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桩出版丑闻
一、1857年6月25日:一本薄薄的诗集在巴黎上架
1857年6月25日,星期四,巴黎。一本只有160多首诗、薄得像小册子的诗集悄悄出现在里沃利路附近几家书店的橱窗里。米黄色封面,烫金字写着"LES FLEURS DU MAL",下面印着作者名:Charles Baudelaire。售价2法郎。一个普通的文学青年只要愿意掏点闲钱,就能在下班路上把它买回家。
出版商叫奥古斯特·普莱-马拉斯(Auguste Poulet-Malassis),三十出头,布列塔尼人,瘦长脸,山羊胡。他在巴黎的出版界是个边缘角色,专印那些正经大社不愿碰的诗集、小众评论和限量版书籍。和他搭档的印刷商叫奥古斯特·德·布鲁瓦(Auguste de Broise)。两人凑钱印了1100册,首印量不大,但也不算太小,说明他们对销量还是有一点底气的。
出版时机的选择显得耐人寻味。就在几个月前,1857年1月,另一部文学作品刚刚经历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命运: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从一月拖到二月,那场审判闹得整个巴黎文学圈鸡犬不宁。检察官叫埃内斯特·皮纳(Ernest Pinard),他指控这部小说"伤风败俗、败坏道德",要求法庭予以禁止。最终福楼拜本人被宣判无罪,但出版社和印刷商都受到了罚款处罚。消息传出后,整个文学圈松了一口气——审查的风似乎没那么紧。
波德莱尔显然受到了这一先例的鼓舞。他的诗已经在几家小型文学刊物和私人沙龙上零散发表了好几年,圈内人对这部完整的合集早就望眼欲穿。选择在福楼拜被宣判无罪之后出版,看起来像是经过算计的时机——既然福楼拜赢了,说明帝国法庭对"文学"还是手下留情的。可惜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第一周的销售数据其实不算差。报纸上的反应褒贬不一,有的说"诗人有才,但题材阴郁",有的说"这种东西只能卖给病态的人"。这种分裂的评价在当时并不少见——新诗集总会引起争论。但到了7月初,一封来自帝国检察院的信被送到了波德莱尔和普莱-马拉斯在巴黎的住所。他们被告知:将以"有伤风化罪"(outrage aux bonnes mœurs)正式起诉。
从上架到被起诉,中间不到两周。一本诗集,就这样被推上了国家司法机器的传送带。
二、为什么一首诗也能被起诉:第二帝国的审查机制
要理解《恶之花》为什么会被起诉,必须先回到它出版的那个国家——1857年的法国,是拿破仑三世的第二帝国。
1848年革命失败后,路易-拿破仑·波拿巴(即后来的拿破仑三世)通过1851年12月2日的政变夺权,第二年正式称帝。从1852年到1870年,法国处于一种奇怪的二元状态:表面上是现代化、繁荣、商业景气,奥斯曼男爵正在大规模改造巴黎,林荫大道、煤气灯、大型百货公司陆续出现;底层却是高度集权、新闻审查、警察密布的威权体制。拿破仑三世本人对"秩序"有一种近乎执念的迷恋,而"秩序"的一个重要支柱,就是公共道德。
当时的法国法律沿袭了拿破仑一世时期的刑法典,其中一条特别关键:任何人以印刷品、版画或其他方式有伤风化(outrage aux bonnes mœurs),可被处以罚款甚至监禁。这条法律最早是为打击色情文学、淫秽绘画、地下性手册而设,但在第二帝国时期,它的边界被有意模糊。什么样的内容算"有伤风化"?法律没有给出明确定义,留给法官和检察官自由裁量。
