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才算节日
第 1 章 什么才算节日
米米把最后一点奶油刮干净的时候,蛋糕上只剩下一根孤零零的蜡烛。
今天是她九岁的生日。妈妈在厨房里烤了一个小小的圆形蛋糕,上面铺着草莓和巧克力碎。爸爸从公司赶回来,手里提着一袋气球。爷爷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鞋底还沾着田里的泥。奶奶专门熬了一锅米米最喜欢的红豆汤,汤面上浮着几颗红亮的小豆子,像一颗颗小太阳。客厅的墙上挂着金色字母拼成的"HAPPY BIRTHDAY",桌子正中央摆着九根彩色蜡烛,每一根都比米米的手指还粗。
"许个愿吧。"妈妈轻轻说。
米米闭上眼睛。她想要什么?她想了很久。她想要一只小狗,想要一双旱冰鞋,想要暑假去海边看真正的海浪。想完了,她憋足一口气,把九根蜡烛一口气全吹灭。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客厅里响起一片掌声。爸爸举起了相机,咔嚓一声拍下米米鼓着腮帮子的样子。爷爷用刀切了第一块蛋糕,递给米米。奶奶把礼物盒子推过来,盒子上系着一根粉色缎带——是一条米米想要了很久的银色项链,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星星。
米米很开心。她戴上项链,把蛋糕吃得一块不剩。
但她一边用舌头舔嘴角的奶油,一边在心里悄悄冒出一个问号。
走出家门,街上还是老样子。面包店照样开门,店主正把一摞法棍摆到橱窗里。邮递员骑着电瓶车从巷口拐过去,车后座绑着今天的报纸和信件。对面楼上的张阿姨站在阳台上浇她的花,她那盆绣球开得正旺,蓝莹莹的,像一团团小云朵。楼下棋牌室的几位爷爷照旧在门口的石凳上下象棋,车声响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世界没有因为米米生日停下来哪怕一秒钟。
米米忍不住问妈妈:"妈妈,生日算节日吗?"
妈妈想了想,说:"算啊,当然算。今天就是你的节日呀。"
米米又问:"那为什么今天镇上的人都不知道今天是节日呢?"
妈妈愣了一下,笑着摸了摸米米的头:"因为生日是你一个人的节日,不是大家的。"
米米没有完全听懂。她把银色项链塞进嘴里咬了咬,又吐出来,皱着眉头继续吃蛋糕。这个问号就这样悄悄留在她心里,像一颗还没发芽的小种子,等待某个人来浇水。
那天晚上,米米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她站在一个小镇的广场上,四周全是她不认识的人。大家都穿着十八世纪的衣裳,男士戴着三角帽,女士撑着蕾丝小伞。广场中央有一根高高的旗杆,旗杆上飘着一面三色旗。有人在敲鼓,有人在吹号,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他们在跳舞。鼓点越来越响,裙子越转越快,米米也被人拉着转了起来。她低头一看,自己竟然也穿着一条蓬蓬的白色长裙。
醒来的时候,米米还清楚地记得那个鼓点,咚咚咚,咚咚咚,整颗心都跟着跳。
她决定去问奶奶。
一、一个九岁女孩的问号
奶奶住在小镇东头的一栋老房子里,房子前面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每年八月满院子都是香味。米米放学后常常来这里写作业,吃奶奶做的桂花糕,听奶奶讲老故事。奶奶退休前是一名小学历史老师,她有一肚子的故事,米米听一百个也不会腻。
"奶奶,"米米一进门就问,"生日算不算节日?"
奶奶正在窗边给桂花浇水。她停下动作,想了想,反问米米:"那你说,什么是节日?"
米米愣住了。她脑海里浮现出电视里春节的画面:到处挂着红灯笼,人们放鞭炮,吃饺子,看春晚。"节日就是大家放假休息的日子?"她试探着说。
奶奶笑了,把水壶放下,拉着米米坐到桂花树下的小板凳上。
"放假,是节日给人们的一种福利。但放假不等于节日。"奶奶慢慢说,"你想想,春节的时候,全中国的人都在做些什么?"
米米想了想:"吃年夜饭?贴春联?放鞭炮?看春晚?"
