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治理的理论脉络与新加坡研究的学术价值
城市作为人类文明的空间载体与资源配置节点,其治理效能不仅关乎特定区域的公共福祉,更深刻影响着国家竞争力的形成与演变。在全球化与城市化深度交织的当代背景下,城市治理研究已从传统的公共行政学分支演变为跨学科研究的前沿领域,吸引了政治学、经济学、社会学、地理学等多学科的关注。这一转变既源于城市在全球经济体系中地位的日益凸显,也得益于治理理论本身的范式革新。从20世纪80年代以来,治理(governance)概念逐步取代传统的统治(government)概念,标志着公共行政研究从官僚层级制向网络化、协作化方向的深刻转型。在此理论背景下,探讨新加坡这一城市国家的治理实践,不仅有助于理解特定政治体的制度创新,更能够为普遍意义上的城市治理理论提供富有价值的经验素材与比较视角。
本章作为全书的理论奠基之作,旨在完成三重学术任务:首先,系统梳理城市治理研究的理论谱系,从传统公共行政范式经由新公共管理运动走向当代的网络化治理与整体性政府理论,勾勒该领域的演进脉络与前沿议题;其次,分析国家竞争力理论的学术演进,阐明城市作为国家竞争力微观单元的独特地位及其理论内涵;最后,在前述理论铺垫的基础上,论证选择新加坡作为研究案例的学术依据,并系统界定本书的核心分析框架——协同治理模型(Collaborative Governance Model),为后续各章的深入分析奠定坚实的理论与方法论基础。
一、城市治理的理论脉络:从公共行政范式到协同治理范式
(一)传统公共行政范式的理论基础与历史局限
理解当代城市治理理论的演进,必须首先回溯传统公共行政(Traditional Public Administration)范式的基本特征与学术脉络。传统公共行政学形成于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其理论奠基可追溯至马克斯·韦伯(Max Weber)的官僚制理论Woodrow Wilson)1887年发表的《行政学之研究》被公认为公共行政学的学科奠基之作,威尔逊在该文中明确提出政治与行政分离的原则,主张建立专门化的行政科学。在此理论指引下,传统公共行政范式形成了若干核心预设:其一,公共行政应遵循韦伯式官僚制的组织原则,即层级节制、规则明确、专业分工、正规化的用人制度;其二,公共行政与政治过程应保持相对分离,行政体系的核心任务是高效执行既定的法律与政策;其三,效率(efficiency)是衡量公共行政绩效的首要标准,行政改革的根本目标在于以最小成本实现既定目标。
将上述理论预设应用于城市治理语境,传统范式强调市政机构的组织理性与行政效率。在20世纪上半叶的市政改革运动中,这一范式的影响尤为显著。以美国为例,“强市长—议会制”与“议会—经理制”等市政改革方案均以提升行政效率为核心诉求,通过引入职业化管理与理性化组织原则来克服传统市政体制的弊端。Max Weber)韦伯式官僚制被视为现代城市行政的组织理想,层级化的部门结构、标准化的办事程序、非人格化的公共服务成为城市治理的基本特征。
然而,传统公共行政范式在理论上与实践中均面临深刻挑战。从理论层面看,该范式将效率置于首位而忽视公共行政的民主问责维度,其政治—行政二分法在现实中难以维持,行政机构事实上深度参与政策制定过程。从实践层面看,20世纪70年代的“滞胀”危机暴露了传统福利国家模式的困境,政府规模的膨胀与财政压力的加剧使得单纯依靠官僚组织提供公共服务的模式难以为继。在城市治理领域,郊区化(suburbanization)导致的核心城区衰落、社会福利需求的急剧增长、环境问题的日益严峻,均对传统公共行政范式提出了严峻挑战。这些理论与实践的双重困境构成了新公共管理运动兴起的背景。
(二)新公共管理运动的范式转型与理论贡献
20世纪80年代以来,一场被学术界称为“新公共管理”(New Public Management, NPM)运动的改革浪潮在全球范围内兴起,深刻改变了公共行政的理论与实践面貌。这场运动的理论来源多元而复杂,融合了公共选择理论(Public Choice Theory)、交易成本经济学(Transaction Cost Economics)、委托—代理理论(Principal-Agent Theory)以及管理主义(Managerialism)的核心主张。David Osborne与Ted Gaebler)1992年出版的《改革政府:企业精神如何改革着公共部门》(Reinventing Government)堪称这场运动的宣言式著作,提出了“掌舵而非划桨”(steering rather than rowing)的著名论断,主张政府应扮演政策制定者与监管者角色,而将具体服务提供职能转移给市场与社会力量。
