蓍草与龟甲
1973年冬天,湖南长沙。一座沉睡了约两千一百年的汉墓被考古工作者打开,墓主人是西汉初年长沙国丞相利苍的夫人。墓中出土的丝帛数量惊人,其中有一卷后来被命名为《帛书周易》的写本,抄写年代大致在战国晚期至秦汉之际。它和当时通行的本子存在若干显著差异:六十四卦的排列顺序不同,卦爻辞的文字也有出入,卦名用字习惯差别更大——通行本作"键"的,帛书作"乾";通行本作"赣"的,帛书作"坎"。帛书中还保存了若干篇《易传》文本,与今本《系辞传》既有重合又有明显不同。
把时间再往回推三千年,安阳殷墟。商王的宗庙区附近,甲骨堆积如丘。一只神龟被郑重请出,腹甲被刮磨光滑,背面钻凿出若干椭圆形小坑。卜官将燃烧的木炭置于其上,甲骨受热不均,正面裂出"卜"字形的纹路——向左的裂纹称为"卜兆",向右的称为"卜眞"。纹路的方向、粗细、屈折,决定了这次占问的吉凶判断。然后用朱砂将事由与结果刻写在卜兆旁边,一条完整的卜辞就此凝固在龟甲之上。
这两个相隔三千年的场景,一种用蓍草,一种用龟甲;一个产生数字化的卦象,一个留下具象的裂纹。它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周易》这部后来被尊为"群经之首"的经典,是从哪一种占卜传统中脱胎出来的?它如何从一次具体的问卜,变成可以反复诠释、跨越时空的文本?要回答这些问题,必须回到蓍草与龟甲这两件"占筮之器"的实际运作之中,看看数字与裂纹如何承载古人的判断,又如何被汇编为一部可以传承的经典。
蓍草占筮:从五十根草到一卦
要理解《周易》,必须先理解蓍占本身。
西汉以后通行的蓍占程序,记载于《系辞上》第九章: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五岁再闰,故再扐而后挂。"
这段话描述的是"一变"。一变完成,得到一个余数,可能是一、四,或其他奇数(理论上可能是一、二、三、四这四个值之一,但实际操作中二、三出现的概率极低)。然后将剩余的四十四根或四十根蓍草重新归拢,进行第二变、第三变。三变得出一个从六到九的数,分别对应老阴(六爻)、少阳(七爻)、少阴(八爻)、老阳(九爻)。三变得出一爻,十八变得出一卦——这便是"四营十八变"的基本框架。
这个程序的核心特征是随机性与数字化的结合。蓍草本身没有意志,拆分、挂取的动作完全依赖物理操作中的偶然因素,多一根少一根并非占卜者所能控制。但最终的结果却被严格编码为六、七、八、九这四个数字。其中六是老阴(八减去二),九是老阳(七加上二),它们都处于"过极"的位置,将要向对立面转化;七和八则代表"少阳"与"少阴",是当下的稳定状态。这套数字逻辑暗含一个宇宙观:变化是常态,稳定是特例,世间万物都处在"将变"或"正在变"的状态。
整个程序耗时颇长。一次完整的占筮往往需要数十分钟,甚至更久。它不像龟甲灼卜那样瞬时呈现结果,而是要求占卜者耐心地与不确定性共处。每一变都是一次小型的"问询",十八变累积起来,才构成一次完整的对话。这种节奏上的差异,反映了两种占卜传统对"神圣时间"的不同理解:龟甲占卜追求瞬间的神谕,蓍占则倾向于渐进式的体悟。
