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曲黄金时代
元曲黄金时代
唐诗写尽了盛世气象,宋词唱遍了市井繁华。照理说,最有可能诞生伟大爱情戏的,应该是这两个时代。但偏偏不是。诞生《西厢记》的元代,在很多人眼里,是一个被战争、饥荒和异族统治笼罩的灰暗年代。一个文人生存都成问题的时代,凭什么能写出"愿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这样炽热的句子?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看一眼元代读书人的命运,再看一眼元代的勾栏瓦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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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科举停摆,读书人"失业"了
公元1238年,蒙古朝廷下了一道令:科举暂停。
这道令的影响,要到几十年后才会真正显现。在此之前的一千多年里,科举是中国读书人唯一的上升通道。一个农家子弟,十年寒窗,考中进士,便能从此踏入仕途,光宗耀祖。科举不仅是一份工作,更是整个士人阶层存在的根基。
元代之前的宋代,每年科举录取的人数已经相当可观。北宋一次恩科能取四五百人,南宋也有两三百人。成千上万的读书人,靠这条通道改变命运。北宋名臣范仲淹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正是在这样的通道里,才能落到实处——考上了才能做官,做了官才能忧天下。
现在通道突然关上了。
从1238年到1315年恢复科举,中间整整七十七年,全国没有一次进士考试。77年,几乎是两到三代人的时间。在这77年里,一个原本由读书人主导的文坛,突然出现了巨大的空白。父辈考不上,子辈也考不上,孙辈好不容易等到恢复,却发现录取名额少得可怜。
更麻烦的是,即便1315年科举恢复,元代科举也是中国历史上限制最严的:录取名额极少,每科只取几十人,最多不过百人,而且优先录取蒙古人和色目人。中原地区的汉人、南人,能够考上的比例低得可怜。南方士人的上升通道被堵得更死。
元代还实行严格的民族等级制度:蒙古人最高,色目人次之,汉人(北方汉人)再次,南人(南宋遗民)最低。南人想做官,难度是蒙古人的几十倍。一个南宋遗民家庭培养出来的读书人,原本最有希望走科举之路,现在发现自己的上升通道比蒙古牧民的儿子窄得多。
元代还有一个让人无奈的制度——职业户籍制。每个人一出生就被登记为某种户籍:军户世世代代当兵,民户世世代代种地或做工,匠户世世代代做工匠。读书人虽然被登记为"儒户",但这个户籍在科举停摆的几十年里几乎没有用处。一个儒户的子弟,再有才华,也不能跨籍去做其他事,只能在困顿中等待。
这种社会现实造成了一个独特现象:一批有学问、有才华、原本应该坐在衙门里办公的读书人,被迫流落到了城市的底层。
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开始为生计寻找新的出路。卖字、卖文、代写书信,这些都能勉强糊口。少数人通过举荐做官,但名额太少。更多的人,则走上了另一条路——为城市里新兴的娱乐业服务。
这些流落市井的读书人并非单打独斗,他们很快形成了组织,叫"书会"。书会是元代特有的文人行会,比如著名的"玉京书会",聚集了一大批剧作家、说书人、曲作者。书会里的人互相切磋、合作写戏,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创作群体。可以说,没有书会,就没有元杂剧的繁荣。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今天读《西厢记》《窦娥冤》《汉宫秋》,会觉得字里行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这些剧作家,原本都是要治国平天下的士子,他们怀揣的才华、他们胸中的抱负,在现实中找不到出口,只能在戏台子上抒发。
戏台子,成了落魄文人的新"衙门"。
二、从衙门到勾栏:杂剧的诞生
什么是勾栏瓦肆?