"对,"奶奶说,"而且这些事,所有中国人几乎都在同一天做。你在北京的小舅舅家吃饺子,我在咱们小镇的家里也吃饺子。你姑姑在新加坡看春晚直播,你在奶奶家也看春晚直播。大家分散在天南海北,可是同一天晚上吃着同样的饭,看着同一个节目,说着同样的话。这就是节日。"
米米歪着头:"可是春节的时候,北京和咱们镇上不一样吧?北京人会去庙会,咱们这儿没有庙会。"
"是的,"奶奶点点头,"具体的活动可能不一样。但有一样东西是一样的——大家都在'一起做某件事'。北京人去庙会,咱们这儿的人会走亲戚、放鞭炮、守岁。形式不同,可大家都是'一起'。这个'一起'两个字,是节日的核心。"
米米想了想自己前几天的生日。
"那我的生日,"米米问,"家里人都在陪我吃蛋糕,这算'一起'吗?"
奶奶笑了:"算。但你家里这几个人一起,不是全小镇的人一起。你家的爷爷奶奶,一群人去广场跳舞,也不是全家人一起。"
奶奶伸出手指,在桂花树下的泥地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点了一个点。
"你看,这个圈是整个小镇。这个点是你们家。生日那天,是圈里那一个点在热闹。节日呢,是整个圈都在热闹。"
米米看着那个圈和那个点,似懂非懂。
"那,"米米问,"是不是只要全小镇的人都放假,一起吃饭,就叫节日?"
"放假只是表面。"奶奶说,"光放假不做事,那叫休息,不叫节日。光一起吃饭,那叫聚餐,也不叫节日。"
奶奶在地上又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里画了几根小草。
"你看,"奶奶说,"这是早晨的广场。广场上只有几只麻雀在啄面包屑。没有人在这里集合,没有人在这里唱歌跳舞,没有人在这里宣告什么。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早晨。"
奶奶又在另一个圈里画了很多人手拉手,还画了一面旗子。
"这是过节时候的广场。所有人聚到一起,大家一起唱,一起跳,一起喊口号,一起立旗帜。两个圈的区别在哪儿?"
米米盯着地上的画,说:"圈里有好多人在一起做事情。"
奶奶点头:"对。"
她又问:"为什么大家要一起做事情?"
米米想了想,摇头。
奶奶说:"因为单独做某件事,很容易被忘记。可是一群人一起做,大家都会记得。生日那天你吹蜡烛,等你长大了,你可能记得,也可能忘了。但要是有一万个孩子和你在同一天吹蜡烛,你说,你会不会记得更清楚?"
米米赶紧点头。她想象一万个孩子一起吹蜡烛的样子,吹出来的风一定像一阵小台风,能把所有的蛋糕都吹翻。
奶奶又说:"而且,单独吹蜡烛,你不会觉得别人跟你有什么关系。可是要是整个镇上的人都来广场上一起吹蜡烛,你看着左边的张阿姨,右边的李叔叔,大家都是同一年出生的,或者同一天过生日的,你会不会觉得大家都是朋友?"
米米又想了一下,点点头。
"这就是节日的秘密,"奶奶轻轻说,"它让单独的人变成一起的人。它让'我'变成'我们'。一个日子要成为节日,不能只是放假,不能只是聚餐,不能只是几个人热闹。它得让所有人在同一个时间,站在同一个地方,一起做同一件事。"
米米看着奶奶地上的圈和点,突然想起那个奇怪的梦。梦里那个十八世纪的小镇广场,所有人都在跳舞,所有人都穿着同一种风格的裙子,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
"奶奶,"米米问,"你说的是不是像过节的时候,所有人一起演戏?"
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没想到孙女会用"演戏"两个字,可是她想想,觉得这个字用得妙极了。
"你这个词用得好,"奶奶说,"所有人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一起做同一件事——这就是所有人一起演一出戏。"
奶奶拍拍米米的头:"今天晚上,奶奶给你讲一个真正的大故事。讲一个节日是怎么把一座城市改头换样的故事。"
那天晚上,米米吃完晚饭就钻到奶奶的小书房里。奶奶打开台灯,台灯把两个人罩在一团暖黄色的光里。窗外是小镇安静的夜,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吠,近处只有桂花树叶被风轻轻翻动的声音。
二、节日的三个要素
"要想弄明白什么是节日,光说'大家聚在一起'还不够。"奶奶翻出一本旧画册,"咱们先来做一道判断题。你看看这几个场景,哪个是节日,哪个不是。"
奶奶一边说,一边用笔在纸上画。
"场景一:星期天早上,你爸爸一个人在家拖地。"奶奶问米米,"这是节日吗?"
