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知语法的学术谱系与理论定位
认知语法的学术谱系与理论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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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语言学理论版图中的认知语法
认知语法究竟在语言学理论版图中占据怎样的位置?这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回答的问题。认知语法既不像生成语法那样以数学化的形式体系吸引了大量追随者,也不像系统功能语言学那样以社会符号学的宏大框架赢得了广泛的应用市场。在许多语言学教科书中,认知语法往往被归入“功能主义”或“认知语言学”的大类之下,作为一种边缘性的理论选择被简要提及。然而,这种归类方式遮蔽了认知语法理论体系的独特性与原创性。
要准确回答认知语法的理论定位问题,需要回溯其学术渊源,分析其与主流语言学范式之间的深层分歧,并揭示其核心假设的哲学基础与经验基础。本章的任务正是从学术谱系的角度,系统梳理认知语法的思想来源、理论建构过程及其在当代语言学中的独特地位。通过这一番谱系学考察,我们将看到认知语法并非凭空产生的理论创新,而是根植于欧洲结构主义传统、格式塔心理学、现象学哲学以及美国功能主义语言学的深厚土壤之中。兰艾克(Ronald W. Langacker)在批判性地吸收这些传统资源的基础上,提出了以意义为中心、以认知为基础、以用法为驱动的语言理论,从而在形式主义与功能主义之间开辟了一条独特的学术道路。
1.1 认知语法的思想渊源:从结构主义到格式塔心理学
1.1.1 索绪尔传统的批判性继承
任何讨论认知语法的学术谱系,都必须从费迪南·德·索绪尔(Ferdinand de Saussure)的语言学思想说起。索绪尔在《普通语言学教程》中提出的几个核心区分——语言(langue)与言语(parole)的区分、能指(signifier)与所指(signified)的统一性、以及语言的任意性原则——构成了20世纪语言学理论的基本范式。尽管兰艾克对索绪尔的许多具体论点持批判态度,但索绪尔遗产中的一些基本洞见被认知语法继承并重新诠释。
首先,索绪尔将语言视为一个符号系统,这一基本假设在认知语法中得到了保留。然而,认知语法对符号的理解与索绪尔的二元模型有着根本性的区别。在索绪尔的经典模型中,能指与所指是两个心理表征层面的对应关系,两者之间的联结具有任意性。而兰艾克提出的符号组装理论( Theory of Assembly) 则将符号重新概念化为一个复杂的认知结构单元,由音位单位(phonological pole)与语义单位(semantic pole)构成,两极之间并非任意的连接,而是一种象征关系(symbolic relationship)。这种象征关系不是抽象的等价关系,而是植根于人类的身体经验与认知能力。
其次,索绪尔的“语言是形式而非实质”这一论断对兰艾克产生了深远影响。索绪尔区分了语言系统的内部要素与外部要素,强调语言学研究的首要对象是语言内部各要素之间的关系网络。兰艾克继承了这种关注语言内部结构的思想倾向,但拒绝了索绪尔将语义排除在语言学核心研究范围之外的立场。在认知语法中,语义不仅是语言研究的核心对象,而且语法本身也被视为一种具有语义内容的认知结构。兰艾克在《语法与词汇:认知语法的基础》(*Grammar and Vocabulary: A Cognitive Grammar Approach*,1987)一书中明确指出,语法不是独立于语义之外的纯形式系统,而是与词汇一样,共同构成一个连续统(continuum),两者都是语言符号的不同表现形态。
然而,认知语法对索绪尔传统的继承并非不加批判的全盘接受。索绪尔的共时性研究取向排斥历时研究,语言被视为一个封闭的、自足的系统,这些观点与认知语法的理论取向存在显著张力。认知语法强调语言是人类认知能力的体现,语言的结构与使用必然受到人类一般认知能力的制约,因此语言研究不能脱离认知科学的大背景。同时,认知语法高度重视语言使用(usage)在语法形成与演化中的作用,这与索绪尔将言语(parole)贬低为边缘性的材料来源形成了鲜明对比。
1.1.2 格式塔心理学的人观与认知结构
如果说索绪尔为认知语法提供了符号系统的基本框架,那么格式塔心理学则为认知语法提供了关于人类认知结构的核心洞见。格式塔心理学(Gestalt psychology)兴起于20世纪初的德国,其代表人物马克斯·韦特墨(Max Wertheimer)、沃尔夫冈·苛勒(Wolfgang Köhler)和库尔特·考夫卡(Kurt Koffka)提出了一系列影响深远的心理学原理。
格式塔心理学的核心原则是整体大于部分之和(The whole is greater than the sum of its parts)。这一原则反对元素主义的分析思路,强调人类感知和认知的基本倾向是将经验组织成有意义的整体。考夫卡提出的图形-背景分化原则(figure-ground organization)尤其值得关注。在视觉感知中,人类倾向于将视野中的某一区域感知为突出的图形,而将其余部分感知为背景。这一组织原则不仅适用于视觉感知,也适用于人类对时间经验和语言结构的认知加工。