简单说,就是城市里的娱乐场所,相当于今天的剧院加上演艺吧加上体育馆的混合体。宋代已经出现了瓦舍,到元代进一步发展,形成了规模化的演艺市场。
一个标准的勾栏什么样?根据当时人的记载,主要包括戏台(伸出式的舞台,三面朝向观众)、观众席(站票和坐票分等级)、后台(演员化妆换衣的地方)、看棚(高级观众的雅座)。演出以杂剧为主,夹杂着说书、歌舞、杂技、相扑、蹴鞠等各种表演。观众可以从下午一直看到深夜。
进勾栏看戏要花多少钱?史料记载,普通观众付得起一两个铜板的入场费,城市贫民也能偶尔来消费。这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大众娱乐。一个城市的勾栏数量,往往反映了这个城市的繁荣程度。大都的勾栏最多时有几十处,杭州、汴梁、扬州也都有好几处。
这种大众娱乐,需要大量剧本。
于是,一批熟悉诗词歌赋、懂得音律的读书人,开始转行当编剧。他们把过去用来写诗填词的本领,搬到戏台子上——写唱词、写对白、设计情节、设计人物。一部杂剧剧本,既有诗的凝练,又有曲的婉转,还要有戏剧的冲突感。可以说,杂剧是元代读书人综合才能的一次总爆发。
杂剧的基本形式也很有意思:一本四折,加一个或两个楔子。每一折用一个完整的宫调,由主角主唱到底。一本戏演下来大约两个多小时,正好是一个晚上娱乐时段的长度。"折"对应着剧情的一个大段,类似今天的"幕"。"楔子"则是开场或中场的小段,类似过场戏。
"宫调"是什么?是音乐上的调式,类似今天的C大调、G小调。每一折唱一段调式内的多支曲子。曲牌有固定的名字和格律,比如【正宫·端正好】、【双调·夜行船】、【中吕·粉蝶儿】。剧作家要在固定的曲牌里填词,又要让词曲符合剧情、贴切人物,难度其实比写一首律诗还要高。
杂剧的角色分工也很有讲究:男主角叫"末泥",女主角叫"旦",插科打诨的叫"净",反派或配角叫"副净"、"丑"。一部杂剧往往有四五个角色,每个角色有自己的唱腔和动作规范。一本戏里,主要由一个角色主唱到底(通常是男主角或女主角),其他角色念白配合。
这跟唐诗宋词完全不同。唐诗宋词是个人抒怀,作者写一首,读者读一首,没有情节,没有冲突,更不需要考虑观众的反应。杂剧不一样——它必须考虑台下几百号观众的反应,必须在两个小时内把一个故事讲完、讲透、讲动听。
于是,一种新的文学基因诞生了:戏剧性。人物的命运要有起伏,情感要有爆发点,台词要让人忍不住鼓掌或落泪。这种基因,是唐诗宋词里没有的,它是被勾栏瓦肆的现场逼出来的。
戏剧性还带来了一个副产品:人物塑造。在杂剧里,人物不再是一个个名字,而是一个个有血有肉、有欲望有恐惧的角色。关汉卿的窦娥,不是任何一个人,她是所有受冤女性的总代表;王实甫的崔莺莺,不是某个具体的少女,她是所有追求自由恋爱的少女的化身。这种"类型化"的人物塑造方法,影响了后来几百年中国戏曲的人物传统。
三、关汉卿、马致远、王实甫:同代三色
元代杂剧的高峰,集中在一群人身上。一般说的"元曲四大家"是关汉卿、白朴、马致远、郑光祖。但从对后世的影响来看,能跟关汉卿、马致远并称的,是《西厢记》的作者王实甫。这三个人,代表了元代杂剧的三种气质。
关汉卿(约1220—1300),被尊为"曲圣"。他写过六十多种杂剧,流传下来的还有十几种,最有名的是《窦娥冤》《单刀会》《救风尘》。《窦娥冤》写一个叫窦端云的女子,被卖给蔡家做童养媳,又被诬陷毒死人命,被判死刑。临刑前她发下三桩誓愿:血溅白练、六月飞雪、亢旱三年。这三桩誓愿一一应验,控诉的是整个社会的黑暗。
关汉卿的戏,像一把刀。窦娥喊的不是自己的冤,是整个底层女性、整个社会弱者的冤。《救风尘》写一个妓女赵盼儿,凭智慧救出被恶少骗婚的同伴;《单刀会》写关羽单刀赴会,重塑了一个英雄形象。这些戏里都有一种替弱者出头的劲。