米米摇头:"不是。"
"为什么?"
"因为只有爸爸一个人在做,而且不是每年都这样。"
"好。"奶奶又画,"场景二:你家楼下有个人每天都去公园打太极拳,打了十年。这算节日吗?"
米米想了想:"不是。"
"为什么?"
"因为他每天都打,不是某一天特别的。"
"好。再来。"奶奶画了第三个场景,"场景三:你奶奶我每年除夕都煮一锅红豆汤,煮了三十年。这是节日吗?"
米米皱起眉头。这看起来很像节日,因为每年除夕都在重复。可是她又觉得哪里不对。
"是不是还缺点什么?"奶奶提示。
米米突然想到:"缺了大家!奶奶你一个人煮汤,不是大家都在做。"
奶奶笑:"再想想。"
米米又想了一会儿:"还有一个问题。奶奶煮汤是在家里,不是去外面的广场上。"
"对。"奶奶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地点。"煮汤在家里,那是家里的事,不是大家的事。节日需要大家一起去一个特别的地方。比如镇上的广场,比如城里的教堂,比如一座大纪念碑前面。这个地方要足够大,能装下很多人。这个地方还要有一点特别的意义——不是因为它漂亮,而是因为大家愿意聚到那里去。"
米米想到学校开运动会的操场,想到镇上赶集的十字街口,想到电影院门口排队的人群。她好像有点懂"特别的地方"是什么意思了。
"咱们再看下一个。"奶奶继续画。"场景四:每年农历八月十五,你妈妈都去外婆家吃月饼。这是节日吗?"
米米说:"是!"
"为什么?"
米米想了想:"因为每年都有,时间是固定的。"
"对,"奶奶在纸上写下第二个词:时间。"节日不会今天有,明天没有。它要每年都来,要大家记得到。比如每年春节正月初一,每年端午五月初五,每年中秋八月十五。日期是固定的,哪怕过去了,人们也知道明年同一天它还会来。"
米米想起她曾经问过妈妈,为什么每年过年都是同一天?妈妈说,因为这是老祖宗定下的日子,全中国都按这个日子过年。米米当时没听懂,现在有点明白了——固定的日期就是大家共同的一个约定,说好明年这一天还来。
"再来看最后一个。"奶奶画了第五个场景。"场景五:每年农历正月初一,镇上所有人都在广场上舞龙舞狮。这是节日吗?"
米米说:"是!"
"为什么?"
米米数着刚才学到的:"第一,所有人都聚到了广场上;第二,时间是固定的,每年正月初一;第三,大家一起在做同一件事,舞龙舞狮。"
奶奶点点头,在纸上写下第三个词:行动。"大家一起做的这件事,可以是唱歌,可以是跳舞,可以是喊口号,可以是放灯,可以是抬轿子。所有人不但是这些动作一个一个做的,而且是同一种动作一起做。"
奶奶把刚才的三个词圈起来,递给米米看。
地点,时间,行动。
"一个日子要变成节日,必须同时具备这三样东西。"奶奶说,"缺一个都不行。"
米米盯着这三个词,问:"是不是还可以用别的词代替?比如把'行动'换成'唱歌'?"
奶奶摇摇头:"唱歌只是行动的一种形式。行动的种类很多,关键不是做什么,而是所有人都在做同样的事。你一个人在家里唱歌,那是卡拉OK。你和一万个人一起唱同一首歌,那是节日。"
米米又想了一会儿:"那地点也可以换吗?不一定非得是广场?"
奶奶说:"地点不一定非得是广场。可以是教堂,可以是纪念碑前,可以是河边的码头,可以是村口的大树下。只要这个地方能装下大家,并且大家愿意聚到这里来,就可以。"
"时间呢?"
