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的预言
荒原上的预言
“美即丑恶丑即美。”这句台词出现在《麦克白》第一幕第一场的第三行——也就是说,剧本开场不到十秒,莎士比亚就向观众投下了一颗炸弹。观众刚刚坐下,屁股还没坐热,就被迫面对一个逻辑上的眩晕:美与丑、善与恶、真与假,这些我们赖以理解世界的二元对立,忽然之间被搅成了一团。这不是普通的戏剧开场,这是一次认知突袭。
为什么莎士比亚要用这种方式开启《麦克白》?为什么是三位女巫,为什么是一片荒原,为什么是一连串让理智无所适从的悖论?更关键的是:这部戏剧从第一刻起就在建立一种独特的张力——观众既渴望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又隐隐感到某种不安,仿佛被什么东西注视着。这种张力是如何被制造出来的?理解这个问题,不仅能帮助我们读懂《麦克白》,更能理解莎士比亚作为戏剧大师的核心技艺:如何在最短暂的瞬间抓住人心,并在整部作品中维持那份张力。
三位女巫:她们究竟是谁
第一幕第一场出现在舞台上的是三位女巫。我们首先需要面对的问题是:她们到底是什么?这不是咬文嚼字,而是理解整部戏剧的关键入口。
传统上,中文译本倾向于将她们称为“女巫”或“巫婆”,英文中则使用"witches"。但如果我们仔细看莎士比亚的原文,会发现这些角色的称呼在不同版本和表演传统中有所差异:有些版本称之为"sisters"(姐妹),有些称之为"weyward sisters"(命运三姐妹),甚至在第一幕第三场中,麦克白也称她们为"secret, black, and midnight hags"(隐秘、阴沉、半夜的女妖)。这些称呼暗示着她们的身份并非单一且固定的。
让我们来看第一幕第一场中女巫的第一次对话:
> 第一节 > 第一巫:何时姊妹再相逢, > 雷电轰轰雨蒙蒙? > 第二巫:且等烽烟静四境, > 败军高奏凯旋门。 > 第三节 > 第三巫:相逢不在此世间。
这段对话乍看之下是一组谜语。表面上是三位女巫在约定再次见面的时间,但仔细看会发现:她们说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第一位女巫提到雷电雨蒙蒙,暗示暴风雨;第二位提到烽烟静、败军凯旋,暗示战争结束;第三位则直接说“不在此世间”,似乎暗示超越现实的某个维度。三个人的话语不在同一个层面上,却又在同一个场景中响起。这种错位不是莎士比亚的疏忽,而是一种刻意的设计。
我们再看她们关于各自职责的自白:
> 第一巫:猎敌之胡须黑又短。 > 第二巫:其妻头颅她来抱。 > 第三巫:售我之果莫迟疑。
这三行台词的节奏极为紧凑,在原文中押韵且短促,如同咒语一般。这里出现了一个让后世学者争论不休的问题:她们各自在做什么?传统的解释认为,第一位女巫在帮助水手,第二位在施展某种凶恶的巫术,第三位在交易榅桲果(或者说某种具有魔力的果实)。但这些解释并不统一。伊丽莎白·赖特在《 Macbeth and the Metaphors of Absurdity》中指出,这些台词的核心功能不是讲述连贯的故事,而是制造一种“破碎的诗学”——女巫的话语拒绝被完整理解,它们像谜语一样悬挂在那里,等待观众的诠释。
这把我们引向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女巫是预言者吗?她们是命运的代言人吗?或者她们是某种独立的戏剧存在?
