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的奇遇
第一章:文本的奇遇
一部书在诞生之初就拥有两个面貌全然不同的“替身”,这在中国古典小说史上几乎绝无仅有。《金瓶梅词话》与《金瓶梅词话》绣像本,两套并行流传的版本系统,既是版本学意义上的文献事实,也是进入这部奇书的第一道门槛。面对“《金瓶梅》是一部怎样的书”这一根本追问,我们不妨从版本入手——版本的不同,往往藏着理解一部书的最深线索。
词话本与绣像本:两条流传线索
版本系统的形成
万历四十五年(1617年),以“东吴弄珠客”为笔名的序者在南京写下了《金瓶梅词话》的序言。他在序中写道:“《金瓶梅传》,为世庙时一巨公寓言。”这位“东吴弄珠客”很可能就是徽州书商、著名的戏曲出版家汪仲瑚,他主持刊刻的这部《金瓶梅词话》是目前所见最早且最完整的版本,后人称之为词话本。
几乎同一时期或稍后,另一种版本系统也在流传。这种版本以绣像(配有精美木刻插图)著称,篇幅较词话本略短,约七十五万字,后人称之为绣像本。绣像本在清代以后逐渐成为流通主流,康熙年间张竹坡的评点本即为绣像本系统的重要代表。
这两个版本系统的关系至今仍有争议。一种观点认为绣像本是在词话本基础上的文人删改本;另一种观点则认为两者可能来自不同的底本或编创源头。无论如何,版本差异的存在是不可否认的文献事实,而这种差异直接影响了对作品的理解。
词话本的语言与结构特征
打开词话本,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种浓郁的“说话”气息。词话本大量保留了宋元话本的传统套语和叙事模式:
> 话说宋徽宗政和年间,山东清河县有一个风流子弟,生得表壮……
“话说”二字一出,仿佛一位说书先生正拍醒木开场。词话本中反复出现的“按下不题”“看官听说”“正是”等套语,都是说书人在表演现场与听众互动的痕迹。词话本还插入了大量诗词曲赋、谚语歇后语,有些段落甚至直接模拟说书人的口吻进行议论。
这些特征说明,词话本与说唱艺术有极深的渊源。《金瓶梅》的作者虽然是一位文人(或几位文人的合作),但他借鉴了民间说书的表达方式来组织故事。词话本保留了这种民间底色,使得叙事呈现出一种“口头文本”的质感——节奏鲜明、音韵铿锵、适合朗读。
绣像本的删改与文人痕迹
与词话本相比,绣像本的文字明显经过了更为精细的编辑加工。最显著的变化是删去了大量冗长的诗词曲赋和说书套语,叙事节奏更为紧凑。以第一回为例:
| 版本 | 开头方式 | |------|----------| | 词话本 | “话说宋徽宗政和年间,朝中宠信高、杨、童、蔡四个奸臣……”(约两千字) | | 绣像本 | “丈夫只手把吴钩,欲斩万人头。如何铁石,打成心性,却为花柔……”(以词起兴,直接切入西门庆故事) |
绣像本的改写策略是:保留叙事核心,删减枝蔓;调整开头方式,从历史背景转向人物特写;压缩重复描写,使情节推进更为流畅。这种删改不是简单的“缩水”,而是一种有意识的文学再创造——它体现了文人编辑者对作品结构的重新思考。
绣像本之所以得名,是因为它配有二百幅精美的木刻插图。这些图像不是简单的装饰,而是与文本形成互文关系。每幅图像配有题画诗,诗的内容往往暗示图像中未直接表现的道德寓意。绣像本因此呈现为一种“图文互释”的复合文本,阅读体验与词话本大不相同。
两大版本的核心差异与版本选择
词话本与绣像本的差异可以从三个层面来把握:
语言层面:词话本保留更多口语化、说唱化的表达;绣像本的语言更接近文人书面语。
结构层面:词话本篇幅更长,节奏相对舒缓;绣像本删改后更紧凑,叙事效率更高。
功能层面:词话本更接近民间叙事传统;绣像本更体现文人审美选择。
这两种版本代表了两种不同的阅读期待和接受传统。词话本适合那些希望感受“原生态”民间叙事、对说唱文学有研究兴趣的读者;绣像本则适合追求阅读流畅性、希望欣赏文人化叙事的读者。
对于普通读者而言,版本选择主要取决于阅读目的。如果想了解明代白话小说的民间形态,词话本是更好的选择;如果更看重文学品质和阅读体验,绣像本更为适宜。当代中文世界最通行的两个版本分别是: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年出版的《金瓶梅词话》(绣像本校点本),以及中华书局近年出版的《金瓶梅词话》(词话本整理本)。
成书年代:从文本到历史的推测
文献记载与内证
成书年代是《金瓶梅》研究中另一个聚讼纷纭的问题。追问了近四百年的核心问题是:“兰陵笑笑生”是谁?他在什么时候写成了这部书?
