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〇五
第一章 一八〇五
一间客厅里的帝国
《战争与和平》的第一句话不是用俄语写的。一八〇五年七月,彼得堡,宫廷女官安娜·舍勒的晚会刚开始,女主人迎着第一个来客瓦西里公爵开口便说:好啊,公爵,热那亚和卢卡如今成了波拿巴家的领地了,我预先警告您,您要是不把我当朋友看待,我就把您当敌人处置。原文是法语,而且不是文绉绉的法语,是彼得堡上流社会嘴里那种流利、轻快、随时可以转为刻薄的法语。整部小说从一个女人的口哨般的警告开始,欧洲的命运在这句话里只是一件客厅里的谈资,拿破仑的扩张被换算成对一个老公爵的社交施压。我每次重读都要在这一句上停很久,因为托尔斯泰在落笔之前就已经决定了他的整个战争美学:他不从战场写起,而从谈论战争的嘴写起。
这不是一个技术性的选择。史诗传统要求战争有它的仪典,荷马要从两军的阵前写起,司各特的历史传奇要从城堡和大事件写起,而托尔斯泰把镜头对准了一张铺着茶炊的圆桌。选择本身就是判断。在他看来,一八〇五年的俄国首先不是一个作战的国家,而是一个谈论作战的国家;决定几十万人命运的事情,在它发生的半年之前,已经在这样的客厅里被掂量、被惊叹、被用来交换人情。草婴的译文把这层轻佻处理得很干净,热那亚和卢卡四个字带着条约腔,跟女主人撒娇式的威胁放在一起,本身就是讽刺。刘辽逸的句子更硬一些,节奏上逼近俄语原文的急促,读起来像听见一个保养得宜的老妇人在小跑着说话。高植的译本在这一段里朴素,几乎不加渲染,反而把托尔斯泰的冷淡衬托出来了:作者站在那里,不帮任何人。
安娜·舍勒这个人物常被读者记住的是一个比喻。托尔斯泰说,她张罗晚会的样子像纺织作坊的女主人,客人是她手里的纱线,话题是梭子,她把莫特玛尔子爵拨到这里,把修道院院长拨到那里,不让任何一个线头打结。这个比喻值得细看,因为它泄露了托尔斯泰对社交生活的根本看法:沙龙不是人与人相遇的地方,而是一台运转的机器,人在其中不是主体,是材料。女主人全部的聪明、全部的教养、全部的劳累,都用于维持这台机器不出故障,至于纱线本身想说什么,机器并不关心。所以这个晚会上真正值得听的话,恰恰都是故障:皮埃尔为拿破仑和革命辩护时的结巴,安德烈公爵冷冷的一句顶撞,伊波利特亲王讲那个不好笑的笑话时全场的尴尬。托尔斯泰的叙事策略在这里已经成形,他要在一切运转平滑的地方寻找裂缝,因为照他的信念,真实不住在光滑的表面上。
关于这一场的时间,研究者们考证多年,连具体是七月的哪一天都有过争论,托尔斯泰仿佛故意把日期写得含混,他要的是那种战云密布却歌舞升平的悬空感。晚会的客席上坐着几位各有功能的配角:莫特玛尔子爵负责供应温文尔雅的轶闻,修道院院长负责被拨弄,瓦西里公爵负责替女儿儿子讨差事,而伊波利特亲王这个彼得堡著名的蠢货负责讲笑话。伊波利特的那个笑话讲得颠三倒四,全场出于礼貌陪着笑,托尔斯泰写完这场面自己也不解释笑点在哪里,让读者陪着尴尬一回。这种对社交语言的听写式记录,后来成了他一生不改的手艺:他相信一个时代的腐朽,最先腐在它的谈吐里。
