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伯的思想肖像:一个哲学家的生命语境
布伯的思想肖像:一个哲学家的生命语境
马丁·布伯(Martin Buber, 1878-1965)的哲学之所以在二十世纪思想史上占据独特位置,并非仅仅因为他提出了“我-你”关系这一概念框架,更根本的原因在于:他的整个哲学问题意识本身,就是其生命经验与时代语境相互缠绕的产物。要真正理解布伯为何以“关系”作为其思想的核心主题,为何始终拒绝将人仅仅视为一个“客体”,为何坚持哲学必须回应具体历史处境中的真实问题,我们就不能不追问这样一个问题:一个哲学家的思想问题意识,究竟是如何在他的生命经验与更广阔的时代语境中形成的?
这不仅是理解布伯个人思想的门径,也是理解二十世纪欧陆哲学多样性的一个重要视角。布伯同时活跃于学术、犹太民族运动和社会政治领域,这种身份的复杂性使得他的哲学具有了一般学院哲学家所罕见的现实感与紧迫性。同时,他与现象学传统、德国观念论、以及犹太神秘主义之间的复杂关系,也使得他成为一个难以被简单归类的思想家。本章将通过勾勒布伯生平与思想发展的关键节点,分析其哲学问题意识形成的历史语境,辨析他与同时代重要思想家的异同,为后续各章对布伯关系哲学的深度解读奠定必要的基础。
一、学术期的奠定:从柏林到青年运动(1895-1918)
理解布伯思想的起点,需要追溯到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柏林与维也纳——那是欧洲现代犹太知识分子最为活跃、思想论争最为激烈的文化中心之一。布伯于1878年出生于维也纳的一个犹太家庭,父亲是一位律师,母亲在他幼年时因精神疾病无法照料他,他主要由外祖父所罗门·卢卡(Solomon Lukas)抚养长大。外祖父是一位热情的哈西德主义(Hasidism)信仰者,哈西德派是十八世纪兴起于东欧的犹太神秘主义运动,强调与上帝的直接情感联结、欢乐的宗教生活以及圣者(zaddik)在信徒与上帝之间的中介作用。布伯早年在东欧的旅行中深入接触了哈西德社区,这些经历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记,成为他后来重新诠释犹太神秘主义的直接素材。
然而,布伯的思想发展并非仅仅沿着传统犹太学的路径延伸。一八九五年进入柏林大学后,他系统地研读了康德、费希特、谢林的哲学著作,同时对德国浪漫主义哲学产生了浓厚兴趣。这一时期的德国哲学正处于从新康德主义向生命哲学与现象学过渡的转型期,费希特关于“自我”与“非我”的辩证关系、谢林关于自然与精神的同一性哲学,都在不同程度上预示了布伯后来关于“我-你”关系的思考。但对布伯早期思想影响最为深远的,当属德国浪漫主义神学与神秘主义研究。
一九零二年是理解布伯思想发展的一个关键节点。这一年,他发表了《神秘主义与虚无理念》(Mysticism and the Idea of the Ungrund,又译《神秘主义与“虚无”的理念》),这篇文章后来成为他一九零九年出版的同名著作的核心部分。在这篇文章中,布伯对西方神秘主义传统进行了系统的类型学分析,区分了“虚无 mysticism”(Ungrund mysticism)与“有神论 mysticism”两种基本形态。所谓“虚无”,取自十八世纪德国神秘主义者伯麦(Jacob Böhme)的概念,指的是一种先于一切区分(包括上帝与世界、光明与黑暗之分)的原初统一状态。布伯认为,真正深刻的 mysticism 不是试图与一个超越的上帝建立联系,而是在一种“虚无”的状态中体验到一切对立之上的原初统一。