这套程序的另一关键特征是可重复性。同一组问题,问十次,理论上可以得到十个不同的卦象,因为每次的分二、挂一都带有偶然性。这与甲骨占卜的"一次性"形成鲜明对比。龟甲一旦灼裂,纹路定型,占问就结束,没有"再卜一次"的可能。蓍占则允许反复尝试,允许在同一问题上获得多个卦象以供参详。《左传》《国语》中记载的许多筮例,往往是"连占"或"参考占"——同一个问题连问三次或参考此前占问的记录。
可重复性为后来《周易》文本的"累积"提供了技术基础。当一个问题被反复提出、反复记录,问卜的语境、判断的依据、最终的结果就可以被汇编成一份"档案"。档案一旦形成,下一次遇到类似问题,占问者只需查阅档案中的相应条目,不必每次都从零开始。正是这种档案化倾向,使蓍占从一次性的事件转变为可传承的传统。
龟甲与蓍草:两种占卜的内在联系与差别
甲骨占卜的遗产,是殷商王室近三百年(盘庚迁殷至帝辛覆灭)的占卜记录,主要集中在安阳殷墟,先后出土了十五万片以上的甲骨。这些甲骨上的卜辞,本质上是一个"问题—神谕—记录"的完整链条:
"癸卯卜,今日雨?"——"其雨。" "王伐土方,受有佑?"——"受佑。"
这种"问与答"的结构后来被《周易》的卦爻辞继承。但形式上有根本差异:甲骨卜辞的"答"是神谕的转译,裂纹如何被解读为吉凶,依赖于卜官的职业经验和当时的占卜传统,没有标准化的对照表;《周易》的"答"则是文本化的判断,卦辞、爻辞都是事先写好的,占问时只需翻检对应条目。
换言之,龟甲灼卜是生成式的占卜:每次裂纹都不同,每次都需要重新解读。蓍占配合《周易》文本,则变成检索式的占卜:卦象一出来,对应的文字已经"等"在那里,占问者只需看文字如何与自己的处境对应。
这个差异具有文明史层面的意义。龟甲时代,每一次占卜都是孤立的,神谕瞬时显现又瞬时消散;蓍占时代,所有过去的占卜都被汇编起来,形成一个可以反复使用的"判断库"。判断库的形成,标志着占卜从"事件"变成"传统",从"技艺"变成"经典"。
龟甲与蓍草之间的关系,并不像很多后世叙述那样是简单的"取代"。在周代,两种占卜并行使用。《周礼·春官》明确记载:"大卜掌三易之法,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并设有"占人""卜人""筮人"等不同职官,分别负责不同的占问方式。据学者研究,西周中期以前,龟甲占卜仍占主导地位,重大国事如征伐、立储、祭祀,几乎都要通过龟甲来问神。西周晚期至春秋,蓍占的重要性逐步上升,《周易》文本脱颖而出,最终成为唯一传世至今的占筮经典。
《周易》文本之所以胜过《连山》《归藏》,一个关键因素是它的卦序逻辑。帛书《周易》的卦序以乾、坤、屯、蒙、需、讼开头,两者在开篇几卦上一致。但帛本与今本在后半段有显著不同。帛本以咸、恒、遯、大壮、晋、明夷、家人、睽、塞、解、损、益、夬、姤、萃、升、困、井、革、鼎、震、巽、艮、兑、涣、节、中孚、小过、既济、未济为一个长序列,今本则将六十四卦分为上下两经,每经三十二卦,且内部排列逻辑有别。今本卦序明显蕴含某种"阴阳对立转化"的哲学意图(如泰与否、剥与复的相邻),帛本卦序则更多保留着编纂时的历史痕迹。
这一差异提示我们:即便是"卦序"这样的基础结构,也是层累生成的产物,并非一次定型。
卦爻辞作为"问与答档案":文本层累的生成逻辑
打开任何一卦,看到的都是两类文字:卦辞(如"乾,元亨利贞")和爻辞(如"初九,潜龙勿用""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这些文字从哪里来?