晚会谈的核心事件是一八〇四年昂吉安公爵被处决的旧账,拿破仑的反对者以此为据,说篡位者谈不上伟大。皮埃尔这个刚从国外回来的私生子不合时宜地为革命思想辩护,说公爵之死是罪行,但革命的观念本身是对的,全场哗然。安娜·舍勒立刻转移话题,像织工掐断一根乱纱。这一段经常被当作喜剧看,可它埋了全书的雷。皮埃尔的话在客厅里是失态,在书的第四卷里会成为他全部精神历险的起点:一个敢于在社交场合说真话的人,必然要为真话付出在社会中无处安身的代价。而客厅里其余人的沉默也不是懦弱那么简单,那是机器的自保。托尔斯泰对这架机器没有廉价的愤慨,他观察它,记录它,让它自己在读者面前转动。这种不动声色是他后来一切历史批判的雏形:制度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连一台小小的晚会机器都不以女主人的意志为转移,尽管她以为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两种语言,两个俄国
小说开头大量法语不只是时代风俗画。一八〇五年的俄国贵族,受过教育的人日常以法语交谈,俄语反而是需要标记的语言;托尔斯泰在叙述中做了一个精细到苛刻的安排,人物说法语时直接写法语,一旦改口说俄语,叙述者会注明她用俄语说。这个标记动作本身就是判词。老保尔康斯基公爵骂人用俄语,玛丽亚公爵小姐祈祷用俄语,庄稼汉普拉东·卡拉塔耶夫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俄语,而库拉金一家、爱仑、整个彼得堡的漂亮世界浸泡在法语里。语言在这里是阶级、是道德、最后是国籍。俄国的统治阶层用被征服于文化意义上的语言发号施令,统治着一个他们说不了几句的民族的国度,托尔斯泰不需要发一句议论,只凭谁开口说什么话,就把这个国家的裂口画出来了。
这条裂缝贯穿全书,而且在情节里有始有终。开卷的彼得堡晚会是法语的天下;到第三卷,一八一二年战争爆发,托尔斯泰专门写到彼得堡上流社会的语言转向,人们忽然以说法语为耻,以带俄国腔的生硬法语为耻,争先恐后地讲起结结巴巴的俄语来,仿佛爱国是一种口音。这一笔是全书最刻毒的讽刺之一。语言的转轨跟在军队的溃败后面,像流行色跟在巴黎的裙子后面。托尔斯泰让你看见,连民族的良心也可以是一种时髦。而与此对照,书中真正的语言转轨是安静的:皮埃尔在俘虏营里听卡拉塔耶夫讲俄语,那些带方言腔的、满是小词和谚语的句子,才是这本书暗暗向往的声部。全书从法语的单音开始,到尾声里尼科连卡用俄语做梦,一个少年梦见荣誉与父亲,这个从法语到俄语的漫长滑行,是比任何战役都深的伏线。
翻译家在这个问题面前是无路可退的。俄语本里的法语是外语,读者一眼能看见分界;中译本要么把法语译成汉语再加注说明原文是法语,要么保留法文再附译文,两种办法都要付出代价。草婴的处理是译成汉语、以注标明,刘辽逸的早期版本大体也是这个路子。注脚一多,阅读的节奏被打断,那个原本嵌在对话里的裂口变成了页底的学问。可是不注更糟,因为一旦抹平,托尔斯泰最锋利的一件武器就熔断了:读者将无从知道安娜·舍勒的晚会整场飘着法语,也无从知道库图佐夫骂一句俄国粗话时满帐篷的人如何换了一种呼吸。翻译从来不只是搬运意思,它得决定让读者离那个时代的伤口多近。就这一点说,中文读者读《战争与和平》,无论如何都隔着一层,但隔的这一层如果能被译注诚实地标出来,伤口至少还是可见的。
