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背景
第 1 章 时代背景
要理解《枕草子》何以在世界文学史上占据独特位置,首先需要回答一个前置问题:这部以断片式随笔闻名于世的文本,究竟诞生于怎样的时代土壤之中?文学史教材通常将《枕草子》归入"平安女性文学"或"王朝日记随笔"的范畴,列举几条特点:断片式的书写结构、对宫廷日常的精细观察、对瞬间感受的高度敏感。这些概括虽然准确,却往往遮蔽了一个更基本的事实:一部作品的形态并不仅仅取决于作者的才华,更受制于时代为其提供的物质条件、制度结构与文化氛围。清少纳言并非在真空中写作,她所处的平安中期(10 世纪末至 11 世纪初)的宫廷,既是她的写作场所,也是她所书写对象本身。只有将这一时代背景从抽象标签还原为具体可感的文化现场,读者才有可能进入《枕草子》的内部,把握那些看似随意的断片背后所蕴含的判断力与审美力。
本章将从四个层面展开这一时代土壤的剖面。回到 9 至 10 世纪之交的政治与文化转折,分析国风文化如何在对唐风模仿的扬弃中形成自身的审美逻辑;聚焦宫廷的物质生活,考察御帘、几帐、桧扇、熏香、和纸等日常器物如何构成审美发生的物质前提;论述女官制度的成熟与女性书写传统的崛起,解释为何这一时期的宫廷女性能够集体创造出世界文学史上的璀璨篇章;以藤原道长、伊周、行成等关键政治人物为坐标,定位中宫定子所处的小野宫家与作者侍奉的政治语境。案例分析部分将以一条兼具史料价值与文学价值的中宫定子宅邸"二条邸"为中心,剖析宫廷空间如何成为审美体验的发生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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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中期"国风文化"的形成与唐风向本土审美的转向
"国风文化"是日本文学史与艺术史中频繁出现却鲜少被精确定义的概念。它通常指自 10 世纪前后在日本贵族社会中逐步形成的、以本土审美为主导的文化形态,与 7 至 9 世纪盛行的"唐风文化"形成对照。要把握这一转向,需要先理解唐风文化在平安初期所达到的密度与高度。
延历十三年(794),桓武天皇将都城自长冈京迁至平安京,标志着日本古代政治中心的重新确立。这一迁都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移动,更是一次深刻的政治与文化重组。新都城的规划仿照唐长安,城北中央设皇宫大内里,外部以朱雀大路贯通南北。然而,迁都背后更深层的动力是摆脱旧佛教寺院势力过深干预中央的决心。延历年间与天台宗、最澄、空海相关的佛教改革,使日本文化开始建立独立的理论体系。贞观年间(859–877)以降,唐风文化的输入达到高峰,不仅表现在建筑、工艺、服饰等技术层面,更深入到文字使用、文学观念与官僚制度之中。《凌云集》《文华秀丽集》《经国集》三部敕撰汉诗集的编纂(814、818、827),即为汉文学在宫廷中占据最高地位的明证。
进入 9 世纪后半期,唐风文化的主导地位开始出现裂缝。承和年间(834–848)以降,日本国内政治形势的变化、对唐贸易的实际收益计算、唐朝自身在安史之乱后的衰落,使得大规模派遣遣唐使的政治文化必要性显著降低。宽平六年(894),菅原道真奉敕废止遣唐使,这是日本文化史上具有标志性意义的事件。从此,日本不再以制度化方式大规模引入中国大陆的文化样本,文化生产开始转向对本土资源的整理与再创造。