这篇文章的重要性在于它展示了布伯早期思想的一个核心张力:他对德国观念论传统的吸收与改造。在费希特、谢林、黑格尔的哲学中,“绝对”或“精神”被视为贯穿一切有限存在的普遍原理;而在布伯这里,这种普遍性被保留下来,但被重新诠释为一种关系性的原初统一——不是实体的统一,而是关系本身的原初性。一九零四年至一九零六年,布伯与友人弗朗茨·罗森茨威格(Franz Rosenzweig)共同翻译了希伯来圣经的德文译本,这次翻译工作不仅使他对希伯来语有了更深入的理解,也促使他重新思考语言、启示与关系之间的内在联系。正是在翻译过程中,布伯意识到希腊式的实体形而上学无法充分表达希伯来圣经中的关系性神学,这一认识后来成为《我与你》(Ich und Du, 1923)一书的问题出发点。
一九一四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成为布伯生命中的重要转折点。在战前,他主要是一个学者和翻译家,专注于神秘主义研究和希伯来经典;但战争及其带来的巨大社会动荡迫使他走出书斋,开始更加积极地参与公共事务。一九一六年,他创办了《Der Jude》(犹太人)杂志,这个刊物很快成为德语世界最重要的犹太文化评论平台之一。一九一八年战争结束后,布伯已经在德国犹太知识界获得了广泛声誉,这也为他接下来十年作为公共知识分子的活跃时期奠定了基础。
二、公共知识分子的担当:从魏玛共和国到流亡前夕(1918-1933)
魏玛共和国时期(1919-1933)是德国政治最为动荡、同时也最为活跃的文化时期之一。布伯在这一阶段的角色发生了显著转变:他不再仅仅是学者和翻译家,而成为德国犹太社区最重要的公共知识分子之一。这种转变并非偶然,而是时代语境与个人生命经验的共同产物。第一次世界大战对欧洲文明的巨大冲击,使得战前那种乐观主义的文化进步信念遭到根本质疑;与此同时,俄国革命的爆发、共产主义运动的兴起、以及右翼民族主义势力的扩张,都使得欧洲社会陷入前所未有的意识形态冲突之中。在这样的时代语境下,哲学家是否还能躲在书斋中做纯粹的概念分析?哲学家对时代问题是否有发言的责任?这些问题成为布伯这一时期反复思考的核心问题。
布伯的回答是明确的:哲学必须回应时代的问题,但不能以牺牲思想的独立性为代价。一九二一年,他发表了著名的演讲《广场上的人》(Der Mensch von heute),在这篇演讲中,他批评了那种躲在象牙塔中的学院哲学,也批评了那种迎合大众情绪的庸俗政治参与,提出了一种“对话式公共性”的理念。布伯认为,真正的公共知识分子的使命,不是以权威的姿态向大众灌输某种现成的真理,而是在不同立场之间搭建对话的桥梁,使多元的声音能够在相互尊重中得到倾听。
这种“对话”的理念既是他对当时德国政治困境的回应,也预示了他后来在《我与你》中系统阐述的对话哲学的核心思想。一九二三年,布伯发表了其哲学代表作《我与你》,这部篇幅不大的著作(全书仅约一百五十页)却对二十世纪哲学产生了深远影响。在这部著作中,布伯提出了著名的“我-你”与“我-它”的二重区分:人在与世界的基本关系中,要么以“我-你”的方式面对他者,要么以“我-它”的方式利用他者。“我-你”的关系是一种相遇(Begegnung)的关系,是一种当下、直接、无中介的关系;而“我-它”的关系则是一种经验(Erfahrung)的关系,是一种通过概念、范畴来把握对象的关系。布伯强调,这两种关系并非可以截然二分的两种领域,而是在同一个人身上不断交替的两种态度;关键在于,人是否能够在“我-它”的经验世界之外,保持与“你”的直接关联。
