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生活在一个被"分类"统治的世界
第一章：我们生活在一个被"分类"统治的世界
你的文具盒里，铅笔、橡皮、尺子被放在不同的隔层里；你的衣柜里，冬天的羽绒服和夏天的T恤挂在不同的挂钩上；你的手机里，微信、抖音、王者荣耀各有各的图标，分门别类地躺在不同的文件夹里。这些"理所当然"的安排，每时每刻都在悄悄做着一件大事——分类。
分类这件事，可能是有史以来人类做过的最普通、却又最不平凡的事情之一。说它普通，是因为你每天都在做，连三岁小孩也会把积木按颜色分开；说它不平凡，是因为整个人类文明的根基，就建立在分类之上。没有分类，就没有语言、没有数学、没有法律、没有科学、没有国家。换句话说，没有分类，我们今天所知道的一切人类成就都不会出现。
但问题来了：分类到底是人类头脑天生就会的事，还是社会教会我们的？
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却困扰了人类几千年。哲学家、心理学家、人类学家、社会学家都曾为它争论不休。而我们这本书，将围绕这个问题展开一场长达十五章的思想之旅。在旅途中，我们会遇到两位法国人，一位叫涂尔干（Émile Durkheim），一位叫莫斯（Marcel Mauss）。他们俩在 1903 年合写了一本小册子，名字叫《原始分类》。这本书给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答案，而这个答案将彻底改变你看世界的方式。
但在到达那里之前，我们先要弄明白：分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它在我们身边有多普遍？为什么我们会觉得它"理所当然"？又为什么"理所当然"恰恰可能是我们理解分类的最大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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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分类是日常生活的隐形主角
让我们从一个最简单的早晨开始。
早上七点，闹钟响了。你伸手从床头柜摸到手机——手机放在床头柜是有原因的，你不会把它放在洗衣机里或枕头底下——然后滑开屏幕。屏幕上的图标按照你的习惯排列着：微信在最显眼的位置，相机紧挨着它，背面藏着"实用工具"文件夹，里面装着计算器、手电筒、指南针、测量尺。你打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是你妈和你们班的群聊，下面是朋友圈、通讯录、发现、我。你刷了几条短视频——抖音自动根据你的兴趣推送：搞笑、宠物、游戏解说。刷牙的时候，你听见妈妈在厨房里喊："冰箱里的牛奶快没了，记得今天买巴氏杀菌的，全脂的。"
你看，仅仅一个早晨，你就已经和分类打了无数次交道。
你的手机 APP 分类是一种分类：社交类、工具类、娱乐类；朋友圈的内容分类是一种分类：朋友发的、广告发的、官方推送的；冰箱里的食物分类是一种分类：需要冷藏的、需要冷冻的、常温保存的；牛奶的种类分类是一种分类：巴氏杀菌与超高温灭菌、全脂与脱脂、纯牛奶与调味奶。
每一项分类背后，都有一整套规则。问题是：这些规则是从哪里来的？它们是放在某个地方写着"必须遵守"的明文规定吗？显然不是。没人告诉过你"指南针必须放在工具文件夹里"，也没人在你的冰箱门上贴过"巴氏杀菌奶属于上排第三层"。但你就是知道——或者说你理所当然地觉得——事情就应该这样被安排。
这就是分类最令人着迷的地方：它无处不在，却又隐形到让你几乎感觉不到它。
1.1 个人物品：分类的微观世界
让我们把镜头拉近一点，看看你的私人空间。
打开你的书包或铅笔盒。让我猜一下里面的情况：笔袋里会有一个或多个隔层，文具按类别被分开——笔一类、尺子一类、橡皮一类、修正带一类。有些同学的笔袋里甚至会细分到"黑色中性笔"和"蓝色中性笔"分开放。
