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的剑桥
第1章 1931年的剑桥
那个复活节学期的夜晚,剑桥下着小雨。
1931年的英伦三岛,没有留给年轻学者太多温和的课题。失业登记册上的数字从设得兰一直排到康沃尔,伯明翰和泰恩赛德的工人开始每周在救济金前排队。东欧的饥馑进入了图片报道,苏联的第一个五年计划在报纸上被列宁格勒的工人代表反复称赞,慕尼黑啤酒馆里的演讲稿正在被翻译成英文。麦克唐纳首相已经撑不住了,他要在那年夏天主持那个被叫做"国民内阁"的勉强联合。学术界比小镇敏感一些,但他们也感觉到了:十九世纪所信奉的那种"事物会自然变好"的信条,正在信用上出现大笔坏账。
这就是为什么那场在彼得豪斯学院举办的讲座能挤进整个讲堂八成的席位。一个三十岁刚出头的学院研究员,挑选了一个看似冷僻的题目:英国历史学家在研究过去的时候,是不是犯了一种系统性的错误?这个问题不是抽象的学问讨论,它戳的恰好是这一代英国知识分子的神经。中心词是 Whig。讲者是赫伯特·巴特菲尔德。一年之后,这本根据讲座整理出来的薄册子由剑桥大学出版社印行,三十多年后,《泰晤士报文学增刊》会将它列入二十世纪最有影响的英语历史学著作。但那个春夜的讲堂里,没有谁预见到这些。来听讲座的人,多半只是想把一个简单问题问清楚:我们的过去,是不是真的像老一辈历史学家所讲的那样,是朝着我们今天这个位置缓缓走过来的?
巴特菲尔德的答案并不让人舒服。
阿克顿、梅特兰与剑桥的"事实崇拜"
剑桥这个地方对历史学有一种特殊的态度,那和它在十九世纪后半叶所经历过的人事有关。要理解巴特菲尔德站在什么样的传统上说话,得先看清这个传统本身的轮廓。
十九世纪七十年代末,一个年轻的英国天主教徒,阿克顿勋爵,开始为一项庞大的写作计划做筹谋。这项计划最终被称为"剑桥近代史计划"。他要组织一批历史学家,分头撰写一套多卷本的欧洲近代史,从文艺复兴一直写到他那个时代。阿克顿这个人的兴趣极广,他既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又是新派自由主义者,他既服膺德国史学大师兰克所提倡的"如实直书",又相信历史应当承担审判的职能。他在写给德国历史学家多伊林格的信中说过一句让后世反复引用的话:"权力导致腐败,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这句话既针对当时天主教会里的枢机主教,也针对英国国王,绝不偏袒。
阿克顿留下的剑桥遗产是两件相互矛盾的东西:一方面是实证——历史学家必须到档案里去挖掘第一手材料,必须检验每一处引文,不能轻信前人的转述;另一方面是判断——历史学家不能只记录事实,他要问道德问题,要在历史进程里挑出那些为后世增加自由的时刻。这两件遗产在阿克顿身上是统一的,他自己可以这么做,但在二十世纪初剑桥接棒的那一代学者眼里,这两件遗产就开始拉锯。
接棒者之一是梅特兰。他比阿克顿小十六岁,1894年才进入剑桥,先是英文学讲师,后来担任英国法的唐宁讲座教授。他的研究领域从法律史延伸出去,看起来和阿克顿的"道德史学"没什么关系。但他在 1906 年过早去世之前写下的几段文字,奠定了二十世纪上半叶剑桥历史学派对待史料的态度。他说过一句话,被后人不断传抄:要弄清历史事实,必须"穿过历史学家"。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说历史学家在撒谎,而是说历史学家所写下来的每一行字,背后都有他自己的偏见、忽略、时代印记和档案局限。读者不能拿一个十八世纪的历史学家去描述十六世纪,就像不能拿一个物理学的简化模型去应对天体运动的细节。
梅特兰以后,剑桥历史系的教学训练学生养成一种近乎苦行的档案癖:去档案馆,把手稿抄一遍,去引用页的背面去找勘误,去比较不同抄本的差异,去把一个被反复转引的故事还回到原始证据面前。这种训练的好处是学风扎实,坏处是它养出一种对二手叙述的不信任,这种不信任有时候会变成一种对"讲一个好故事"这件事的不屑。