新公共管理运动对城市治理理论与实践的影响是全方位的。在组织理论层面,该运动主张将市场机制与竞争机制引入公共部门,打破传统官僚制对公共服务的垄断地位,引入绩效管理、结果导向、顾客导向等企业管理理念。在治理结构层面,新公共管理强调分权化(decentralization)与民营化(privatization)的改革方向,鼓励政府与私人部门、非营利组织的合作,通过合同外包、特许经营、公私伙伴关系等方式提供城市公共服务。在价值取向层面,该运动将效率从单纯的操作效率扩展为配置效率,关注公共资源的优化配置与公共服务的公平可及性。
然而,新公共管理运动也招致了来自多方面的批评。左翼学者指出,过度市场化可能加剧社会不平等,将本应由政府承担的社会责任转嫁给市场与社会。公共选择理论家James Buchanan)等人则从公共选择视角批评NPM可能导致的政府碎片化与短期行为倾向。更为根本的理论挑战在于,新公共管理在解构传统官僚制的同时,其原子化的(atomistic)治理想象忽视了两个重要维度:一是公共服务的生产与提供之间的复杂关系,二是公共治理的网络化特征。这些理论盲点推动了网络化治理与整体性政府理论的兴起。
(三)网络化治理理论的兴起与理论内涵
网络化治理(Network Governance)理论的出现代表了治理研究范式的又一次重要转向。该理论的兴起既是对新公共管理运动批判性反思的产物,也是对现实治理环境深刻变化的理论回应。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全球化、信息化与去中心化趋势的交汇作用使得公共治理的环境发生了根本性变化:政府面临的问题日益呈现出跨边界、跨部门、跨层级的复杂特征,传统的科层制组织结构难以有效应对这种复杂性;与此同时,社会力量的自组织能力显著增强,公民社会组织、私人部门与社区网络在公共治理中扮演着越来越重要的角色。
Rhodes)1997年发表的《治理作为一种网络》("Governance as Network")一文被视为网络化治理理论的奠基之作。罗兹指出,治理涉及的是自组织网络与政府之间的相互依赖关系,公共政策目标的实现不能单纯依靠科层制命令,而需要依靠多元主体构成的治理网络。这一理论视角深刻改变了理解城市治理的分析框架:城市治理不再被简单理解为市政机构的内部事务,而被视为涵盖多元主体、多种机制、多层关系的复杂治理网络。
网络化治理理论的核心概念与分析框架可从以下维度加以把握。其一,行动者维度。网络化治理理论强调公共治理的行动者多元化特征,除了传统的政府机构外,企业、非营利组织、社区组织、公民个体均成为治理网络的重要节点。这些行动者拥有不同的资源禀赋、专业能力与合法性基础,治理绩效取决于多元行动者之间的有效协调。其二,关系维度。网络化治理关注行动者之间的互动模式与关系结构,包括正式与非正式的协作关系、资源交换网络、信息共享机制等。信任(trust)、互惠(reciprocity)与制度化(institutionalization)被视为维系治理网络的关键要素。其三,机制维度。网络化治理的实现依赖于多种协调机制,包括层级协调(hierarchical coordination)、市场协调(market coordination)与网络协调(network coordination)三种基本类型的不同组合。其四,产出维度。网络化治理追求的是超越单一主体能力的治理产出——通过多元主体的协同作用实现单一主体无法达致的治理目标。
将网络化治理理论应用于城市治理研究,为理解当代城市的复杂治理实践提供了有力的分析工具。城市治理被理解为一个涵盖规划、建设、环境保护、社会服务、公共安全等多领域的治理网络,在这一网络中,市政部门、规划机构、非营利组织、房地产开发企业、社区居民代表、专业协会等多元主体通过复杂的互动关系共同塑造城市的发展轨迹。然而,网络化治理理论也面临若干批评:其一,该理论对治理网络的规范性描述可能遮蔽权力不对称与利益冲突的现实;其二,在缺乏有效协调机制的情况下,治理网络可能陷入碎片化与协调失灵的困境;其三,网络化治理的“去中心化”倾向可能削弱公共问责与民主控制的基础。这些批评推动了整体性政府理论的进一步发展。
(四)整体性政府理论与协同治理范式的确立
进入21世纪以来,面对日益复杂的公共问题与新公共管理运动导致的治理碎片化问题,整体性政府(Holistic Government / Whole-of-Government)理论在学术界与政策界获得了越来越多的关注。整体性政府概念最早由英国学者Perri 6等人于2002年提出,并在2007年英国《整体性政府战略》(Whole of Government Strategy)中获得政策表达。该理论的核心主张是:当代公共问题的复杂性要求打破传统的部门壁垒与组织边界,实现政府内部不同层级、不同部门之间的横向与纵向整合。