这种细分看起来有点"强迫症"，但它揭示了一个有趣的事实：我们的大脑天然喜欢分类。当笔、尺子、橡皮混在一起的时候，我们要花额外的精力去翻找；当它们被分门别类之后，查找的成本大幅降低。这种"节省精力"的感觉，会让我们觉得分类是一种"好习惯"，是"整理能力的体现"，是学校老师夸奖的内容。
但你有没有想过：分类并不只是"节省精力"这么简单？它实际上是在帮你把世界分成若干"格子"，然后把你需要的信息准确地"塞"进对应的格子里。这种"格子化"的思维方式，我们叫它"范畴化"（categorization）。它是人类认知最基础的操作之一。
打开你的衣柜。"春夏秋冬"是另一种分类。在北方，夏天和冬天的衣物完全不同，所以这种按季节分类是合理的；但在昆明或海南这种"四季如春"的城市，按季节分类就没那么严格。如果你去热带旅游，你会发现当地人的衣柜里可能只有"夏装"和"雨季专用"两种区分。
你的书架或书桌。同样是分类的天下。教科书一类、课外书一类、漫画一类；甚至漫画还可以再分为热血、悬疑、搞笑、少女……
你的手机联系人。你爸妈的备注是"爸""妈"，老师是"X老师"，朋友是昵称或真名，而外卖小哥、快递员是"美团骑手-王师傅""顺丰-李哥"。你有没有想过，这种"重要程度+亲密度"的分类方式，比电话簿时代先进多了——但本质上，它仍然是分类。
甚至你的歌单也是一种分类。华语流行、欧美流行、摇滚、电子、纯音乐……Spotify 和网易云音乐之所以能做出那么精准的"每日推荐"，就是因为它们在后台悄悄对你的听歌行为进行了海量分类，然后发现"喜欢周杰伦《晴天》的人，往往也喜欢五月天《温柔》"。
你看，分类简直像是你大脑的"出厂设置"。它运行得如此顺畅，以至于你完全意识不到它的存在——除非分类出错。
比如，某天你回家，发现妈妈把你的游戏机从书架上挪到了客厅的储物柜里。你肯定会抗议："妈！这怎么放这儿了！"妈妈的分类系统和你不一样。在她的世界里，游戏机属于"杂物"，应该和过期的杂志、损坏的电器一起被收纳；在你的世界里，游戏机是"心爱之物"，应该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你看，这已经是一种小小的"分类冲突"了。
1.2 家庭：分类的中观世界
走出你的房间，整个家庭就是一个庞大的分类系统。
卧室、客厅、厨房、卫生间——这是空间的分类。冬天盖的被子、夏天盖的凉被——这是季节的分类。洗洁精放水池下面、洗衣液放阳台、米面放厨房储物柜——这是用途的分类。垃圾桶分"厨余""其他""可回收""有害"四种颜色——这是垃圾分类。
如果你仔细观察每个家庭，你都会发现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独特的"分类地图"。我外婆家的厨房抽屉里，筷子、勺子、叉子、刀各有一个小格子；而我朋友家的厨房抽屉里，所有餐具都堆在一起。"哪种更好？"这是个见仁见智的问题，但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秩序。这种秩序是哪里来的？通常来自家庭成员长期磨合形成的默契，来自主妇（或主夫）的主导，来自上一代的习惯传承。
但你注意到了吗？家庭的分类系统不再是"个人"的分类，而是"社会"的分类。你一出生，就被扔进了一个已经被分类好的世界里。哪个房间是你的、哪张桌子是你写作业的、哪个柜子里放着你的衣服——这些分类，在你出生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分类不是你想出来的，而是别人已经替你想好了。你一旦接受这个分类系统，它就成了你的"常识"。你以为你喜欢"按颜色整理铅笔盒"是因为你天生就有这种偏好，但很可能只是因为你妈在你三岁的时候就教过你"红颜色放一起，蓝颜色放一起"。
1.3 学校：分类的制度化世界
学校是分类的"重灾区"，也是分类的"训练营"。
