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与他的红楼梦
第 1 章:曹雪芹与他的红楼梦
一部小说,为什么值得我们花时间去读?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答案却并不 очевид。市面上的书成千上万,普通人一辈子读不完百分之一,凭什么要把有限的阅读时间交给一本两百多年前的古书?更何况,《红楼梦》出了名的难读——人物关系复杂,文言与白话夹杂,到处是诗词曲赋和典章制度。翻开第一页,满眼是"甄士隐""贾雨村",还没进入正传,读者就已经晕头转向了。
但换个角度想,恰恰是这种"难",藏着这本书最深的价值。
《红楼梦》不是那种读一遍就能丢开的消遣读物。它像一座矿山,读得越深,挖出来的东西越多。你研究版本,它是一流的文献学课题;你研究人物,它展现了人性最幽微的面向;你研究诗词,每一首判词都对应着角色的命运;你研究建筑、饮食、医药、服饰,它又是清代文化的百科全书。更重要的是,这部书讲的是"繁华与幻灭",讲的是"曾经拥有的一切终将失去",这种体验不会因为时代变迁而过时。两百年前的读者读它会心痛,今天的读者读它同样会心痛——因为人类对失去的恐惧从未改变。
这就是我们要读《红楼梦》的理由:它不仅是一个好故事,更是一面镜子,照见我们每个人内心深处对时间、记忆、情感的困惑。
接下来的问题是:读什么版本?
你走进书店,会发现摆在架子上的《红楼梦》至少有十几种。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红皮本"、作家出版社的校注本、蔡义江的评注本、各种"脂批本"……每一种都声称自己最权威、最接近原著。面对这种选择困难,读者往往随便挑一本就买,结果读着读着发现有些情节对不上,有些诗词莫名其妙,有些段落读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问题很可能就出在版本选择上。
要理解版本为什么这么重要,得先从这本书的作者曹雪芹说起。
曹雪芹:从锦绣丛中走来的写书人
曹雪芹,名霑,字梦阮,号雪芹,生于康熙末年(约1715年),卒于乾隆二十八年除夕(1764年2月1日)。关于他的生平,留下的史料极为有限。清代官方文献里找不到他的详细记载,他既不是进士,也没有做官,在当时的社会里算不上"名人"。如果不是留下了《红楼梦》,这个名字可能早就湮没在历史里了。
这种"生平行状几不可考"的情况,给后世研究者带来了巨大困扰。我们今天对曹雪芹生平的了解,主要来自三条线索:一是他同时代友人的诗作唱和,比如敦诚、敦敏兄弟的诗文中提到过这位"曹雪芹";二是曹家本身的档案资料,特别是清代内务府的奏折和雍正朝抄没曹家的档案;三是《红楼梦》文本和脂砚斋批语中透露的作者信息。三条线索交叉印证,大致能拼凑出他的生命轮廓。
曹雪芹出生在一个极其显赫的家族——江宁织造曹家。"织造"不是普通的官职,而是皇帝亲自选拔的心腹亲信,负责为宫廷织造丝绸、采购贡品,同时兼管江南地区的政治情报工作。这个位置有多重要?可以类比成皇帝派驻在富庶江南的私人代表,既管经济,又管监察,还可以直接给皇帝上密折报告地方官员的政绩。曹雪芹的曾祖父曹玺、祖父曹寅、父亲曹顒、嗣父曹頫,连续四代担任江宁织造,累计任职近六十年。
这份家业的鼎盛期在曹寅那一代。曹寅是康熙帝的伴读兼发小,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关系非同一般。康熙南巡,四次住在曹家,由曹寅负责接驾操办。《红楼梦》里元春省亲的排场,虽然是小说家的艺术夸张,但背后折射的正是曹家当年"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真实经历。曹寅本人也是文艺青年,主持编纂过《全唐诗》,精于诗词戏曲,在江南文坛声望极高。
然而"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曹家的繁华在雍正五年(1727年)戛然而止。
这一年的冬天,曹家突然被抄家。原因是任上亏空了大量公款,无法填补。雍正皇帝的态度很明确:不管你家以前多么得宠,亏空就是亏空,必须追缴。曹家在北京的房产被查封,江宁的产业也被一并清算。一夜之间,赫赫扬扬的织造府化为乌有,曹雪芹从锦衣玉食的贵公子,变成了罪臣之后的落魄文人。
