绪论:拜占庭文明的研究范式与核心分析维度 / Introduction: Research Paradigms and Core Analytical Dimensions of Byzantine Civilization
接续前文对研究范式演变的梳理,20世纪以来,拜占庭学的研究范式经历了从“罗马衰亡论”到“拜占庭文明特殊性”的根本性转变,这种转变不仅反映了学术研究本身的深化,也折射出20世纪全球地缘政治格局与文明认知的迭代。具体而言,这一演变可划分为三个阶段:19世纪传统范式的垄断期、20世纪上半叶范式转换的过渡期、20世纪下半叶至今“文明特殊性”范式的确立期。每个阶段都有其特定的学术背景、核心主张与代表人物,共同构成了当代拜占庭学的研究基础。
19世纪传统“罗马衰亡论”范式的形成,与近代欧洲的民族国家建构和殖民扩张直接相关。这一范式的核心特征是将拜占庭历史视为罗马帝国从“辉煌的共和/元首制时代”向“衰落的东方专制国家”的退化过程,完全否定拜占庭文明的独立价值。其核心代表是英国历史学家爱德华·吉本(Edward Gibbon),在其1776年出版的六卷本《罗马帝国衰亡史》(*The History of the Decline and Fall of the Roman Empire*)中,吉本将公元395年东西罗马分治之后的东罗马(即拜占庭)历史视为罗马历史的“附录”,认为查士丁尼一世(Justinian I, 527-565年在位)之后的拜占庭帝国“充满了宗教迷信、宫廷阴谋和军事失败,没有任何值得后世称道的成就”,甚至直言“拜占庭的历史是人类文明衰落的见证”[^1]。这一叙事被19世纪的欧洲学术界广泛接受,德国历史学家特奥多尔·蒙森(Theodor Mommsen)在其五卷本《罗马史》中,干脆将拜占庭历史排除在罗马史的核心叙事之外,仅将其作为“罗马制度在东方的畸形变体”一笔带过。这一范式的背后,是19世纪欧洲中心主义的文明认知:欧洲学者普遍将古希腊罗马的古典文明视为西方文明的唯一源头,而拜占庭作为融合了希腊文化、基督教文化和东方元素的文明形态,既不符合西方中心主义的“古典-中世纪-现代”的线性进步叙事,也无法被纳入欧洲民族国家建构的谱系之中,因此被刻意贬低为“衰落的、东方的、专制的”文明。此外,19世纪欧洲列强瓜分奥斯曼帝国的殖民实践,也推动了这一范式的流行:欧洲学者将拜占庭视为奥斯曼帝国的“前身”,将其塑造为“东方专制、宗教落后、必然衰落”的典型,为殖民统治提供“文明优越论”的合法性支撑。
然而,这一传统范式存在根本性的认知缺陷:它完全忽视了拜占庭人自身的文明认同。正如拜占庭学家保罗·莱特兰(Paul Lemerle)所指出的,拜占庭人从来不自称“拜占庭人”,他们自称为“Rhomaioi”(罗马人),称自己的国家为“Basileia Rhomaion”(罗马帝国),称君士坦丁堡为“新罗马”(Nova Roma)。这一自我认同的差异,意味着拜占庭文明并非“东罗马的衰落变体”,而是罗马帝国在东部地区的延续与创新,它融合了希腊文化、基督教文化、罗马法传统和东方地区的文化元素,形成了独特的文明形态。传统范式的问题在于,它用后世的“西方中心主义”标准评判拜占庭,完全否定了拜占庭文明的自主性与独特性。
20世纪上半叶,随着欧洲地缘政治格局的变化和学术研究的深化,“拜占庭文明特殊性”的范式开始萌芽。这一转变的核心推动力来自两个方向:一是俄罗斯拜占庭学的兴起,二是西方考古学与文献学的发展。俄罗斯与拜占庭的宗教、文化联系源远流长,公元988年基辅罗斯接受东正教为国教,拜占庭文明成为俄罗斯文明的源头之一。19世纪末20世纪初,俄罗斯学者开始打破西方中心的衰亡叙事,强调拜占庭文明的独立价值。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俄罗斯拜占庭学家乔治·奥斯特洛格尔斯基(George Ostrogorsky),其1929年出版的德文著作《拜占庭国家》(*Der Staat der mittelbyzantinischen Zeit*)成为这一新范式的奠基之作。奥斯特洛格尔斯基在书中明确指出:“拜占庭帝国并非罗马帝国的衰落残余,而是一个具有独立制度、独立文化、独立发展逻辑的文明实体。”他首次将拜占庭的军区制(Theme System)、政教关系(Caesaropapism,凯撒拉彼督制)、东正教正统教义的构建作为拜占庭文明的核心特征,打破了传统范式对拜占庭的贬低叙事[^2]。与此同时,法国拜占庭学家查尔斯·迪尔(Charles Diehl)通过考古发掘和文献整理,系统梳理了拜占庭的艺术、制度和外交史,进一步证明了拜占庭文明的独特性。这一阶段的范式转变,仍然带有较强的民族主义色彩:俄罗斯学者强调拜占庭是俄罗斯文明的源头,而部分西方学者则将拜占庭视为“连接古典文明与近代欧洲的桥梁”,但其核心已经打破了“罗马衰亡论”的垄断,为后续的独立研究奠定了基础。