这就给了像皮纳这样的帝国检察官很大的操作空间。皮纳是当时巴黎检察院的核心人物之一,他的工作不仅是追究杀人放火之类的大事,还包括在纸面上维护"公共体面"。他在后来的回忆录里写到,他真诚地相信文学应当服务于道德教化,至少不能腐蚀读者的灵魂。这种信念放在审查权力下,就变成了一把随时可以挥下的刀。
1857年是皮纳职业生涯特别活跃的一年。一月,他把福楼拜告上了法庭;七月,他又瞄准了波德莱尔。这两场审判在当时被巴黎文学圈并称为"1857年的双案"。它们的判决结果完全不同,但背后的逻辑却很相似——皮纳认为,任何对通奸、情欲、堕落的美化都可能动摇社会的道德基础。区别在于,福楼拜用一种冷静、讽刺、近乎外科手术式的笔触描写爱玛·包法利的堕落,而波德莱尔则一头扎进了情欲、丑恶、死亡的漩涡里,主动拥抱那些"不该被歌颂"的东西。
在帝国官方的眼里,这两本书的性质有微妙的差异。《包法利夫人》是写"普通人"的小说,主人公是个乡镇医生的妻子,她的堕落似乎可以被视为个例;而《恶之花》是写"诗人"的诗集,每一首诗都在邀请读者认同某种病态、阴郁、近乎自毁的姿态。从审查的角度看,诗的危险性可能比小说更大——小说读者可以保持旁观距离,诗却要求你与作者一起感受。
但这里有一个需要留心的细节:审查并不针对整个诗集。检察官在起诉书里只点了六首诗的名字,其余约160首被认为没有超出可接受的范围。这种"局部起诉"的策略既显示了官方对文学传统的某种让步(毕竟雨果、缪塞这些名字都是帝国愿意维护的"伟大诗人"),也显示了帝国司法机器的精明——他们不想显得过于粗暴,所以只在最刺眼的几个点上动手。
这种精明也体现在起诉对象的选择上。被告席上坐着三个人:作者、出版商、印刷商。三个人同时被起诉,意味着国家在提醒整个出版链条——任何一环失守,所有人都会被追究。
三、1857年7月20日:庭审实录与法官判词
1857年7月20日,星期一,巴黎第六区司法宫(Palais de Justice)。轻罪法庭(Tribunal correctionnel)的一间小审判厅里,被告席上坐着三个人:诗人夏尔·波德莱尔、出版商普莱-马拉斯、印刷商德·布鲁瓦。原告方是帝国检察院,由皮纳亲自担任检察官。
庭审的气氛相当安静。当时的巴黎媒体还没有完全关注这件事——相比一月福楼拜案铺天盖地的报道,这一次的关注度要低得多。波德莱尔本人也没有像福楼拜那样聘请律师团队大举辩护,他似乎从一开始就预感到这场官司的结局。福楼拜案有著名律师 Sénard 出庭辩护,几位文学界朋友还写了请愿信;而波德莱尔这边,几乎是孤身一人。
庭审记录显示,皮纳的起诉陈述集中在两点上。
第一点是"对肉欲的病态美化"。他引用了《首饰》一诗中的几行——关于一个女人在情人面前脱下所有衣物、只留一件首饰的场景,认为这"逾越了一切体面观念"。第二点是"对道德秩序的挑衅"。他特别提到《太快乐的女人》一诗的结尾——那个关于掐杀女人的场景——指出这种诗意的暴力已经超出了文学的范畴,构成了对读者心灵的毒害。
波德莱尔的辩护非常简短。他几乎没有为自己辩驳,只是淡淡地表示,自己尊重法律,但作为一个诗人,他有义务写真实——包括那些让人不舒服的真实。这种近乎挑衅的不配合态度,后来被一些文学史家解读为一种"美学殉道":与其辩护,不如认罚,让作品本身成为对审查制度的回答。
庭审结束后,法庭宣布择期宣判。从7月20日开庭到8月20日判决下达,中间正好一个月。这段时间里,巴黎的天气从闷热的盛夏过渡到开始有些凉意的初秋,书店橱窗里的《恶之花》仍然在卖,但买的人比之前更多了——判决前的悬念,反而给这本诗集带来了一波意外的关注。
1857年8月20日的判决书在当时的法律界算得上一篇"小经典",不是因为它写得多好,而是因为它把"伤风败俗"的边界写得相当明确。判决书的核心论证是这样的:文学不必然是罪,但当文学以"激情澎湃"的方式颂扬肉体堕落时,它就跨越了法律允许的边界。法庭列举了六首被禁诗篇的名字,逐一点明它们的"问题":