《我与你》的出版使布伯获得了国际声誉,但也使他面临来自不同方向的批评。新康德主义哲学家卡西尔(Ernst Cassirer)批评他过于依赖文学式的表达而缺乏概念上的严格性;现象学家舍勒(Max Scheler)则质疑他的关系本体论是否能够说明价值层级的问题;而海德格尔——这位后来与布伯发生著名论争的思想家——则对布伯的“对话”概念保持了复杂的沉默。在下一节中,我们将详细分析布伯与这些同代思想家的关系。
一九三三年一月,纳粹党的上台标志着布伯公共知识分子生涯的终结。面对日益加剧的迫害,布伯最初选择留在德国,致力于保护犹太社区的文化和教育机构。他担任了法兰克福犹太人教育学院的院长,继续通过教学和文化活动维护犹太精神传统。然而,一九三三年十一月的水晶之夜事件彻底粉碎了留在德国的可能性。一九三八年,布伯被迫流亡到英国治下的巴勒斯坦(今以色列),结束了他作为欧洲公共知识分子的历史阶段。
三、流亡与以色列:对话哲学的新阶段(1933-1965)
流亡岁月是布伯生命中最具悲剧色彩、同时也是其思想最为成熟的时期。一九三三年至一九三八年,布伯在瑞士和英国之间辗转,这一时期他开始系统地整理自己关于对话哲学的思想,并将其扩展到更为广泛的社会政治领域。一九三六年,他发表了《人与人之间》(Zwischen Gesellschaft und Staat)系列演讲,探讨了社会关系与政治秩序之间的张力;一九四七年,他在耶路撒冷希伯来大学开设了关于“对话”的系列讲座,后来整理出版为《五种形式的存在》(Die Formen des menschlichen Daseins)。这些著作表明,流亡的痛苦经验促使布伯深化了他对“相遇”的理解:相遇不仅是两个人之间的亲密关系,更是一种根本的存在方式,一种抵抗极权主义对人之异化的方式。
一九三八年正式移居巴勒斯坦后,布伯的思想发展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这一时期,他面临着双重挑战:一方面是阿以冲突的严峻现实,另一方面是犹太民族在以色列建国后的自我认同问题。布伯是犹太复国运动的早期支持者,但他始终反对激进的民族主义立场。他主张犹太人与阿拉伯人之间的和平共处,倡导一种“双民族主义”(bi-nationalism)的政治方案。一九四二年,他发表了《先知信仰》(Der Glaube der Propheten),系统阐释了希伯来先知传统的社会伦理内涵,强调先知们的核心信息不是关于来世的救赎,而是关于此世的正义。一九四八年以色列建国后,布伯因其和平主义立场而与主流政治保持了距离,但他仍然通过教学和写作持续影响着一代年轻的以色列知识分子。
一九五零年,布伯发表了《善与恶的概念》(Die Frage an den Einzelnen),这部著作可以视为《我与你》的续篇或补充。在这部著作中,布伯讨论了个体决断与共同体规范之间的关系,提出了一种独特的伦理学的存在论基础。他区分了“存在的态度”(Existenzhaltung)与“道德的态度”(moralische Haltung):前者是一种根本的生存立场,后者则是这种根本立场的具体化表现。这种区分表明,布伯并不认为伦理规范可以脱离存在论的基础而独立建立;相反,伦理生活的可能性根植于人与其世界的基本关系方式之中。
一九六五年,布伯在耶路撒冷去世,享年八十七岁。他的一生跨越了欧洲现代史最为动荡的两个时期——两次世界大战之间和战后初期——他的思想也随着这些历史经历而不断深化和发展。从早期对神秘主义的研究,到《我与你》中关系本体论的提出,再到晚年对先知传统和社会伦理的阐发,布伯的思想呈现出一种不断扩展的轨迹,但始终围绕着一个核心主题展开:人与人、人与世界之间的真实关系是如何可能的?