从文本来看,她们确实预言了麦克白将成为考特爵士,并最终成为苏格兰国王。但预言本身是一个陷阱。如果我们仔细审视预言的内容,会发现它充满了模糊性。预言并没有说“麦克白将成为国王”,而是说“你将成为国王”——这个“你”可以被解读为麦克白,也可以被解读为班柯。预言的语法结构是开放的,而女巫们显然没有义务解释她们的言辞。这种模糊性让女巫更像是启示的渠道而非信息的传递者。她们不是在报告事实,而是在开启某种可能。
从戏剧功能的角度看,女巫更接近于独立的戏剧角色。她们有自己的动机(虽然模糊),自己的仪式,自己的世界。她们出现在荒原上,进行着某种属于她们自己的活动——而麦克白和班柯只是恰好路过的闯入者。女巫并不服务于麦克白的故事,她们是她们自己故事的主角,而那个故事与人间的事务产生了交叉。
这就引出了一个更令人不安的问题:如果女巫有自己的意志和目的,那么她们为什么要干预人间的事务?她们为什么要对麦克白说这些话?这是一个莎士比亚从未直接回答的问题,但它的存在为整部戏剧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女巫们不是中立的信使,她们是有倾向的存在——而这种倾向是什么,直到全剧结束我们也无法确定。
预言的模糊性与自我实现
让我们具体来看第一幕第三场中那段著名的预言对话。当麦克白和班柯在战场上遭遇女巫时,女巫们向他们致意:
> 第一巫:万福,麦克白!万福,班柯! > 第二巫:万福,麦克白!万福,班柯! > 第三巫:万福,麦克白!万福,班柯!
三次重复的问候本身就是一个令人不安的细节。第一巫的“万福”(Hail)与第三巫的“万福”之间,间隔了整整两行诗,但第三巫的回应与第一巫几乎完全相同。这种重复不是机械的,而是暗示着某种仪式的完整性——女巫们似乎在执行某种确认程序,而麦克白和班柯只是这个程序的接受者。
然后是那段著名的预言:
> 第一巫:万福,麦克白!未来的王。 > 第二巫:万福,麦克白!班柯之后无王位。 > 第三巫:万福,麦克白!王中之王。
让我们分析这个预言的结构。第一个女巫说麦克白将成为“王”——这个预言是明确的,但“王”在当时的语境下是危险的,因为它暗示着对现任国王的取代。第二女巫的预言指向班柯:他的后代将成为国王,但不是为了自己。这创造了一个有趣的对比:麦克白被预言直接获得王位,而班柯的后代则通过血脉延续获得王位。第三女巫的预言最为神秘,“王中之王”可以有两种理解:一是比王更高的存在(暗示神圣性),二是超越王的存在(暗示某种僭越)。
预言的模糊性在这里表现为三个层次。首先是指涉的模糊:预言涉及的是麦克白本人还是他的后代?文本没有明确。其次是时间的模糊:预言何时实现?战场上的胜利可以被称为“考特爵士”的成就,但这与王位之间还有多远?第三是条件的模糊:预言是无条件的还是附条件的?
正是这种多重模糊性,使得预言具有了一种奇特的心理力量。心理学家丹尼尔·韦格纳曾研究过“自我实现预言”的机制:当我们相信某件事将要发生时,我们的行为会不自觉地朝着那个方向调整,最终使它真的发生。但在《麦克白》中,这个机制更为复杂。女巫的预言并不只是给了麦克白一个信念——它给了他一个身份的可能性。
让我们追踪预言在麦克白内心引发的反应过程。当女巫第一次称他为“考特爵士”时,这个预言立即被证实了——恰好此刻有信使来报,告知麦克白考特爵士已被处决,国王要册封他为新的考特爵士。这是一个完美的巧合,它告诉麦克白:女巫的预言是准确的。但这种准确性是危险的,因为它意味着第三重预言——他将成为王——也可能成真。
问题在于:预言的实现取决于麦克白自己的选择吗?历史学家阿瑟·休斯在《 Macbeth: A Study in Suspicion》中提出了一个著名的论点:女巫的预言是一个认知陷阱。它们并不改变现实,而是改变了麦克白理解现实的方式。在女巫出现之前,麦克白已经是一个功勋卓著的将军,但他的野心是潜在的还是显在的?文本没有给出明确答案。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女巫的出现激活了某种已经存在的东西。