1. 《首饰》——描写一个女人在情人面前裸露身体并戴上珠宝,被法庭认定为"露骨描写感官刺激"。 2. 《太快乐的女人》——结尾描写暴力掐杀,被法庭认定为"将暴力与情欲混为一谈"。 3. 《忘川》——描写饮用情人身体以忘却过去,被法庭认定为"暗示乱伦式的亲密"。 4. 《被诅咒的女人》(又以"Delphine et Hippolyte"为名)——描写两位女性的同性恋情,被法庭认定为"美化非自然关系"。 5. 《吸血鬼的变形》——描写一个女性在情事后变成腐烂的骨架,被法庭认定为"将情欲与死亡融合"。 6. 《致一位圣母》——把一个妓女比喻为圣母玛利亚,被法庭认定为"亵渎宗教情感"。
判决的最后,三名被告分别受到处罚:波德莱尔本人被罚款300法郎,普莱-马拉斯和德·布鲁瓦也分别被处以罚款(具体数额因史料记载略有出入)。同时,法庭命令:上述六首诗必须在今后任何版本的诗集中删除,否则该版本将被没收。
300法郎在当时不是小数目,大致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两三个月的工资。波德莱尔手头常年拮据,几乎付不起这笔钱。最后还是母亲卡罗琳·杜费斯(Caroline Daupias)拿出钱来才把账结清。判决书送达那天是8月20日,巴黎的夏天开始有些凉意。
四、六首被禁诗篇:它们究竟写了什么
判决书给出的诗单是抽象的,但要让这场审判真正变得可以理解,我们需要回到那六首诗本身。下面详细解读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两首——《首饰》和《太快乐的女人》——同时简要说明另外四首之所以触怒审查者的原因。
《首饰》:把情欲写成艺术品
《首饰》在波德莱尔的作品里不算最激烈,篇幅也中等,但它正好踩在帝国审查最敏感的边界上。诗的开头写一个男人走进一个女人的房间,发现她正半裸着,身上只挂着一件首饰。接下来的几节里,女人开始一件一件地脱掉剩下的衣物,只保留最后那件——某种珠宝或腰带——让男人的目光"在金属与肌肤之间往返"。
诗的核心场景是这样的:女人不仅不遮掩自己的身体,反而主动摆出各种姿势,让男人欣赏。她知道自己对裸体有偏好,于是不断变换角度,让身体的每一处曲线都在光线下被看见。从现代的眼光看,这种描写是高度自觉的、近乎情色摄影般的凝视;但在1857年的巴黎,这首诗引发的问题远比"色情"复杂。
真正让皮纳和法官们不舒服的,是这首诗的视角。波德莱尔没有把情欲写成需要隐藏、需要羞耻、需要偷偷摸摸的东西,而是把它当成一种公开的、值得欣赏的"艺术"。女人摆出姿势,男人观赏并赞美——这个画面太像文艺复兴时期的裸体画了。但在19世纪中叶的法国道德框架里,这种公开的肉体欣赏已经远远超出了"绘画"的范畴,进入了一种文字上的裸体写生。
更微妙的是诗的结尾。男人并没有因此感到罪过,也没有因此忏悔。他反而觉得"身体像一颗果实,喝尽了清晨的露水"。这种把情欲和自然之美并列的写法,在皮纳看来,是对道德秩序的根本冒犯——它把应当羞耻的事情写成了值得歌颂的事情。
《太快乐的女人》:把情欲推向谋杀
如果说《首饰》是把情欲艺术化,那么《太快乐的女人》就是把情欲推向极端。诗的开头是一个女人,她的笑声太明亮、太放肆、太像阳光下涌动的泉水。她"在清晨穿过大街",笑容让男人们都被吸引,但诗人却被这种笑声深深折磨——他想要她,但他知道她永远不会属于他一个人。
诗的前半部分几乎是赞美。诗人欣赏她的笑、她的步伐、她身上散发的那种"太明亮"的生命力。他甚至愿意为了这种生命力而忍受一切。但诗的后半部分出现了一个惊人的转折:如果他无法拥有她,他就想象一个极端的暴力场景——掐死她,把她埋进泥土里,让她的笑声彻底消失。诗人把这个画面写得既恐怖又带有某种扭曲的温柔,他掐死她,"是为了让她永远不再欢笑,也是为了让自己能亲吻她死去的脖颈"。