一进学校，最显眼的就是分班。分班这件事本身就是分类。它可能是按年龄分（一年级、二年级……），按能力分（普通班、重点班），按兴趣分（数学竞赛班、艺术班）。无论按什么标准分，分完之后，每个学生就被贴上了一个标签——"高一三班""奥数 A 班""美术社"。
然后是课程分类。语文、数学、外语、物理、化学、生物、历史、地理、政治——这是按学科分类。每一门课都有自己独立的教室、独立的课本、独立的考试。物理课和历史课的知识基本不交叉；化学课的实验器材和体育课的篮球不会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再细一点，图书分类。图书馆的图书按中图法分成 22 个大类：A 马列毛邓；B 哲学；C 社会科学；D 政治法律；E 军事；F 经济；G 文化教育；H 语言文字；I 文学；J 艺术；K 历史地理；N 自然科学总论；O 数学物理；P 天文地球；Q 生物；R 医药；S 农业；T 工业；U 交通运输；V 航空航天；X 环境；Z 综合性图书。你借书的时候，要在某一类下找。这就是一个庞大的分类树。
社团分类。文学社、动漫社、机器人社、篮球队、辩论队——这些社团各自有自己的招新方式、活动内容、目标人群。你想加入某个社团，就必须先看看自己属于哪个"圈子"。
甚至成绩也分类。优、良、中、合格、不合格——这是五等级制。90 分以上、80-89、70-79、60-69、60 分以下——这是百分制的分类。985、211、双一流、省重点、市重点——这是学校的分类。
你看，学校不仅在使用分类，更在训练你进行分类。一个在学校生活了十几年的学生，脑子里会自动装上十几套"分类模板"。这些模板在你毕业之后会继续工作，影响你看待世界的所有方式。
但学校里的分类，比家庭分类更"硬"——它不只是习惯，而是制度。成绩不好不只是"分类出错"，而是被归到"差生"那一档；班级编号不只是编号，而是身份的标记。你没法选择"我不想被分到高一三班"，除非你转学。分类一旦制度化，就有了强制性。
1.4 国家与人类世界：分类的宏观世界
把镜头拉到最大，整个国家，整个人类世界，都是分类的产物。
国家的行政区划。省、市、县、乡、村——这是空间的分类。民族的分类。汉族、蒙古族、回族、藏族、维吾尔族等 56 个民族——这是血缘和文化的分类。语言的分类。汉语、英语、法语、日语、阿拉伯语——这是语言的分类。货币的分类。人民币、美元、欧元、日元——这是经济单位的分类。法律的分类。宪法、民法、刑法、行政法——这是社会规范的分类。时间的分类。一年 12 个月、一周 7 天、一天 24 小时——这是时间的分类。
这一层层分类，构成了一个庞大而复杂的"世界秩序"。这个秩序不是天生的，而是几千年人类文明逐步建构出来的。我们今天理所当然地认为"中国有 34 个省级行政区"，但这并不意味着"世界本来就有 34 个省级行政区"。这只是某个时间点、某种政治安排的结果。换一种安排，可能就是 50 个省，或者 20 个省。
更宏大的分类还有：生物界的"界门纲目科属种"分类——把所有生物按亲缘关系分成 7 个等级；化学元素的元素周期表——把所有化学元素按原子序数排列；天文学的恒星分类——按光谱分 O、B、A、F、G、K、M 七大类型。
你看，从你口袋里的手机，到覆盖全球的国家秩序，再到整个宇宙的星系图谱——分类无处不在。它就像空气一样包围着你。
1.5 一个有趣的练习：我的分类日记
读到这里的读者，我希望你暂停一下，做一个简单的小练习：
在接下来的 24 小时里，准备一个小本子（或者手机的备忘录），记录你亲眼看到或亲身体验到的"分类行为"。每一次分类记一条。看看一天下来，你能记到多少条。
提示：分类行为不一定是大事件。给你爸的衬衫按颜色挂到衣架上是分类；外卖 APP 把附近的餐厅按"距离""评分""销量"排序是分类；老师在课堂上说"这个问题属于物理范畴，不属于化学范畴"是分类；你自己在脑子里想"这个人看起来是好人还是坏人"是分类。
我们的目标是记录 10 次以上。但我敢打赌，当你真的开始注意之后，你会发现，记录 50 次都不止。
为什么？因为分类无处不在。它隐形得太久了，以至于要主动去"看见"它。