明代万历年间的文献为我们提供了最早的记载。沈德符(1578-1642)在万历三十四年(1606年)写成的《万历野获编》中有一段重要记录:
> “丁卯(万历四十五年)之夏,金瓶梅始出。……今至少老而尚未全刻。”
沈德符说他第一次看到《金瓶梅》是在“丁卯”年,即万历三十五年(1607年),而且是“抄本”而非刻本。这说明在万历四十五年刻本出现之前,《金瓶梅》已经以抄本形式流传了一段时间。考虑到一部七十五万字的长篇小说是很难在短期内完成的,那么成书时间很可能要早于万历三十五年,甚至早到万历初期。
袁宏道(1568-1610)在给董其昌的信中也提到过《金瓶梅》:
> “《金瓶梅》从何得来?伏枕略观,云霞满纸,胜于枚生《七发》多矣。”
这封信的写作时间在万历二十三年(1595年)左右,说明当时《金瓶梅》已经在文人圈中流传。
谢肇浙(1567-1624)在《五杂俎》中写道:
> “其(《金瓶梅》)为书淫佚,而以真情实意胜之。然亦有其人,载之甚悉。”
谢肇浙的记载晚于袁宏道,但同样说明《金瓶梅》在万历年间已经相当流行。
综合文献记载,《金瓶梅》的成书时间应在万历初年到万历中期,即1573年至1610年之间。当然,更精确的时间点已经难以考证,因为目前没有发现作者本人的直接说明。
内证:从时代细节到文本语境
文献之外,学者们也从文本内部寻找线索。《金瓶梅》写的是宋代故事,但其中大量细节反映的却是明代嘉靖、万历年间的社会面貌。例如,小说中多次提到“火腿”,而火腿在浙江的普及正是明代中期以后的事情;小说中出现的某些戏曲曲目,有的创作于嘉靖年间;小说中描写的某些民俗习惯,也与明代中后期的社会生活相符。
这些内证说明,《金瓶梅》的作者是明代人,他以宋代故事为外壳,写的却是自己所熟悉的当代生活。这种“借古讽今”的写作策略,是明代文人小说的常见手法。
还有一种更为审慎的表述:不必过分纠结于成书年代的具体年份,重要的是理解作品产生的时代语境——万历年间商品经济的繁荣、城市生活的发达、文人结社的风气、出版业的兴盛,这些才是孕育《金瓶梅》的土壤。
```mermaid timeline title 《金瓶梅》成书与版本流传时间线 1570s-1590s : 成书期 : 约万历初年至万历中期 : 《金瓶梅》成书并开始以抄本流传 1595 : 袁宏道信 : 袁宏道在信中提及《金瓶梅》 1607 : 沈德符初见 : 沈德符首次看到《金瓶梅》抄本 1617 : 词话本刻行 : 万历四十五年词话本首次刻印 康熙年间 : 绣像本流传 : 张竹坡评点本流行 1932 : 词话本发现 : 山西发现万历本 1985 : 通行本出版 :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校点本 ```
历代评价:从“淫书”到“天下第一奇书”
明代文人的矛盾态度
《金瓶梅》问世之初,就在文人圈中引发了复杂的反响。沈德符的态度颇具代表性:
> “然不料世人之好之者如此其多也。”
这句话的语气是惊讶的,其中暗含着一种文人的矜持——他们虽然私下传阅、品评,但并不愿意公开承认对这部“淫书”的喜好。万历年间的文人圈子中,《金瓶梅》是“案头书”而非“堂上书”,是私下欣赏而非公开推荐的对象。
然而,文人们又不得不承认这部书的艺术成就。袁宏道称之为“云霞满纸”,认为其文学价值“胜于枚生《七发》多矣”;谢肇浙虽然批评其为“书淫佚”,却也肯定其“以真情实意胜之”。这种矛盾态度贯穿了整个明清时期。
