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真相时代的理论谱系:从事实到情感的认知转向
引言:当事实不再重要
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与英国脱欧公投相继落幕,两个事件的共同特征令观察家们陷入困惑:大量被证伪的虚假信息未能阻止选民做出选择,客观事实的澄清未能扭转既有的政治倾向,选民的情感认同似乎比事实论据更具决定性力量。《纽约时报》专栏作家戴维·布鲁克斯(David Brooks)在选举结果揭晓后撰文写道:“我们生活在一个后真相政治时代,在这个世界里,辩论不再围绕事实与逻辑展开,而是诉诸情感与身份认同。”[^1] 这一判断迅速获得广泛共鸣,“后真相”(post-truth)一词也随之从学术术语跃升为年度热词,甚至被《牛津词典》评选为2016年的年度词汇。
然而,“后真相”究竟意味着什么?这是否意味着我们已然生活在一个“真相已死”的时代?还是说这不过是一个被过度炒作的概念,反映的更多是知识精英面对大众政治崛起的焦虑?更进一步追问:如果“后真相”确实描述了某种新兴的社会现象,那么我们该如何从理论上把握其运作机制?数字技术在这一过程中扮演了何种角色?情感与理性之间的张力是否真的如许多论者所宣称的那样不可调和?
本书的第一章致力于为上述问题提供系统性的理论分析。我们将追溯“后真相”概念的起源与演变历程,梳理学术界对该现象的三种主要理论解释框架——情感优先论、认知偏见过度论与共识实在论——并在此基础上构建一个整合性的分析视角。本章还将探讨后真相时代的本体论、认识论与价值论困境,分析数字技术如何重构了信息生产与消费的权力格局。通过将后真相置于现代性危机的宏观背景下加以审视,我们将揭示其与民粹主义、反精英主义之间的内在关联。最后,通过对英国脱欧公投与美国总统大选等标志性事件的经验分析,揭示后真相政治的运作机制与社会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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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概念的谱系:从词源到政治传播
1.1 “后真相”的词源学考察
“后真相”(post-truth)一词由前缀“post-”(后)与“truth”(真相)组合而成,其字面含义为“超越真相”或“真相之后”。从构词法上看,该词遵循了后现代主义(postmodernism)、后结构主义(post-structuralism)等学术概念所开创的“后-”(post-)族词汇传统,暗示着某种断裂或超越。然而,与这些更具哲学深度的概念相比,“后真相”的诞生过程显得颇为草率且充满偶然性。
现有文献对“后真相”一词最早使用时间的考证存在分歧。根据《牛津词典》的考证,该词最早出现于1992年,出现在美国剧作家萨菲ko(Tina Sfeir)在《国家》(The Nation)杂志上发表的一篇文章中。在这篇文章的标题为“主席先生”(Mr. Chairman)[^2]的段落里,她写道:“在这个后真相时代,我们彼此讲述精心编织的谎言、温和的废话与温和的误导。”[^3] 然而,这一早期使用几乎未引起任何学术关注,该词在此后十余年间几乎处于休眠状态。
“后真相”概念的真正复苏发生于2004年, 美国环保论者拉尔夫·纳德(Ralph Nader)在一篇评论文章中使用了该词[^4]。但真正使这一概念获得广泛传播的是美国作家大卫·罗伯茨(David Roberts)的博客文章。在2010年发表于《Grist》杂志的一系列文章中,罗伯茨多次使用“后真相”来描述美国政治中气候议题的特殊处境:与传统的左右之争不同,气候否认论者并非简单地否认科学共识,而是通过制造认知混乱来规避既有事实的约束。罗伯茨写道:“我们正进入一个后真相政治时代……在这个时代,意识形态与情感比事实与理性更具决定性。”[^5] 这一表述虽然针对特定议题,但其洞察力已触及后真相政治的核心机制。
2016年是“后真相”概念的分水岭。这一年,该词不仅成为媒体高频词汇,更被《牛津词典》正式收录为年度词汇,定义为“relating to or denoting circumstances in which facts and truth have less influence on public opinion than appeals to emotion and belief”(“指 circumstances in which facts and truth have less influence on public opinion than appeals to emotion and belief”)。该词获得年度词汇的身份认可,标志着学术界与公共领域的概念对接,也预示着后真相研究热潮的到来。
1.2 从哲学层面向政治传播层面的概念迁移
“后真相”概念的演变轨迹揭示了一个值得深思的学术现象:从哲学领域向政治传播领域的概念迁移。这一迁移过程并非简单的术语借用,而是涉及概念内涵的深刻转化。
在哲学层面,“后真相”与后现代主义思潮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利奥塔(Jean-François Lyotard)在1979年的《后现代状况》中宣称:“简化到极致,我们可以将后现代定义为对宏大叙事的怀疑。”[^6] 这一判断被许多后真相论者引为理论依据:在宏大叙事崩塌之后,相对主义、建构主义甚至虚无主义便获得了生存空间,事实与虚构的边界也随之模糊。然而,需要指出的是,后现代主义对宏大叙事的批判并非简单地否定事实的存在,而是质疑以“客观真理”为名实施的话语霸权。将后现代主义等同于“真相虚无主义”是一种常见的误读。
