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传》其书
《左传》其书
在浩如烟海的中国古代典籍中,《春秋左氏传》(以下简称《左传》)是一座绕不开的高峰。司马迁在《史记·十二诸侯年表》中说:“孔子明王道,干七十余君,莫能用。”这位周游列国、惶惶如丧家之犬的老人,回到鲁国后整理鲁国史官所记的《春秋》,笔削褒贬,以寓王法。《春秋》文字简省,隐晦难读,于是出现了解释它的三传——《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三传并行于世,唯有《左传》以详尽的历史叙事独树一帜,成为理解春秋时代最重要的文本。
但问题随之而来:《左传》究竟是解释《春秋》的传注,还是一部独立的历史著作?它的作者是谁,成书于何时?为何历代学者对它投入如此多的精力,注释、疏证、考据绵延两千年?作为一个试图走进《左传》的普通读者,面对杜预、孔颖达、顾炎武这些名字,面对“传”“注”“疏”这些术语,应该从何处着手?
本章就来回答这些基础却关键的问题。我们先从《左传》的文本性质入手,厘清它与《春秋》的真实关系;然后考察作者与成书年代的争议,这桩延续千年的学术公案至今未有定论;接着梳理历代注疏传统,帮助读者建立选择注本的知识地图;最后说明本书的研读框架,为后续十五章的学习铺平道路。
《左传》与《春秋》:传与经的复杂关系
理解《左传》,首先要搞清楚它与《春秋》的关系。这个问题看似简单——不就是“传”解释“经”吗——实则涉及中国古典文献学最核心的概念之一。
“经”最初指纺织品的纵线,引申为恒常不变的法则、典籍。 先秦诸子百家都尊崇各自学派的经典,但到了汉代,儒家定于一尊,“六经”——《诗》《书》《礼》《易》《乐》《春秋》——成为国家意识形态的核心文本。“传”则是对“经”的解说,用以阐发经典的微言大义。传可以是口耳相传的解说,可以是注释文字,也可以是独立撰写的阐发之作。
《春秋》是鲁国史官逐年记载的编年体史书,起于鲁隐公元年(前722年),终于鲁哀公十四年(前481年),凡十二公、二百四十二年。孔子是否“删述”过这部书,历史上存在争议,但汉代以来的主流观点认为孔子依据鲁国史记修订《春秋》,寓含褒贬,是儒家政治理想的文本化呈现。《春秋》记事极为简略,每条多则数十字,少则一二字,如“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九个字就交代了一桩宫廷政变。《春秋》的文字因此被称为“春秋笔法”,一字之褒贬,关乎忠奸善恶的判定。
问题在于,《春秋》太过简略。晋人杜预在《春秋左氏传序》中说:“周德既衰,官失其守,上之人不能使《春秋》之义明于天下,遂相传述,而各为章句。”又说:“左丘明受经于仲尼,以为经者不刊之书也,故传或先经以始事,或后经以终义,或依经以辩理,或错经以含异。”杜预明确提出《左传》是左丘明受孔子之业而作,用来解释《春秋》的经义。
但《左传》的文本本身却给我们提出了挑战。细读《左传》会发现,它的记事范围与《春秋》高度重合,时间线索基本一致,但内容却丰富得多。《春秋》记“郑伯克段于鄢”九个字,《左传》则用将近四百字叙述事件的来龙去脉:姜氏偏爱幼子叔段,武姜为段请求制邑,庄公以“制为岩邑”婉拒,改封京邑;叔段修缮城墙,缮甲兵,具卒乘,欲袭郑;公子吕建议讨伐,庄公说“无庸,将自及”;叔段果然出兵,庄公起兵伐京,京人叛段,段出奔共。叙事之外,还有“书曰:‘郑伯克段于鄢。’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称郑伯,讥失教也;谓之郑志。不言出奔,难之也”的君子评论。
