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宝与他的神奇笔记本

干宝与他的神奇笔记本

想象一下，如果你是一位专门记录历史的人，每天的工作就是抄写皇帝下达的命令、记录朝廷发生了什么事情、编纂前代帝王的故事。你会把这些内容工工整整地写在竹简上或者纸上，然后放进国家图书馆保存。公元四世纪的中国，就有这样一批官员，他们的工作名称叫“史官”。今天我们要认识的这位主人公，就是一位史官——他叫干宝。

干宝生活的时代叫东晋，那是中国历史上一个很特别的时期。话说西晋末期，天下大乱，北方的匈奴、鲜卑等少数民族相继建立了各自的政权，中原地区陷入战火之中。晋朝皇室的一支被迫渡过长江，在今天的南京重新建立了政权，这就是历史上的东晋。干宝就出生在东晋初年，大约公元320年前后。他的家乡在当时的下邽，也就是今天江苏省的徐州一带，那里距离东晋的新首都南京并不太远。

干宝从小就是一个爱读书的孩子。他把能找到的书籍都找来翻阅，渐渐地，他的脑子里装满了各种各样的知识。那个时候的书籍不像现在这样用纸张印刷，而是写在竹片或者木片串成的“竹简”上，也有写在布帛上的。一本普通的书，往往要用几十斤重的竹简才能写完。干宝的记忆力特别好，别人要反复背诵才能记住的内容，他看几遍就能记住。这种能力在古代很受重视，因为史官的工作需要记录大量准确的细节，没有好记性是干不了的。

干宝后来果然被朝廷任命为史官。他的具体官职叫“著作郎”，这是专门负责编纂历史的职位。著作郎每天要处理很多文字工作，比如抄写皇帝的诏书、整理各地上报的公文、把当代发生的大事编年记录下来。干宝做得非常认真，他记录的内容准确、完整，渐渐在同僚中有了名气。后来他又被调去做“散骑常侍”，这是皇帝身边的近臣，职责是向皇帝提供建议，同时参与朝廷的文书工作。

但是，干宝真正被后人记住，并不是因为他记录的那些朝廷公务。在他的人生中，发生了一件彻底改变他研究方向的事情。这件事记载在《晋书·干宝传》中，是这样的：干宝的父亲有一位婢女，这个婢女在家里已经服侍了很多年。有一天，她突然死了——不是像普通人那样慢慢死去，而是非常突然地断了气。按照当时的习俗，家里死人要停丧一段时间，然后才能下葬。就在停丧的这段日子里，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这个婢女死了几天之后，居然又活过来了。

记载没有详细说明婢女苏醒的过程，但结果很清楚：她又站了起来，能说话、能走动、能继续干活，好像只是睡了一觉醒来一样。更令人惊奇的是，婢女在“死而复生”的这段时间里，据说自己去了另一个世界，看到了很多东西。她醒来之后，能够说出干宝家中一些从未公开过的事情——比如某些埋藏财物的地点，或者某些只有干宝父亲本人才知道的秘密。这些细节，婢女在生前根本没有机会知道。

试想一下，如果你是干宝，亲眼看着家里一位服侍多年的婢女死而复生，而且她还能说出你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秘密，你会怎么想？你会认为这一切都是骗人的把戏吗？还是会认真地思考：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一些我们还不了解的事情？

干宝选择了后者。这件“婢女死而复生”的事件，成为他人生中一个重要的转折点。他开始更加关注那些超出日常经验的事情——鬼魂显灵、妖怪作祟、神仙下凡、人死转世的故事。起初，他可能只是抱着好奇的态度去打听、去记录。但是随着收集到的故事越来越多，干宝发现：这些故事并不是民间胡编乱造的，其中有很多细节来自当事人的亲身经历，甚至有些故事可以找到多个独立的证人。

公元四世纪中叶，已经积累了丰富故事的干宝，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他要把这些神怪故事像史官记录历史事件一样，系统地整理成书。干宝给这本书取了一个名字，叫《搜神记》。“搜”是搜集、寻找的意思，“神”指的是神怪之事，“记”就是记录。连起来，就是“搜集神怪故事并记录下来”的意思。

《搜神记》全书原有三十卷，收录了四百多则故事。这些故事的时间跨度很长，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上古时期的尧舜禹时代，最近的大约是干宝生活的东晋初期。故事的内容非常丰富：有讲妖怪变化的，比如一只修炼成精的狐狸或者一盏有了灵性的灯；有讲鬼魂报恩或者报仇的；有讲神仙点化凡人赐予宝物的；也有讲各种神奇预言和征兆的。