兰艾克将格式塔心理学的图形-背景原则引入语法分析,创立了一套用于分析句法结构的图形-背景理论(Trajector-Landmark alignment)。在认知语法中,主语被概念化为射体(trajector),即某一认知域中被挑选出来进行最为凸显关注的实体,而宾语则被概念化为界标(landmark),即作为参照点的次凸显实体。这一分析框架不仅适用于传统的主语-宾语分析,还被扩展到介词短语、形容词比较级、被动句等多种语法现象的分析中。
以英语被动句为例,传统生成语法将被动句视为由主动句通过一系列转换操作派生而来。而从认知语法的视角来看,被动句的独特之处在于其图形-背景的组织方式发生了逆转。在主动句"The dog bit the man"中,the man被识解为射体(受事者),而在被动句"The man was bitten by the dog"中,the man仍然保持其射体地位,但图形-背景的组织关系发生了变化:动作的作用力方向从dog指向man,在被动结构中man虽然仍为射体,但其在事件中的被动地位通过语法标记被明确表达出来。这种分析揭示了被动句不仅仅是形式上的转换操作,而是反映了人类认知中对同一情境进行不同概念化方式的系统性能力。
格式塔心理学的影响还体现在认知语法对凸显(profiling) 和基底(base) 的区分上。格式塔心理学早就指出,同一场景可以因为观察者注意焦点的不同而被组织成不同的知觉整体。认知语法将这一洞见形式化为语法结构的语义分析工具:每一个语法结构都“凸显”某一特定的认知内容(profile),而这一凸显总是在某个更大的认知基底(base)上进行的。例如,介词"on"的概念基底包含空间接触关系的意象图式,而其凸显内容则是两个实体之间水平表面接触这一特定的构型关系。
1.1.3 主观性转向与现象学哲学的影响
认知语法学术渊源的第三个重要维度是20世纪哲学中的主观性转向。兰艾克多次在著作中提及埃德蒙德·胡塞尔(Edmund Husserl)的现象学以及赫尔伯特·斯皮格尔伯格(Herbert Spiegelberg)等人对主观意识结构的分析。这一哲学传统强调人类经验的第一人称视角,关注意识如何主动组织感官材料从而建构意义。
具体而言,现象学传统对认知语法产生了以下几方面的影响。其一,对意向性(intentionality) 的强调。意识总是“关于”某事物的意识,语言表达式作为人类意识活动的产物,天然地具有意向性特征。认知语法将语义定义为“概念内容(conceptual content)",而概念内容本质上就是说话人进行识解(construal)活动的产物。其二,对生活世界(Lebenswelt) 的关注。语言意义不能脱离人类的身体经验和社会交往情境来理解,这一点与认知语言学embodied cognition(具身认知)的总体取向高度一致。其三,对直觉作为理论证据的重视。认知语法承认语言学理论的可接受性标准部分地依赖于母语者对其语言直觉的内省分析(introspective analysis),这一方法论立场与现象学强调第一手经验资料的价值相呼应。
当然,认知语法对现象学的借鉴是选择性且经过改造的。兰艾克明确表示,认知语法并非现象学在语言学中的简单应用,而是一种基于认知科学的经验理论。认知语法关于意象图式、结构化语义域、以及语法化过程的分析,都建立在大量语言事实和心理语言学证据的基础之上,而非纯粹的哲学推演。
1.2 兰艾克学术生涯的三个阶段:从投射假说到认知语法
理解认知语法理论体系的形成,需要考察其创始人罗纳德·兰艾克的学术发展轨迹。兰艾克的学术生涯大致可以划分为三个阶段,每一个阶段都代表了其理论思想的深化与转向。
1.2.1 第一阶段:投射假说时期(1960年代末至1970年代初)
兰艾克于1966年在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获得语言学博士学位,其早期研究深受当时占主导地位的生成语义学影响。在这一时期,兰艾克与乔治·莱考夫(George Lakoff)、约翰·罗伯特·罗斯(John Robert Ross)等人共同推进了生成语义学的研究议程。生成语义学的核心主张是:句子的深层结构不是抽象的句法结构,而是语义表达式,句法规则实际上是从语义到表层语音表达式的投射规则。
兰艾克在这一阶段提出的投射假说(Projection Hypothesis) 代表了其试图在语义与句法之间建立直接映射关系的理论努力。投射假说的基本思想是:句子的句法结构直接反映了其语义结构,语义角色(如施事、受事、工具、处所等)通过一套系统性的投射规则映射到表层句法位置上。这一理论取向虽然仍带有生成语法的形式化色彩,但它已经开始偏离乔姆斯基关于句法自主性的核心信条——语义被赋予了结构性的地位,而不仅仅是决定表层形式的外部输入。
然而,生成语义学内部的分歧以及乔姆斯基对生成语义学的猛烈批判,促使兰艾克重新审视自己的理论立场。1970年代中期,乔姆斯基明确拒绝了生成语义学的投射策略,坚持句法自主原则,认为语义虽然与句法相关联,但并不直接决定句法结构。这一理论转向使得兰艾克面临一个关键的选择:是继续追随生成语义的路线,还是另辟蹊径?