这种叙事风格让人很难相信它只是一部解经的传注。《左传》更像是用《春秋》的编年框架来组织一部独立的史书。左丘明(或不知名的编撰者)广泛搜集春秋时代的史料——诸侯国的政治事件、外交辞令、人物言行——按照编年体例填充到《春秋》的框架中。换言之,《春秋》提供了一个时间坐标,《左传》则在这个坐标上标注了丰富得多的历史信息。
这就引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左传》是先有了独立的史书,后来被附会到《春秋》上,还是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解释《春秋》而作?历代学者的看法大致可以分为三种。
第一种观点以杜预为代表,认为《左传》是左丘明亲受于孔子,专门解释《春秋》经文的传。这一派强调《左传》与《春秋》的经传关系,强调“五十凡”(杜预归纳的《左传》释经体例)的重要性。
第二种观点认为《左传》是独立史书,刘向、歆父子主此说。《汉书·艺文志》著录“《左氏传》三十卷”,与《春秋》并列,说明在目录学家眼中它已经是独立成书的文献。《左传》记事详尽,叙事生动,有完整的历史编纂框架,不像是仅为解释经文而作。
第三种观点则采取折中立场,认为《左传》原本是独立编纂的史书,后来被学者用来解经,与《春秋》形成了事实上的配合关系。唐代赵匡、清代刘逢禄等人持此说。
这三种观点各有道理,也各有支持证据。直到今天,学者们仍在讨论这个问题。我们不必强求一个定论,但理解这个问题的存在,有助于我们在阅读《左传》时保持清醒的判断力——既不全盘当作经学的附庸,也不忽视它与《春秋》的密切关联。
在实际阅读中,最务实的做法是:把《左传》当作一部以《春秋》编年为框架的春秋时代通史来读,同时留意它与《春秋》经文的对应关系。 这样既能欣赏《左传》作为史书的叙事魅力,也能体会它作为“传”的诠释功能。
作者与成书年代:千年公案的来龙去脉
谈论《左传》,不可能绕开“左丘明”这三个字。《左传》的“左”即左丘明,传说他与孔子是同时代人,甚至可能是孔子的弟子。《论语·公冶长》记载:“子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这是文献中最早的“左丘明”,与孔子并称,且被孔子推许为“耻”的榜样。
然而,这个看似明确的作者归属,在历史上却引发了持久的争议。要理解这桩公案,我们需要回到几个关键证据。
首先是《史记》的记载。司马迁在《十二诸侯年表》中说:“鲁君子左丘明惧弟子人人异端,各安其意,失其真,故因孔子史记具论其语,成《左氏春秋》。”又在《报任安书》中说“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将《左传》与《国语》都归在左丘明名下。
司马迁是西汉人,距离孔子生活的春秋时代已逾四百年。他的记载是迄今最早的权威说法,但也是争议的起点。
第二个关键证据来自西汉末年的刘歆。《汉书·楚元王传》附刘歆传,记载刘歆在校书时发现《左氏传》,“引传文以解经,转相发明,由是章句义理备焉”。刘歆是古文经学的重要推动者,他的主张直接影响了《左传》在东汉的崛起。刘歆认为左丘明是孔子的弟子,《左传》得孔子真传,与当时立于学官的博士(即今文经学派)所传《公羊》《谷梁》不同。
问题在于,刘歆之前的文献中,没有任何地方明确说左丘明作过《左传》。《论语》中孔子称许左丘明,但没说他是自己的弟子,也没说他著述《左传》。《春秋》三传中,《公羊传》托名公羊高,《谷梁传》托名谷梁赤,都是子夏一系的儒学后学,与孔子有明确的师承关系。唯独《左传》的作者,只在司马迁笔下出现,而且说法相对简略。
这就引出了否定派的核心论点。康有为在《新学伪经考》中断言,《左传》是刘歆伪造的,目的是与《春秋》配合,争取古文经学立于学官的地位。康有为的论证极其大胆,认为包括《左传》在内的古文经书都是刘歆窜乱伪作。这个观点在学术史上影响极大,引发了持续的论战。