从认识论角度看,20世纪的科学哲学发展对“客观真理”观念提出了严峻挑战。托马斯·库恩(Thomas Kuhn)在《科学革命的结构》中揭示了科学范式转换的非线性特征,指出科学“进步”并非简单地逼近客观实在,而是范式之间的不可通约性转换[^7]。汉斯·格奥尔格·伽达默尔(Hans-Georg Gadamer)的哲学诠释学进一步论证了理解的历史性与视域融合,表明“客观”理解本身就是一个悖论性的概念。这些哲学洞见为后真相思潮提供了某种认识论基础,但也为不加区分地混淆事实与虚构提供了借口。
从政治传播层面看,“后真相”概念被赋予了更为具体的操作内涵。政治传播学者将此概念界定为“一种政治话语策略,其特征是决策者与受众之间的情感联系优先于对事实准确性的关切”[^8]。在这一界定中,后真相不再是一种抽象的哲学立场,而是可以被观察和分析的政治实践。这一操作化处理使概念获得了经验研究的可能性,但也可能窄化了概念的批判潜力。
理解从哲学层面向政治传播层面的概念迁移,需要把握两个领域的核心关切差异。哲学层面的讨论追问的是“何为真相”这一根本问题,其回答可以是多元的、开放的;而政治传播层面的讨论则预设了真相的存在,其追问的是“在真相既定的条件下,人们为何以及如何忽视真相”。这种预设差异导致了对后真相概念截然不同的理论评价:哲学立场上的多元论者可能欢迎后真相概念对单一真理观的挑战,而实证主义者则可能视之为相对主义的危险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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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种理论解释框架
学术界对后真相现象提供了多种理论解释,形成了以情感优先论、认知偏见过度论和共识实在论为代表的三种主要分析框架。这三种框架各有侧重,既相互补充也存在张力。
2.1 情感优先论
情感优先论(Emotional Primacy Theory)主张在后真相现象中,情感,而非理性或事实,才是政治判断与行为的核心驱动力。这一理论框架有着深厚的心理学基础,其核心命题是:人类天生是“认知吝啬者”(cognitive misers),倾向于依赖直觉、情感和启发式思维,而非系统性分析[^9]。
情感优先论的主要理论资源来自认知心理学与神经科学。神经科学家安东尼奥·达马西奥(Antonio Damasio)在其开创性著作《笛卡尔的错误》中提出“躯体标记假说”(somatic marker hypothesis),认为情感在理性决策中发挥着不可或缺的作用。达马西奥通过对前额叶损伤患者的研究表明,情感功能的缺失会导致决策能力的严重损害[^10]。这一发现挑战了理性选择理论的隐含假设——理性决策可以独立于情感运作。
在政治心理学领域,乔纳森·海特(Jonathan Haidt)的“道德基础理论”(Moral Foundations Theory)为情感优先论提供了更为具体的分析工具。海特的研究表明,道德判断并非来自先前的理性推理,而是来自直觉性的情感反应,理性则主要服务于事后合理化的功能[^11]。这一“社会直觉主义”模型意味着,在政治议题上,人们首先做出情感性反应,然后才寻找支持其立场的事实论据。
情感优先论对后真相现象的解释简洁有力:当情感与事实发生冲突时,人们通常选择追随情感。2016年美国大选中的“邮件门”事件提供了一个典型案例。尽管联邦调查局(FBI)局长詹姆斯·科米(James Comey)在大选前数日宣布重启对希拉里·克林顿邮件服务器的调查,但调查结果并未改变,大多数选民的政治倾向也未因此逆转。然而,这一事件在特朗普支持者中激起的愤怒情绪却持续发酵,成为动员选民的有力工具。这表明,对事件的“情感解读”可能比事件的“客观事实”更具政治效力。
情感优先论的批评者提出了几点质疑。首先,将情感与理性对立本身就是一种误导。情感并非理性的对立面,而是理性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阿莫斯·特沃斯基(Amos Tversky)与丹尼尔·卡尼曼(Daniel Kahneman)在其开创性研究中区分了“系统一”(直觉、快速的情感加工)与“系统二”(审慎、深思熟虑的分析),但同时强调两种系统在不同情境下各有其适用性[^12]。其次,情感优先论难以解释为何某些事实能够成功绕过情感屏障而影响公众判断。最后,该理论可能低估了政治动员中策略性使用情感的作用。
2.2 认知偏见过度论
认知偏见过度论(Cognitive Bias Overload Theory)从信息加工的角度解释后真相现象,主张人类认知系统中固有的各种偏误在数字时代被放大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导致对事实的系统性扭曲。
认知偏误是心理学研究中的一个重要领域。卡尼曼与特沃斯基通过对启发式与偏误的系统研究,识别出多种认知偏误类型,包括确认偏误、可得性启发、后见之明偏误、锚定效应等[^13]。这些偏误在日常生活中通常无伤大雅,甚至在某些情况下有助于快速决策,但在政治语境中,其负面效应可能被显著放大。