1.2.2 第二阶段:语义驱动的语法理论时期(1970年代中至1980年代初)
兰艾克在1970年代中后期逐渐从生成语义学的阵营中脱离出来,发展出一套以语义为核心的语法理论。1976年,他发表了一篇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论文《论语法范畴》("On the Nature of Grammatical Relations"),在这篇论文中,兰艾克系统地论证了主语、宾语等语法关系不能脱离语义来理解,它们本身就是说话人概念化方式的体现。
这一时期的理论工作集中体现在1982年出版的《语法与词汇》第一卷中。在这部著作中,兰艾克明确提出:语法是一个具有符号功能的认知系统,语法结构与词汇结构没有本质区别,两者都是形式与意义的配对单元。语法范畴(如名词、动词、介词等)不再被视为独立于语义的形式范畴,而是被重新定义为语义域中的不同区域。名词被概念化为指称事物(thing) 的符号单位,动词被概念化为描述过程(process) 的符号单位,介词则被概念化为建立关系(relation) 的符号单位。这些范畴的划分完全基于语义标准。
与此同时,兰艾克开始系统地引入意象图式(image schema) 的概念。意象图式理论最初由约翰逊(Mark Johnson)在《心中之身》(*The Body in the Mind*,1987)中提出,但兰艾克在此之前已经开始在自己的理论框架中运用类似的思想。意象图式是人类在身体经验基础上形成的抽象认知结构,如“容器-内容”图式、“路径-起点-终点”图式、“部分-整体”图式等,这些图式构成了语言意义生成的认知基础。
1.2.3 第三阶段:认知语法的系统化时期(1987年至今)
1987年,《语法与词汇》第二卷的出版标志着认知语法进入了一个系统化的成熟阶段。在这一阶段,兰艾克将其分散的理论观点整合为一个高度统一的理论体系,并在随后的多部著作中不断深化和完善。
1991年出版的《认知语法基础》两卷本(*Foundations of Cognitive Grammar*)是认知语法理论的集大成之作。在这部著作中,兰艾克系统地阐述了认知语法的两大基本原则:统括原则(Summary Scanning) 与 次第原则(Sequential Scanning)、凸显原则(Profiling)、以及 基域原则(Base and Domain) 等核心概念。1999年的《语法与词汇:理论探索》(*Grammar and Conceptualization*)则进一步修正和发展了早期理论中的一些关键概念。
进入21世纪后,兰艾克的理论工作呈现出更为精细化和系统化的特点。2008年的《认知语法导论》(*Cognitive Grammar: A Basic Introduction*)以相对简明的方式呈现了认知语法的核心框架,使其更加易于教学和传播。2013年的《动作与事件的行为者与受事者》(*Actor and Undergoer*)则专注于英语中施事-受事结构的概念组织问题,进一步展示了认知语法在具体语法现象分析中的应用潜力。
值得特别注意的是,认知语法在第三阶段的一个重要发展是它与用法基础模型(Usage-based Model) 的深度整合。兰艾克明确采纳并发展了由艾比·拜因(Eve Bybee)等学者提出的用法基础理论,强调语言知识从根本上源于语言使用实例的反复接触和抽象化。这一整合使得认知语法不仅是一种关于语言结构的理论,也是一种关于语言习得、语言变化和语言使用的统一理论。
1.3 认知语法与生成语法的范式对立
1.3.1 形式主义与认知主义的方法论分歧
认知语法与生成语法之间的关系,是20世纪下半叶语言学理论中最重要的范式对立之一。这一对立并非简单的理论细节之争,而是反映了两种根本不同的语言观和认知观。要理解这种对立的深层根源,需要从方法论、认识论和本体论三个层面进行分析。
从方法论层面来看,生成语法以数学和逻辑为模板,追求语言理论的公理化与形式化。乔姆斯基在1957年的《句法结构》(*Syntactic Structures*)中明确提出,语言学应该成为认知科学中的一门“硬科学”,其目标是用精确的形式化工具来描述和解释人类语言能力。生成语法的标准做法是首先设定一套形式规则,然后通过这些规则来生成(推导)所有合乎语法的句子,并排除所有不合语法的句子。语言能力(competence)被视为独立于语言使用(performance)的抽象实体。