从现代学术的角度审视,康有为的论证存在明显漏洞。首先,刘歆之前已有其他文献提及《左传》。比如《汉书·艺文志》著录“《左氏传》三十卷”,这个目录可能来源于刘向、刘歆之前的宫廷藏书记录。《说文解字》引用的《左传》文句,说明许慎时代已有此书。其次,刘歆伪造一部长达十余万字的史书,同时伪造整套历史证据,这种可能性极低。
那么,《左传》的真实作者是谁?现代学者提出了多种推测。
一种观点认为作者是左丘明,但成书年代可能晚于春秋时期。支持者指出,《左传》中记载了战国初期的吴起之事,叙事下限可能延至前四世纪。另一种观点认为作者是吴起。吴起是战国初期军事家、政治家,曾为鲁国、魏国效力,后在楚国主持变法。吴起是卫国人(一说左氏人),有学者考证“左氏”可能是地名,进而推断吴起是“左氏”人,故称“左丘明”。但这个推测证据薄弱,“吴起”与“左丘明”之间缺乏直接联系。
还有学者提出,作者可能是战国早期的史官群体,编纂工作历经数十年,最终成书于前四世纪左右。这种观点将《左传》视为集体创作的产物,而非一人一时之作。
关于成书年代,学者们主要依据《左传》记事的时间下限来进行判断。《左传》记事终于鲁哀公十六年(前479年)孔子之死,以及鲁哀公二十七年(前468年)越国句践会盟的事。杜预在注中标注的最后一条是“悼四年”条,即前464年。但《左传》中明显包含了战国时期的材料,如智伯灭范、中行氏的记事(前490年左右),以及三晋大夫封侯称王的记事。后者发生在前403年(魏文侯被命为诸侯)之后,说明《左传》的编纂或补充延续到了战国初期。
综合来看,《左传》的成书大约经历了较长的时间跨度。最初可能是春秋晚期某位史官(或史官群体)编纂的独立史书,以《春秋》为框架整理春秋时代的历史;后来在流传过程中不断补充完善,到战国初期基本定型;西汉时期,刘歆等人将它整理出来,与《春秋》配合传播,并确立了“左丘明作传”的权威叙事。
作者与成书年代的问题,至今仍是学术悬案。我们不必等待这个问题的最终答案,但必须了解争议的存在,才能在阅读《左传》时保持审慎的态度。无论作者是谁,《左传》作为春秋时代历史叙事的核心文本,其史料价值是无可替代的。
传、注、疏:历代注疏传统的演进
理解了中国古典文献学的层次结构,才能真正进入《左传》的注疏世界。“传”“注”“疏”这三个术语,代表了解读经典的三个层次。
传是对经文的最初解释,多为阐发义理,形式灵活。先秦诸子的著作往往兼具传的性质,如《春秋》三传。注是字句的详细解释,重点在词语、名物、制度、史实的疏通。注的兴起是汉代经学的产物,汉儒为经典作注蔚然成风。疏则是对前人注的再解释,既疏通注文,又补充经义。唐代孔颖达主持编纂《五经正义》,疏体走向成熟。
一部《左传》,历代注家层出不穷,形成了丰富的注疏传统。我们按时间顺序,梳理最重要的几次突破。
汉魏古注:奠定基础
西汉《左传》立于学官之前,已经有学者为之作注。《汉书·艺文志》著录“《左氏传》三十卷”,但未标明注者。现存最早的《左传》注本是西汉刘向的《说文解字》引文,以及东汉郑玄的《周礼》注引《左传》文句。不过这些都是吉光片羽,原注早已亡佚。
真正保存完整的早期注本,是三国时期魏国的杜预所著《春秋左传集解》。杜预(222-284)是西晋著名政治家、军事家,灭吴之战的主将之一,同时也是一代经学大师。他自称“左传癖”,对《左传》研读极深。《春秋左传集解》是现存最早的完整《左传》注本,也是后世一切注本的基础。
杜注的主要贡献有三。其一,系统整理《左传》的叙事框架,厘清经传配合的体例。杜预提出“五十凡”的概念,归纳《左传》解释《春秋》的五十条通例,如“凡师好谋以成”“凡公死外则从薨”之类。其二,注释文字、疏通义理,对《左传》中的难解词语、历史背景、制度名物进行详细解释。其三,编纂《春秋长历》《春秋世族谱》等辅助著作,帮助读者把握时间线和人物关系。