确认偏误(confirmation bias)是解释后真相现象最为常用的认知偏误概念。该偏误指人们倾向于寻找、解释和记住那些符合其既有信念的信息,同时忽略或贬低与之相矛盾的信息[^14]。在传统媒体时代,信息的有限性与把关人的存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确认偏误的极端表现;但在社交媒体时代,算法推荐与信息茧房效应的叠加使得确认偏误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放大机制。
可得性启发(availability heuristic)是另一个关键概念。该偏误指人们倾向于根据信息的易获取性来判断其真实性或重要性。在信息爆炸的时代,最具冲击力的内容——往往也是最具情绪煽动性的内容——更容易被传播和记住,而 nuanced 的事实性信息则可能淹没在信息洪流中。研究者发现,虚假新闻在社交媒体上的传播速度往往是真实新闻的六倍[^15],这在很大程度上可归因于虚假新闻更强的情感刺激性使其更易被“记住”并转发。
认知偏见过度论的核心主张可以概括为:在信息过载的环境中,人类认知系统的负荷超过其处理能力,导致各种认知偏误相互叠加,形成对现实的一致性扭曲。伦敦大学学院认知神经科学教授克里斯蒂娜·里根(Christina Regueira)的研究表明,大脑在面对相互矛盾的信息时,会经历与身体疼痛类似的神经反应[^16]。为了避免这种认知不适,人们倾向于选择性地接受符合既有信念的信息,而将矛盾信息边缘化。
该理论框架的优势在于提供了一套可操作的概念工具,能够将后真相现象与具体的心理机制相联结。然而,其局限也同样明显。首先,认知偏误是普遍的人类特征,难以解释后真相现象的特定历史条件性。其次,认知偏误虽然可能导致个体层面的判断偏差,但未必能够解释制度层面的失灵。最后,该理论可能过于关注个体认知层面,而忽视了后真相现象的政治经济根源。
2.3 共识实在论
共识实在论(Consensus Realism)从社会建构主义视角出发,强调真相并非独立于社会共识而存在,真相的形成本身就是一个社会过程。这一理论框架承认事实的存在,但强调事实认定受到权力关系与社会过程的影响。
共识实在论的理论渊源可追溯至马克斯·韦伯(Max Weber)的社会建构主义与知识社会学传统。韦伯的名言“人是悬挂在自我编织的意义之网中的动物”揭示了人类行动的意义构成性质[^17]。彼得·伯格(Peter Berger)与托马斯·卢克曼(Thomas Luckmann)在《现实的社会建构》中系统阐述了知识的制度化过程,指出“现实”是通过外化(externalization)、客观化(objectification)与内化(internalization)的辩证过程而社会地建构的[^18]。
在科学社会学领域,布鲁诺·拉图尔(Bruno Latour)与史蒂夫·伍尔加(Steve Woolgar)的研究揭示了科学事实的生产过程。通过对索尔克研究所(Salk Institute)的民族志研究,他们表明科学事实并非自然地“呈现”给观察者,而是通过复杂的实验室实践、论证策略与权威机制而“制造”出来的[^19]。这一“行动者网络理论”(Actor-Network Theory)对科学客观性的激进解构成为后真相论者的重要理论资源。
然而,需要强调的是,共识实在论并非简单的“真相相对主义”。该理论框架承认存在独立于人类信念的“现实”,但同时指出人类对现实的认知必然受到认知能力、社会位置与话语权力的制约。政治哲学家查尔斯·mills)形象地将这种认知不平等称为“种族化的认知分工”(racialized epistemic分工),指出历史上被压迫群体往往被迫接受统治群体的世界观作为“客观真理”[^20]。
共识实在论对后真相现象的解释具有独特洞察力:后真相并非简单地否定事实的存在,而是质疑谁有权定义“事实”,以及这种定义权如何被行使。在这一视角下,“后真相”可以被理解为对既有知识权威的挑战,其政治意义在于打破了精英对话语权力的垄断。然而,这一解读也面临批评:将所有事实判定都相对化可能导致危险的虚无主义,使公共讨论失去共同的事实基础。
2.4 整合性视角的建构
上述三种理论框架各有其解释优势与局限。情感优先论揭示了后真相现象的情感维度,认知偏见过度论提供了心理机制层面的分析工具,共识实在论则突出了其社会建构性质。将三者整合可以形成更为全面的理解。
整合性视角的核心命题是:后真相现象是个体心理机制、社会权力结构与技术传播环境三者互动的产物。在个体层面,情感与认知偏误确实影响着信息加工与判断形成;在社会层面,真相从来不是纯粹的认知对象,而是与权力关系密切纠缠;在技术层面,数字平台重构了信息生态,使前两个层面的因素获得前所未有的放大机制。
这一整合视角有助于避免三种常见的理论偏颇:一是避免将后真相简单归咎于公众的“非理性”,而忽视了结构性与制度性因素;二是避免将后真相浪漫化为对精英权威的“解放性”挑战,而忽视了其中确实存在的反智主义与民粹主义危险;三是避免将后真相视为全新的历史断裂,而忽视了人类认知局限与社会张力的长期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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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后真相时代的本体论、认识论与价值论困境
后真相现象的兴起不仅是政治议题,更是一个深刻的哲学问题。它触及了关于世界本体论结构、人类认识能力以及道德价值的根本性追问。
3.1 本体论困境:真相的地位
后真相时代引发的首要哲学问题是:真相是否还具有独立的本体论地位?
