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眉山到汴京
第一章:从眉山到汴京
要回答“苏轼的文学起点在哪里”这个问题,不能从他的第一首诗或第一篇文章讲起,而要从更远的地方——从他脚下的那片土地讲起。
苏轼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天才。他的“学养”与“才情”所以能并重,他后来的诗词所以能“以诗为词”、“无事不可言”,根源在于他早年经历了一种极为特殊的文化土壤的滋养。眉山、成都平原、蜀中士人的学问传统——这些构成了他精神世界的底层代码。要理解苏轼后来的所有作品,必须先理解他是从哪里来的。
眉山在北宋属于成都府路,离政治中心汴京直线距离超过一千五百里。这个距离在今天坐高铁不过大半天,但在宋代,意味着山高水长、信息阻隔。苏轼出生时,眉山还是一个以农业为主的小城,城中居民不过数千户,市井上跑的是牛车而不是马车。然而正是这样一个看似与世隔绝的地方,孕育了中国文学史上最复杂的灵魂之一。
这个悖论本身就值得追问:为什么一个闭塞的西南边城,能培养出横跨诗文词赋书画的大师?答案藏在苏轼早年经历的三重塑造之中——家庭、学统、时势。三者相互交织,最终在他身上融合成一种独特的文化基因。
眉山苏家:商人家族的文人梦
苏轼的父亲苏洵在历史上常被描述为“大器晚成”的典范。民间流传的说法是,苏洵年轻时游荡不学,直到二十七岁才发愤读书,最终与两个儿子苏轼、苏辙同榜中进士,成就“三苏”的文坛佳话。这个故事流传太广,以至于很多人以为苏家是穷乡僻壤里的草根逆袭。
事实恰恰相反。苏家在眉山不是普通农户,而是一个有相当根基的商贾之家。苏轼的祖父苏序是眉山当地的富裕地主兼商人,家境殷实。苏洵的父亲苏序虽然没有功名,但重视教育,让苏洵接受了完整的儒家启蒙。苏洵后来“不学”的那段时间,固然有少年任气的成分,但更多是因为他还没有找到真正想做的事,而不是因为家庭不支持他读书。
苏洵的转变发生在二十七岁那年。他开始认真研究儒学经典,并很快展现出惊人的才华。他的文章不以辞采华丽取胜,而以见识深刻、逻辑严密见长。韩愈、欧阳修所倡导的古文运动,其核心理念是“文以载道”——文章不只是文字游戏,而是要承载思想、传达道理。苏洵深得此意,他的文章往往从具体历史事件或社会现象入手,抽丝剥茧,层层递进,最终指向一个深刻的结论。
这种文章风格对苏轼的影响极为深远。苏轼成名后,论者常将他与父亲比较。有人认为苏洵的文章太过严肃,不如苏轼来得灵动潇洒;但也有人说,苏轼那些看似随意挥洒的文字底下,其实藏着父亲那种步步为营的逻辑力量。这个判断是对的。苏轼一生写文章讲究“随物赋形”,看似信手拈来,实际上每一篇都有内在的结构支撑。这种能力,追根溯源,来自苏洵早年的严格训练。
苏洵对苏轼的教育方式在宋人笔记中有大量记载。他不是一个温和慈爱的父亲,而是一个严苛的导师。据说苏洵要求两个儿子从小熟读经典,不是泛泛浏览,而是逐字逐句地背诵、讲解、分析。他会挑选历代文章中的佳作,让苏轼模仿写作,写完之后亲自批改,指出问题所在。这种训练方式在今天看来或许过于刚性,但在宋代士人家庭中是标准做法。关键在于,苏洵不是一个只会布置任务的父亲,他自己也在不断精进。当儿子们在读书时,苏洵往往也在一旁写作、研究。这种“身教”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苏洵还特别注重培养苏轼的独立思考能力。他不像一些腐儒那样要求儿子死记硬背、亦步亦趋,而是鼓励他们提出疑问、挑战权威。他在给苏轼的信中曾写道:“读书须知古人用心处,如此方为善学。”这句话的意思是,读书不是为了记住词句,而是要理解古人的思考方式,进而形成自己的判断。这种教育理念在苏轼日后的创作中体现得淋漓尽致——他可以化用前人的典故,但从不拘泥于前人的解释;他可以引用儒道佛三家的思想,但总是用自己独特的方式重新诠释。