这就是法庭判处这首诗"有伤风化"的关键。在1857年的法国,公开描写针对女性的暴力已经触动了法律的红线,更不用说把这种暴力和情欲混在一起写。皮纳的起诉书特意引用了这一段,认为它不仅败坏道德,而且可能引发模仿行为。
但这首诗的真正颠覆性,比单纯的"暴力描写"更深。它暗示了一种可能性:男人对女人的渴望,可能本质上就包含着毁灭的欲望。诗人不否认这一点,反而把它写出来。这种"自我揭发"的姿态,是法庭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
另外四首:一句话还原
《忘川》写的是诗人饮用情人身体的液体以忘却过去。法庭认为这种"喝下对方"的意象接近乱伦和人体异化。
《被诅咒的女人》(又以"Delphine et Hippolyte"为名)是全集中最长的被禁诗之一,描写两位女性的同性恋情。1857年的法国刚刚修订了刑法,明确将"违反自然"的关系列为可处罚行为。这首诗因为直接描写两位女性的肉体亲密而被禁。
《吸血鬼的变形》写的是一个女人在情事后变成一具腐烂的尸体——骨头变成炭,头发变成泥浆。它把情欲和死亡、腐烂、丑恶直接画上等号,与传统诗歌里把女性理想化的做法完全相反。
《致一位圣母》形式上模仿天主教徒向圣母玛利亚祈祷的祷文,每一节都用宗教的语言写一个妓女的肉体细节。这种把宗教神圣和妓女肉体并列的做法,被法庭视为对宗教情感的亵渎。
雨果和福楼拜:未被起诉的对照
把波德莱尔的遭遇和同时代的作家放在一起看,是理解这场审判的关键。
1857年的巴黎,最"安全"的文学明星是维克多·雨果。雨果的《惩罚集》(Les Châtiments)在1853年秘密出版,是一部猛烈攻击拿破仑三世的诗集——这本诗集的政治危险程度远远超过《恶之花》。但雨果不仅没有被告上法庭,反而在第二帝国时期成为反对派的象征性人物,连波德莱尔本人都写过一首《对雨果的控诉》(À propos d'Hugo)来表达敬意。区别在哪里?雨果攻击的是皇帝本人,但他笔下的情欲描写是合乎体面的;波德莱尔不攻击皇帝,但他笔下的情欲描写越界了。
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在同一年被起诉,结果却被宣告无罪。福楼拜的辩护律师团队庞大有力,他本人也在法庭上表现出冷静的合作姿态,他愿意修改措辞,甚至主动承认某些段落可能不妥。相比之下,波德莱尔几乎放弃辩护,这让法庭更容易做出严厉的判决。
这场对比揭示了一个不太舒服的事实:在第二帝国的审查体制下,文学的命运部分取决于作者本人是否懂得"配合"。雨果懂,福楼拜半懂不懂,波德莱尔完全不懂。结果是:雨果的作品几乎畅通无阻,福楼拜只受了一点皮外伤,波德莱尔却付出了最重的代价。
五、罚款、删节与传奇:判决的吊诡后果
判决下达后,《恶之花》本应在法国市场上消失。但实际上,它比之前更火了。
1857年8月20日的判决让《恶之花》登上了各大报纸的文化版面。原本只有文学圈内人才关注的一部诗集,现在被全国性的媒体反复提及。判决书本身就成了一份宣传材料,它把"伤风败俗"这四个字印在了所有读过这条新闻的人的脑海里,反而激起了无数人的好奇心。书没被禁,诗集继续在书店里卖,只是其中六首必须从下一版中删除。
波德莱尔面对这种局面,做出了一个非常波德莱尔的决定:他既不屈服,也不激烈反抗。他在1858年推出了一个"删节版"——《恶之花》在封面上加了一个小副标题"增补六首新诗",但实际是把原有诗集中的某些篇目替换为新写的诗,让总篇数仍然保持在160首左右。这个操作有点狡猾,因为法庭只规定了要删除六首诗,没规定不能用其他诗填补。
这个"删节版"在文学史上的地位很尴尬。一方面,它确实让波德莱尔暂时履行了法律义务;另一方面,它在艺术上是妥协——被删除的六首诗正是《恶之花》最锐利、最具实验性的部分。换上来的"补诗"在质量上参差不齐,至今仍被很多研究者视为诗集中的次要作品。