关汉卿自己是怎样的人呢?他自己在散曲【南吕·一枝花】里写过:"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恁子弟每,谁教你钻入他锄不断、斫不下、解不开、顿不脱、慢腾腾千层锦套头。我玩的是梁园月,饮的是东京酒,赏的是洛阳花,攀的是章台柳。"
一个读书人,能写出这种"铜豌豆"式的自我宣示,可见他放下了士大夫的身段,认认真真把自己当成勾栏里的"戏人"。这股硬气和江湖气,是他作品的底色。
马致远(约1250—1321),风格完全不同。他的代表作《汉宫秋》,写王昭君出塞的故事。汉元帝宠爱王嫱(昭君),匈奴单于来求亲,元帝无力抵抗,只能送昭君出塞。昭君走到汉匈边界,投黑水自尽。整出戏弥漫着一种悲凉的美感,昭君被迫离开汉朝的那一段,曲词典雅,意境深远。
更广为人知的是他那首小令《天净沙·秋思》:"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只用了五个名词加一个动词,就画出了一幅天涯孤客的图景。这首小令被誉为"秋思之祖",是中国文学史上最短却最有味的"游子思乡"作品。
马致远的作品里,藏着士人失去出路之后的嗟叹。一种低沉的、无奈的、带着淡淡自嘲的叹息。他的另一部名作《夜行船·秋思》套曲,开头是"百岁光阴一梦蝶",结尾是"唱道是人生莫放闲",看似洒脱,实则悲凉。这是失意文人的心声。
王实甫(约1260—1336),是另一种光。他写《西厢记》,写崔莺莺和张生在普救寺相遇,一见钟情,被老夫人阻挠,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这部戏的结构极其大胆——一本杂剧不够用,他一口气写了五本二十一折,是元杂剧里罕见的"长篇巨制"。因为突破了"一本四折"的常规,《西厢记》实际上是中国戏曲史上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多本连演"长篇戏剧。
《西厢记》的故事,原本来自唐代元稹写的传奇小说《莺莺传》(也叫《会真记》)。那个故事里,张生最后抛弃了莺莺,是个负心汉的结局。王实甫大胆改写了这个故事,让张生变成痴情郎,让莺莺主动追求爱情,最后两人终成眷属。这个改写,是一次对整个唐代士大夫爱情观的大翻转。
整部戏的核心,是张生在结尾对崔莺莺说的一句话:"愿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这句话,是中国文学史上对爱情最炽热的宣言。王实甫写的不是某个具体的不幸,而是一种理想——爱情应该战胜礼教,有情人应该在一起。为了这个理想,他让崔莺莺叛逆、让张生痴情、让红娘仗义、让老夫人最终让步。
王实甫的笔调,跟关汉卿的"刀"、马致远的"箫"都不一样,更像一团火。整部《西厢记》的文字华丽而不堆砌,情感炽烈而不失节制。比如著名的【正宫·端正好】:"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短短几句,把秋天、把离别、把眼泪,全部揉进了画面里。这段曲子在后来被改编成各种戏曲版本,几乎成了中国"送别戏"的标配。
三个人,三种笔法:关汉卿是刀,砍向社会的不公;马致远是箫,吹出世事的悲凉;王实甫是火,烧向礼教的束缚。他们能在同一个时代出现,并不是偶然。因为他们面对的是同一个时代的同一种困境——科举停了,仕途断了,他们必须用笔在城市里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
把他们放在一起读,可以看到一幅完整的社会图景:底层女子伸冤无门(关汉卿),失意文人乡愁难遣(马致远),青年男女追求爱情(王实甫)。三个不同的角度,照出了元代社会最尖锐的几个问题:司法不公、阶层板结、礼教压抑。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元曲会成为中国戏曲史上的第一个高峰。