整体性政府理论与此前讨论的网络化治理理论存在重要的概念联系与理论对话。两者均认识到传统官僚制模式的局限性,均强调多元主体协作的必要性。但整体性政府理论更强调政府内部的整合问题,关注如何克服部门主义(departmentalism)、地盘意识(turf protection)与协调失灵等组织病理。在分析层次上,整体性政府理论主要聚焦于政府内部结构与关系的优化,而非如网络化治理理论那般将分析视野扩展至政府与外部社会主体的关系。
基于对上述理论脉络的综合反思,本书提出“协同治理模型”(Collaborative Governance Model)作为分析新加坡城市治理的核心框架。这一概念整合了网络化治理理论对多元主体协作的强调与整体性政府理论对政府内部整合的关注,同时借鉴了协同治理(Collaborative Governance)概念的规范内涵。所谓协同治理,指的是这样一种治理形态:它以公共问题的解决与公共价值的创造为目标导向,依托制度化的协调机制,整合政府、市场与社会多元主体的资源与能力,在信任、互惠与集体行动的基础上实现单一主体无法达致的治理目标。
协同治理模型包含四个核心维度:主体维度关注参与治理过程的行为者构成及其角色定位;机制维度聚焦多元主体互动的制度化安排与协调工具;过程维度强调协同行动的形成机制与动态演化;产出维度评估协同治理的实际绩效与价值创造。这四个维度相互关联、动态互动,共同构成理解城市治理的分析框架。在后续章节中,本书将运用这一分析框架系统考察新加坡的治理实践,揭示其协同治理模式的制度特征、运作机制与绩效表现。
二、国家竞争力理论与城市作为竞争力微观单元
(一)国家竞争力概念的学术演进
城市治理研究的另一个重要理论支点是国家竞争力(National Competitiveness)理论。该理论的演进脉络为我们理解城市在国家发展中的地位提供了宏观背景,也为我们后续分析新加坡案例的学术价值提供了理论切入点。竞争力概念最早应用于企业层面,聚焦于企业在市场竞争中的相对优势。将这一概念延伸至国家层面,产生了关于国家竞争力内涵的长期学术争论。
Michael Porter)1990年出版的《国家竞争优势》(The Competitive Advantage of Nations)堪称国家竞争力研究的里程碑式著作。波特提出了著名的“钻石模型”(Diamond Model),将国家竞争优势的决定因素归纳为四组核心要素:生产要素条件(Factor Conditions)、需求条件(Demand Conditions)、相关及支持性产业(Related and Supporting Industries)以及企业战略、结构与竞争(Firm Strategy, Structure and Rivalry)。此外,波特强调“机遇”(Chance)与“政府”(Government)在国家竞争优势形成中的重要作用。这一理论框架为理解国家竞争力的来源提供了系统性的分析工具,同时也引发了学术界的广泛讨论与批评。
关于国家竞争力概念的批评主要集中在以下几个方面。Krugman)等经济学家指出,将竞争力的隐喻从企业层面延伸至国家层面存在概念上的混淆:企业可以在市场竞争中失败并最终破产,但国家并不存在类似的竞争失败情形;国际贸易中的比较优势理论表明,各国通过专业化分工实现互利,而非简单的零和竞争。Paul Krugman)1994年在《外交》(Foreign Affairs)杂志发表的《竞争力:一个危险的经济学信条》("Competitiveness: A Dangerous Obsession")明确批评了竞争力概念在政策话语中的滥用。然而,Porter)与其支持者反驳说,竞争力概念虽然不能简单等同于企业的竞争表现,但它反映了国家在经济环境、企业活力与创新体系等方面的综合表现,对于政策分析仍具有参考价值。
本书认为,超越关于概念本身的抽象争论,更为务实的学术立场是:将国家竞争力理解为国家在经济绩效、创新能力与可持续发展方面的综合表现,它既是一国制度环境与发展战略的产物,也是后续发展路径的起点与约束条件。在这一宽泛的概念框架下,城市作为经济活动的空间集聚单元与制度创新的重要载体,在国家竞争力形成中扮演着不可替代的角色。
(二)城市作为国家竞争力的微观单元:理论逻辑与现实基础
将分析视角从国家层面下沉至城市层面,存在坚实的理论与现实基础。从理论逻辑看,城市经济学与新经济地理学的核心洞见表明,空间集聚(spatial agglomeration)是理解经济发展的关键。Alfred Marshall)早在19世纪末就识别出产业集聚的三大机制:共享劳动力市场(labor market pooling)、投入品共享(input sharing)与知识溢出(knowledge spillovers)。Paul Krugman)在1991年的开创性论文中通过形式化的空间经济学模型证明,运输成本与规模经济的交互作用如何导致经济活动的空间集聚,从而为城市形成提供了理论解释。