这就引出了自我实现预言的核心悖论。如果麦克白从未听到这个预言,他还会成为暴君吗?也许不会,也许会。但有一点是明确的:预言改变了他行动的理由结构。在第一幕第七场,麦克白说出了那段著名的独白:
> 我现在的思想仅仅是:如果我们用匕首后的下场仍是失败,那不如现在就动手。
这段话揭示了一个关键的心理机制:预言不仅给了麦克白一个目标,还给了他一个紧迫感。既然未来已经注定,那么等待是徒劳的;如果不行动,反而是在违背命运。这种逻辑链条——预言导致信念,信念导致紧迫感,紧迫感导致行动——构成了自我实现预言的完整链条。
但我们必须小心,不能将责任完全归咎于女巫。莎士比亚在剧本中多次暗示,麦克白的野心是内生的。在第一幕第二场,列诺克斯描述麦克白“无人扶持的野心”已经显露端倪。女巫只是催化剂,而不是原因。这种设计体现了莎士比亚对人性复杂性的深刻理解:外部诱惑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内心早已有相应的土壤。
伊丽莎白时代的女巫与莎士比亚的策略
要理解《麦克白》中的女巫形象为什么如此独特,我们必须回到莎士比亚生活的时代。1603年至1606年之间,伦敦见证了也许是英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女巫审判案——“东洛锡安女巫案”。爱丁堡的两位女巫,基蒂·麦克罗Bert和艾格尼丝·桑普森,声称她们在“魔鬼的授意下”制造了一场风暴,试图让詹姆斯一世国王溺亡于从苏格兰返回英格兰的途中。虽然审判在苏格兰进行,但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不列颠群岛。詹姆斯一世本人对巫术抱有极度的兴趣,亲自审问被告,甚至撰写了一篇关于女巫的论文。
这种社会氛围对莎士比亚的创作产生了直接而深刻的影响。1606年,《麦克白》上演——这个时间点距离女巫审判案不过两三年。莎士比亚面对一个巨大的挑战:他如何在舞台上呈现女巫,既满足观众对“真实”女巫的期待,又不冒犯当时仍有效的反巫术法律?
伊丽莎白时代的英国,法律对舞台上巫术的呈现有着严格的规定。1587年的《巫术法案》明确禁止使用魔法欺骗民众,而1597年的修订版进一步扩大了范围。剧作家如果处理不当,可能面临罚款甚至入狱的风险。莎士比亚的策略是极其精妙的:他将女巫表现为外国的、异教的、古典的存在。在第一幕第二场,亨利·斯通解释说女巫“赞美着北方东北方的凶恶风暴”——这种地理定位将她们与英格兰本土文化拉开了距离。
更深层的策略在于女巫的语言设计。女巫们使用的是一种高度仪式化的诗体,与剧中其他角色的语言形成鲜明对比。这种诗体模仿了古典悲剧的合唱风格——在埃斯库罗斯和索福克勒斯的作品中,超自然存在常常以类似的方式出现——但同时又带有伊丽莎白时代流行文化中女巫的刻板印象:与魔鬼交易、举行夜间仪式、崇拜异教神祇。
这种双重的文化编码产生了一个有趣的效果:观众可以同时将女巫理解为“古老的异教传说”和“真实存在的威胁”。对于詹姆斯一世来说,舞台上呈现女巫可以被解读为对反巫术立场的支持——通过展示女巫的邪恶来警告人们提防真正的巫术。对于普通观众来说,女巫的出现满足了他们对超自然元素的猎奇心理。对于文学评论家来说,女巫代表了古典悲剧传统与伊丽莎白戏剧的融合。
但莎士比亚并没有简单地利用女巫文化来制造噱头。值得注意的是,在《麦克白》中,女巫并没有施展任何具体可见的魔法。在舞台上,我们看不到女巫召唤恶魔,看不到她们将对手变成青蛙,也看不到任何传统巫术故事中常见的视觉奇观。女巫的力量完全是语言性的:她们通过言说创造现实。这种设计回避了法律风险——女巫在舞台上没有实施任何实质性的“巫术行为”——同时又保留了女巫形象的象征力量。
语言作为魔法的核心主题,在整部《麦克白》中反复出现。著名的“匕首场景”中,麦克白看到一把匕首悬浮在空中,他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了一把空气:
> 这是一把匕首,看,它正朝我招手…… > 它的柄正对着我的手吗? > ……它不是真的——这只是我头脑中虚构的图景。