除了这三位,"元曲四大家"里的白朴和郑光祖也值得提一句。白朴的《墙头马上》,写一个姑娘隔着墙头看见书生,两人私定终身的故事,是另一种自由恋爱的颂歌。郑光祖的《倩女离魂》,写一个痴情女子的灵魂追随爱人远行的故事,奇幻而深情。这五位剧作家,加上其他几十位元杂剧作者,共同撑起了一个时代。
四、市民观众,决定了写什么
有一种说法:作者写什么,取决于他想让谁看。
唐诗的读者主体是皇帝和士大夫,所以李白写"天子呼来不上船",杜甫写"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李商隐写无题诗让人猜。宋词的读者是歌妓和城市市民,所以柳永写"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周邦彦写长调慢词供人传唱。
到了元代,勾栏瓦肆的观众主体是城市平民:商人、手工业者、小吏、店员、闲汉、仆役,也包括一些读书人。他们的文化程度参差不齐,但有一点是共同的——他们来勾栏不是来受教育,而是来娱乐、来宣泄、来寻找共鸣。
这就决定了一件事:剧本必须好懂。
不能像李商隐的无题诗那样让人猜谜,必须把人物、情节、冲突写得明明白白。一个晚上两三个小时的演出,几百个观众同时在看,谁看不懂,谁就走神,谁就喝倒彩。剧本作者的饭碗,就系在观众的掌声和喝彩声上。
那么,这些观众想在戏里看到什么?
他们想看到自己在现实中得不到的东西。一个普通市民不能像杜甫那样忧国忧民,但他可能在勾栏里听到窦娥喊冤,会觉得这就是自己想喊的话。一个商人不能像李白那样纵情山水,但他可能在戏里看到张生和莺莺冲破门第私订终身,会觉得这才是自己想过的生活。
所以元杂剧里有几个鲜明的主题反复出现:底层女子的冤屈、青年男女的自由恋爱、读书人的怀才不遇、神仙道化的超脱。这些主题之所以在勾栏里被反复上演,是因为它们对应着市民观众内心深处的渴望。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青年男女的自由恋爱"这个主题。在唐宋的士大夫文学里,爱情往往是被压抑、被婉转处理的对象——李商隐的无题诗含蓄得让人猜,李清照的词里也有家国之忧的影子。但到了元杂剧里,青年男女的爱情被正大光明地写进戏里、被几百个观众同时喝彩。这是市民价值观对士大夫文学传统的反叛。
从作者的角度看,这就叫"市民价值观主导的文学"。作者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士大夫,而是替市民写心声的"代笔者"。这个转变,看似是作者的"下沉",其实是文学的"接地"。
到这里,我们其实已经凑齐了理解《西厢记》诞生的三件套:时代精神(科举停摆、士人下沉)、作者命运(关汉卿、马致远、王实甫等读书人被迫入市井)、作品形态(杂剧这种舞台艺术形式,是三者合一的结果)。
用这个三件套去看任何一部经典的诞生,都能看得更清楚。比如李白为什么写"床前明月光"?因为盛唐士人流行宦游,夜思故乡是普遍情绪。比如鲁迅为什么写阿Q?因为民国初年国民性问题被推到了前台。比如周杰伦为什么在2000年代崛起?因为MP3和选秀节目改变了音乐的传播方式。每个时代的"经典",背后都是这三样东西在合力。
五、走进元代勾栏:一场戏的现场
让我们把时间拨回到公元1300年前后的大都(今北京)。
假设你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父亲是个开小饭馆的汉人。一天傍晚,你揣着攒了半个月的三个铜板,挤进城里最热闹的某处勾栏,看今晚的杂剧。
勾栏门口的小贩在叫卖瓜子花生茶汤。你挤过人群,找到站票区,踮起脚尖往戏台上看。戏台是木结构的,三面敞开,台上铺着红地毯,演员还没登场。戏台旁边的看棚里坐着几位穿绸衣的商人,他们花了更多的钱,可以坐着看,还可以有小二送茶。
你心里清楚,自己父亲就是站票区的常客。他年轻时候也读过几年书,后来发现科举这条路被堵死了,就改行开饭馆。今天他让你一个人来,是想让你见识见识这座城市里最热闹的去处。