这一转向并非一蹴而就,而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在汉文学仍占据官方文化主导地位的同时,和歌开始重新进入宫廷审美的核心。延喜五年(905),醍醐天皇下诏编纂《古今和歌集》,这一事件通常被视为国风文化确立的标志性节点。但需要警惕的是,《古今和歌集》的编纂本身仍由汉文学素养深厚的纪贯之、纪友则、凡河内躬恒等人主导,其假名序中关于"やまと歌"的论述亦大量借鉴汉文学传统。换言之,国风文化并非对汉文学的简单否定,而是在充分吸收汉文学技术之后,对其"正统"地位的重新分配。
这一重新分配的关键节点在于假名文字地位的提升。汉字虽是日本书面表达的工具,却难以承载日语语音的完整音韵。9 世纪前后,万叶假名已被用于标注和歌读音;至 10 世纪,以草体汉字为基础简化而来的平假名、以及部分汉字偏旁简化而来的片假名,已经具备了独立的书写能力。值得注意的是,假名最初主要在女性中使用。正因为汉字被视为正式学问与官方文书所用,假名反而成为女性表达私人情感、记录日常生活的首选。这一性别化的文字分工,深刻影响了此后数百年日本文学的面貌:男性作者通常以汉文写作公务文书与正式作品,女性作者则以假名书写日记、物语、和歌集,构成了与汉文学传统并行的"假名文学"传统。
进入 10 世纪中后期,国风文化的形态逐渐从抽象原则转化为具体的审美实践。住宅建筑从模仿唐式的"寝殿造"过渡为更适合日本风土的样态,屋顶由歇山顶转为入母屋造与寄栋造,障子、襖取代了厚重的土壁。服饰方面,小袖逐渐取代唐风的圆领袍与礼服,宽衣博带的风尚取代了紧身束体的样式。文学表现上,对四季风物的敏感、对瞬间情感的捕捉、对言外之意的推崇,逐步取代了对典故堆砌与道德训诫的偏好。这一整套审美转向所达到的高峰,正是 10 世纪末至 11 世纪初清少纳言所生活的时代。
理解这一点对阅读《枕草子》至关重要。清少纳言在开篇即提出"四时风物之美"作为书写起点,并将其置于各类话题之首。这一排序并非偶然,它折射出整个时代审美范式从抽象理念向具体感受的转移。在唐风文化占据主导的时期,文学所追求的最高境界是对经典文本的精确征引与道德教训的高雅传达;而在国风文化成熟的宫廷,四时风物的瞬时变化,例如春天的御帘掀动、夏夜的萤火、秋雨的雁声、冬晨的炭火,成为审美体验的核心对象。这一转换之所以可能,正在于宫廷物质条件的成熟。
宫廷器物、空间与日常生活的物质文化基础
文学所描写的事物,必然先存在于生活之中。《枕草子》对四季景物、器物陈设、生活细节的精密观察,建立在平安中期宫廷物质文化高度发达的前提之上。要进入《枕草子》的文本世界,读者需要先在想象中重建一个具体的空间,并在其中安放各种器物。
平安京的贵族宅邸以寝殿造为基本格局。其核心建筑是中央的寝殿,作为主人日常起居与处理家务之处;东侧设东对,西侧设西对,南侧筑中门廊通向水池;水池中设中岛,架桥连通各处;主屋四周以游廊相连,可通往各个配屋,包括北侧的北对、东北的东北对、东南的东南对。宅邸的边界由筑地塀(夯土墙)围合,墙外即町人居住的街巷。这一空间格局不仅是居住方式的体现,更是一套精密的视觉与距离管理系统。
视觉与距离管理的关键工具,是各类"隔而不绝"的屏障装置。最具代表性的是御帘。御帘由细竹编缀而成,垂于檐下或廊缘,作用是将宅邸内部与外部、町人世界与贵族世界、男主人与女眷之间进行区隔。透过御帘,外人可看到宅邸内部的模糊轮廓,却无法辨认具体人物的细节;内部的人则可以在不被外人直接窥视的情况下,观察来访者的举止。这种"半透明"的视觉关系,是平安宫廷生活的核心特征之一。清少纳言在《枕草子》中多次提及御帘,包括对御帘后展示的衣裙色彩的欣赏、对掀帘瞬间所露姿态的观察,以及对某位女官特意掀帘观看来访贵族一事的细腻描写。可以说,御帘既是空间的边界,也是审美发生的界面。