巴特菲尔德在二十年代进入剑桥的时候,他站在的就是这个传统里。他本人在 1947 年反思过这个传统,他写道,剑桥的方法论训练让年轻历史学家学会"避免事后聪明"——也就是说,要尽量从当事人当时的处境去看当事人的选择,而不是把后来的结果往回贴。这个原则其实正是巴特菲尔德后来要打出的那记重拳中蕴含的反命题。他自己的书,正是要逼着英国历史学界重新检视这一点:你们以为自己是按反后见之明的方法在做研究,但你们其实在更大尺度上,正在做着一种比之前所有研究都更厉害的事后聪明。
三重张力:实证、叙事与道德
阿克顿与梅特兰所代表的,并非当时英国史学的全部。英国史学传统是一个由多个互不相同的派别所构成的复合体,巴特菲尔德所立足的位置,正是这个复合体里一个非常特定的小角落。要理解他这个位置,可以借助下面这张图。
```mermaid flowchart TD A["19世纪末英国史学传统"] --> B["实证史学"] A --> C["叙事史学"] A --> D["道德/神学史学"] B --> B1["兰克式档案精神"] B --> B2["阿克顿的史料批判"] B --> B3["梅特兰的法律史方法"] C --> C1["麦考莱的散文式叙述"] C --> C2["卡莱尔式英雄史观"] D --> D1["阿克顿的道德史观"] D --> D2["普罗维登斯神学"] B1 --> E["1931年的巴特菲尔德"] B2 --> E B3 --> E C1 --> E C2 --> E D1 --> E D2 --> E E --> F["辉格解释批判"] ```
实证史学的自我定位是方法论上的谦卑:史学家不应当代替历史去说话,史学家的任务是逐字逐句地把过去发生的事情钉在原地。这套方法在剑桥有着近乎宗教的地位,主要因其训练在每一个当代的年轻学者身上都留下印记。梅特兰的"穿过历史学家"原则是这个传统的明文诫律。
叙事史学则走的是另一条路。麦考莱勋爵在十九世纪中叶所写的英国史,是这种传统的标杆——他相信历史学应当像写小说一样有起伏的剧情、有鲜明的角色、有可被读者爱戴的英雄、有可被读者鄙夷的恶人。这种叙事史的诱惑太大了,它容易读,能激起情绪,能给读者一种"我们从哪里来"的清晰回答。所以到了十九世纪最后三十年,它渗透进了教科书、普及读物、议会演说和教会讲章。
道德史学的来源更深一些。它和英国国教里的"上帝在历史中掌有目的"这条信条有关,后来又被维多利亚时代的自由主义者改造为一种"自由在历史中日益获得胜利"的世俗版本。这条线索最清晰的代表,仍然是阿克顿,因为他自己既是虔诚教徒,又是自由派宪政主义者。他晚年在剑桥近代史的多卷导言里,一遍又一遍地抛出同一个问题:自由是怎样一步一步被赢到的,谁曾经妨碍过它,谁曾经推进过它。
巴特菲尔德在二十年代所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剑桥的实证史学教他严谨地处理史料,剑桥的档案传统教他对每一个二手叙事保持怀疑,但他所生活的那个学术界,在更广的范围内正被叙事史和道德史学的混合物所统治。这条混合物就是所谓的辉格史观。巴特菲尔德要解剖的,正是这样一种渗透得如此之深、以至于人们几乎不再意识到它的史学惯例。
他之所以能够解剖,得益于一种各派都不完全承认的张力:实证史学的训练给了他方法论的武器,叙事史学的语言又正好是被批判的对象,道德史学的存在又让他得以从内部看清——这种混合物里面真正在起作用的,是哪一种企图。
1929—1931 年的精神气候
把镜头从学界拉到公共空间,会看到更多 1931 年的真实脸面。
1929 年 10 月,华尔街崩盘。消息传到伦敦之后,保守党政府开始动用公共财政救市,英国和欧洲的信贷市场迅速收缩。连续的失业救济开始在地方财政上压出窟窿。1930 年春夏之间,国际联盟还在日内瓦召开裁军会议,但日本国内已经在满洲采取行动,国联第一次面临系统性的失败,伦敦和巴黎都觉得这套机制悬了。