这把匕首是真实的还是幻觉?莎士比亚没有给出答案。他只是让我们看到:语言和意象如何在麦克白的心中产生力量,足以让他看到不存在的东西。这与女巫的预言形成了精妙的呼应。女巫的言辞也是一种魔法——它们作用于麦克白的想象力,进而影响他的行为,最终改变现实。
另一个细节值得注意:女巫在第一幕第一场提到“美即丑恶丑即美”的同时,还说了一句容易被忽略的话:“我们应该做好事,但走向邪恶的道路却如此诱人。”这后一句话几乎可以看作对整部戏剧的主题预告。如果女巫的预言代表了一种诱人的邪恶道路,那么这部剧探讨的核心问题就是:人类如何在诱惑面前做出选择。
荒原的象征维度
戏剧在荒原上开场,这不是一个偶然的选择。荒原(heath)是《麦克白》中反复出现的意象,它不只是一个物理空间,更是一个心理和象征的空间。
从地理学角度看,荒原是一种边缘地带:它不属于城市——那里有法律、秩序和文明;它也不属于彻底的荒野——那里是纯粹的自然。荒原是两者之间的过渡区域,是边界被模糊的地方。人类学家维克多·特纳将这种空间称为“阈限”(liminality)——一个介于两种状态之间的中介地带。在阈限中,社会规则的力量被悬置,新的可能性被打开。
女巫出现在这样的空间中,恰恰暗示了她们的超自然本质:她们不属于人类秩序的一部分,但也不完全脱离人类事务。她们活动在“之间”的地带——这种模糊的位置使她们能够看到人类看不到的东西。预言本身就是一种跨越边界的行为:它从未来向现在说话,从未知向已知说话。女巫栖息在荒原上,是因为荒原是预言最自然的舞台。
荒原的气候特征也具有象征意义。在第一幕第一场,女巫们在讨论“雷电轰轰雨蒙蒙”,暗示着暴风雨即将来临。暴风雨是莎士比亚戏剧中反复出现的意象,在《李尔王》中,它象征着自然的愤怒和社会的崩溃;在《暴风雨》中,它是普洛斯彼罗魔法的工具。在《麦克白》中,暴风雨的威胁与女巫的存在紧密相连——女巫能够操纵天气,而天气本身是自然秩序的一部分。这种联系暗示:女巫的力量虽然来自超自然领域,但它与自然世界有着某种深层的关联。
当麦克白和班柯在第一幕第三场遇到女巫时,荒原的意象再次出现。列诺克斯说:“这地是这么荒野,看它们的样子更是如此。”他将荒原的自然特征与女巫的异常联系起来,强调了这里是一个超自然力量活跃的场所。但值得注意的是,麦克白和班柯是主动来到荒原的吗?并非如此。他们是从战场返回的途中“偶然”经过这里——这个“偶然”是真实的还是被安排的?文本没有明确说明,但它再次强化了荒原作为命运交叉点的意象。
更深一层看,荒原象征着一种认知状态。在荒原上,熟悉的参照系失效了:城市里的规则不再适用,自然界的规律也被打乱。这就是为什么当麦克白离开荒原、回到邓西嫩城堡后,他仍然无法完全摆脱女巫预言的影响。荒原的体验改变了他的内心世界,而这种改变不会随着物理距离的增加而消失。
批评家罗伯特·克雷奇在《莎士比亚的意象语言》中指出,荒原与“黑暗”的意象紧密相连。在《麦克白》中,黑暗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夜间,更是一种心理状态。当麦克白说“夜晚无论怎样长,黎明总会到来”时,他显然低估了黑暗的力量——对他来说,黑暗已经深入内心,成为他自身的一部分。荒原正是这种内心黑暗的外化:它是一个内部与外部相互映射的空间。
开场的节奏设计
让我们从技术层面分析莎士比亚如何设计第一幕第一场的节奏。这种分析对于理解为什么《麦克白》从第一刻起就具有独特的张力至关重要。
整个第一场只有20行左右,是莎士比亚最短的开场之一。这不是偶然的。想象一下:如果女巫们花了五分钟来解释她们的来历和目的,观众会是什么反应?她们可能会变得可以理解——甚至无聊。但莎士比亚选择用最精炼的方式呈现她们:登场,交谈,离去。整个过程不过两分钟。
让我们仔细看这20行的结构:
第一层:登场(1-4行) 三位女巫以极快的速度轮流开口,形成一种节奏紧迫的对话模式。这种模式暗示某种仪式正在进行——女巫们不是在闲谈,而是在执行某种具有固定程序的行动。
第二层:谜语(5-18行) 女巫们讨论她们的“职责”时,使用的是破碎的、难以理解的语言。这种语言制造了两个效果:它让女巫显得神秘莫测,同时又迫使观众放弃完全理解的尝试,转而接受一种“氛围式的理解”。