抄家时曹雪芹大约十二三岁,正是记事的年纪。这段从巅峰跌入谷底的经历,深刻塑造了他看世界的方式。少年时代见识过的钟鸣鼎食、荣华富贵,日后都化作笔下荣国府和大观园的素材;而家破人亡后的世态炎凉、亲戚故旧的冷眼相待,则让他对人情冷暖有了远超常人的洞察。
曹雪芹后来在北京西郊落脚,靠朋友接济和卖画维持生计,生活相当困窘。敦诚在一首诗里形容他"满径蓬蒿老不华,举家食粥酒常赊",冬天连御寒的衣服都成问题,还要靠赊账才能喝上酒。这种"举家食粥"的清苦境遇,与童年时的锦衣玉食形成了强烈反差。
但正是在这种逆境中,曹雪芹开始了《红楼梦》的创作。据脂砚斋批语透露,小说大约在乾隆九年(1744年)前后开始写作,中间经过"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直到曹雪芹去世,书中仍有大量内容没有最终定稿。脂砚斋在甲戌本(1754年)第一回的批语中写道:"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泪,哭成此书。壬午除夕,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
这是曹雪芹生命中最后的冬天。
他带着未完成的遗憾离开人世,留下的是一部残缺的杰作。后四十回是高鹗续写的,这件事红学界基本已有定论。续书在情节上做了大量改动,基调从悲凉转向"兰桂齐芳",让贾家"沐天恩""延世泽",这与曹雪芹原定的"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结局设计完全不同。理解了这一层,我们才能明白,为什么版本的选择如此关键——不同的版本,意味着不同的故事走向,意味着我们距离曹雪芹的本意或近或远。
荣国府与江宁织造:小说里的真实记忆
读《红楼梦》,最令人困惑的问题之一是:这部小说到底是自传,还是虚构?
答案既不是纯粹的自传,也不是纯粹的虚构,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亲历性创作"。曹雪芹把真实的家族记忆打散、重组、变形,放进了一个叫"大观园"的世界里。我们可以说,荣国府的原型就是江宁织造府,贾母的原型就是曹寅的夫人李氏,宝黛爱情的部分素材来自曹雪芹少年时代的情感经历——但同时,小说中大量的人物和情节是虚构的,是曹雪芹出于艺术需要创造出来的。
分辨哪些是"真实记忆",哪些是"艺术虚构",是红学研究最迷人的工作之一。
先看建筑和日常描写。曹家在江宁的府邸规模宏大,有"百亩之大"的园林,有精致的亭台楼阁和假山流水。曹雪芹童年的生活场景——冬日围炉、夏日赏荷、节庆时的热闹排场、平日里的丫鬟仆妇成群——都成为《红楼梦》中荣国府和大观园描写的素材。特别是大观园的布局,有学者考证其中多处景致与南京随园(今南京师范大学一带)的旧貌吻合,而随园曾是曹家被抄没后转售的产业。曹雪芹幼年时很可能在这里玩耍过,日后把它记忆中的原型升华为小说中的"天仙宝境"。
再看家族结构和人物命运。历史上的曹家,主线是四代承袭的江宁织造,但中间经历过两次重大危机:第一次是曹寅之子曹顒早逝,曹寅一支绝嗣,只好从曹寅弟弟曹宣(后改名曹荃)那一支过继了曹頫来继承家业;第二次就是雍正五年的抄家。这两次危机之间,还有一段被人参劾、差点再次被抄的惊险经历。这些跌宕起伏的命运轨迹,在《红楼梦》中被艺术化为贾府由盛转衰的完整叙事。
贾府中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荣国公贾源死后,爵位由长子贾代善承袭,而实际管家的却是次子贾政。这个"爵位与管家权分离"的现象,在曹家历史中能找到对应——曹寅是嫡长孙,按理应该继承祖父曹玺的一切,但实际掌权的重心却在曹寅这一房,而到了后来过继的曹頫继任织造时,情况又更加复杂。《红楼梦》把这种权力结构的微妙变化写进了小说,只是把它放在了"京城的荣国府"而非"江宁的织造府"。
还有脂砚斋批语中透露的"真事"。批语里不止一次提到作者是在"写实",比如第二十二回批语提到"此回未成而芹逝矣,叹叹",说明这一回曹雪芹没能定稿就去世了;第十六回批语提到"大观园工程全部竣工,省亲仪式开始筹备",批语说"状元痘儿灌的截着,好真空治的也截着了"——这类批语暗示批者与作者共同经历了某些事情,批语中的"芹"就是曹雪芹本人,"批者"可能是他的亲友甚至家人。