写完日记之后，请回过头来，看看你记录的那些分类。问自己一个问题：这些分类，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别人教给你的？ 不需要现在就回答。在本章的后面，我们将回到这个问题。
1.6 一张图：分类从小到大的延伸
在我们继续往下讲之前，让我用一张图来直观展示分类从小到大的层级关系：
```mermaid flowchart TD A[个人分类: 书包, 衣柜, 手机] --> B[家庭分类: 房间, 厨具, 衣物] B --> C[学校分类: 班级, 课程, 社团] C --> D[国家分类: 行政区, 民族, 法律] D --> E[世界分类: 国家, 语言, 货币] E --> F[认知分类: 范畴, 概念, 语言] F --> G[科学分类: 生物, 化学, 物理] G --> H[哲学分类: 存在, 知识, 价值] ```
从个人物品到家庭安排，从学校制度到国家秩序，从世界图景到认知结构，从科学体系到哲学反思——分类的层级不断上升，但底层逻辑始终相通。
这个图告诉我们一个重要的事实：分类是一个连续的、嵌套的、跨尺度的现象。 你书包里的铅笔盒分类，和学校里的分班分类，和国家里的行政区划分类，原理上是相似的。它们都是把一个复杂的整体切成若干"块"，然后给每块命名、赋予规则。
区别只在于尺度。你的铅笔盒分类影响你找文具的速度；学校的分班分类影响你未来十年的社交圈子；国家的行政区划分类影响几亿人的日常生活。但它们都是分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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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天真的"分类本能"假说与它的局限
现在，让我们面对一个看似幼稚但其实极其深刻的问题：
人类为什么会分类？
对于这个问题，有一个最直观、最朴素、最"显而易见"的回答。这个回答在普通人当中流传得最广，我们把它叫作"分类本能"假说。
"分类本能"假说的核心论点是：分类是人类与生俱来的能力，就像婴儿天生会哭、鸭子天生会游泳一样。这种能力不需要后天学习，是大脑在进化过程中获得的一种"出厂设置"。
支持这个假说的证据似乎到处都是。比如：
——三个月大的婴儿就已经能区分"妈妈的脸"和"陌生人的脸"。这是分类。 ——一岁的孩子已经知道把"圆形的积木"和"方形的积木"分开。这是分类。 ——三岁的小孩会自己按颜色整理玩具。这是分类。 ——甚至连一些动物都能分类。鸽子可以分辨"包含猫的图片"和"不包含猫的图片"；乌鸦能记住"哪张脸是友好的"和"哪张脸是危险的"。
按照这个逻辑，分类似乎是"写在基因里的"。
如果这个假说成立，那么问题就简单了：分类是人类的天性，我们不需要解释为什么人天生就会分类，就像我们不需要解释为什么人天生有两只眼睛一样。文化、教育、社会，最多只是在"本能"的基础上做一点修饰。
听起来很有道理，对吧？
但是——这个假说有一个巨大的问题。
2.1 一个反例：为什么"本能"解释不了分类的丰富性
让我们看一个反例。
假设你是一个三岁的中国孩子，出生在上海，从幼儿园开始就只接触中文和西方食物。某一天，你被父母带到了内蒙古大草原。那里的小朋友指着天上的鸟对你说："看！那是雕，那是隼，那是鹰，那是鸢，那是鹫。"
你的反应会是什么？大概是："它们都是鸟啊？有什么区别？"
可是对当地的小朋友来说，这些鸟的区别是巨大的。雕是大型猛禽，翅宽而圆，尾短；隼翅膀尖而长，飞行速度极快；鸢翅膀长而窄，尾分叉；鹫体型巨大，以腐肉为食。每一种鸟在蒙古文化里都有不同的意义——雕是英雄的象征，隼是速度的象征，鸢是天空的使者。
你看，同样是"鸟"这一类动物，在不同文化里被细分的方式完全不同。蒙古孩子能区分雕、隼、鹰、鸢、鹫；上海孩子可能就只能区分"小鸟""大鸟""会飞的鸟""不会飞的鸟"。