我愿意把话说得更满一点:法俄双语的并置是这部小说的形式本身。一个说着法语的阶层去指挥一场以俄国民众的血肉为代价的战争,这就是一八〇五年的真相,也是托尔斯泰全部历史哲学的起点。他后来在尾声里反复论证,事件的原因不在英雄的意志里,而在无数微小意志的合力里;这个论证的感性基础,早在第一卷第一部就打好了,一个与本国人民言语不通的统治集团,凭什么都相信自己替俄国做了决定?语言问题是阶级问题的听觉形式。安德烈在奥斯特里齐倒下时看见的那片天空没有国籍,可他为之冲锋的军旗、军令、作战部署全是法语世界的产物。托尔斯泰把这一层放在小说的头几页,我相信他是故意的。
顺带说一层传记性的呼应。托尔斯泰自己就是双语动物,青年时代的日记大半用法语写,赌债、情欲、自责,全用法语记录,仿佛那门语言更适合存放不光彩的事;而他的小说从《童年》起就转向俄语的土壤,越写越往民间的口语里扎根。法语之于他,是原罪的母语;俄语是得救的母语。《战争与和平》开卷那一整页法语,因此带着一点自传性的忏悔意味:他把最先掌握的那个世界放到解剖台上。也正因如此,他对晚会人物的态度并非居高临下,安娜·舍勒身上有他的姑母们的影子,瓦西里公爵的殷勤里有他见惯的彼得堡亲戚。讽刺的深度来自熟悉。一个外来的讽刺家写沙龙只能画出滑稽,托尔斯泰写沙龙像写自己的旧衣箱,每一件都能说出是哪年做的,在哪儿穿的。
微笑的分类学
第一卷第一部有一个几乎无人评论却让我着迷的细节系统:微笑。托尔斯泰给几乎每个主要人物的微笑定了型,像生物学家给物种定特征。安娜·舍勒脸上挂着一副不变的微笑,笑与话的内容无关,是面具本身;爱仑的微笑据说美得惊人,也稳定得惊人,那是大理石在笑;瓦西里公爵说话像上了发条的钟,钟摆式的殷勤配上恰到好处的笑意;皮埃尔的笑是另一族,无缘无故地笑起来,笑自己的笨拙,笑到别人尴尬;玛丽亚公爵小姐的招牌却是一双放射状的大眼睛,她不太笑,她发光。把这些微笑排成一列,人物的道德座次大体就出来了。托尔斯泰相信身体不会说谎,社交性的微笑越是训练有素,离灵魂越远;而灵魂的直接表情总有点失礼,有点不合时宜,像皮埃尔的傻笑和玛丽亚的光。
这不是写作技巧的炫示,而是整套的人观。在托尔斯泰那里,人是统一体,精神状态必然沉淀为身体状态,伪装只在表面上生效。所以他的外貌描写从不停留在好看不好看,他写爱仑的美总带着矿物感,写肩膀,写大理石般的光泽,那美里没有温度;他写娜塔莎从来不用漂亮的形容词,写她的动作,跑、跳、喊、亲洋娃娃,她的美就是动能本身。微笑的分类学因此是全书人物系统的入口:训练过的表情属于制度,自发的表情属于生命。往后读四卷,你会看见这条标准贯穿到底,拿破仑在博罗季诺清晨的疲惫和不耐,库图佐夫昏花的独眼里突然涌出的泪,都是这个系统的晚期条目。
艾欣鲍姆在二十年代研究《战争与和平》的成书史时提醒过我们,托尔斯泰的功夫在语言之外,在于他怎样让语言跟着身体走。俄国形式主义者爱谈艺术的陌生化,托尔斯泰的陌生化手段朴素得惊人:他把社交场合里被礼貌磨平的东西重新磨毛。女主人咳嗽一声再微笑,微笑里就掺了表演的体力成本;老公爵晚安吻女儿的手,行礼如仪,慈爱里全是规矩。读者在这种细节里学到的读法,会自动迁移到生活里,这是托尔斯泰式的道德教育,不用一句训诫。后来契诃夫写官僚的官腔,写小姐们的做作,都是从这条路上来的;再后来苏联文学写正面人物,写不下去了,恰恰因为正面人物的表情系统里不能有故障,而没有故障的表情在托尔斯泰的世界里等于没有灵魂。