这些批语的存在,为"曹家真实经历构成了小说素材"这一判断提供了直接证据。批语有时直接说明某情节来源于"先姐"或"先伯"的经历,有时暗示某段对话是当年某人真的说过的话。脂砚斋仿佛是曹雪芹创作的"第一读者",在阅读手稿的同时把自己的回忆和感受写进了批语里。
当然,《红楼梦》绝不是曹家历史的简单复写。曹雪芹做了大量的虚构、合并、变形工作。比如,小说里的贾府是国公府,地位比历史上的织造府更高;小说里元春被封为贵妃,是最高级别的皇妃,而曹家历史上与皇室的关系虽密切,但并没有出过贵妃;小说里四大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权势网络,也是艺术化的夸张。但虚构之外,真实的情感底色始终在那里——那种对繁华消逝的切肤之痛,那种对逝去时光的追忆与哀悼,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能写得出来。
理解了"小说有真实记忆的底子"这一点,我们再来看版本问题,就更容易理解为什么不同版本会有差异。
脂批本与程高本:两条不同的流传脉络
《红楼梦》的版本,是中国古典小说中最复杂的版本系统之一。
这倒不是因为古人做事不认真,恰恰相反,是因为这部书太受读者欢迎,从手抄本时代开始就不断有人传抄、传阅、传阅中又不断产生新的抄写错误,再加上曹雪芹生前没能把书全部定稿,死后又有程高二人补写后四十回——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使得"哪个版本更接近曹雪芹原意"成为一门专门的学问。
《红楼梦》版本大致可以分为两个系统:脂批本系统和程高本系统。
脂批本,指的是带有"脂砚斋重评"的抄本。脂砚斋是什么人,至今仍是红学界的未解之谜,但从批语透露的信息来看,这个人与曹雪芹关系极深,不仅熟悉曹家的家族史,还亲眼见证过曹雪芹的创作过程。脂砚斋的批语有时是感叹,有时是解释,有时是补充作者未能写出的情节,有时是透露某处的写作意图。这些批语本身已经成为研究《红楼梦》不可或缺的材料。
现存的脂批本主要有以下几种:
甲戌本(1754年),是现存最早的版本,只存十六回,但第一回有大量其他版本没有的400多字(包括著名的"凡例")。这个版本的价值在于它最接近曹雪芹定稿的本子,很多学者认为甲戌本的文字最能代表曹雪芹的原意。
己卯本(1759年),存四十一回又两个半回,原由董康、陶洙收藏,现分藏于国家图书馆和上海图书馆。己卯本避"祥"字讳,据考证可能是怡亲王府的抄本。
庚辰本(1760年),存七十八回,是脂批本中保存回数最多的完整本子。庚辰本避"禛"字讳,不避"祥"字讳,与己卯本的关系是红学界长期讨论的课题。
列藏本(俄罗斯彼德堡东方研究所藏本),存七十八回,约在19世纪上半叶流入俄国。
这些脂批本之间互有异文,也就是说,同一段落,不同抄本的文字不完全一样。研究者需要逐一比对,才能判断哪个版本更可靠。
程高本,指的是乾隆五十六年(1791年)程伟元和高鹗整理出版的一百二十回本。程伟元是个书商,高鹗是位文人,两人合作把残缺的《红楼梦》补全了——后四十回据说是程伟元从各种渠道搜集来的残稿,高鹗整理续写成了完整的结局。程高本的第一个版本叫"程甲本",一年后修订出版了"程乙本",两者在文字上有不少差异。
程高本的出版意义重大:它第一次把《红楼梦》以完整的面貌呈现给读者,让这部书得以在民间广泛流传。从那以后,一百二十回的"全本"成为通行版本,直到今天大多数普通人读到的仍是程高系统的本子。
但问题在于,程高本对前八十回的文字做了大量改动。这些改动有的是为了使文字更通畅,有的是为了消除某些"敏感"内容(比如涉及对皇帝不敬的措辞),有的是出于编辑者的个人理解。经过这些改动,程高本的前八十回与脂批本产生了相当多的差异,有时候是字词的出入,有时候是整段情节的不同。
举一个具体的例子。《红楼梦》第一回,甄英莲(后来改名为香菱)被拐子拐走一段,在脂批本里是这样写的:
> 真是闲处光阴易过,倏忽又是元宵佳节矣。士隐令霍启抱了英莲去看社火花灯,半夜中,霍启因要小解,便将英莲放在一家门槛上坐着。待他小解完了来抱时,那有英莲的踪影?