传统的实在论立场主张存在一个独立于人类认知与信念的客观世界,事实是这个世界运行规律的反映。在这一框架下,“后真相”不过是对现实的暂时偏离,最终将被事实本身所纠正。然而,后真相现象的持续存在对这一乐观主义预测提出了挑战。
更为激进的建构主义立场则主张所谓的“事实”本身就是社会建构的产物。在这一框架下,“后真相”概念的提出本身就是试图重新确立特定事实版本的权威性,带有明显的意识形态色彩。这一立场的极端化版本可能导致“一切都是话语”的虚无主义结论。
面对这一困境,哲学家罗蒂(Richard Rorty)提出的“实用主义真理论”提供了一种可能的出路。根据罗蒂的观点,真理不是“与实在相符合”的东西,而是“对我们而言最好加以相信的东西”[^21]。这一界定并未否定真理的存在,而是将其从形而上学的云端拉回到实践的地面:在具体语境中,我们能够判断什么主张是“最好加以相信的”。这一视角有助于避免在极端相对主义与朴素实在论之间做出非此即彼的选择。
3.2 认识论困境:知识的条件
后真相现象对认识论提出了更为棘手的挑战:在后真相时代,知识本身的可能性条件是什么?
传统的认识论追问通常聚焦于“知识是什么”以及“我们如何获得知识”。柏拉图式的经典定义将知识界定为“被确证的真的信念”(justified true belief)。然而,这一经典定义在后真相时代面临双重困难:一方面,“真的”这一条件难以确定;另一方面,“确证”的标准本身成为争议的对象。
社会认识论的发展为应对这一困境提供了新的视角。阿尔文·戈德曼(Alvin Goldman)提出的“真理监管的认知系统”(truth-regarding cognitive systems)概念将认知过程置于社会互动中加以考察,强调知识生产与传播的社会机制[^22]。在这一视角下,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是否存在“客观知识”,而在于我们拥有的社会认知系统是否能够有效地产生与传播真实的信念。
后真相时代的一个显著特征是认知权威的分散化。传统的知识权威——学术机构、专业媒体、政府部门——的公信力显著下降,而分散化的信息来源——自媒体、社交网络、意见领袖——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影响力。这一变化既可能是民主化的契机,也可能是反智主义的温床,取决于具体的社会条件与制度安排。
3.3 价值论困境:真相与伦理的张力
后真相现象还揭示了真相与伦理之间深层的张力关系。
一方面,传统的道德观点将追求真相视为基本的伦理义务。康德式的义务论传统将真诚(truthfulness)视为无条件的道德要求,而功利主义传统则强调真相对于有效决策与社会合作的工具价值。在这一视角下,后真相对伦理构成了根本性威胁,因为它瓦解了道德推理与公共讨论的基础。
另一方面,后真相论者可能会援引道德理由来为某些“虚假信息”辩护。例如,所谓的“ noble lie”(高贵的谎言)概念——即为了更大的善而故意隐瞒或歪曲真相——在历史上有着悠久的传统。从这一角度看,真相并非总是最高的道德价值,当真相与其他价值(如和平、团结、安全)发生冲突时,可能需要做出取舍。
这一价值论困境的深层意义在于:它迫使我们反思启蒙理性主义的一个核心假设——真相与善之间必然是一致的。在一个价值多元的世界中,这一假设可能需要被修正:不同价值取向可能导致对“真相”的不同理解,以及对“真相公开”的不同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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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数字技术重构信息生态
后真相现象的兴起与数字技术的发展密切相关。社交媒体、算法推荐与信息茧房效应的叠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