"时间也可以换。不一定是农历,也可以是公历。不一定是月初,也可以是月底。不一定是白天,也可以是晚上。关键是每年同一时间,这个时间大家都记得住。"
米米把这些话在心里念了几遍。地点,时间,行动。她觉得这三个词像三只脚,撑起了"节日"这个桌子。少一只脚,桌子就立不起来。
她央求奶奶:"能不能画一个图给我看?这样我更记得住。"
奶奶找出一支红笔和一支蓝笔,在纸上画起来。
她先画了一个大三角形。三个角分别是"地点"、"时间"、"行动"。然后她在三角形中间写了一个大大的"节日"。最后她用箭头把三个角连起来,写上"全部一起"四个字。
"你看,"奶奶指着图,"三角形是最稳的形状,三个角互相撑着。节日也是这样,三个要素互相撑着。"
米米盯着这个三角,越看越觉得像一块她吃过的三明治蛋糕。底下一层面包,中间夹着奶油和水果,上面再盖一层面包。三层叠起来才好吃。
```mermaid flowchart TD A[地点<br/>特别的场所] --> D[节日] B[时间<br/>每年重复] --> D C[行动<br/>所有人一起做] --> D A --- E[共同支撑] B --- E C --- E E --> D ```
"那,"米米又问,"如果我把地点、时间、行动反过来理解,会怎么样?比如时间不是每年重复,而是只发生一次,行动不是大家做,而是几个人做,地点不是在广场,而是在家里——"
"那就不是节日。"奶奶说,"那是你家的事,是私人的庆典。"
"庆典?"
"对,庆典是个更大的词。节日是一种特别的庆典。私人庆典和人民的庆典不一样。"
三、私人庆典和人民的庆典
米米听到"人民的庆典"这四个字,觉得很新鲜。她以前只听说过"人民的节日",没听说过"人民的庆典"。
"庆典是什么?"她问。
奶奶说:"庆典,就是大家郑重其事地庆祝某件事。比如你家办喜事,比如一家公司开业,比如一个国家成立。大家觉得这件事很重要,于是要庆祝一下。这种庆祝就叫庆典。"
"那庆典和节日有什么不一样?"
"庆典是一次一次的。一家公司今年开业办庆典,明年不一定办。一个孩子今年过生日办庆典,明年也过生日,但形式可能不一样。节日不一样,节日是每年同一天都来。今年春节吃饺子,明年春节还吃饺子,后年春节还吃饺子。每年都来,年年相同。"
米米点头:"所以庆典可以只办一次,节日要每年都办。"
"对。"奶奶说,"可还有一种庆典,比节日还隆重,比节日还重要。那就是'人民的庆典'。"
米米歪头:"人民的庆典?人民是谁?"
奶奶笑了:"人民,就是大家。不只是你家,不只是你学校,也不是某一个城市,是整个国家、整个民族的所有普通人。人民的庆典,是所有人都一起办的一次大庆典。这种庆典虽然可能只办一次,但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记得,它会办得非常隆重。"
米米想起她在电视上看到的国庆典礼。广场上人山人海,所有人都穿着一样颜色的衣服,所有人都喊一样的声音,所有人都举着一样的旗子。那种画面,她每次看到都觉得心跳加快。
"那人民的庆典和私人庆典有什么不一样?"米米问。
奶奶想了想说:"私人庆典是几个人的事,人民庆典是所有人的事。私人庆典可以在家里或者家里发生,人民庆典一定要去一个特别的公共的地方。私人庆典可以随便哪一天,人民庆典常常挑一个特别的日子,比如国庆日,比如革命胜利的那一天。私人庆典大家愿意做什么做什么,人民庆典所有人都要做同样的事。"
米米又问:"为什么人民的庆典这么重要?"
奶奶说:"因为私人庆典是给私人看的,人民庆典是给所有人看的。它要让所有人知道,从今天起,我们所有人都是'一起'的。它要让大家感觉到,自己不是一个人,是和千千万万人连在一起的。"
米米想起她在电视上看到的画面。那种所有人喊一样口号、举一样旗子、穿一样衣服的庆典,让她觉得很震撼,可又说不出震撼在哪里。现在她有点懂了——那种震撼,是因为她看到了"一起"。
"奶奶,"米米问,"那人民的庆典算节日吗?"
奶奶说:"要看情况。如果这种庆典每年都办,比如每年国庆日都办一次大庆典,那它就是节日。如果只办一次,那就不是节日,而是'人民的庆典'。不过人民的庆典常常会变成节日,比如革命胜利那天办了一次庆典,后来大家觉得每年这天都应该纪念一下,于是变成节日。"
米米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现在明白了:节日是一种特别的日子,这种日子有三个要素——特别的地点、固定的时间、所有人一起行动。人民的庆典和家族的庆典不一样,人民的庆典是所有人都要参加的大庆典。
可她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
"奶奶,"米米问,"你说所有人都要一起做一件事。可是大家一起做一件事,它怎么就变成了节日?比如大家一起排队买电影票,那不是节日吧?"