弟弟苏辙在这个家庭中的作用也不可忽视。苏轼与苏辙的关系,是中国文学史上最动人的兄弟情谊之一。两人年龄相近,性情却有明显差异:苏轼外放张扬,苏辙内敛持重;苏轼才华横溢却也容易冲动,苏辙则沉稳周全但略显拘谨。这种性格上的互补让他们从少年时代就成为最亲密的伙伴。他们一起读书、一起游玩、一起参加科举、一起入仕为官。苏轼写给苏辙的诗数量之多、感情之深,在中国文学史上几乎找不出第二对可以相比的例子。“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首著名的中秋词,最初就是写给苏辙的。兄弟二人一生的政治命运起伏跌宕,但始终保持着深厚的感情,这种情感纽带为苏轼的创作提供了持续的心理支撑。
苏家的女性同样在苏轼成长中扮演了重要角色。母亲程氏出身眉山另一大户人家,知书达理。苏轼幼年时,程氏亲自教授他《汉书》等典籍。有记载说苏轼幼年读书时,程氏常在旁陪伴,随时解答疑问。程氏还经常给年幼的苏轼讲述历史故事,尤其是那些刚正不阿、坚守气节的人物事迹。这些故事在苏轼心中种下了早期的价值观念——一个人应该有所坚守,而不是随波逐流。苏轼后来在仕途历经坎坷却始终保持人格独立,与母亲早年的这种熏陶不无关系。
蜀学底色:兼容并蓄的学术基因
如果只看到苏洵的严格教育和苏家的书香氛围,还不足以完全解释苏轼的独特性。另一个深层原因在于蜀地本身的学术传统。
所谓“蜀学”,不是指一个严格的学派,而是指四川地区在唐代至北宋前期形成的一种独特的学术风气。与当时北方的经学传统相比,蜀学有两个显著特点:兼容并蓄和注重实用。
先说兼容并蓄。北宋初年的北方学术圈,基本上被儒家经典注疏的传统所主导。读书人皓首穷经,研究的是如何准确理解圣人经典的原意。这种学风有其价值,但也容易走向固化和保守。相比之下,蜀地因为地理位置相对独立,与北方学术中心交流较少,反而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蜀地的学者对儒学经典固然尊重,但对道家、佛家的思想也持开放态度。他们不认为这些思想与儒学是绝对对立的,而是倾向于寻找它们的共通之处。
这种学术风气与唐代蜀地的文化繁荣有关。成都在唐代是与长安、洛阳并列的大都市,是西南地区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大量文人墨客出入蜀地,带来了多元的文化信息。李白曾在蜀中求学多年,他的诗歌中那种天马行空、不拘一格的气象,与蜀地的文化氛围密切相关。此外,蜀中佛教、道教都很兴盛,青城山是道教名山,峨眉山是佛教圣地。宗教实践的普及客观上促进了儒道佛三家的交流对话,使得蜀地士人对不同思想体系的接受度较高。
再说注重实用。蜀地农业发达,水利工程先进,成都平原被称为“天府之国”。这种经济基础使得蜀地士人普遍有一种务实倾向——他们读书不只是为了追求抽象的义理,更希望学以致用,解决现实问题。这种学风反映在文章上,就是不喜欢空谈玄理,而喜欢就事论事、分析具体问题。
苏轼从小浸润在这种学术风气中,自然而然地继承了这种兼容并蓄的思维方式。他后来能在诗词中同时运用儒道佛三家的典故和思想,能以诗谈哲理却不流于空洞,能以词写政治却不失文学性,这种能力的根源之一就在蜀学的底色。
具体来看,苏轼对儒学是尊奉的,但从不把儒学教条化。他欣赏孔子的仁爱精神,也欣赏颜回的安贫乐道,但对这些经典的诠释有自己的独到见解。他对道家思想有浓厚兴趣,尤其欣赏庄子的自由精神和自然态度,但他不是消极避世,而是把这种精神转化为一种面对困境时的旷达心态。他对佛学也有深入研究,尤其是禅宗思想对他影响很大,但他不是佛教徒,而是把禅宗的“明心见性”与儒家的“修身齐家”结合起来,形成一种独特的生命哲学。
这种融合不是简单的拼凑,而是在更高层次上的统一。苏轼晚年被贬黄州时写的《定风波》,最能体现这种境界。“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这首词表面上写的是雨中漫步的经历,实际上融入了道家的自然主义、佛家的平常心和儒家的君子人格。没有多年的人生阅历和深厚的学养积淀,写不出这样的词句。