我自己的经验是,第一卷第一部最宜慢读,慢到能数出每个人物进场时的第一组小动作。娜塔莎·罗斯托娃的第一次出场在后面几章,她冲进客厅亲吻洋娃娃,十三岁,嗓门大得压过大人;老保尔康斯基公爵的第一次出场已经在跟女儿上几何课,严厉得像在主持军法审判。这些第一动作全是预言。托尔斯泰很少让他的人物背叛自己的身体,他们可能背叛誓言、背叛爱情、背叛祖国,但不会背叛步态和声带。把微笑和第一动作读熟了,后面四卷的两千页就有了骨架,你闭着眼睛都知道谁会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然后等着看托尔斯泰怎么让必然性里开出惊异的花。
再补一句这套身体书写在全书里的走向,免得以为它只是开篇的速写术。往后看,微笑的分类学会升级为整个的体相政治学:拿破仑的肚子发圆、短腿、白胖的手,库图佐夫的肥胖、独眼、鼻音很重的咳嗽,安德烈的清瘦和洁癖,尼古拉的敦实和涨红,每种体型都对应一种在历史中的位置。托尔斯泰由此把一个古老的美学命题翻了个面:古典传统里,身体是灵魂的牢笼;在他这里,身体是灵魂的证词。谁也逃不掉自己的肉身,正如谁也逃不掉自己的时代。这个命题在奥斯特里齐的天空下会得到最庄严的一次陈述,一个最轻的灵魂在那一瞬挣脱了最重的身体,而托尔斯泰要写的恰恰是:那片天空不认得任何身体,也不认得任何灵魂,它只是在那里。中文没有词能安全地译出那种既安慰又冷漠的超越,草婴译作高远的天空,刘辽逸译作无际的天空,都到半路就停了。语言的边界在这种地方露出来,不算译者的耻辱,算原著的高度。
皮埃尔的第一次失态
晚会的高潮是皮埃尔的失态,值得单独细读。这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别祖霍夫老伯爵的私生子,刚从国外游学回来,肥胖,戴眼镜,在客厅里像一头误入瓷器店的熊。话题转到拿破仑,所有人都在给篡位者定罪,皮埃尔却涨红了脸替革命辩护:处决昂吉安公爵是罪行,可革命的观念、平等的观念是对的。话音落下,冷场。安娜·舍勒的梭子飞快地转起来,把这段乱纱掐断,另起一个关于服饰的话题。皮埃尔退到房间边上,越退越尴尬,而托尔斯泰给他安排了一个保护人:安德烈公爵。安德烈当着全场的轻蔑看顾皮埃尔,散场后把他带回自己家,正色劝他别再去多洛霍夫那伙人的场子。就在这个深夜,安德烈说出了那句被无数读者记了十几年的话:千万不要结婚,我的朋友,不到你对自己说已经做完了一切能做的事,千万别结婚。
这一夜的对话是全书的第一个枢纽。两个男人,一个要上前线去找荣誉,一个在国内游荡找乐子,彼此都看出对方身上的病。安德烈的病是骄傲,是对生活的厌倦,他把宝押在图伦式的功名上,押在自己成为俄国救星的传奇上;皮埃尔的病是糊涂,他没有形状,谁的声音大就跟谁走,可他有一种安德烈没有的东西,对观念的诚实。他真心相信平等,真心钦佩拿破仑,也真心看不起沙龙里的伪善,这三样真心搅在一起,让他四处碰壁。托尔斯泰安排这两个人在出发前夜成为朋友,其实是安排两条精神路线的平行竞赛:一条向外,向功名、向战场、向历史;一条向内,向道德、向信仰、向生活本身。四卷半之后,两条线在莫斯科的废墟上会合,那时安德烈已死,皮埃尔活着,胜负已分,但分的方式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失态这个词在这里要重新定义。