奶奶笑了:"排队买电影票只是'碰巧'在同一个地方,并不是'专门'去同一个地方。节日是大家专门聚集起来,是有准备的,是提前知道的。比如春节,大家提前一个月就知道要过年,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年货。买电影票只是临时起意,没有提前准备。"
米米想了想:"那是不是'专门'两个字很关键?"
"对。"奶奶点头,"节日是大家专门聚在一起办的事情。它不是偶然,是安排好的。它不是顺便,是郑重其事的。"
四、一幅画里的"集镇"
讲到这里,奶奶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画册。画册封面已经发黄,边角都卷起来了,看得出是一本有年头的书。奶奶把画册翻到其中一页,转过来给米米看。
"你看这幅画。"
米米凑过去。画上是一座十八世纪的法国小镇,时间应该是傍晚,天空染着淡淡的橘红色。小镇的中央是一个铺着石板的广场,广场上人山人海。所有人都穿着十八世纪的衣裳,男士戴着黑色的三角帽,穿着长长的外套,手里拄着手杖。女士们穿着蓬松的白色长裙,腰间系着缎带,手里撑着一把蕾丝小阳伞。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男孩子穿着短裤,女孩子扎着蝴蝶结。
但是让米米最惊讶的,不是人群,而是人群正在做的事。
广场中央搭着一个高高的舞台,舞台上有人在跳舞。不是一个舞者,是十几个舞者一起跳。他们穿着闪闪发光的戏服,踩着一样的节拍,抬起一样的手臂。每跳一下,裙摆上的亮片就闪一下,像满舞台的星星。
台下的人也在跳。年轻人在跳,老年人在跳,连抱着婴儿的母亲都在轻轻摇摆。队伍从舞台一直延伸到广场的四角,长得看不到头。每个人跳的舞步都一样,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一样,每个人手里的动作都一样。
米米数了数,画上能看清脸的人,至少有两百个。可是这两百个人,看上去就像一个人。
"这是哪一年的画?"米米问。
"一七八九年七月十四日。"奶奶说。
米米不知道一七八九年是什么年份。她只知道那是两百多年前,比奶奶的奶奶还要早很多很多。
"那天发生了什么事?"米米问。
奶奶慢慢讲起来。她讲得很慢,像是怕米米听不懂,又像是怕讲得太快,米米记不住。
"很久以前,法国有一个国王,国王住在一个叫凡尔赛的大宫殿里。国王很有钱,宫殿里有几千间房间,金色的屋顶,银色的餐具,连马桶都是金的。可普通老百姓没有钱,老百姓种田种地,辛苦一年,交完税,剩下的粮食不够一家人吃。"
"老百姓不开心,可是不敢说话。因为国王有军队,谁要是说国王不好,军队就把谁抓起来,关进监狱。"
"巴黎有一座监狱,叫巴士底。这座监狱很高,墙很厚,里面关着很多说国王坏话的人。老百姓一提到巴士底,就害怕得发抖。"
"一七八九年七月十四日,老百姓受不了了。几千个老百姓冲进巴士底,把监狱打开了,把里面的人放了出来。这一天,法国老百姓第一次打败了国王的军队。"
米米听得入了神。她没想到两百多年前,小孩子也可以冲进监狱。
"可是,"米米问,"这跟这幅画有什么关系?"
奶奶指着画:"这幅画画的就是巴士底被攻占那天之后不久,巴黎人在广场上庆祝的画面。你看,所有人都聚到了广场上,所有人都穿着同一种风格的礼服,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跳舞,唱歌,喊口号。这是我刚才说的'人民的庆典'。"
米米盯着画上那些跳舞的人。他们真的看上去像一个人。
"奶奶,"米米问,"那天他们为什么要跳舞?"
奶奶说:"因为他们太高兴了。打败国王这种事,老百姓想都不敢想,结果他们做到了。他们要让所有人都记得这一天。他们要让以后所有法国人都记得,老百姓是可以打败国王的。"
"可是,"米米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