如果分类是本能，那应该是全人类统一的。任何一个三岁小孩都应该能区分雕和隼，就像任何一个三岁小孩都能区分红和蓝一样。但事实不是这样。
再举个例子。我们日常说的"红色"，是一个单一的范畴。但在俄罗斯人的语言里，"красный"（红色）这个词和"алый"（鲜红）、"багровый"（紫红）、"бордовый"（酒红）是不同的词；在汉语里，红色也可以细分为朱红、嫣红、胭脂红、玫瑰红、枣红、橘红……
为什么不同语言对颜色的分类不一样？如果颜色感知是本能，那人类对颜色的分类应该是一样的。但语言学家早就发现，颜色词的分布是不均匀的：每种语言都有"黑"和"白"，但只有部分语言区分"蓝"和"绿"——这取决于该语言有没有对应的词。著名的"Berlin-Kay 假说"提出，全世界的颜色词虽然种类繁多，但都遵循一个共同的演化顺序：先有黑和白，再有红，然后是黄、绿、蓝，最后是棕、紫、粉、橙、灰。
这个假说已经相当复杂了——它告诉我们，颜色词的演化既有规律，又有文化差异。但如果"分类本能"假说成立，那人类从一开始就应当有完整的颜色词库。事实显然不是这样。
2.2 第二个反例：分类会出错
如果分类是本能，那它应当是普遍、必然、不可错的。但事实是，分类经常出错。
比如，"鲸鱼"是什么？你会说："当然是鱼啊，它生活在海里，有鳍。"
错了。鲸鱼是哺乳动物，不是鱼。它有肺，需要浮出水面呼吸；它是胎生、哺乳、温血。这些特征和鱼完全不一样。鲸之所以被叫作"鲸鱼"，是因为早期人类根据它的外形（流线型身体、生活在水中）把它归到了"鱼"那一类。后来生物学发展了，我们才知道这种分类是错的。
再比如，番茄。番茄是水果还是蔬菜？从植物学上说，番茄是水果（它由花的子房发育而来，含有种子）；但在烹饪和法律上，番茄被视为蔬菜（它不甜，常用于做菜）。美国最高法院在 1893 年的尼克斯诉赫登案（Nix v. Hedden）中，正式裁定番茄为"蔬菜"，以便对其征收关税——尽管植物学上它是水果。
你看，分类不是客观事实，分类是人为约定。而人为约定就有出错的时候。
如果分类是本能，它怎么会出错呢？本能是写在基因里的，比如婴儿天生就会吸吮乳汁——这种行为不会"出错"。但分类会出错，这本身就暗示分类不是本能。
2.3 第三个反例：不同社会的分类系统差异巨大
让我们看一个更有力的反例。
假设你是一位人类学家，19 世纪去一个非洲部落考察（这种考察本身是有问题的，但是为了举例，我们假设）。你发现这个部落的成员把所有的事物分成两个大类：克瓦（kwa）和姆巴（mba）。所有与男性、夜间、寒冷、北风、死亡相关的事物属于克瓦；所有与女性、白天、炎热、南风、生命相关的事物属于姆巴。
这个部落的人严格按这个分类来安排生活：男的住在村庄的北边，女的住在南边；男性使用某些颜色的装饰，女性使用另一些颜色；某些动物被视为克瓦的神圣动物（如鹰），另一些动物被视为姆巴的动物（如某种鸟类）。
如果你来自现代社会，你大概会觉得这种分类"很怪"。为什么不按生物学的"界门纲目科属种"分类？为什么不按"吃的""用的""装饰的"分类？
但对部落成员来说，他们的分类是理所当然的，就像你理所当然地认为"红色是红色"一样。
如果分类是本能，那全人类应该按同一种方式分类。事实不是这样。这就强烈暗示：分类的标准、分类的体系、分类的内容，是被某个东西"教会"我们的。这个东西不是本能，是别的什么。
2.4 本能假说的问题根源：把"能"和"会"搞混了
"分类本能"假说之所以流行，是因为它混淆了两个不同的概念：能分类 和 会分类。
"能分类"指的是生物学意义上的能力。比如，鸽子经过训练能分辨图片，婴儿能区分人脸——这些能力是天生的，或者说是神经系统在进化过程中获得的。这是"能"。
"会分类"指的是具体的分类系统。比如，把鸟分成雕、隼、鹰、鸢、鹫；把颜色分成红、橙、黄、绿、青、蓝、紫；把人分成好人和坏人——这些具体的分类不是天生的，而是某个文化、某个社会、某个时代教给我们的。这是"会"。
能分类是基础，会分类是上层建筑。没有"能"，你连分类的可能性都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