四、与现象学的关系:接受与偏离
要准确理解布伯在二十世纪哲学中的位置,必须分析他与现象学运动的关系。现象学由胡塞尔(Edmund Husserl)开创,经由海德格尔、萨特、梅洛-庞蒂等人发扬光大,成为二十世纪欧陆哲学最重要的方法论传统之一。布伯与现象学的关系并非简单的师承或影响关系,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接受、借鉴与偏离的交织。
布伯与胡塞尔的直接接触始于一九一一年前后。当时胡塞尔正在弗莱堡大学任教,布伯通过共同的朋友介绍与胡塞尔有过几次会面。布伯对胡塞尔的“生活世界”(Lebenswelt)概念和本质直观方法表示了兴趣,但他从未成为一个严格意义上的“现象学家”。两者的根本分歧在于对“意识”与“关系”的不同理解:胡塞尔的现象学以意识意向性为核心,试图通过对意识行为的分析来揭示意识对象的本质结构;而布伯的关系哲学则以“我-你”的相遇为核心,认为真正的哲学问题不是“意识如何把握对象”,而是“两个存在者之间如何能够相遇”。
这种分歧在布伯对舍勒的批评中表现得更为明显。舍勒是现象学运动中最具伦理学取向的思想家,他提出了“实质的价值伦理学”(materiale Wertethik),强调价值是先验的、独立于人类意志的客观存在。布伯在一九二四年的论文《舍勒的伦理学》(Zur Ethik Max Schelers)中批评舍勒的价值论仍然是主客二分的:他将价值视为一个类似于客体的“对象”,而没有真正理解价值的“关系性”本质。在布伯看来,价值不是被“认识到”的,而是“被相遇”的;不是主体对客体的认识,而是两个主体之间的回应关系。
布伯对现象学的偏离,根本上源于他对“相遇”概念的理解。现象学——无论是胡塞尔的先验现象学还是海德格尔的基础存在论——都将“存在者之存在”(Sein des Seienden)作为一个根本问题来追问,但这种追问仍然是在主客二分的框架内进行的:主体追问存在的意义,或者主体试图通过悬置日常态度来把握存在的本质结构。布伯的关系哲学则试图超越这种主客二分的框架:他认为,真实的相遇不是主体对客体的认识活动,而是两个主体之间同时发生的事件。在这种相遇中,没有认识者与被认识者之分,只有两个存在的“相遇”(Begegnung)。
这种思想立场使得布伯与二十世纪哲学主流保持了一种创造性的距离。他既不认同分析哲学对形而上学的拒斥,也不认同存在主义对个体自由的过度强调,更不认同结构主义对主体性的消解;相反,他坚持一种独特的“关系本体论”,认为存在的根本结构不是实体,而是关系。这一立场在后来的过程中逐渐被巴特(Karl Barth)、蒂利希(Paul Tillich)、以及后世的哈贝马斯(Jürgen Habermas)等思想家所吸收和借鉴,成为二十世纪神学和社会哲学的重要资源。
五、与海德格尔的对话:存在问题的两种进路
在布伯的同代思想家中,与他关系最为复杂、最值得深入分析的,当属马丁·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 1889-1976)。两人同出生于十九世纪末的德语世界,同样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同样在二十世纪哲学史上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然而,他们的思想进路却呈现出惊人的差异,这种差异本身就构成了理解二十世纪哲学多样性的一个重要窗口。
布伯与海德格尔的最早接触可以追溯到一九二〇年代初期。一九二七年,海德格尔的代表作《存在与时间》(Sein und Zeit)出版后,布伯曾仔细研读这部著作,并对其中关于“此在”(Dasein)、“在世存在”(In-der-Welt-sein)、以及“常人”(das Man)的分析表示了兴趣。然而,两人之间的真正分歧在于对“存在”(Sein)本身的理解。在海德格尔那里,“存在”是一个超越性的问题:尽管他批评传统形而上学将存在与存在者混为一谈,但他仍然试图追问“存在本身”的意义;而这种追问仍然是在一种“孤独”的语境中进行的——此在的先行到死的决断,此在的“被抛”(Geworfenheit),都是一种个体的生存论分析。