蜀学对苏轼的影响还体现在他的艺术观念上。他不仅是文学家,还是书法家、画家。他对诗书画的理解,同样体现出那种兼容并蓄、打破界限的思维方式。他提出“诗画本一律,天工与清新”,认为诗与画在精神上是相通的;他说“我书意造本无法,点画信手烦推求”,强调书法创作中的自由精神;他说“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反对简单地以形似论画,提倡追求神韵。这些观点在当时都具有突破性意义,而它们的源头,可以追溯到蜀学那种不拘一格、兼容并蓄的传统。
嘉祐二年:命运的转折点
嘉祐二年(公元1057年),二十岁的苏轼与弟弟苏辙一起参加科举考试。这一年,主考官是文坛领袖欧阳修,副考官是梅尧臣、韩琦等名臣。这是北宋文坛的一次重要事件,因为它不仅决定了苏轼兄弟的命运,也开启了宋代文学的新时代。
苏轼参加的是进士科考试,考试内容包括诗赋、经义、策论三部分。按照惯例,试卷在密封糊名之后由誊录官抄写一遍,再交给考官评阅,目的是防止考官通过笔迹作弊。在这种情况下,考官只能根据文章本身的质量来评判,无法考虑作者的身份背景。
苏轼在诗赋和经义部分都发挥出色,但真正让欧阳修震惊的是策论部分。策论要求考生就某一现实问题发表见解,考查的是见识和文才。苏轼抽到的题目涉及当时的政治、经济、军事等多个领域,他洋洋洒洒写了数千字,观点鲜明,论述清晰,语言优美。欧阳修读到这份试卷时,先是被文章的气魄所吸引,继而被其中的见识所折服。
据记载,欧阳修读完苏轼的策论后,对梅尧臣说:“读轼书,不觉汗出,快哉!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这句话的意思是,读了苏轼的文章,自己应该让路,让他出人头地。欧阳修是当时的文坛盟主,能够得到他如此高的评价,苏轼的才华可见一斑。
然而,欧阳修最初并不知道这篇文章是苏轼写的。因为糊名制度,试卷上只有编号,没有姓名。欧阳修按照惯例给了一个很高的分数,但当他看到另一位考生梅尧臣的卷子时,觉得那篇文章也很出色,犹豫之下,把梅尧臣的卷子放在了第一名的位置。等到拆封之后才发现,原来自己放在第一名的梅尧臣的卷子,其实是苏轼的;而自己以为最好的卷子,反而是别人的。
这个小插曲后来成为文坛佳话。人们常说欧阳修“大度让贤”,但实际情况可能更复杂。欧阳修当时已经五十多岁,是文坛前辈;苏轼才二十岁,是初出茅庐的新人。按照科举的惯例,前辈录取后辈是正常的,“让贤”之说更多是后人的赞誉之辞。不过,欧阳修对苏轼的欣赏确实是真诚的,而且他对苏轼后来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
欧阳修之所以如此看重苏轼,首先是因为苏轼的文章风格与他倡导的古文运动理念高度契合。欧阳修是北宋古文运动的领袖,他反对当时流行的骈丽文风,主张恢复韩愈、柳宗元等人开创的古文传统。古文运动的核心是“文以载道”,强调文章要有思想内容,语言要平实自然。苏轼的文章恰恰体现了这种追求——既有深刻的思想,又有优美的文辞,形式与内容达到了较好的统一。
其次,苏轼的文章展现出的见识和气魄,让欧阳修看到了北宋文学未来的希望。欧阳修这一代文人虽然才华横溢,但他们是在五代文风凋敝之后成长起来的,身上不可避免地带有过渡时代的痕迹。苏轼这一代则不同,他们成长在太平盛世,起点更高,气象更大。欧阳修敏锐地意识到,苏轼代表着宋代文学的新方向。
这一年的科举放榜后,苏轼中进士,名列前茅;苏辙也中进士,同样成绩不俗。消息传到眉山,苏洵老泪纵横——他早年科举不顺,几十年后终于看到两个儿子金榜题名。然而命运弄人,就在苏轼中进士的消息传到眉山后不久,程氏夫人因病去世,年仅四十七岁。苏轼不得不匆匆赶回家中奔丧,这段经历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守丧期满后,苏轼再次来到汴京,正式进入仕途。他被授予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等职,开始了自己的政治生涯。这一年,苏轼二十五岁。