而在程乙本里,这段被改成了:
> 真是闲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瞬就是元宵佳节。士隐家人抱了英莲去看花灯,却是霍启将他放在一家门槛上坐着。等他回来抱时,那有英莲的踪影?
改动有两处:一是"闲处光阴易过"改成了"闲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二是"半夜里,霍启因要小解"改成了"家人抱了英莲去看花灯,却是霍启将他放在一家门槛上坐着",第三处是把"小解完了来抱"改成了"等他回来抱"。
这几处改动看起来只是文字的润色,但仔细体会,语感完全不同。"闲处光阴易过"是文人的雅语,"似箭如梭"是俗语;"半夜中"点明了时间,"却是"把叙事者从全知视角变成了旁观者视角;"小解完了"暗示的是内急的窘迫,"等他回来"则显得更从容。改动之后,文字确实更通俗易懂了,但文学上的韵味也打了折扣。
这还只是改动很小的例子。更大范围的改动,涉及人物性格的呈现、情节逻辑的安排,甚至主题表达的倾向性。
脂批本与程高本之争,本质上是两个不同的阅读期待:脂批本追求"接近曹雪芹原意",学术价值更高;程高本追求"阅读流畅、情节完整",大众接受度更高。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不同的用途。如果你想做研究,想理解曹雪芹到底写了什么,脂批本是必读的底本;如果你只是想普通地阅读故事,程高本也未尝不可——但至少应该知道,自己读到的这个故事,和曹雪芹当年写下的那个故事不完全是一回事。
脂砚斋之谜:离作者最近的读者
《红楼梦》的版本研究,有一个无法回避的谜题:脂砚斋是谁?
这个问题困扰红学界一百多年,至今没有定论。
脂砚斋不是一个人的名字,而是个化名。"脂砚"是一种砚台的名称,据说这种砚台砚池呈红色,用起来像朱砂。取这个名字的人,显然是想暗示自己和《红楼梦》的作者有某种特殊的关系。批语中透露的信息指向几个方向:
第一,脂砚斋是曹雪芹的家人。从批语的语气判断,这个人对曹家的家族史极为熟悉,经常补充说明某情节来源于"先姐""先伯"的真实经历。第十七回和十八回之间有一条著名的批语:"树处引十二钗总未的确,皆系漫拟也,至末回'警幻情榜'方有确切据。"这说明批者知道书的最后是"情榜",而且知道前文所有的人物判词还没有完全确定。这种了解程度,只有熟悉作者创作过程的人才能做到。
第二,脂砚斋可能是女性。批语中经常出现"阿凤""二爷""妹妹"等称呼,口气亲昵,而且有好几次批语提到"我"与书中人物的情感共鸣,比如第三回林黛玉进贾府,批语写道:"写黛玉则身躯乃如西子,然则其写宝玉亦可如韩凭,今明明写出,写黛玉之弱症乃西子之弱,写宝玉之乖觉乃韩凭之乖觉,是作者具此心性,方能写出此等文字。"这种把自己代入书中人物感受的方式,常见于女性读者。
第三,脂砚斋可能是曹雪芹的叔辈。批语中有"今厚颜人""不肖""无赖"等自称,语气像是在反思自己的过去,这与书中某些人物的经历有呼应之处。第五十二回写晴雯补裘,批语说:"今而后惟愿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是书何幸,余二人亦大快遂心于九泉矣。"这里的"一芹一脂",似乎是在说自己和曹雪芹是共同完成这部书的人,"九泉"二字则暗示两人可能都已不在人世。
基于这些线索,红学界提出了几种主要假说:
畸笏叟即脂砚斋说。有人认为"脂砚斋"和"畸笏叟"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期的化名。畸笏叟的批语更多,口气更老成持重,有些批语写于曹雪芹去世之后,有一种追忆和感慨的意味。如果两者是同一人,那么批者的年龄应该比曹雪芹略大,可能是他的叔父或兄长。
脂砚斋是曹雪芹的夫人说。这是近年来比较有影响力的假说。批语中的亲昵语气、女性化的情感表达、"我"与书中人物的情感共鸣,都指向批者可能是曹雪芹的伴侣。而且畸笏叟的批语中多次提到"批毕忆昔",说自己是在追忆往事,如果脂砚斋是曹夫人,追忆的就是曹家的旧事。