文献证据最充分的解释是:卦爻辞是无数次占筮实践的累积记录。一条爻辞可能最初只是某一次具体占问的"判断"——商王或周王占问某事,得到这一爻,史官将问与答记录下来。类似的占问多次发生,类似的判断反复出现,于是这些判断被汇编、筛选、归类,最终放入对应的卦爻之下。
一个具体的例子可以帮助理解这个过程。《明夷》卦六五爻辞是:"箕子之明夷,利贞。""明夷"是卦名,意为"光明受到伤害";"箕子之明夷"指箕子(商纣王的叔父)在商亡之后的遭遇——他装疯卖傻以避祸,保存了商的文化血脉;"利贞"是判断:这种做法是正当的、可取的。
这条爻辞的生成很可能经历了一个"故事化"的过程。最初可能只是某次占问"某人某事"得到"利贞"的简单记录。后来箕子的故事流传开来,与这个爻位对应,便被吸收进去。爻辞因此同时承担两个功能:它既是占卜的判断,又是历史的记忆。
《明夷》卦的卦辞"利艰贞"更耐人寻味。它说明"明夷"这种处境——光明受到伤害、贤者被迫退隐——的根本判断是"在艰难中保持正直是有利的"。这种判断显然不是一次占卜能产生的,而是无数次类似处境的经验累积。
类似的累积痕迹遍布《周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有些爻辞至今还能在甲骨卜辞或金文里找到"前身"。比如《周易》中的"利涉大川"反复出现,而在甲骨文中"涉河""涉渭"也是常见的占问事项;比如《周易》中的"有孚"与西周金文中频繁出现的"俘""孚"用字习惯一脉相承;比如《周易·升》卦六四"王用亨于岐山",与周人祭祀岐山的传统直接对应。
这意味着,《周易》文本的"作者"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累积的传统。无数无名的占卜者、史官、整理者,将他们的问与答、判断与经验,沉淀到这部书中。每一条爻辞背后都可能站着一位我们永远不会知道名字的史官,每一次占问都可能与一段我们永远不会知道细节的历史相连。
帛书《易传》与今本《系辞传》的对比,提供了另一个观察角度。今本《系辞上》第五章说:
"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
帛书《易传·要》篇则有不同表述。马王堆帛书整理小组披露,《要》篇中孔子与子赣(子贡)的对话包含一段关键段落:
"夫子曰:易有太极……"
这段话后来被《系辞上》第十一章扩展为"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成为后世理解宇宙生成的核心命题。但帛书与今本之间存在明显的文字差异——帛书某些段落残缺严重,某些字词不同,某些顺序颠倒。这说明即便在《易传》内部,文本也不是一次写定的。
"易有太极"这个命题本身就是层累的产物。它的早期形态或许只是对蓍占程序的一种概括("太极"=未分化的蓍草整体),后来被不断哲学化、宇宙化,到《系辞传》成书时,已经成为一种完整的宇宙生成论。这种从"占卜描述"到"宇宙哲学"的转换,本身就是《周易》诠释史的缩影。
从"占筮之书"到"群经之首":文化机制的转型
《周易》被尊为"群经之首",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地位。
西汉初年,官方学术传承中,《周易》排在《诗》《书》《礼》《春秋》之后。汉武帝建元五年(公元前136年)设立五经博士,《周易》不在其中。当时官方认可的是"五经"——《诗》《书》《礼》《易》《春秋》,《易》的位置相对边缘。汉代经学家以"五经"对应"五行",进而对应"五帝",建构了一套宇宙论—政治论的对应体系,《周易》只是其中一环。
转折发生在汉宣帝、汉元帝时期。施雠、孟喜、梁丘贺、京房四家先后被立为博士,《周易》才正式进入官方学术体制。但即便如此,它仍只是"五经"之一,与《诗》《书》并列。
真正让《周易》上升到"群经之首"位置的,是《易传》——也就是《十翼》的形成与诠释。《彖传》《象传》《文言传》《系辞传》《说卦传》《序卦传》《杂卦传》这十篇解释性文字,被传统上认为是孔子所作(这一说法早已被现代学者否定,但汉代人深信不疑)。它们将原本简短的卦爻辞,扩展为一套完整的义理体系:从宇宙生成(太极生两仪)到人伦秩序(乾德坤德),从认识方法(一阴一阳之谓道)到政治原则(革之时大矣哉)。