与御帘配合使用的,是几帐。几帐是立于室内的大型折叠屏风,通常为双扇或四扇,以绢布或锦缎覆面,绘有四季花鸟或几何纹样。几帐的作用在于将室内的不同功能区域区隔开来,包括主人寝所与侍女待命之处之间、宴席与日常起居之间、不同等级的女眷之间。几帐的高度通常及人肩部或更高,足以遮蔽视线,却又不像现代隔断那样完全阻断。《枕草子》关于"高雅之物"的著名段落中,几帐被多次提及,包括对几帐上的绘画、几帐后透出的灯光、几帐前陈列的小道具的描述。清少纳言在评品"高雅之物"时往往选取极具日常感的细节,例如纸隔扇上映出的花影、几帐边沿垂下的穗子,这种美学眼光建立在器物普遍存在的物质前提之上。
进一步向内,则是各类小型器物构成的微观审美场域。桧扇以桧木薄片缀合而成,可折叠,因散发特有的清香而被视为高雅的随身之物。贵族男女在正式场合持桧扇,其用途不仅是引风,更是一种姿态的延伸与展示。清少纳言描述过一位女官持扇的姿态,以及另一处地方将扇坠以熏香装饰的细节。熏香本身在平安宫廷中占有独特地位,《源氏物语》整部小说即以"香"命名其六十三帖之一,紫式部与清少纳言的侍奉生涯中也都有沉香、降香等名贵香料的参与。香不仅是嗅觉对象,更是身份与品味的象征。和纸——以楮皮或三桠皮为原料手工抄制的日本纸——则承担了文字、绘画、装饰多重功能。清少纳言所书写的和歌得以凝固为文本,本身即依赖和纸的成熟。从《枕草子》频繁出现的"色纸""短册""料纸"等概念可知,和纸已被细分为多种类型,分别用于不同的书写与装饰场景。
值得专门讨论的是屏风与绘画。寝殿造宅邸中常设屏风绘,多绘于障子或独立的屏风架上,题材包括四季风景、贵族生活场景、中国风景名胜等。清少纳言对绘画的品位极高,曾在《枕草子》中品评"画师所绘之障子绘"是否引人入胜,并论及"有趣之画"与"无趣之画"的差别。她批评"绘得极有趣却画出形状奇怪的东西",主张"应当绘制普通场景",这种朴素的写实主义倾向,与当时偏好装饰性绘画的潮流形成对比,为后世理解其审美立场提供了重要线索。
所有这些器物共同构成了一个"可被书写"的环境。假若没有这一物质基础,清少纳言笔下的断片将无从附着。换言之,《枕草子》作为一部断片式随笔得以可能,正在于平安宫廷的日常生活已经被高度精致化、审美化,其每一处细节都具备被凝视、被记录、被评价的资格。物质的丰盛催生了观察的细密,而观察的细密又反过来要求物质保持更高的精致度。这种双向反馈,是国风文化成熟的物质表征。
女官制度与女性书写传统的成熟
在《枕草子》诞生之前,已经存在一个被称为"假名文学"的女性书写传统。这一传统的形成,与日本中古社会特有的女官制度密切相关。
所谓女官,是指服务于皇宫或贵族宅邸的女性。平安时代的天皇与上层贵族普遍实行"一夫多妻"形态下的"娶入婚"(与奈良时代以前的"访妻婚"相对),女性婚后通常仍居于父家,天皇则通过"诏迎"或定期访问与妻妾相处。这种婚姻形态衍生出一个独特的需求:天皇或贵族身边需要一组受过良好教育、具备一定才艺的女性,作为日常侍奉、信息传递、仪式协助的中介。这些女性即女房,她们多来自中等以上的贵族家庭,往往与天皇或主君有亲戚关系。女房分为若干等级,从最高位的尚侍(ないしのかみ)、典侍(すけのかみ)、掌侍(ないじょう),到负责具体事务的命妇、女官人等,构成了一个等级森严却又具有内部流动性的身份体系。
女官制度的核心功能之一,是协助宫廷仪式的运作。宫中大小仪式繁多,从年初的御元日仪式,到季节性的节会(如端午、七夕、重阳),再到丧葬、即位、立后,每一环节都需要女性承担更衣、陈设、奏乐、诵词等具体工作。这意味着女官们必须接受严格的礼仪训练,并熟悉宫廷生活的细节。久而久之,这一群体形成了一套区别于外界的知识系统,包括称谓、仪注、典故、服饰规范等。
更为重要的是,女官制度为女性提供了接受文学训练的机会与彼此交流文学创作的场域。平安贵族女性通常自幼学习假名书写与和歌,进入宫中后,既可以观摩上层贵族的文学活动,又能在女房之间形成文学交流的小群体。著名者如一条天皇中宫定子身边的"桃壶",这一称谓来源于定子在紫宸殿南侧的居所名称。在定子身边聚集了清少纳言、橘则光之女(小马命妇)、赤染卫门等女房,形成了以和歌与散文写作为主的文学沙龙。藤原彰子(后来的中宫彰子)身边的"藤壶"则聚集了紫式部、赤染卫门、源雅信之女、和泉式部等女房。这些"壶"不仅是政治上的派系,更是文学上的共同社群。
