,共相的实在性来自它们与殊相的关系。这个方向在现代形而上学里被反复打磨,已经成为大多数温和实在论者的共同底线。
十、共相的"实在性"光谱
我们说温和实在论承认共相是"实在的",但"实在"这两个字在不同哲学家笔下的含义并不相同。如果不把"实在"这个词再拆开看,我们很可能又掉进新一轮的语义混乱。
光谱的一端是"完全实在"。这是柏拉图式的实在论:共相不仅实在,而且比殊相更实在。殊相是会朽坏的,会变化的;共相是永恒的,不变的。一朵红玫瑰会枯萎,但"红色"永远不会枯萎。这种立场在数学里最有市场——数学家研究的数字、形状、函数,似乎都不依赖于具体时空中的具体对象而成立。
光谱的另一端是"完全不实在"。这是唯名论的极端形态:共相只是名字,只是一种语言约定,背后没有任何实体。你说"这朵玫瑰是红的","红"只是一个形容词,没有对应的实在对象。这种立场在 20 世纪的某些逻辑学家那里很受欢迎,他们主张共相是"逻辑构造",可以用其他更基本的概念重新定义,没必要把它们当作本体论上的基本对象。
光谱的中间是"温和的实在"。这是斯特劳森的立场,也是大多数当代形而上学家的默认立场。共相是实在的,但它们的实在性是"派生"的——它们之所以存在,是因为许多殊相之间存在某种相似性。如果世界上没有任何殊相,也就没有任何共相。这个立场最符合我们的日常直觉:你说"红色实在",是因为你确实看到了红的草莓、红的旗帜、红的夕阳;你不会说"红色比草莓更实在"。
让我们用一个对比来把握这三种立场。假设科学家发现了一种罕见疾病,所有患者都出现一种特殊的皮肤颜色。医学界尚未给这种颜色命名,但每次讨论都用"那种颜色"指代它。这时候有三种可能的说法:
实在论者会说:"那种颜色"已经存在了,只是还没有被发现;它一直在那里等待被命名。温和实在论者会说:"那种颜色"现在还不算共相,因为还没有足够多的殊相实例化它;等我们见到更多病例,命名自然就会发生。唯名论者会说:根本不存在"那种颜色",只有一个个具体的患者脸上的颜色;"那种颜色"是我们为了方便而发明的简称。
这三种说法没有绝对的对错。但温和实在论最贴近科学实践——科学家既不认为概念先于实例存在,也不认为概念只是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