脂砚斋是史湘云原型说。这是最具想象力的一种假说。周汝昌等学者认为,脂砚斋不是别人,正是史湘云的原型——一位与曹雪芹最终结为夫妻的女性。书中史湘云的结局是嫁给了贾宝玉,批语中脂砚斋对湘云多有回护和赞美之词,而畸笏叟在批语中多次"命"曹雪芹修改某情节,这些"命令"的口吻像是长辈而非平辈。
这几种假说各有支持者,也各有难以解释的漏洞。脂砚斋的身份问题短期内恐怕难以定论,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脂砚斋是曹雪芹最亲密的合作者,批语中透露的信息,是研究《红楼梦》创作过程和曹家历史的珍贵资料。撇开脂砚斋,单读正文,我们对这部书的理解至少要打个折扣。
对于普通读者来说,脂砚斋的身份固然是个有趣的谜,但更重要的是学会使用脂批本。怎么用?下一节的实践任务会给出具体的方法。
版本选择与阅读策略:给青少年的实用指南
说了这么多版本学的复杂性,读者最关心的实际问题还是:那我到底该读哪个版本?
这里给出几种推荐的组合方案,适用于不同的阅读目的。
方案一:精读脂批本,适合想要深入研究的读者。
首选甲戌本配庚辰本。甲戌本虽然只有十六回,但第一回的文字量最大,包含脂砚斋凡例和大量批语,是理解曹雪芹创作意图的钥匙。庚辰本是七十八回的本子,保存了大部分前八十回的内容,是目前最完整的脂批本。读这两个本子,可以对照互读,看看哪些地方有异文,哪些地方批语有不同的解读。
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年修订版的"红楼梦"底本是程乙本,但该社同时推出了"红楼梦脂评汇校本",底本是庚辰本,批语也做了系统整理,是目前最方便的脂批本入门选择。
方案二:通读程高本,适合想要完整了解故事全貌的读者。
首选人民文学出版社"红皮本"(以程乙本为底本),这个版本注释详细、校点精良、发行量大,是目前最通行的普及本,适合普通阅读。缺点是前八十回已经被程高二人改动过,与脂批本有差异,读完之后如果对某个情节产生疑惑,可以再找脂批本对照。
方案三:脂批本和程高本对照读,适合想兼顾故事完整和学术深度的读者。
具体做法是:以程高本为主线通读故事,把有脂批本的章节(比如庚辰本的前八十回)与程高本对照着读,留意文字差异和情节出入。遇到有批语的段落,仔细读一读批语写了什么,是感慨、是解释、还是补充信息?这些批语往往能帮我们理解曹雪芹的写作心思。
不管选择哪个方案,有几类书可以作为辅助参考:蔡义江《红楼梦诗词曲赋鉴赏》对书中的诗词做了详细注解;周汝昌《红楼梦新证》是曹家历史考证的经典之作;俞平伯《红楼梦辨》和胡适《红楼梦考证》是现代红学的奠基之作,读了之后能更好地理解版本研究的脉络。
说完版本选择,最后介绍一个本章的实践任务,帮助大家把理论落到纸上。
实践任务:甲戌本与程乙本第一回对照阅读
理论讲完了,动手做一做才有收获。
这里提供一个具体的对照阅读任务,以《红楼梦》第一回为例,比较甲戌本与程乙本的差异,并分析这些差异对文意的影响。
任务说明:
1. 找两个版本的第一回:甲戌本第一回(可在国家图书馆出版社《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甲戌本)》影印本中查阅,或在网上找到整理后的标点本)和程乙本第一回(人民文学出版社通行本)。如果手头没有甲戌本,可以用庚辰本第一回替代,庚辰本也是脂批本系统。
2. 逐段对照阅读,标注出两本在以下三方面的差异:
- **字词差异**:同一个意思,两本用了不同的字词;
- **句段出入**:某个段落在一本里有、另一本里没有,或者句子的顺序不同;
- **情节出入**:对同一事件的描述,两本给出了不同的细节。
3. 选取至少三处有实质意义的差异,分析它们对文意的影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