正是在女官群体的壮大与女官之间文学交流制度化的背景下,10 世纪后半叶出现了日本文学史上罕见的"女性文学井喷期"。重要作品包括《土佐日记》(935 前后,纪贯之假借女性身份所写)、《蜻蛉日记》(974 前后,藤原道纲母)、《和泉式部日记》(1004 前后,和泉式部)、《枕草子》(1000 前后,清少纳言)、《紫式部日记》(1010 前后,紫式部)、《源氏物语》(1000 前后,紫式部)等。短短数十年间,集中涌现出多部至今仍被视为日本文学最高成就的作品。这一现象并非偶然,它是女官制度所提供的文化条件——闲暇、教育、文学同伴、可供书写的私人领域——与女性个人才能相互激发的结果。
具体到书写媒介,假名的成熟具有决定性意义。9 至 10 世纪间,平假名已被广泛用于女性书信与和歌书写。相较于汉字,假名的优势在于能够精确记录日语语音中的音节,使得和歌的韵律、日记中的对话、随笔中的细腻感受得以完整保留。汉字作为文字使用时具有强烈的官方性与象征性,假名则带有私人、亲密、抒情的色彩。清少纳言写作《枕草子》所用的文字,并非纯假名,而是汉字与假名的混合体,这一现象本身折射出平安女性书写的实际情况:女官们通常在宫廷生活中使用假名(书信、和歌),但在被允许书写正式文本时也具备使用汉字的能力。《枕草子》中夹杂的汉字词,如"御帘""几帐""桧扇""女郎花"等,往往是直接指称宫廷器物的具体名称,而假名则承担叙述、连接、情感表达的功能。这种混用方式既体现了清少纳言作为宫廷女官的双重文化素养,也提示读者:所谓假名文学并非纯然排斥汉字,而是建立了一种新的语言分工。
女官制度还塑造了一种特殊的人际关系模式,即主从之间的情感纽带。中宫定子与清少纳言的关系,不仅是雇主与侍奉者,更是一种文学上互相激发、生活上互相依赖的亲密关系。清少纳言在《枕草子》中对定子的描写,充满了近乎文学评论式的精准观察,又夹杂着对定子人格魅力的崇敬。这种关系模式在平安宫廷中并非孤例,而是女官制度所内含的常态。中宫或贵族夫人身边的女房,往往以能够解读主君的趣味、在创作上回应主君的邀请为荣;这种被期待的写作压力,与现代文学沙龙的运作逻辑有诸多相通之处。
中宫定子的小野宫家与作者侍奉的政治语境
《枕草子》并非诞生于抽象的宫廷之中,而是诞生于一个具体的派系,即以中宫定子为核心的藤原氏小野宫家。要理解作者在《枕草子》中流露的情感基调与价值立场,必须将这一政治语境置于显著位置。
藤原氏在平安时代的政治地位极为特殊。自 9 世纪末以来,藤原氏通过与天皇的姻亲关系,外戚得以出任摄政、关白,将中央权力集中于本家。其中最关键的是摄关政治的形成。所谓摄关,即摄政(天皇年幼时代行皇权)与关白(天皇成年后协助裁断政务)的合称。天皇立后所选藤原氏女,其父或兄即可获任摄关,由此形成"立后即获权"的逻辑。9 世纪末至 11 世纪初,藤原氏内部权力斗争的核心,便是争夺担任外戚的机会。
清少纳言侍奉的藤原定子,是关白藤原道隆之女。道隆(953–995)是藤原氏北家嫡流,其父为藤原兼家。道隆本人曾任内览、左大臣,其妹为圆融天皇之后,自己则将女儿定子送入一条天皇的后宫。定子于永祚元年(989)入宫,时年约十二岁(一说十三岁),不久即被立为皇后(中宫),是为一条天皇的第一位正式中宫。