干宝在《搜神记》的自序中，写下了他写这本书的目的，原文是“发明神道之不诬”。这句话的意思是：他要用史官记录历史的方法，来证明神怪之道并非虚妄不实。“诬”是欺骗、虚假的意思，“不诬”就是不是假的。这句话非常重要，它揭示了干宝做这件事的核心态度——他不是把《搜神记》当作消遣娱乐的故事书来写，而是当作一部严肃的“证明文献”来编纂的。他要告诉读者：这些神怪事件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我有证人、有记录、有据可查。

理解“发明神道之不诬”这句话，是理解整本《搜神记》的关键。干宝作为史官，他最看重的是证据和来源。他记录每一个故事，都会注明故事是从哪里听来的、讲述者是谁、当时有什么见证人。这种写法，和他平时记录朝廷大事的写法完全一致。他不是随随便便听到一个鬼故事就记下来，而是经过了一定的核实和筛选。

在《搜神记》中，有一个故事最能体现干宝的这种方法。这个故事叫“汉李广解梦”。

李广是西汉时期一位著名的将军，以武艺高强、箭术精湛而闻名。但是干宝记录的这个故事，不是讲李广的武功，而是讲李广的一个梦。

有一天晚上，李广和弟弟李蔡一起睡觉。半夜时分，李广突然叫醒弟弟，说自己刚才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李广说，他梦见自己走上了一座山，山顶上有一口非常大的井。井水往上涌，一直涌到天那么高。井边有一棵非常高大的桑树，树梢直插云霄。

李蔡听了哥哥的梦，第二天就出门去打猎，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与这个梦有关的线索。他来到山里，果然看到了一座山，山顶上有一口大井，井水奔涌而上。在井边，确实有一棵高大的桑树，树梢直入云中。李蔡在桑树下休息的时候，抬头看见树梢上有一只老鹰正在抓一只鸟。李蔡拉弓射箭，一箭就射中了那只鸟和老鹰，把它们都射了下来。

干宝在记录完这个故事之后，还附上了故事的来源：他引用了《广异记》这本书中的说法。《广异记》是一部专门记载奇异事件的古书，李蔡射鸟的故事就出自那里。干宝没有说“我相信这个故事是真的”，而是通过注明出处的方式，让读者自己去判断。

这种严谨的记录态度，是干宝作为史官养成的职业习惯。他把每一个神怪事件都当作历史事件来处理，注明时间、地点、人物、来源和证人。这正是《搜神记》和一般的志怪故事书最大的区别。

《搜神记》收录的四百多则故事，按内容可以分为几个大类。第一类是关于妖怪变化的，比如蛇变成美女、狐狸变成书生、器皿有了灵性等等。第二类是关于鬼魂的，有的鬼魂来报恩，有的来报仇，有的只是路过人间想找个说话的人。第三类是关于神仙的，比如某某人遇到仙人得到了长生不老的秘方，或者某某地方出现了神仙显灵的征兆。第四类是关于各种神奇预言的，比如有人做了一个梦，梦里的情景后来真的发生了。

在所有这些故事中，有一个故事特别有名，在中国流传了两千多年，几乎每个中国人都听过它的名字——这个故事叫“董永和七仙女”。

故事讲的是一个叫董永的人，他家境非常贫寒，父亲去世后没有钱办丧事，只能卖身葬父。一个大财主家的丫鬟看董永可怜，就把自己卖了一千文钱来资助他安葬父亲。后来董永守孝三年期满，去财主家做工还债。途中经过一棵老槐树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位自称是天帝女儿的年轻女子。这个女子说她愿意嫁给董永，做他的妻子。董永说自己身上还有债务，没有能力娶妻。女子说没关系，她可以帮助董永织布还债。董永最终答应了这门婚事。

婚后，那个女子用很短的时间就织出了大量的布匹，帮董永还清了债务。但是当董永想要感谢她的时候，女子却说她要回天上去了。她指着路边的老槐树说：“我是天帝的女儿，奉父亲之命下来帮你。现在期限已满，我必须回去了。”说完，女子就凌空飞起，越飞越高，最后消失在云端。这个女子就是后来人们常说的“七仙女”。

董永和七仙女的故事，在中国民间流传极广。两千年后，这个故事还被改编成了黄梅戏《天仙配》，至今仍在舞台上传唱。但是在干宝记录的原始版本中，故事的结构和后来流传的版本有不少差别。干宝版本的结尾没有董永和七仙女生孩子的情节，故事的重点也不在爱情上，而在于展示天帝对人间孝子的眷顾。