《易传》的根本贡献,是把《周易》从"占筮之书"转化为"义理之书"。占筮只关心"我这一卦是吉是凶",义理则追问"什么是吉、什么是凶、为什么这个处境下要这样判断"。这种追问使《周易》从工具性的手册,变成了可以反复诠释的经典。
但《易传》的形成不是一蹴而就的。马王堆帛书《易传》出土后,学者发现,帛书中的《易传》至少有七篇——《二三子问》《系辞》《衷》《要》《缪和》《昭力》《周易经》——它们与今本《十翼》有重叠但不相同。这说明《易传》在战国秦汉之间一直在被增补、修改、重组。"今本《系辞传》"是经过汉代经学家最终编定的版本,帛书中的某些段落可能更古老,也可能更晚出。
帛书《易传》中有一条极重要的材料,《要》篇记载了孔子与子赣的对话:
"子赣问于孔子曰:子亦信其筮乎?子曰:吾百占而七十当,唯周梁山之占也,亦必信乎其筮也。"
孔子说自己占了一百次有七十次应验——这个数字透露的信息很丰富:占卜不是百分百应验的,承认占卜的不确定性本身是孔子"信筮"的一部分。更有趣的是帛书《要》篇后面:
"子曰:易,我后其祝卜矣!我观其德义耳也。幽赞而达乎数,明数而达乎德,又仁[守]者而义行之耳。"
这段话在今本《系辞传》中找不到对应段落。它的意思是:对于《周易》,我后来不太看重它的祝卜(占问)功能了,我只是观察它的德义。占卜背后的"数"通向"德",而"德"才是真正的关注对象。
这段话如果可靠,就揭示了《周易》诠释史的一个关键时刻:儒家学者开始有意识地将《周易》从"卜筮之书"重新定位为"德义之书"。这个重新定位不是简单的删去占卜内容,而是转化——保留占卜的形式(卦爻辞),但注入新的内容(义理、伦理、政治哲学)。形式与内容的张力,从此成为《周易》诠释的根本动力。
王弼(226-249)的《周易注》是这个转型的完成。王弼明确反对汉代的象数之学(用卦象、数字来比附万事万物),主张"忘言以寻象,忘象以寻意"——从文字看到卦象,从卦象看到背后的义理。王弼之后的《周易》,几乎完全义理化了,卜筮沦为附庸。
宋代图书学派(邵雍、周敦颐等)和程颐的《易传》又各有新的诠释路径。邵雍用先天六十四卦序建立了一个宇宙数学模型;周敦颐的《太极图说》将"易有太极"扩展为一整套宇宙生成图式;程颐则将《周易》彻底理学化,每一爻都对应一个伦理处境和修身工夫。
经过这些层累的诠释,《周易》早已不是一部简单的占卜手册。它变成了一部可以容纳儒、道、易(义理之易)、象数、图书等多种诠释传统的元经典。这种多元包容性,正是它能稳居"群经之首"位置的根本原因。
本章小结
回到本章开头的两个场景:1973年马王堆帛书重见天日,与三千年前殷墟宗庙里的龟甲占卜。它们看似相隔遥远,却共同构成理解《周易》的入口。
通过本章的分析,我们试图建立几个核心判断:
《周易》首先是一部占卜之书。它产生于具体的占筮实践,其文本最初是对无数次占问的判断累积。蓍草占筮的"四营十八变"程序,将不确定性转化为可记录的数字化卦象;龟甲灼卜则提供了更早的占卜传统,《周易》在与它的对话中形成了自己的特色——从生成式的实时占卜,转向检索式的文本占卜。
《周易》其次是一部匿名之作。它没有单一的作者,而是无数无名占卜者、史官、整理者共同累积的产物。这种匿名性不是缺陷,反而成为它最大的开放性:正因为没有锁定某个作者,每一代读者都可以从自己的处境出发,重新解读这部书。
《周易》最终是一部被诠释的经典。《易传》(十翼)的形成,使它从"占筮之书"升华为"义理之书"。这个升华过程的关键,是把卦爻辞从具体的占问记录转化为普遍的义理载体。帛书《易传》与今本《十翼》的差异,提示我们这个诠释过程本身就是层累的、开放的。
从占卜工具到群经之首,《周易》完成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转型。它之所以能完成这个转型,恰恰是因为它最初的匿名性和文本化——一部没有固定作者的文本,可以被不断赋予新的意义;一部从具体占问中累积出来的判断集,可以被不断抽象为普遍的智慧。
下一章,我们将把目光投向殷商时代,去追问《周易》文本产生之前的"母体"——甲骨占卜的礼制、占卜官的专业训练、卜辞与卦爻辞之间的关系,以及周人对商代占卜传统的继承与改造。在那里,《周易》的源头将以一种更具体、更物质化的面貌呈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