但藤原氏内部的权力结构并非稳定。995 年道隆病逝,其子伊周(974–1010)、隆家(974–1013)依例承继父亲的政治地位。然而,伊周与其叔父藤原道长(966–1027)之间迅速爆发冲突。一方面,道长作为道隆之弟,本有继承权,但因道隆先逝,伊周作为长房之子优先获任要职;另一方面,道长个人才能卓越,且善于政治运作,不甘久居人下。998 年一条天皇即位,定子入宫的同时,道长之女彰子亦于次年(999)入宫,并被立为中宫,从而形成"两中宫并立"的罕见局面。这正是藤原氏内部小野宫家(道隆—伊周—定子)与御堂殿家(道长—彰子)派系对峙的政治表现。
小野宫家得名于伊周在平安京小一条的宅邸"小野宫"。道隆生前所居宅邸通称"二条邸",位于平安京二条大路附近,是清少纳言实际侍奉定子的主要场所。伊周继承家业后,将主要居所迁至小野宫,但二条邸仍是定子的住所之一。两宅邸在《枕草子》中均被多次提及,尤其是二条邸,因定子常在此处举行文学活动、清少纳言亦在此侍奉,成为全书最重要的地理背景。
清少纳言与定子的关系建立在两个基础上。其一,清少纳言的家族背景。据《枕草子》开篇及后世家谱研究,清少纳言(约 966 前后–1025 前后)出身于清原氏,系清原深养父之孙女。清原氏虽非藤原氏那样显赫,但属于中等贵族阶层,掌握和歌与汉学传统。清原深养父本人即是《和汉朗咏集》编者之一,是平安中期重要的文学者。清少纳言自身亦具备深厚的汉文学素养,《枕草子》中频繁引用的白居易诗句即为例证。其二,清少纳言与定子的特殊关系。清少纳言并非普通女房,而是以女房之首或文学侍从的角色侍奉定子,承担协助和歌创作、记录宫廷活动、主持文学沙龙的职责。这种相对特殊的角色,使她在《枕草子》中对定子及其周边世界的描写,具有同时代的紫式部所不具备的视角。
将《枕草子》置于小野宫家与御堂殿家对峙的政治背景中阅读,可以揭示文本中若干未曾被充分讨论的政治意涵。例如,《枕草子》对定子的描写始终保持高度的尊崇与亲近,对伊周、隆家等小野宫家男性的描写也常带有敬意;相反,对道长一派的提及则相对克制,甚至偶有微词。这一政治立场并非清少纳言主动表达,而是在 1000 年长德之变后定子势力急剧衰落、定子本人于同年崩御、清少纳言离开宫廷的背景下,对逝去时代的追忆性重构。
长德之变是理解《枕草子》情感基调的关键事件。1000 年,伊周、隆家在一次射箭比赛中误伤道长之弟藤原义怀,道长借此发动政治反攻,伊周与隆家被流放至地方。小野宫家由此一蹶不振,定子在宫廷中的地位亦急剧下降。清少纳言在《枕草子》中关于定子晚年生活的若干段落,笼罩着一种对繁华易逝的感伤情调;这种情调正是长德之变前后政治现实的文学折射。
案例分析:中宫定子宅邸"二条邸"作为审美体验的发生场所
为了将以上宏观分析落到具体场景,本节以中宫定子宅邸二条邸为中心,做一次较为详细的案例拆解。
二条邸的具体位置,根据平安京条坊制研究,大致位于二条大路以南、一条大路以北的左京北边区域。宅邸格局基本符合寝殿造标准,但其具体规模与内部陈设,由于建筑实物早已不存,需要依赖《枕草子》《大镜》《栄花物語》等同时期文本的记载加以重建。
清少纳言在《枕草子》中直接提及"二条"或暗示二条邸场景的段落至少十余处。最具代表性的是她关于定子在二条邸举行各种活动的记录。从这些记录可以推断,二条邸作为定子所居之处,至少具备以下几个特征:拥有一处规模可观的水池,水池中设有中岛,岛上有树木;宅邸的寝殿前有一宽敞的东对,是定子举行文学活动的主要场所;宅邸内的御帘、几帐、桧扇、香具、和纸等器物齐备且品质极高;宅邸中常备用于文学沙龙的小型道具,包括装在锦囊中的香料、各种颜色的短册、专门用于书写和歌的料纸等。
以《枕草子》中"香炉峰雪"一则为例。这则故事讲述的是定子与清少纳言的一次著名对话:某日雪后,定子命人将香炉峰的雪折一节送来。香炉峰是白居易诗中所写的长安名山,"香炉峰雪拟如何"一句原出白居易作品。清少纳言在听到定子的请求后,"卷帘"将御帘高高卷起,使定子可以远眺庭中雪景。这一动作所体现的不仅是机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