锣鼓声起。一个丑角先上台,插科打诨地说了一段笑话,把观众逗笑了——这是杂剧开场前的"垫场",也叫"艳段",目的是暖场。然后报幕的人(叫"引戏"或"末泥")上场,说了一段开场词,介绍今晚的戏——是王实甫的《西厢记》,演到第四本第三折,张生和莺莺私下相会那一场。
崔莺莺上场了,由一个年轻旦角扮演。她的第一句唱是:"【正宫·端正好】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你身边的观众,有人在小声跟着哼——这段曲子已经传唱了好几年,几乎家喻户晓。梨园的卖花姑娘、送外卖的小哥、出租车船的艄公,都能哼上两句。你发现,连你这个十四岁的小饭馆学徒,都能把这段唱出来。
崔莺莺走到台中央,对张生说:"我在这里烧香,你在这里月下,咱们两个这一拜……"话没说完,台上伴奏的音乐忽然紧了。
老夫人带着人冲上来。莺莺慌了,张生也慌了。观众席里有人"嘘"了一声,是替他们着急。一个胖商人拍了一下大腿:"老东西真是可恶!"旁边一个瘦老头儿叹了口气:"唉,这门第之见,害了多少人。"
然后是那段著名的【叨叨令】:"见安排着车儿、马儿,不由人熬熬煎煎的气;有甚么心情花儿、靥儿,打扮得娇娇滴滴的媚;准备着被儿、枕儿,则索温温热热的睡;有多少天来曾梦见那些人儿……"
演员每唱一句,台下就有人轻声重复最后几个字。这不是冷场,是观众在跟着走,跟着戏里的人物一起熬煎、一起娇媚、一起做梦。这段曲子的叠句排比,把一个小儿女临别时的慌乱、眷恋、不舍,全写了出来。这种文字功夫,没有长年填词的功底是写不出来的。
戏演完了,最后老夫人被逼着答应婚事,张生和莺莺终于在一起。台下有人鼓掌,有人叫好,那个胖商人用蒲扇扇着风,抹了一把汗说:"痛快!"他转过头对你说:"小兄弟,看明白没?这就叫'有情人终成眷属'。"你点点头。
你走出勾栏的时候,夜风已经凉了。街上还有别的勾栏在演《窦娥冤》《汉宫秋》《倩女离魂》。你脑子里转着刚才的戏,又想起白天父亲说的话:"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功名。"可你已经知道,这座城市里很多人读了十几年书,最后都跑到戏台子底下来写戏、唱戏。
回到家,你问父亲:"爹,如果我去写戏呢?"
父亲没回答,只是让你去睡觉。
那一夜,你翻来覆去睡不着。你隐约感觉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变化中间。一个旧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新的时代正在勾栏的戏台子上悄悄诞生。你不知道的是,这场诞生,会让几百年后的少年依然心动。
这就是元代的勾栏。这就是《西厢记》诞生的现场。
本章小结
回到这一章开头的那个问题:为什么《西厢记》诞生在元代,而不是唐宋明清?
答案藏在三个层面。从时代精神看,元代蒙古统治者停废科举近八十年,把整整一代读书人从庙堂赶到了市井,他们必须寻找新的生存方式和表达出口。从作者命运看,关汉卿、马致远、王实甫这批人,原本都是学治国平天下的士子,最后却成了替市民写心声的剧作家,他们的人生落差,决定了他们笔下的情感浓度。从作品形态看,勾栏瓦肆的舞台、几百号市民观众的目光、对情节和冲突的强烈要求,共同催生出杂剧这种前所未有的文学形式。
记住"时代精神—作者命运—作品形态"这个三件套,它能帮你理解任何一部经典为何在某个时代诞生。它也能帮你回答接下来的问题:王实甫这个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写出"愿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这样的话?
下一章,我们就去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