更让知识阶层焦虑的是,十九世纪后半叶英国自我理解的那种叙事,突然失去了语境。维多利亚时代的历史学家曾经告诉人们,议会制度的扩展是进步,自由贸易的扩散是进步,殖民地秩序的稳定是进步,宗教宽容的扩大是进步。这些叙事并不是凭空捏造,它们确实抓住了英国经验中的一些稳定趋势,但它们被包装得太严丝合缝了,包装到了一种似乎可逆的程度。第一次世界大战的代价——将近一百万英国青壮年男子的伤亡,几代家庭被切断了延续,"为文明而战"的口号反过来逼问"文明"两个字的意思——让这套叙事开始显得可疑。奥斯瓦尔德·斯宾格勒 1918 年起就在写《西方的没落》,到了二十年代末,这本书的英译本已经在伦敦畅销。史学家汤因比当时正在酝酿他那套"文明的诞生与衰亡"的比较框架,他不会走到巴特菲尔德那种尖锐的位置上去,但他和巴特菲尔德呼吸的是同一种精神空气。
对左派而言,1926 年的全国总罢工和 1929 年的第二次工党执政让他们相信,资本主义体制正在露出无法修补的裂缝。对右派而言,莫斯利的英国法西斯联盟在 1931 年前后开始向工人阶级招手。自由主义的中间地带,仿佛在一夜之间被挤压得无法呼吸。
这种焦虑对于理解辉格史观为什么会成为靶心至关重要。巴特菲尔德所针对的,并不是任何具体的政治立场,他针对的是那套政治立场背后所共用的历史叙事方式:把当下的安排读为过去奋斗的目标,把过去的事件读为当下安排的准备,把所有的复杂分支读为一条走向我们的稳定主线。无论自称的立场是自由派、保守派还是社会主义者,只要使用的是这套叙事方式,他就觉得大家都在重复同一种错误。这种洞察只有在自由主义叙事本身信用出现裂缝的时候,才有可能成为普遍可见的论点。1931 年就是那个时刻。
政治史与宗教史的双重底色
巴特菲尔德本人的训练,则让这场批判获得了一种独特的锋利。
他 1900 年生于约克郡边陲一个虔信卫理公会的家庭,这种新教的虔敬背景让他在剑桥那种英国国教主导的氛围里显得格格不入。他晚年在自传里多次提到,自己早年的宗教经验是"被排除的少数",这种被排除感让他对于"谁被判为正、谁被判为邪"这类问题,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他不喜欢那种强行画线的历史叙述。
他在彼得豪斯学院本科和研究生阶段所学到的,是十九世纪剑桥特有的那种历史训练:一边是政治史,长时段的力量对比、立法沿革、国家之间的博弈;一边是宗教史,从路德的宗教改革到反宗教改革,从清教主义到英国国教的成形。这两支传统在剑桥并行不悖,各自的经典书目都很厚。政治史那条线上的英雄是梅特兰和早期的拉斯勒,宗教史那条线上的英雄是艾利森·威廉姆斯那种把宗教改革当作复杂过程去解构的剑桥学者。
巴特菲尔德早期的几本作品,已经透出他把这两条线交织在一起的能力。1925 年的《历史的审讯》——他已经意识到,"审判"这个词在历史学里是有含义的——就是一次预演。他后来在 1932 年到 1933 年之间展开对沃尔塞的法庭案件研究,把宗教与政治这两个维度同时摆进一个中世纪晚期的英国法庭,这些研究为他日后在 1949 年出版《近代科学的起源》做了关键储备,也为他多年后对现代世界诞生过程的总论(1971 年的《时序的发现》)埋下伏笔。
宗教史的训练给巴特菲尔德带去了三件极其有用的东西。第一件是文本学意识。他知道,十六世纪新教学者写下的辩护词,必须放到当时的论辩语境内去读,而不是放到我们今天这种"宗教自由"的概念下去读。第二件是他对所谓的"宗教改革自发产生宗教宽容"这种说法的怀疑,他后来在 1931 年的讲稿里非常清楚地把这种说法点名为典型的辉格叙事。第三件是他对那种"中世纪的黑暗"叙事的反感。中世纪在他的训练里不是被启蒙击败的魔鬼,而是孕育了制度与思想的复杂母体。这种反感后来被他发展成一句被反复引用的话:以现代性为标尺来评判过去,就是辉格史观的根本。
1931 年讲稿的引爆点
把这些脉络合在一起,1931 年春天的彼得豪斯讲堂里所发生的事,就得到了轮廓。
巴特菲尔德没有要做一个总论,他要做的是诊断。他在前言里几乎没有藏着这个意图:他不是在批评任何具体的历史学家,他批评的是一种惯例,一种被英国文化吸纳得如此深、以至于让人忘记它本身也是历史产物的惯例。这种惯例的特点很简单,它有三点。