在国家竞争力框架下理解城市地位,需要引入“国家竞争力微观基础”(micro-foundations of national competitiveness)的分析视角。Sako)2006年提出的“竞争力图谱”(competitiveness map)概念强调,竞争力是一个多层次现象,国家层面的竞争力最终根植于城市、产业与企业层面的竞争力表现。这一理论主张将城市置于国家竞争力研究的分析中心,因为城市是产业集聚的空间载体、创新活动的发生场所以及制度与政策创新的试验平台。
从现实基础看,当代全球经济呈现显著的“城市竞争”(urban competition)格局。世界银行2010年发布的报告《重塑世界经济地理》(Reshaping Economic Geography)以详实的经验数据表明,经济活动在地理空间上高度集聚,全球约50%的产出集中于占陆地面积不足3%的地区,形成了显著的“空间不平等”(spatial inequality)格局。在这一背景下,城市之间的竞争成为国家间竞争的重要组成部分:具有全球影响力的城市通过集聚全球资本、人才与创新要素,成为国家融入全球经济体系的关键节点。
这一趋势在新加坡的语境下具有特殊意义。作为一个城市国家,新加坡的治理空间与国家空间高度重合:新加坡的城市治理在某种意义上即是国家治理;新加坡的城市竞争力直接等同于国家竞争力。这一特征使得新加坡成为研究城市治理与国家竞争力关系的“极端案例”(extreme case),其治理经验对于理解城市在国家发展中的角色具有重要的理论启示意义。
三、新加坡研究的学术依据:三个维度的论证
(一)后发国家的成功转型:治理实验的自然场域
选择新加坡作为研究案例的首要学术依据在于其后发国家的成功转型经验。新加坡于1965年独立时,是一个资源匮乏、人口规模有限、发展基础薄弱的城市国家,被形容为“没有资源、没有腹地、没有希望”的弹丸之地。然而,在短短半个世纪内,新加坡实现了从第三世界向第一世界的跨越:人均GDP从独立时的约500美元跃升至2023年的超过6万美元,跻身全球最发达国家行列;公共住房覆盖率从独立初期的不足30%提升至当前的约82%;在联合国人类发展指数、教育质量、医疗水平、廉洁程度等多项国际排名中均名列前茅。
这一惊人的转型成就为治理研究提供了独特的经验素材。从比较政治学的视角看,新加坡代表了后发国家(late-developing countries)实现现代化的成功路径。后发优势(advantage of backwardness)理论指出,相较于先发国家,后发国家可以通过技术引进、经验借鉴与路径选择的空间优势实现“跨越式发展”。新加坡的成功转型恰恰印证了这一理论逻辑:它充分利用了作为英国殖民地的历史遗产,在独立后系统借鉴了西方发达国家的制度经验与治理技术,同时结合本国实际进行了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
从治理实验的角度看,新加坡的成功转型可以被理解为一次大规模的自然实验(natural experiment)。这一“实验”涵盖了公共住房建设、城市规划、公共交通、环境保护、廉政建设、教育发展、医疗保障、社区治理等多个治理领域,每个领域都提供了关于治理创新的丰富经验素材。通过系统考察新加坡的治理实践,我们可以识别出那些促进后发国家成功转型的关键制度要素与治理机制,这对于丰富发展型国家(developmental state)理论与治理理论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
(二)独特的政治经济体制:比较制度分析的“极端案例”
选择新加坡的第二个学术依据在于其独特的政治经济体制,这一体制构成了比较制度分析(comparative institutional analysis)的“极端案例”(extreme case)或“异常案例”(deviant case)。在当代比较政治经济学的研究传统中,新加坡长期被视为一个难以归类的“异类”:它既非典型的自由民主国家,又不同于一般的威权政体;它既实行市场经济体制,又保持政府在经济发展中的深度介入;它既有显著的儒家文化传统影响,又深受英国殖民遗产的形塑。这种多重特征的交汇使得新加坡成为检验与发展既有理论的理想案例。
从政体类型的角度看,新加坡常被归入“竞争性威权主义”(competitive authoritarianism)或“选举威权主义”(electoral authoritarian)的范畴。然而,简单的威权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