第三层:离去(19-20行) 第一巫说“一位水手的老婆在吃榅桲”,第二巫说“她的丈夫叫‘忸忸不息号’”,第三巫说“尽管他在海上,我也能让他失眠”。这段对话在现代读者看来几乎是莫名其妙的,但它却为全剧埋下了一个重要伏笔:水手的故事暗示着女巫能够跨越空间施展影响,而“失眠”则与后来麦克白在夜晚无法入睡形成了呼应。
整体节奏:紧凑的登场,缓慢而神秘的对话,突如其来的谜语,戛然而止的结尾。这种节奏设计让观众在困惑和好奇之间摇摆,而这种摇摆正是张力的来源。
原文中,这20行使用了几乎完全押韵的韵文。这种选择是不同寻常的。在《麦克白》的其余部分,莎士比亚大量使用无韵诗体(blank verse),只有当人物进入超现实的内心世界或梦境时才转向韵文。但女巫们从一开始就说韵文——这意味着她们从登场起就占据了一个与现实世界不同的存在层面。她们的语言不是用来沟通的,而是用来召唤或确认的。
另一个关键的技术选择是重复。第一场中最著名的重复是“美即丑恶丑即美”这句,但更微妙的是整场的语言模式:三女巫轮流发言,每人都说三行诗,构成三组完整的对话单位。这种三重结构在莎士比亚时代有着深厚的文化根源——三位一体的宗教概念、古典神话中的命运三女神(Fates),以及民间传说中的三姐妹原型。三重结构暗示着完整性和必然性:这不是偶然的遭遇,而是命运的一部分。
预言的深层结构:一个思想实验
让我们用一个具体的分析来整合本章的核心洞察:预言在《麦克白》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
预言不是信息。信息是中性的、可传递的、可验证的。而女巫的预言不是这样:它带着重量,带着方向,带着情感上的冲击力。当你听到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你可以决定是否带伞;但当你听到“你将成为国王”时,这个预言会改变你理解自己的方式。
预言也是一种时间装置。它将未来拉入现在,让不可能的想法变得似乎必然。在第二幕第二场,麦克白刚刚杀死了邓肯国王,他说:“这是一个终点,也是一个开端。”这句话揭示了预言如何扭曲时间体验:杀死国王不是一件单独的行动,而是实现预言的一个步骤。预言让每一个当下都变成了通向未来的通道,而未来已经被预言所定义。
让我们做一个思想实验:假设女巫的预言是完全准确的——不是因为它们具有超自然的力量,而是因为它们以某种方式“创造”了它们所预言的未来。这种自我实现的预言与真正的预知有什么区别?区别在于:在真正的预知中,预言是被动的——它只是记录了一个无论如何都会发生的未来。但在自我实现的预言中,预言是主动的——它通过改变当事人的信念和行为来制造未来。
但这里有一个更深的谜团:如果麦克白不理会女巫的预言,预言还会成真吗?文本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但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在第三幕第一场,班柯问麦克白:“你相信女巫的预言吗?”麦克白的回答是:“相信了,我们的王位就会到来。”这暗示着:如果他选择不相信,结果可能不同。
这正是莎士比亚留给我们的哲学难题。自由意志是否存在?或者说,当外部条件——包括超自然的预言——与内心欲望相互作用时,我们还能说自己的选择是自由的吗?女巫的预言不是强迫麦克白行动的外力;它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他内心早已存在的东西。但镜子本身也会改变被照的人。
这个问题没有确定的答案,但它的存在正是《麦克白》超越一般复仇悲剧的关键所在。一部简单的戏剧会告诉我们:女巫是恶的,麦克白是恶的,结局是正义得到伸张。《麦克白》没有这么简单。它告诉我们:善与恶之间的界限是可以渗透的;预言不是命运,但它可以是命运的入口;人性不是非黑即白的,而是一片灰色的海洋,波涛汹涌,深不可测。
本章小结
本章从《麦克白》第一幕第一场出发,分析了莎士比亚如何在戏剧开场就建立起独特的张力。我们考察了四个关键维度:
女巫的身份问题揭示了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