杜注的优点是简明扼要、切中要害,缺点是过于注重经学立场,有时强解经传关系。不过,作为入门首选,杜注至今仍是最佳起点。
唐代正义:集大成之作
唐代是经学统一的时代。孔颖达(574-648)受诏主持编纂《五经正义》,其中的《春秋左传正义》成为中国官方认定的《左传》标准注解。
孔颖达的工作是在杜预注的基础上进行的。他先引杜预注,再作“疏”来疏通杜注、补充经义、辨析异说。《春秋左传正义》保存了大量已经亡佚的汉魏古注,如贾逵、服虔的注释,通过孔颖达的征引得以部分保留。因此,《春秋左传正义》不仅是唐代的官方定本,也是两汉魏晋经学遗产的集大成者。
阅读《左传》,孔颖达疏是一个绕不过去的环节。他对杜注的补充、对异说的辨析、对名物制度的考证,都提供了丰富的学术信息。但唐代疏体的写作方式比较刻板,先列经文,再列注,再列疏,层层相因,有时显得冗长沉闷。
杜预注加孔颖达疏的组合,通常被称为“注疏本”,是宋以后最通行的版本格式。我们今天看到的《十三经注疏》中的《春秋左传注疏》,就是这个系统。
宋代义理:理学家的新视角
宋代经学与唐代注疏之学风格迥异。理学家们不满足于文字训诂,而要从中发掘义理人心。《左传》在宋代成为一种政治哲学和伦理学的教材。
程颐、朱熹等理学家都重视《左传》,但他们不像汉唐注家那样逐字逐句疏通,而更关注《左传》中体现的义理原则和人物品评。这种倾向影响了宋代学者对《左传》的注解方式——不重训诂,而重义理的阐发。
宋代注本中,最值得注意的或许是吕祖谦的《东莱博议》。这不是一部传统意义上的注疏,而是一部读书笔记,专门评论《左传》中的八十余篇叙事。吕祖谦以理学家和史学家的双重身份,对《左传》中的人物事件进行道德评判和策略分析,文笔流畅,见解深刻,是《左传》入门者的良好读物。
清代考据:朴学的精密功夫
清代是考据学的黄金时代。学者们以实证精神重新审视经典,对《左传》的作者、成书、文字、史实进行了系统考证。
顾炎武(1613-1682)的《左传杜解补正》是清代《左传》学的开山之作。顾炎武以学者的严谨态度,指出杜预注中的错误和疏漏,补充了杜注未及的名物、制度、地理等方面的考证。这部书篇幅不大,但开创了以考据方法研究《左传》的风气。
紧随其后的是顾栋高(1679-1759)的《春秋大事表》。这是一部体例完备的春秋史研究著作,将《春秋》《左传》中的史事分门别类,制成表格,计有舆图、朔闰表、列国疆域表、爵姓存灭表、列国政党表、郑庄公纪略、晋中军表、鲁政下逮表等五十余篇。顾栋高的研究将《左传》从经学附庸提升为历史研究的独立对象,具有划时代意义。
此外,洪亮吉的《春秋左传诂》、刘文淇的《春秋左氏传旧注疏证》,都是清代考据学的重要成果。
了解了注疏传统,读者在选择注本时就有了依据。入门阶段,杜预注是必读的,配合《春秋左传正义》参看孔颖达疏即可。有余力者可以翻阅顾炎武的《左传杜解补正》,看看清代学者如何修正前人注疏的谬误。更深入的研究则需要参考现代学者的注释,如杨伯峻的《春秋左传注》,以及沈玉成的《左传译注》。
下面的流程图展示了《左传》注疏传统的历史演进过程,从两汉萌芽到清代考据,每一个时代都留下了独特的学术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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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研读框架与学习方法
在完成对《左传》文本性质、作者争议和注疏传统的梳理之后,我们需要说明本书的学习路径与阅读方法。本书共十五章,采用主题式与编年式相结合的研读框架,帮助读者在宏观视野和微观分析之间自由切换。