干宝记录这个故事的时候，用的也是史官的手法。他注明这个故事出自《孝子传》，而《孝子传》是当时已经存在的一部专门记录孝子事迹的书。干宝的工作，是把分散在各种书籍中的神怪故事汇集到一起，然后用统一的体例重新编排整理。

干宝为什么要在史官的工作之外，花这么大的力气去编纂一本神怪故事集呢？这个问题其实涉及到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在干宝生活的时代，人们是如何看待神怪之事的？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把时间拨回到公元四世纪的中国，去看看那个时代的人是怎样认识世界的。在那个时代，科学技术远不如今天发达，普通人对自然灾害、疾病、死亡等现象缺乏科学的解释。于是，很多人把这些无法解释的现象归结为神灵的作用。在朝廷之上，皇帝祭祀天地、祈求风调雨顺是正经的国家大事。在民间，老百姓逢年过节要给各路神仙烧香磕头。在知识界，儒家、道家、佛教的思想都在同时流传，其中儒家关注现实社会，道家追求长生不老，佛教则带来了轮回转世的观念。

在这样一种文化环境中，“神怪”并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相反，神怪被认为是现实世界的一部分，和人类的生活密切相关。一个正直的人会得到神灵的保佑，一个作恶多端的人会遭到鬼魂的报复，一个有德行的孝子甚至能得到天帝的关注和恩赐——这些事情在当时的观念中是完全合理的。

干宝作为一个史官，他的工作就是忠实地记录这些事情。在他看来，记录神怪故事和记录战争、灾荒、皇帝驾崩没有本质区别——都是发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事情，都值得被记录下来。只不过，史官通常只记录和政治有关的重大事件，而干宝把关注范围扩大到了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中，扩大到了那些不在正史中出现的神怪事件。

这就是干宝做的工作的真正意义：他第一次系统地把散落在民间的神怪故事收集起来，用史学的标准加以整理和保存。他的目的不是传播迷信，而是用学者的态度去对待那些被主流史学忽略的材料。从这个角度来说，干宝是世界上第一批系统研究超自然现象的学者之一。

当然，我们今天再读《搜神记》，应该以一种更加理性和客观的态度来看待书中的内容。书中的很多故事在今天看来显然是虚构的，不可能真的发生过。但是，这并不影响《搜神记》作为一部重要文献的价值。它告诉了我们很多关于公元四世纪中国人生活方式、思维方式和价值观的信息。通过这些故事，我们可以了解到古人是怎么理解世界的，他们关心什么问题，他们有什么样的恐惧和期望。

一千七百多年过去了，《搜神记》依然是研究中国古代小说、民间信仰和文化史的必读书目。书中的很多故事经过后世文人的改编和加工，流传至今，成为中国文学宝库中的经典作品。如果我们想要真正理解这些故事的原始面貌和最初含义，干宝的原著始终是最可靠的依据。

现在，让我们把目光从干宝和《搜神记》移开，来做一个有趣的练习。我们已经了解了干宝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时代、他经历了什么重要的事件、他写了什么样的书、他写这本书的目的是什么。有了这些信息，我们就可以试着为他制作一份“作家档案卡”。这种制作档案卡的方法，也可以用来了解其他任何一位作家。

制作作家档案卡的第一步，是查一查这位作家的生平。生平包括他叫什么名字、什么朝代的人、出生在哪里、担任过什么官职、有什么重要的人生经历。把这些信息整理出来，就能对这位作家形成一个基本的印象。

干宝的生平信息经过历代学者的考证，大致是这样的：姓名干宝，约生于公元320年前后，卒于公元370年前后。他生活在东晋时期，籍贯是下邽，也就是今天的江苏省徐州一带。他的主要官职是著作郎和散骑常侍，都是和文字工作、史书编纂有关的职位。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事件是父亲婢女的死而复生，这件事直接促成了《搜神记》的诞生。

第二步是看这位作家生活的时代背景。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社会状况、文化风气、主流思想，这些因素都会影响作家的创作内容和风格。干宝生活在东晋，这是一个偏安江南的朝代。北方战乱不断，大量北方士族南渡避乱，形成了南北文化交融的局面。佛教在这个时期广泛传播，轮回转世、因果报应的观念深入人心。道教也在民间活跃，很多人热衷于修炼长生不老之术。这些时代特征，在《搜神记》中都能找到相应的反映。

第三步是读一读这位作家的代表作。代表作是了解作家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读《搜神记》的时候，不能只是走马观花地浏览故事情节，还要注意观察干宝是怎样写这些故事的。他用什么笔法来描述妖怪的外形？他是怎样交代故事的时间、地点和人物的？他在每个故事后面加上注释的习惯是怎么形成的？这些写作技巧方面的问题，只有在认真阅读原作之后才能体会到。