早期作品中的精神密码
研究苏轼的早期创作,我们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他的很多作品在表面上看起来只是普通的记游、怀人、送别之作,但如果深入分析,会发现其中已经蕴含了后来创作的很多重要元素。换言之,苏轼的精神基因不是到汴京之后才形成的,而是在眉山时期就已埋下了种子。
《和子由渑池怀旧》是苏轼早期最重要的一首诗,写于嘉祐六年(公元1061年),当时苏轼被任命为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前往陕西赴任,途经渑池时想起了几年前与弟弟苏辙一起经过这里的经历,写下了这首诗:
>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 > 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这首诗最著名的是前四句,尤其是“飞鸿踏雪泥”的比喻。苏轼用这个意象来表达他对人生的感悟:人的一生就像飞鸿在雪地上停留,偶然留下了爪印,但鸿雁很快就飞走了,不会留下太多痕迹。这个比喻看似平淡,实际上蕴含着深刻的人生哲理——人应该如何看待生命的短暂和存在的意义?
苏轼在这里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但他提出了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如果联系苏轼后来的经历,我们会发现这首诗像是某种预言。十年后,他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二十年后,他再次被贬惠州、儋州,晚年在海南岛上度过了人生最后时光。从某种意义上说,苏轼的一生确实如“飞鸿踏雪泥”,足迹遍布大江南北,却始终保持着那份自由与旷达。
《和子由渑池怀旧》的后四句同样值得注意。苏轼回忆起上次经过渑池时住在一座寺庙里,老僧对他们很热情,还拿出自己的诗作给他们看。但这次经过时,老僧已经去世,只剩下一座新塔;那面墙壁也坏了,再也看不到他们当年题写的诗句。这段描写看似平淡,实际上有一种淡淡的惆怅和无奈。时间在流逝,人事在变迁,一切都在变化之中。
这种对时间流逝、人事变迁的敏感,贯穿了苏轼一生的创作。他后来的《念奴娇·赤壁怀古》、前后《赤壁赋》等作品,都延续了这种思考。只是到后来,他的表达更加深沉、更加复杂,也更加旷达。
另一首早期重要作品是《次韵柳石毂见送陈唐父秀才》。这是一首送别诗,陈唐父是苏轼的朋友,即将离开汴京前往外地任职。苏轼在诗中写道:
> 谪官抱罪正飘蓬,眼底交游意万重。 > 我已人间无可语,君方年少未从容。
这首诗写于苏轼初入仕途、尚未遭遇重大挫折之时,但已经隐约透露出一种孤独感。“我已人间无可语”这种说法,对于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来说,未免太过沉重。但如果我们联系苏轼的成长背景,就会理解这种孤独感的来源。
苏轼自幼与弟弟苏辙相伴读书,两人无话不谈,形成了非常亲密的关系。但离开眉山之后,苏辙被任命为别的官职,兄弟二人开始了聚少离多的生活。苏轼在汴京虽然结交了很多朋友,但真正能够深入交流的人并不多。欧阳修虽然欣赏他,但毕竟是前辈,年龄差距摆在那里;同辈的文人虽然多,但真正能够互相理解的又太少。这种孤独感,成为苏轼创作的一个重要动力——他需要通过写作来表达自己的情感和思考,也需要通过写作来寻找同类。