本书前五章侧重基础建设。第一章即本章,解决“《左传》是一部怎样的书”这一基本问题,建立对《左传》的整体认知。第二章进入文本细读,从隐公元年“郑伯克段于鄢”入手,示范精读《左传》的方法。第三章讨论《左传》中的政治叙事,分析诸侯争霸的格局演变。第四章聚焦《左传》中的战争描写,探讨军事行动背后的政治逻辑。第五章考察《左传》中的人物群像,从贵族到卿大夫,从女性到刺客。
本书中五章深化主题研究。第六章分析《左传》的预言与占卜系统,揭示春秋时代的神秘主义世界观。第七章讨论礼制与外交,从“聘礼”“觐礼”到“会盟”,考察外交场合的规则与策略。第八章聚焦《左传》中的女性与家庭,分析贵族女性的政治角色与伦理困境。第九章探讨《左传》的史学思想,从“书法不隐”到“君子曰”,考察史官传统的价值取向。第十章比较三传(《左传》《公羊传》《谷梁传》),揭示经学视野下的《春秋》诠释分歧。
本书后五章面向延伸与反思。第十一章讨论《左传》与后世史传文学的关系,从司马迁到司马光,《左传》的影响无处不在。第十二章分析《左传》的语言艺术,从行文结构到修辞策略。第十三章考察历代学者对《左传》的批评与研究。第十四章提供《左传》的现代阅读指南,推荐注本、工具书和相关文献。第十五章作为全书的总结与展望,反思经典文本在当代的意义。
在每一章的具体研读中,本书将交替使用两种方法。一种是宏观扫描,梳理某一主题在全书中的分布情况,帮助读者建立全局视野。例如讨论战争,就不只是分析某一战役,而是将《左传》中所有重要的战争事件串联起来,观察春秋时代战争形态的演变。另一种是微观精读,选取若干段落进行详细拆解,逐字逐句分析文本的叙事策略和语言技巧。
以第三章“政治叙事”为例。我们先从宏观层面梳理春秋时代的政治格局:周王室衰微、诸侯崛起、卿大夫专权、陪臣执国命。然后选取几组核心事件——郑庄公的小霸、齐桓公的尊王攘夷、晋文公的城濮之战——进行微观分析,观察《左传》如何叙述政治人物的决策过程,如何呈现邦交与战争背后的利益计算。
在阅读《左传》原文时,建议读者遵循以下步骤。第一步,通读杜预注和孔颖达疏的现代标点整理本,对照杨伯峻《春秋左传注》的白话翻译,建立对文本的基本理解。第二步,选择重点段落进行精读,不依赖白话翻译,尝试直接阅读原文,遇到疑难查对注疏。第三步,记录阅读中的疑问和思考,这些疑问往往是深化理解的起点。第四步,将《左传》与其他史料(《国语》《史记》相关部分)对照阅读,发现叙事异同,训练史料批判能力。
阅读过程中需要善用工具书。《左传》地名众多,演变复杂,谭其骧主编的《中国历史地图集》是必备参考。人名、器物、制度方面,齐思和主编的《中国通史参考资料》古代部分收有相关条目。此外,现代学者的研究专著——如童书业的《春秋左传研究》、赵伯雄的《春秋学史》——都是重要的参考资源。
本章小结
本章我们回答了“《左传》是一部怎样的书”这一核心问题。我们看到,《左传》是一部以《春秋》编年为框架的春秋时代历史叙事,它与《春秋》的关系远比“传从属于经”复杂——它既是一部独立的史书,又是解读《春秋》经义的重要文本。作者问题至今悬而未决,左丘明是否是《左传》的作者,成书于何时,都存在不同观点;我们不必强求定论,但需要了解争议的存在。历代注疏传统为我们留下了杜预注、孔颖达疏、清代考据等丰富的学术遗产,读者可以根据自己的水平和需求选择合适的注本。
在接下来的章节中,我们将进入《左传》文本的内部,从“郑伯克段于鄢”这个经典段落开始,学习如何精读《左传》——不只是理解字句的意思,更要体会《左传》叙事的精妙、人物刻画的功力,以及史家笔法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