到了1861年,波德莱尔开始筹划真正的第二版。他和普莱-马拉斯多次通信,讨论如何在保留被禁诗篇的情况下重新出版。最终他找到了一个法律上的灰色地带:在比利时布鲁塞尔出版,然后再想办法让法国读者买到。这个方案在他生前没有完成。1867年8月31日,波德莱尔在巴黎的一家养老院里去世,享年46岁,被禁的六首诗至死没能回到他亲手编辑的诗集里。
但这场审判的余波远远超出了波德莱尔本人的人生。第二帝国垮台(1870年)之后,共和时期对文学的限制大大放松。1880年代,《恶之花》已经成为法国诗歌的经典——被禁的六首诗也陆续以各种方式重新进入读者的视野。但法庭的"删除令"在法律上仍然有效,要到20世纪中期才被正式撤销——根据多数史料,这个删除令在20世纪中叶前后才完全失效。
更重要的是,这场审判改变了人们看待《恶之花》的方式。在1857年6月之前,它只是一本普通的诗集;在1857年8月之后,它变成了一部"被国家起诉的作品"。这种身份给《恶之花》注入了一种近乎神圣的光环——一部书能被帝国法庭认定为"有伤风化",这本身就是一个最高级别的文学认证。
更耐人寻味的是,这场审判没有阻止《恶之花》成为经典,反而加速了这个过程。在判决之后的几十年里,《恶之花》从一个巴黎小圈子的先锋读物,变成了法国乃至世界诗歌史上的里程碑。它的地位在20世纪继续上升,直到今天,它依然是"现代诗歌"这个概念绕不开的起点。
回过头来看,皮纳和他的检察官同事们显然打了一场败仗。他们想消灭一本书,结果让这本书成了传奇。这不是审查者第一次犯这种错误,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但1857年的巴黎,为后来所有的"文学与国家"冲突提供了一个标准的范本:起诉本身就是胜利,被禁本身就是成名。
下面用一张时间线图,把这场出版丑闻的节奏梳理清楚:
```mermaid flowchart LR A[1857.6.25<br/>初版发行<br/>1100册] --> B[1857.7初<br/>检察院起诉] B --> C[1857.7.20<br/>轻罪法庭开庭] C --> D[1857.8.20<br/>判决下达<br/>六首被禁] D --> E[1858年初<br/>删节版发行] ```
本章小结
1857年的这场审判,远不只是巴黎检察机构的一次普通执法。它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三个层面的东西:第二帝国时期国家与文学之间的紧张关系;法国19世纪中叶关于"公共道德"的法律边界的模糊;以及一种更普遍的悖论——审查制度有时不仅不能消灭它想消灭的东西,反而会把它推向不朽。
《恶之花》的故事告诉我们一件事:一部作品在它诞生的那个时代受到的对待,往往并不能决定它最终的命运。相反,那些试图"保护社会"免受作品污染的人,常常成为作品最好的宣传员。当一个国家动用司法机器去起诉一本薄薄的诗集时,它实际上是在宣告这本书值得动用国家机器。
波德莱尔的命运也有其个人层面。他在法庭上几乎没有为自己辩护,这不完全是因为怯懦,更是一种诗人的姿态——他认为诗不需要在法律面前低头,诗的辩护只能是诗本身。这种态度让他付出了罚款和声名的暂时受损,但也让他成为后来所有"为艺术而艺术"的诗人的先驱。
下一章,我们将走近这位"惹麻烦的诗人"本人——夏尔·波德莱尔。他是谁?他为什么写这样的诗?他在写作《恶之花》之前的几十年里经历了什么?一场审判的背后是整整一个人的命运,而一个人的命运背后是整整一个时代的暗流。我们需要回到1821年波德莱尔出生的那个巴黎,去理解这本被起诉的诗集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