一点是叙述的视角总是当下的位置。所谓"过去",是被"现在"中所享受到的安排所照亮的,而这种照亮一旦发生,过去的事件就会被读成"为了现在"的准备。英格兰内战被读成 1688 年光荣革命的预演,光荣革命被读成议会主权的奠基,议会主权被读成当代宪政的先祖。这些解读单看每一步都有自己的史料支撑,但合在一起,却预设了最终目的。
另一点是行动者的善恶分配总是符合后世的道德标准。在英国史学的传统叙事里,谁在每一场关键的战役中扮演了好人的角色,谁扮演了坏人的角色,这个分配常常不是按照当事人的选择结构来做的,而是按照后世评论者的政治偏好来做的。巴特菲尔德举过这种倾向的一个常见范例:当一位辉格史家写到一位 1530 年代的都铎君主,他手里的尺子不是这位君主所处的宗教与外交处境,而是 1688 年以后形成的"宗教自由"概念。
第三点是当下的安排被读作过去的奋斗目标。在辉格叙事里,"过去的奋斗"几乎总是指向过去,这场奋斗的参与者却很少知道自己在为我们的目标而战。他们有他们自己的目标,他们所做的事,只有极少数碰巧和我后来享有的安排合拍。这种所谓"合拍",被辉格史家误认为因果。
巴特菲尔德的引爆动作就在这里:把这三点同时摆到讲台上,告诉剑桥的听众,你们以为是在做实证史学训练出来的那种"反后见之明"的工作,但你们在整个大尺度上,正在做一种比之前任何研究都更厉害的事后聪明。
听众有什么反应?当时留下的直接记录并不丰富。可以确认的是,1931 年夏天出版的这本小册子销量并不乐观,第一年只卖出了一千多本,其中很多还是通过学者订阅的方式。但牛津的某个角落里,这本书的存在让一批年轻学者开始意识到,他们原本奉为圭臬的英国史叙事正在自吹自擂。到了 1939 年,弗朗西斯·哈罗德·欣克利在《民主的两次进军》里直接引用了《辉格解释》中的话,到了二战后的英国史学界,这本书已经成为讨论史观时无法绕开的坐标系。等到 G.R. 埃尔顿开始他那套"客观的 16 世纪都铎史"的写作尝试时,《辉格解释》已经成了一个必须回应或必须穿过的靶子。
把眼光再放回 1931 年的那个春夜:当巴特菲尔德把他的论断轻轻放到讲台上,他没有在一群不知所措的人面前炫耀机锋。他把论断放在了一个正在信用上出现裂缝的时代面前。在那个时代,每个受过教育的人都已经隐隐觉得,我们不能再说"过去必然走向现在"。但在没有第二套说法可以拿出来的情况下,这种感觉只能憋在胸腔里。巴特菲尔德的贡献,正是给这种感觉一个可以用语言指认的形状。他在告诉剑桥的听众:从 R.B. 麦考莱以来的英国史学主流,无意识的预设就让他们把今天的安排读成昨天的目标,这种预设有自己的名字。
这个名字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这个英国的政治党名会被一个历史学家拿去做史观的诊断?这一对历史名词与历史学家之间的复杂关系,是第二章要回答的问题。
本章小结
把这一章的脉络整理一下。1931 年的剑桥,站在三重张力里。在纵向上,它继承了一个主要由实证训练构成的十九世纪传统,阿克顿留下的两笔遗产 — — 资料严谨与道德审判 — — 在下一代学者身上拉出裂缝。在横向上,它与叙事史学和道德史学并存,并对后者抱有一种学院式的轻蔑。在氛围上,1929 年之后的世界经济打击让自由主义的乐观叙事开始弥散,公众与学界都进入了一个信心受挫的中间地带。巴特菲尔德本人的训练是政治史加宗教史的双重底色,他对所谓的"宗教改革自发导致宗教宽容"这类叙事早就有着本能的不信任。他站在这多重条件的交叉点上做了一件事:把那种渗透在所有英国史学主流中的、以今度古的预设,从一种不易识别的惯例,升格为一个被命名的对象。这一命名行为本身,就是《辉格解释》一书真正的引爆点,它把一个长期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史学习惯,变成了一种可以被识别、可以被讨论、可以被修正的错误。
接下来的问题是:一个描述政治党的名词,是怎样被借进来诊断一种史学惯例的?辉格解释里的"辉格"二字,指的是哪一个具体的事件、哪一个具体的辩论、哪一种具体的英国政治记忆?这一问,将是第二章展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