第四步是理解这位作家的写作动机。动机是创作的起点，不理解动机就很难理解作品。干宝的写作动机来自两个方面：一是“婢女死而复生”的亲身经历让他对神怪之事产生了浓厚的好奇心；二是他作为史官的职业习惯让他决定用史学的标准来整理这些故事。两者缺一不可——只有好奇心而没有史学训练，写出来的可能只是一堆混乱的传闻；只有史学训练而没有亲身经历的好奇心，他可能永远不会想到要去收集这些材料。

按照这四个步骤走下来，我们对干宝这位作家就有了比较完整的认识。把这四个步骤的成果汇总在一张卡片上，就得到了一张完整的作家档案卡。

下面这张卡片，就是我们为干宝制作的作家档案卡：

| 项目 | 内容 | |------|------| | 姓名 | 干宝 | | 朝代 | 东晋（约公元320年—370年） | | 身份 | 史官、作家，历任著作郎、散骑常侍 | | 代表作品 | 《搜神记》三十卷（现存二十卷），收录神怪故事四百余则 | | 写作动机 | “发明神道之不诬”——用史学方法证明神怪之事并非虚妄。直接契机是父亲婢女死而复生的事件 |

这张档案卡虽然简洁，但是包含了认识一位作家最核心的五个要素。任何一部文学作品，归根结底都是特定的人在特定的时代背景下，出于特定的原因写出来的。掌握了“姓名、朝代、身份、代表作品、写作动机”这五个要素，我们就拿到了理解这位作家的钥匙。

当然，档案卡只是认识的起点，不是认识的终点。随着阅读的深入，我们对干宝的理解会越来越丰富、越来越细致。我们可能会发现他除了《搜神记》之外还写过其他文章，可能了解到他和李充、王隐等东晋文人有过来往，可能注意到他在某些故事中流露出的独特观点。但是，所有这些深入的认识，都建立在这张卡片所提供的基础框架之上。

在结束这一章之前，我们还需要解决一个基础概念的问题。在这一章里，我们反复提到了“神怪”这个词，但是我们还没有仔细思考过：干宝所说的“神怪”，在古人那里到底指的是什么？干宝记录的那些故事，在今天看来很多属于“妖怪”故事，那“妖怪”这个词又是什么意思？

下一章，我们要专门来讨论“志怪”这个概念。“志”是记录的意思，“志怪”就是记录奇怪的事物。但是，在干宝和他同时代的人眼中，什么样的事物才算“奇怪”？一个故事要被收录进《搜神记》，它必须符合哪些标准？古人说的“妖怪”，和我们今天说的“妖怪”是同一个意思吗？这些问题，我们将在下一章中逐一解答。届时，我们将深入《搜神记》的内部，去看看干宝是怎样定义、分类和解释那些神怪故事的。只有理解了“志怪”的含义，我们才能真正走进这部一千七百多年前写成的神奇笔记本。

```mermaid timeline title 干宝生平与《搜神记》成书时间线 dating approximately 320 CE : 干宝出生于东晋下邽 340 CE : 父亲婢女死而复生事件 350 CE : 被征召为史官，历任著作郎、散骑常侍 360 CE : 广泛收集神怪故事，编纂《搜神记》 370 CE : 干宝去世，《搜神记》流传于世 ```

本章小结

干宝是东晋初年的一位史官，约公元320年生于下邽。他自幼好学、博闻强记，后被朝廷征召为官，历任著作郎、散骑常侍等职。作为史官，他养成了严谨记录、注重证据的职业习惯。父亲婢女死而复生的事件，直接触发了他对神怪之事的系统关注。他用这种史学方法来收集和整理神怪故事，最终编纂成《搜神记》这部四十余万字的巨著。

《搜神记》原书三十卷，收录故事四百余则，时间跨度从上古到东晋初期。干宝在自序中明确提出“发明神道之不诬”的写作目的，即用史学方法证明神怪之事并非虚妄。这一定位使《搜神记》超越了普通的民间故事集，成为一部有体系、有标准的志怪文献汇编。书中的故事按内容可分为妖怪变化、鬼魂显灵、神仙显兆等几大类，其中“董永和七仙女”等作品流传至今，影响深远。

认识一位古代作家的基本方法，可以归纳为四个步骤：查生平、看时代、读代表作、理解写作动机。将这四步的核心信息汇总，就形成了一张包含姓名、朝代、身份、代表作品、写作动机五个要素的作家档案卡。这个方法不仅适用于干宝，也可以用来认识其他任何一位古代或现代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