明代文人对待《金瓶梅》的态度,可以概括为“文学上肯定,道德上保留”。他们欣赏这部书的叙事技巧、世情描写和人物塑造,但对其中的色情描写感到不安。这种矛盾心态,既是文人阶层对通俗文学的典型态度,也反映了传统道德观念与文学审美之间的张力。
清代:从禁毁到评点
清代官方对《金瓶梅》的态度比明代更为严厉。康熙年间,清廷将《金瓶梅》列入禁毁书目,理由是其“诲淫败俗”。这一禁令虽然在执行上并不彻底(否则我们今天就看不到这部书了),但确实限制了《金瓶梅》的公开流通。
然而,正是在这种禁毁的压力下,《金瓶梅》的评点传统发展起来。康熙三十四年(1695年),江苏徐州人张竹坡(1670-1698)在二十一岁的年纪完成了《批评第一奇书金瓶梅》的评点。张竹坡的评点是《金瓶梅》研究史上的里程碑。
张竹坡首先面临的问题是:如何为一部“淫书”正名?他的策略是“以淫制淫”——通过详尽的评点,揭示《金瓶梅》的道德寓意,证明这部书并非单纯的色情作品,而是具有深刻的社会批判意义。他在《竹坡闲话》中写道:
> “《金瓶梅》,何为而有此书也哉?曰:此仁人之言也。”
张竹坡认为,《金瓶梅》的作者写西门庆的纵欲亡身,是为了警示读者;如果读者只看到“淫”,而看不到作者的一番苦心,那才是真正的悲哀。这种解读策略,既是对禁毁政策的回应,也是对作品文学价值的重新发现。
张竹坡的评点开创了《金瓶梅》研究的范式:他关注文本的叙事结构,分析人物的典型意义,探讨作者的情感立场。他的许多见解至今仍有参考价值。当然,张竹坡的评点也有其局限:他有时过度诠释,将普通叙述解读为道德寓言;他使用的评点方式也带有时代的印记。但无论如何,张竹坡是第一个系统研究《金瓶梅》的学者,这一点是不可否认的。
近代转型:从道德批判到文学审视
20世纪初,随着西方文学观念的传入和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兴起,《金瓶梅》研究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学者们开始用现代文学的标准来评价这部书。
鲁迅(1881-1936)在《中国小说史略》(1923年)中,将《金瓶梅》定位为“人情小说”的开山之作:
> “至谓此书之作,专以写市井间妇人小人,听其满目,颇足以观世变频移时,则犹非甚左之说。”
鲁迅肯定了《金瓶梅》在描写社会现实方面的价值,认为它是中国小说从英雄传奇向世情小说转变的标志。他同时指出,作者对于西门庆等人持一种冷峻的讽刺态度,“专在描写世情”“刻画入微”,这是对作品文学成就的高度评价。
郑振铎(1898-1958)在《插图本中国文学史》(1932年)中,也对《金瓶梅》给予高度评价。他特别强调了这部书的社会史料价值:
> “《金瓶梅》的社会是并不曾僵死的;《金瓶梅》的人物们是至今还活跃于人间间的。《金瓶梅》是一部最可靠的社会史料。”
郑振铎从社会史的角度解读《金瓶梅》,将西门庆的家庭视为明代商业资本主义萌芽的一个缩影。这种解读方式虽然有其时代局限,但开启了从社会史角度研究《金瓶梅》的先河。
鲁迅和郑振铎代表了近代《金瓶梅》研究的新范式:他们不再纠缠于“淫书”的道德评判,而是从文学价值和社会意义的角度来评价这部书。这种转型为此后的研究奠定了基础。
当代研究:多元视角与方法
当代《金瓶梅》研究呈现多元化的发展态势。研究领域涉及版本学、作者考证、社会史、文化史、叙事学等多个方向。
在版本研究方面,1932年在山西发现的万历本《金瓶梅词话》是版本学史上的重大事件。这个版本的发现,使得研究者能够直接比较词话本和绣像本的差异,推进了版本研究。