20世纪下半叶至今,“拜占庭文明特殊性”范式最终确立,拜占庭学成为一门独立的跨学科学科。这一转变的背景是二战后去殖民化运动的兴起,以及文明研究范式的普及:学者们逐渐摆脱了欧洲中心主义的叙事,开始将拜占庭视为一个独立的文明形态,与西欧、伊斯兰、斯拉夫等文明并列研究。这一阶段的学术贡献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拜占庭基础文献的整理出版,比如《拜占庭文献集成》(*Corpus Fontium Historiae Byzantinae*)、《拜占庭法律文献集成》(*Corpus Juris Byzantini*)等大型文献集的出版,为后续研究提供了坚实的文本基础;二是跨学科研究的兴起,历史学、宗教学、法学、军事学、考古学等学科的交叉研究,打破了之前单一学科的局限,比如宗教学者开始关注宗教与政治、军事的互动,法学者开始关注拜占庭法对斯拉夫、巴尔干地区的影响,军事学者开始关注拜占庭军事制度的社会根源;三是比较文明研究的兴起,学者们开始将拜占庭与同时期的其他文明进行比较,比如拜占庭与萨珊波斯、阿拉伯帝国、查理曼帝国的比较,拜占庭与西欧封建制度、伊斯兰哈里发制度的比较,进一步凸显了拜占庭文明的独特性。这一阶段的代表人物包括英国拜占庭学家唐纳德·尼科尔(Donald Nicol)、美国拜占庭学家赫里希·埃文斯(Herrin Judith)、俄罗斯拜占庭学家斯维亚托斯拉夫·瓦西里耶夫等,他们的研究进一步丰富了拜占庭文明的研究维度。
基于上述研究史的梳理,本书明确以“宗教认同、法律体系、军事实践”三大维度为核心分析框架,这一框架的选择并非随意,而是基于拜占庭文明千年的发展逻辑:三大维度贯穿了拜占庭文明从起源到衰亡的全过程,是拜占庭文明最核心的支柱,三者之间的动态互动,构成了拜占庭文明能够在极端恶劣的地缘政治环境中生存千年的核心韧性。在展开核心框架之前,首先需要明确本书的研究时间范围,以及三大维度的现有研究基础与研究空白。
一、研究时间范围的界定
本书将研究时间范围界定为公元284年戴克里先(Diocletian)改革至1453年君士坦丁堡陷落,这一范围的选取基于两个核心依据:一是制度起源的完整性,二是文明实体的存续边界。284年戴克里先上台后推行了一系列根本性改革,包括四帝共治制、多米那特制(Dominate)、行省制度重组、军队专业化改革等,这些改革彻底改变了罗马帝国的政治、军事、社会结构,奠定了拜占庭文明此后千年的制度基础:比如多米那特制确立了皇帝的绝对君主地位,为后来的凯撒拉彼督制(政教合一的皇权模式)奠定了基础;四帝共治制下的行省划分和军队部署,为后来的军区制提供了雏形。因此,284年是拜占庭文明制度起源的起点。而1453年奥斯曼帝国攻陷君士坦丁堡,拜占庭帝国作为独立政治实体正式灭亡,虽然拜占庭的文明遗产(东正教、拜占庭法、军事制度)延续到后来的俄罗斯、塞尔维亚、保加利亚等国家,甚至影响了奥斯曼帝国的制度建构,但作为一个独立的主权国家,拜占庭的历史至此终结,因此1453年是本书研究的时间终点。
部分学者主张将拜占庭史的起点定为330年君士坦丁堡的建成,或者395年东西罗马帝国的正式分治,本书认为这两个节点均不具备制度起源的完整性:330年君士坦丁迁都拜占庭,只是政治中心的转移,并未改变罗马帝国的根本制度;395年东西分治是戴克里先四帝共治制的延续,其制度基础早在284年已经奠定。同样,部分学者主张将拜占庭史的终点定为1204年第四次十字军东征攻陷君士坦丁堡,认为此后拜占庭已经分裂为尼西亚帝国、伊庇鲁斯专制国、特拉比松帝国三个政权,不再是统一的帝国。本书认为,1204年之后的拜占庭流亡政权仍然以“罗马帝国”自居,其制度、宗教、法律、军事仍然延续了之前的传统,最终在1261年收复君士坦丁堡,恢复了拜占庭帝国,直到1453年才彻底灭亡,因此1204年只是拜占庭历史上的一个插曲,而非终点。
二、核心分析维度的内涵与研究现状
本书选择的宗教、法律、军事三大维度,是拜占庭文明最核心的三个支柱,三者贯穿了拜占庭文明千年的发展历程,且三者之间存在深刻的互动关系:宗教为国家和军事提供合法性来源,法律为宗教和军事提供制度规范,军事为宗教和法律提供生存保障。以下分别对三大维度的内涵、现有研究基础与研究空白进行梳理。
(一)宗教维度:拜占庭文明的认同内核
宗教维度的核心是拜占庭东正教(Eastern Orthodoxy)的演变、宗教与政治的关系、宗教认同的构建与传播。拜占庭文明与其他文明最核心的差异之一,就是东正教在文明中的核心地位:东正教不仅是拜占庭人的精神信仰,更是帝国政治合法性的来源、社会秩序的规范、对外传播文明的核心工具。从公元313年君士坦丁大帝颁布《米兰敕令》(*Edict of Milan*)承认基督教的合法地位,到公元380年狄奥多西一世(Theodosius I)将基督教定为帝国国教,再到公元451年迦克墩公会议(Council of Chalcedon)确立基督教的正统教义,拜占庭的宗教史始终与政治史、社会史深度绑定。比如公元726-843年的圣像破坏运动(Iconoclasm),本质上是皇帝与教会之间的权力斗争:利奥三世(Leo III, 717-741年在位)为了打击修道院的势力、削弱教会的经济基础、加强皇权,颁布法律禁止圣像崇拜,这一政策得到了以小亚细亚军事农兵为主体的军队的支持,却遭到了以君士坦丁堡牧首(Patriarch of Constantinople)和修道士为代表的教会的强烈反对,最终在843年由摄政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