苏轼早期作品中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特点,那就是对自然山水的热爱。他从小在眉山长大,眉山地处四川盆地,气候温润,山水秀丽。苏轼少年时代经常与同伴一起漫游山水,写下了不少记游诗。这种对自然的亲近感,后来成为他文学创作的重要素材来源。无论是黄州的东坡、赤壁,还是惠州、儋州的海角天涯,自然山水始终是他心灵的寄托。他在自然中寻找慰藉,也从自然中获得灵感。
从眉山到汴京,苏轼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完成了从少年到青年的转变。这段经历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苏洵严格的家庭教育塑造了他的文字功底和思维方式,蜀学兼容并蓄的传统培养了他的开放心态和多元视角,眉山独特的山水陶冶了他的审美情趣和生命感悟。欧阳修的赏识则让他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也让他意识到自己肩负的责任。
所有这些因素共同构成了苏轼的“文学基因”。这种基因不是单一的、线性的,而是在多种因素的综合作用下形成的,因而呈现出复杂性和丰富性。正是这种复杂性,使得苏轼后来能够成为那种“学养”与“才情”并重的大师——他的作品既有深厚的文化底蕴,又有灵动的艺术表现;既有深刻的思想内涵,又有优美的文字形式。
```mermaid timeline title 苏轼早年经历与文学养成
1037 : 出生于眉山 父亲苏洵、母亲程氏 蜀学文化熏陶
1037-1056 : 眉山求学时期 苏洵亲自教授经典 与弟苏辙共同读书 奠定儒学与古文基础
1056 : 随父出蜀 首次离开眉山 见识蜀外世界
1057 : 嘉祐二年进士及第 欧阳修为主考官 策论获欧阳修激赏 “出人头地”之语
1057-1061 : 初入仕途 任大理评事 签书凤翔府判官 写下《和子由渑池怀旧》
1061 : 抵凤翔任所 开始真正仕途生涯 与苏辙书信往来频繁 ```
本章小结
回到开篇的问题:苏轼的文学起点在哪里?他早年的哪些经历为后来的诗词创作埋下了伏笔?
本章的答案是:苏轼的文学起点不是某一篇具体作品,而是他早年经历的三重塑造——家庭、学统、时势。苏洵的严格教育让苏轼掌握了扎实的文字功底和严密的思维能力;蜀学兼容并蓄的传统让苏轼养成了开放多元的思维方式;欧阳修的赏识则让苏轼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也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文学使命。这三重因素相互作用,共同塑造了苏轼的精神底色。
具体来看,苏轼作品中那种“学养”与“才情”并重的特质,根源在于苏洵早年那种“文以载道”的教育理念;那种“无事不可言”的创作自由,根源在于蜀学不拘一格的传统;那种面对困境时的旷达,根源在于蜀地山水陶冶出的审美情趣和生命态度。所有这些因素,在苏轼入仕之前就已经成型。
理解了这一点,我们就能更好地理解苏轼后来的创作。他在乌台诗案后的劫后余生,在黄州的痛苦蜕变,在惠州、儋州的流放岁月——这些经历固然深刻地影响了他的创作,但它们之所以能在苏轼身上产生如此强烈的反应,是因为苏轼的精神底色早已形成。命运给了他打击,但他的内在资源让他能够承受这些打击,并把它们转化为文学创作的动力。
下一章我们将看到,苏轼的这种精神资源是如何在他人生的第一次重大危机中得到检验的。乌台诗案是苏轼生命中的转折点,也是理解他后期创作的关键节点。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先理解苏轼入仕之后在朝中的处境,以及他是如何一步步卷入那场文字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