在社会史研究方面,方积六、吴晗等学者从社会经济史的角度分析了《金瓶梅》所反映的明代社会生活。吴晗在《金瓶梅的著作时代及其社会背景》(1934年)中,通过对小说中细节的分析,论证了作品产生的时代背景。
在文化史研究方面,田晓菲的《秋水堂论金瓶梅》(2003年)从文化史和文学批评的角度重新解读这部作品,提出了许多富有启发性的见解。田晓菲强调《金瓶梅》与《水浒传》之间的互文关系,以及它在叙事艺术上的创新。
当代读者对《金瓶梅》的态度也在发生变化。“淫书”的标签逐渐被摘除,取而代之的是“世情小说的巅峰之作”“明代社会的百科全书”等评价。当然,对作品中色情描写的争议并未完全消失,但主流学术界已经达成共识:《金瓶梅》是一部具有重要文学价值和社会史料价值的伟大作品,值得认真对待。
阅读路径的预设:版本差异与方法论
词话本的民间底色
选择词话本,意味着选择一种更为贴近民间传统的阅读路径。
词话本保留了更多的说唱文学特征。在词话本中,我们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说话”艺术对小说形式的影响。每一回的开头往往是“话说”或“却说”,结尾往往是“正是”或“且听下回分解”,这些都是说书人表演时的套语。词话本中插入的大量诗词曲赋,也可以在说唱表演中找到对应——它们或者是说书人的议论,或者是人物的演唱,起到调节气氛、渲染情绪的作用。
词话本的叙事节奏与绣像本不同。由于保留了更多细节和议论,词话本的叙事速度较慢,更注重场景的铺陈和氛围的渲染。这种节奏与说唱表演的需要有关——说书人需要用细节来吸引听众,用悬念来维持兴趣。阅读词话本,需要适应这种“慢节奏”的叙事方式。
词话本还保留了一些后来被删除的内容,这些内容对于研究《金瓶梅》的版本演变和民间传统具有重要价值。例如,词话本中某些段落的语言更加口语化,保存了更多当时的俗语方言;某些情节的展开方式也更能体现民间叙事的特点。
对于专门研究民间文学、说唱艺术或版本学的读者来说,词话本是必读的文本。对于普通读者而言,词话本提供了一个窥见《金瓶梅》原始面貌的机会,但阅读难度也相对较高。
绣像本的文人修正
选择绣像本,意味着选择一种经过文人精心编辑的阅读路径。
绣像本的语言更加精炼。文人编辑者删去了词话本中大量重复的描写和冗长的诗词曲赋,使得叙事更加紧凑。以西门庆与潘金莲初会的一段为例,词话本用了大量篇幅描写王婆的“十分光”计策,而绣像本则将这段描写大幅压缩,使情节推进更为迅速。
绣像本的开头方式也与词话本不同。词话本从宋徽宗年间写起,交代政治背景;绣像本则以一首词开篇,直接切入西门庆的个人故事。这种改动使得作品从“历史小说”的框架中解脱出来,更加突出个人命运和人情世态的主题。
绣像本的配图也是其特色。两百幅木刻插图不是简单的装饰,而是与文本形成有机的整体。每幅图像选取文本中的关键场景,配以题画诗,暗示其中的道德寓意。这种图文互释的阅读方式,是绣像本独特的魅力所在。
当然,绣像本的“文人修正”也带来了一些问题。删改者的审美标准和价值取向影响了文本的面貌,某些原本可能有特定含义的细节被修改或删除,留下了版本演变中的“空白地带”。阅读绣像本时,应当意识到这是一部经过再创造的文本,而非《金瓶梅》的唯一面貌。
通行版本的选择与使用
对于当代读者来说,版本选择主要考虑两个因素:阅读目的和语言能力。
阅读目的方面:如果想了解《金瓶梅》的社会史料价值,词话本保存的更多细节可能更有帮助;如果想欣赏《金瓶梅》的叙事艺术,绣像本的精炼语言更值得细读;如果做版本或文献研究,两个版本都需要参考。