相比之下,布伯的“相遇”概念始终预设着至少两个存在者之间的关联。对于布伯来说,存在不是孤独的此在的存在,而是“两个”之间的存在;追问存在的意义,不能脱离存在者之间的相遇关系。这种差异在一九三〇年代进一步深化:面对纳粹主义的兴起,海德格尔在一九三三年短暂担任弗莱堡大学校长期间发表了臭名昭著的校长演讲,公开支持纳粹政权;而布伯则始终坚守和平主义立场,坚持人与人、民族与民族之间的对话与和解。这种政治立场上的分歧,与他们思想上的分歧是相互关联的:海德格尔的本体论可以容纳对“敌人”的排斥甚至消灭,而布伯的本体论则从根本上拒绝将他者仅仅视为“手段”或“对象”。
一九五二年,两位思想家在达沃斯大学进行了一场著名的公开辩论,这场辩论后来被称为“达沃斯辩论”(Davos Disputation)。辩论的核心议题是康德哲学中的“超越论”(Transzendental)与“对话”两种思维方式的关系。在辩论中,海德格尔用他标志性的“存在论的差异”概念来解释康德的超越论哲学,而布伯则坚持“相遇”概念在理解人类存在中的优先性。这场辩论不仅是两位思想家个人之间的交锋,也是二十世纪两种不同哲学方向的交锋:一种试图通过追问存在本身来克服形而上学的困境,另一种则试图通过关系和对话来重新理解人类存在的意义。
值得注意的是,布伯对海德格尔的批评并非简单的否定。他承认海德格尔对“此在”的分析揭示了人类存在的一些重要面向,比如有限性、时间性、以及被抛入世界的处境;但他认为,这些分析仍然是不完整的,因为它们没有充分关注存在者之间的“相遇”这一根本维度。在布伯看来,“存在”不是孤独的此在的存在,而是“两个”之间的存在;追问存在的意义,不能脱离存在者之间的相遇关系。这一立场构成了布伯关系哲学的独特贡献,也是他与海德格尔之间最根本的分歧所在。
六、关系哲学与哈西德主义:内在关联再审视
在所有影响布伯思想的因素中,犹太神秘主义——尤其是哈西德主义——占据着最为独特的位置。布伯对哈西德主义的诠释不仅是学术研究,更是他个人精神生命的表达。然而,这种诠释本身也引发了广泛的争议:布伯是在忠实地呈现哈西德主义的本真面貌,还是在借题发挥、表达自己的哲学理念?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追溯布伯与哈西德主义接触的历史以及他对哈西德主义文本的诠释策略。
布伯与哈西德主义的接触始于一九〇〇年前后,当时他受一位出版商的委托,编辑整理哈西德派的传说故事。一九〇六年,他出版了《哈西德派的传说》(Die Geschichten des Rabbi Nachman),一 九〇八年又出版了《哈西德派的故事》(Der grote Maggid und seine Nachfolger)。这些早期的编辑工作使布伯深入接触了哈西德派的文献,也促使他开始思考哈西德主义中蕴含的独特宗教经验。在布伯看来,哈西德主义的本质不在于它的教义体系,而在于它所代表的一种与上帝的“直接关系”模式:信徒不是通过拉比或礼仪制度这一中介来接近上帝,而是通过当下的虔诚与欢乐,直接与上帝相遇。
一九五〇年,布伯发表了《耶路撒冷的摩西·莱布·西蒙诺维奇》(Moses Leib Buber注释),在这部著作中,他对哈西德主义进行了系统性的哲学诠释。布伯将哈西德主义的核心概括为“圣化”(Kiddush Hashem)的观念:真正的虔诚不是隐居于修道院中逃避世界,而是在日常生活中、在与他人的具体交往中实现对上帝的侍奉。这种诠释方式使得布伯能够将哈西德主义与他自己的“相遇”哲学联系起来:哈西德信徒与上帝的关系,本质上是一种“我-你”的关系,是一种直接的、当下的、无中介的关系。
然而,这种诠释也招致了批评。著名犹太学者肖勒姆(Gershom Scholem)批评布伯过于强调哈西德主义的“对话”面向,而忽视了其中的神秘主义向度,尤其是卡巴拉(Kabbalah)传统中的“sefirot”(神性流溢)观念。肖勒姆认为,哈西德主义不是布伯所描绘的那种“乐观主义”的对话关系,而是一种深刻的、常常是痛苦的神秘主义经验;布伯的诠释实际上是一种“去神秘化”的处理,目的是为了使其与德国唯心论哲学相兼容。
这场关于布伯与哈西德主义关系的争论,涉及到诠释学的一个根本问题:当我们诠释一个传统时,我们是否能够完全“忠实于”文本的原意,还是总是带着自己的前见(Vorurteil)来理解文本?对于布伯来说,这个问题并不构成困扰:在他看来,哈西德主义的真正意义不在于它是否符合某种历史学意义上的“客观”描述,而在于它是否能够在当代语境中激活一种有意义的精神资源。布伯对哈西德主义的诠释,本质上是一种“创造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