皮埃尔在客厅里的失败,是自然在社交中的失败;他说的每一句都不合时宜,却每一句都真。托尔斯泰一生的写作里有一个恒定的结构:把一个说真话的笨人放进说谎话的聪明人堆里,看真话怎样出丑,再看它怎样存续。《战争与和平》是第一次大规模实验,皮埃尔就是那个笨人。后来的伊万·伊里奇临终才说真话,聂赫留朵夫用半生赎罪说真话,都是这条线的延伸。所以读皮埃尔的失态别急着同情,也别笑,那是作者在称量一件东西的比重:在这样一个世界上,无遮拦的真诚到底值多少,又要付出多少。晚会的账面上,皮埃尔是负资产;小说的账面上,他是唯一的原始股。
还应该多看一眼这个夜晚的另一头。皮埃尔当夜还是去了阿纳托尔·库拉金和多洛霍夫的酒局,喝到天昏地暗,几天之后他们把一头熊和一个警察所长灌醉了捆在一起扔进河里,事情闹到御前,皮埃尔被逐出彼得堡。看这个安排的精妙:真诚和放纵住在同一个人身上,中间只隔一顿酒。托尔斯泰从不给人干净的分身,皮埃尔的糊涂既是他的病,也是他的福,一个人对观念诚实,对欲望也就难有堤坝。第一卷第一部结束时,这个被驱逐的私生子已经具备了全部的可能性:他可能烂掉,可能成圣,可能两者都要经历。托尔斯泰的耐心从这时开始显形,他打算用一千多页来陪这个人把每一条错路都走一遍,而且不许他跳级。
童山的夜晚
晚会之后的叙事切到莫斯科郊外的童山,老保尔康斯基公爵的庄园,节奏陡然一变。老头子是叶卡捷琳娜时代的遗老,退隐乡间,把日子过成一座军营:几点起床,几点做工,几点教书,几十年不差分毫。他给女儿玛丽亚上几何课,女儿二十七岁,相貌平平,在父亲的审视下解题,解不出来就挨那种旧式的、裹着严厉的责备。晚上有一套不变的仪式,穿衣镜、读物、告别的吻手。托尔斯泰写这个家用了写安娜·舍勒晚会时同样的细,但温度全换了:晚会是机器,童山是钟表匠的手艺,冷,精确,可底下埋着一种不外露的热。老头子骂女儿笨,转身又为她跟牡鹿小姐怄气;他把儿子的从军当成理所当然的义务,把儿媳妇的眼泪看成小女人的糊涂。这个人物是全书我最佩服的配角之一,因为他把一种俄国旧式的、以责任为语言的爱写到了骨头里,那种爱不会表达,一表达就变形,像那句著名的自我介绍:我这里只有一样,办事实在。
玛丽亚在这个家里的位置,是全书宗教维度的第一块基石。她相貌丑,未婚,把全部生命押在上帝身上;陪嫁是带圣像的沃罗涅日修道院长老送的斯摩棱斯克圣母像,她睡前对着它祈祷。托尔斯泰写她的祈祷从不讽刺,也从不滥情,他给她的标记是一双放射着光的眼睛,那双眼睛让不止一个见到她的人震动。第一卷第一部里她顶撞父亲未遂、劝兄长安德烈原谅丽莎未果,她永远顺服,又在顺服里保存着一个不驯的灵魂。有批评家嫌她苍白,说她不过是安德烈的影子。我不能同意。玛丽亚身上放着一个安德烈一生没有解开的谜:一个确知自己不美、不自由、不被需要的人,凭什么还能那样安稳地相信善。她的答案不出自论证,出自长期的忍耐,这忍耐到博古恰罗沃会变成力量,到尾声会变成一整个家族的地基。
童山一夜真正的戏,是安德烈向父亲辞行。老头子不挽留,只交代三件事:记住我这里不许你败坏名声,记住老婆孩子我给你养着,记住俄国若败你死得其所,俄国若胜谁也拦不住你回来。这段对话在俄语原文里几乎是军事命令的节奏,草婴译出了那种斩钉截铁,刘辽逸的措辞更贴着原文的旧式腔调。父亲送儿子到书房门口就止步,那个时代的规矩,可托尔斯泰补了一笔:老头子回去后久久坐在那里。全书的大离别都是这样办的,礼数齐全,感情内陷,读者要在动作的缝隙里自己找那颗心。安德烈次日走时,怀孕的丽莎扑在玛丽亚身上哭,安德烈回头看的最后一眼是两团抱在一起的女人。托尔斯泰在此处的冷静近乎残忍,他让你知道,这个男人此刻心里想的是别的事业,而代价的账单要在七个月之后,在他从死人堆里回来的那个夜晚寄到。