语言能力方面:词话本保留了更多口语化和方言化的表达,对于现代读者来说可能存在一定的阅读障碍;绣像本的语言相对接近现代白话小说,阅读难度较低。
目前国内最通行的版本是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年出版的《金瓶梅词话》(以绣像本为底本的校点本)。这个版本经过专家校点,标点准确,注释详尽,适合普通读者阅读。中华书局近年也出版了词话本的整理本,保留了词话本的原貌,对于想深入研究的读者很有价值。
还有一个实用的建议:可以选择一个版本为主、另一个版本为辅进行阅读。具体做法是:先通读一个版本(如绣像本),然后选取某些关键段落对照阅读另一个版本(如词话本)。通过比较,可以更深刻地理解两个版本的差异,以及这些差异背后的编创意图。
实践清单:版本比较阅读入门
如果决定尝试版本比较阅读,可以从以下步骤开始:
第一步:选择一回到两回作为比较对象。建议从第一回到第三回入手,因为这几回涉及西门庆与潘金莲的相遇,是两个版本差异较为明显的段落。
第二步:分别阅读两个版本的同一段落,记录下明显的差异点。差异可能包括:文字的长短、描写的详略、叙述的顺序、用词的不同等。
第三步:分析差异的可能原因。例如,某些冗长的诗词曲赋被删除,可能是文人编辑者追求叙事紧凑的结果;某些细节的改动,可能反映了编辑者的审美倾向。
第四步:将比较阅读的心得记录下来,形成自己的“版本笔记”。这些笔记可以帮助深化对《金瓶梅》的理解,也为后续的深入研究打下基础。
版本比较阅读是一种较为专业的阅读方法,但门槛并不高。关键是保持耐心和好奇心,将两个版本视为相互补充的资源,而非简单的优劣对比。
本章小结
《金瓶梅》的版本问题不是版本学家的专有领地,而是每一位认真对待这部书的读者都需要面对的入门功课。词话本与绣像本,作为并行流传的两大版本系统,代表了民间叙事传统与文人审美选择的不同取向。前者保留了更多说唱文学的特征,语言质朴,叙事舒缓,细节丰富;后者经过文人精心删改,语言精炼,叙事紧凑,配图精美。两种版本各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关键在于读者的阅读目的和个人偏好。
成书年代的考证固然重要,但对于普通读者而言,更重要的是理解《金瓶梅》产生的时代语境——万历年间商品经济的繁荣、城市生活的发达、出版业的兴盛,这些才是孕育这部奇书的历史土壤。
历代对《金瓶梅》的评价经历了从道德批判到文学审视的转变。从明代文人的矛盾态度,到张竹坡的“以淫制淫”,再到鲁迅、郑振铎的文学史定位,直至当代的多元研究,《金瓶梅》的接受史本身就是一部中国文学观念演变史。当代读者应当超越“淫书”的陈见,以开放的眼光来对待这部伟大的世情小说。
版本选择的建议可以归结为一句话:根据阅读目的选择版本。追求阅读流畅性,选择绣像本;想了解民间叙事传统和版本演变,选择词话本。也可以将两者结合,通过比较阅读深化理解。无论选择哪种版本,都应当意识到:版本不是终点,而是起点。版本选择的差异,将导向不同的阅读体验和对文本的不同理解。
下一章我们将进入人物分析,聚焦西门庆这个全书的核心人物。西门庆不仅是《金瓶梅》情节推进的动力源,也是作者观察和批判世情社会的切入点。他的发迹史与覆灭史,折射出明代商业社会中个人命运与金钱权力的复杂关系。理解西门庆,是理解整部《金瓶梅》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