认知语法则采用了完全不同的方法论立场。兰艾克认为,语言不是独立于人类一般认知能力的模块,而是一般认知能力在符号交际中的具体体现。因此,语言研究不能脱离认知科学的基本框架,语言理论必须对语言结构做出语义上可解释(semantically interpretable) 的分析。这意味着,语法规则不能仅仅是纯形式的符号操作规则,而必须具有概念内容和认知可操作性。
以生成语法中对英语助动词系统的处理为例。生成语法将助动词如can、may、must等视为独立于语义内容的形式标记,通过一套抽象的句法特征(如[+modal])来刻画其语法属性。这些特征虽然在某些形式规则中发挥作用,但本身并不具有独立的语义内容。相比之下,认知语法将每一个情态助动词都视为一个语义丰富的概念结构。must不仅是一个形式标记,更承载了说话人对命题必要性或义务性的主观判断。can不仅是一个可能性特征,更代表了说话人对某事件实现可能性的认知评估。
1.3.2 天赋论与体验论的核心争议
生成语法与认知语法之间最深层的分歧,在于对语言能力本质的不同理解。乔姆斯基自1960年代以来一直坚持一种激进的先天论立场——普遍语法假说(Universal Grammar)。根据这一假说,人类天生具有一套关于语言结构的内在知识或认知结构,这套知识在儿童出生时就已经存在于人脑之中,儿童只需根据有限的语言输入来设定有限的参数值。这种观点的核心论据是“刺激贫乏论”(poverty of the stimulus):儿童所接触到的语言输入无论在数量上还是质量上都不足以解释儿童迅速且成功地获得复杂语言系统的能力,因此必须假设天赋的语言知识在起作用。
认知语法完全拒绝了普遍语法的假说。在兰艾克看来,语言的复杂性不是先天的语言特异模块的结果,而是人类一般认知能力长期演化的产物。儿童之所以能够迅速习得语言,不是因为他们具有天赋的语言知识,而是因为人类具有一套强大的、跨领域的一般认知能力——包括模式识别能力、类比推理能力、范畴化能力、图式抽象能力等——这些能力在语言习得中被充分利用。语言输入虽然贫乏,但人类的一般认知能力能够从贫乏的输入中提取出高度结构化的语言知识。
以儿童习得动词的过去式为例。生成语法认为儿童习得不规则动词形式(如go-went,bring-brought)需要依赖词库中的具体条目,而规则化过程(加-ed后缀)由一套独立的句法规则来处理。这一规则与词库的两分法(rule-morphology vs. list-morphology)是普遍语法的核心预言之一。然而,艾比·拜因的心理语言学研究表明,不规则动词形式的使用频率与其规则化的倾向之间存在系统的反比关系:高频率的不规则形式(如went)比低频率的不规则形式更难被规则化,这恰恰说明人类是依据使用频率来构建语言抽象的,而非依赖先天的两分系统。这一证据有力地支持了认知语法的体验论立场。
1.3.3 转换生成与概念组构:两种不同的语法观
两种理论对“语法是什么”这一根本问题给出了截然不同的回答。在生成语法中,语法被概念化为一套产生装置(device),它从深层结构出发,通过一系列转换规则(如移动规则、删除规则等)生成表层句子。深层结构是语义解释的依据,表层结构是语音输出的依据,两者通过转换操作连接。
认知语法则完全取消了深层结构与表层结构的区分,也取消了转换规则的存在。在认知语法看来,每一个语法结构都是说话人对某一情境进行概念化的直接表达,语法结构之间(如主动句与被动句、简单句与复杂句)的关系不是通过转换操作来联系的,而是通过不同识解方式来联系的。
以"He broke the window with a hammer"为例。生成语法会将这个句子分析为深层结构中的工具短语"with a hammer"通过特定的句法操作与动词短语合并。而在认知语法的分析中,介词短语"with a hammer"并不仅仅是表层结构中的一个可选成分,它直接反映了说话人对"He broke the window"这一情境的概念化方式:锤子不仅是一个工具,更是整个事件框架(event frame)中的核心参与者。认知语法通过**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