童山这一家的原型,批评界早有共识:老保尔康斯基身上有托尔斯泰外祖父沃尔康斯基公爵的影子,那位老公爵晚年退隐庄园,事必躬亲,连女儿的教育都亲自按钟点操办;玛丽亚公爵小姐的原型则是托尔斯泰的母亲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一位其貌不扬而信仰极深的公爵小姐。换句话说,托尔斯泰是用母亲的母亲的姿态在写童山。知道了这一层,重读几何课那一幕会觉得更重:作家在虚构的名义下,让自己从未见过面的外祖父和早逝的母亲在纸上行了个礼。他后来给友人写信时承认过,书里没有一个人物没有原型,都是拆开重组的。这不妨碍童山超出任何单个原型,它成了俄国文学里旧式庄园纪律的第一样本,跟《叶甫盖尼·奥涅金》里拉林家的庄园遥遥相望,也跟后来契诃夫笔下一败涂地的樱桃园构成一部完整的庄园衰亡史。托尔斯泰站在中间,写它的顶点。
把童山和彼得堡的晚会并排放着看,能看出托尔斯泰建构俄国的方式。他不要一幅风俗长卷,他要一个坐标系:彼得堡是法语、宫廷与虚伪的一极,童山是俄语、纪律与旧道德的另一极,中间还有罗斯托夫家的暖、库拉金家的滑。四家或五家,构成一张价值的星图,往后所有的人物都在星图上移动。这个结构笨重吗?以现代小说的标准看,笨重得惊人,托尔斯泰自己都抗议过,说这书不是长篇小说,更不是史诗,也不是历史演义,它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可正是这个不肯时髦的结构,让他有底气把一个国家一整个时代装进来。第一卷第一部只是一张请柬,请柬上印着晚会的钟点,也印着童山的起床号。
罗斯托夫家的命名日
第一卷第一部的另一大块,是莫斯科罗斯托夫伯爵夫人名日那天家里的热闹。这一家跟童山是两个世界:钱像水一样流,感情像水一样淌。开场的名场面属于十三岁的娜塔莎,她抱着洋娃娃冲进母亲房里,当众亲洋娃娃的鼻子,笑声掀翻屋顶。接着是一连串孩子的暗流:薇拉的冷,尼古拉要从军的狂热,索尼娅和尼古拉的青梅竹马,鲍里斯和娜塔莎躲到花房后面接吻,彼佳在后头追着喊。托尔斯泰写这一家用了几乎放任的暖色,很多读者因此认定罗斯托夫家是他的心头肉。是,也不是。暖色底下,账房的阴影从一开始就在:伯爵好心肠、没算计,家产在客人和猎犬的流水里一年年变薄。这个家的爱是有财政基础的,而这个基础在第二卷就要塌给读者看。托尔斯泰的温柔从来跟他的会计放在一起,这是他比绝大多数人道主义作家深的地方。
娜塔莎的出场值得跟皮埃尔的出场对照着读。皮埃尔是在社交中失败的真诚,娜塔莎根本没进社交,她是生活本身的第一次露面。托尔斯泰给她的第一个动作是亲洋娃娃,第二个动作是朝大人的谈话里插嘴,第三个动作是跟兄长咬耳朵。全是失礼,全是生命。用福斯特在《小说面面观》里的术语说,圆型人物的考验是能否以令人信服的方式让读者吃惊;娜塔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