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论 匿名的声音
引论
1554年某个不确定的月份,西班牙腹地的某间印刷作坊里,一部薄薄的小书被排版付印。它的篇幅不足以装满一个普通人的外衣口袋,作者的名字从未出现在印出来的版权页上,叙事者是一个名叫拉撒路的底层仆役。按当时通行的社会评价,他属于那种"不该开口说话"的人。就是这样一部作品,在随后的四个半世纪里被不断翻译、改编、续写、研究,被塞万提斯在《堂吉诃德》中引用,被英、法、德、意、荷的流浪汉小说家效仿,被二十世纪的存在主义者与结构主义者反复重读,至今仍以数十种语言在全世界流通。它就是《托梅斯河上的拉撒路》(*La vida de Lazarillo de Tormes y de sus fortunas y adversidades*),西班牙文学史上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流浪汉小说,也是世界文学中最早、最持久、最难归类的"小人物自述"之一。
面对这样一部作品,最常见的反应是把它当作一个待解的谜题:作者究竟是谁?这种反应有其道理。一部匿名作品似乎天然呼唤一个有名有姓的创造者,文学史的习惯就是用作者串联文本,作品归属于作者,正如子女归属于父亲。《拉撒路》的特殊性在于,匿名性本身可能就是这部作品意义生产的核心机制,而非一个有待克服的外部障碍。如果匿名是一种文本策略,那么传统的作者考据就需要被重新安置到对文本本身的解读之中。本书正是沿着这一思路展开:把匿名性当作一种积极的、生产的、修辞的范畴来追问,而不是当作一个遗憾或一桩等待未来学者破解的悬案。
本引论由四个小节组成。前两节分别处理作者身份的学术史与作品的接受史,目的在于为后续章节奠定史实基础。第三节交代本书的方法论。第四节通过对开篇第一句的细读,初步示范这套方法如何具体运用于文本。
一、六种假说与一种被反复制造的形象
自《拉撒路》问世以来的四个半世纪里,关于"谁是作者"的猜测几乎没有停歇过。这并非单纯的考据癖好。匿名文本的存在本身挑战了西方文艺复兴以来逐步稳固的"作者主权"概念。彼时正在形成的版权观念、文学荣誉体系、印刷书业的署名惯例,都在把作品与具名作者绑在一起。一部拒绝署名的作品,对这套正在成形的制度构成一个小型的、但持续性的刺激。
学术史上较有影响的归属假说至少有六种。十八世纪初,胡安·德·奥特罗(Juan de Otero)首次以书面形式提出作者应为某位佚名文人;奥特罗假说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被视作正统,但其证据几乎全系推断。此后约一个世纪,胡安·路易斯·德·拉·塞尔达(Juan Luis de la Cerda)的名字也曾被列入候选名单,主要基于其古典学养与文本中若干拉丁化表达的比对。再往后数,阿隆索·德·巴尔德斯(Alonso de Valdés),即著名人文主义者胡安·德·巴尔德斯(Juan de Valdés)的兄长,被某些学者认为是作者,理由在于巴尔德斯家族与阿尔卡拉人文圈之间的密切联系,以及《拉撒路》文本中显而易见的伊拉斯谟式(erasmista)反教士倾向。在所有候选者中,最具学术分量、也最广为人知的是迭戈·乌尔塔多·德·门多萨(Diego Hurtado de Mendoza)。这位曾任威尼斯与罗马大使的诗人、外交官、政治家长期被视为最可能的作者,主要依据是其文风、行迹与《拉撒路》文本的多处可比之处,以及门多萨本人在当时就被几位同时代人怀疑是作者这一史料证据。十六世纪与十七世纪之交,塞瓦斯蒂安·德·奥罗斯科(Sebastián de Orozco)的名字也曾被认真提出,主要基于其教士身份与对下层生活的熟悉程度。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阿尔法罗·德·萨阿维德拉(Alfaro de Saavedra)成为新一轮考据热潮中的代表候选人,其支持者从语言统计与方言特征入手,试图为作者身份寻找更精确的指纹。
这六种假说构成的不是一份候选名单,而是一段认识史。它告诉我们,每当社会对作者身份的想象发生转变,对《拉撒路》的归属判断就会随之调整。十八世纪的考据学家倾向于把它归给一位有文人身份的"奥特罗";十九世纪的实证主义学者偏爱乌尔塔多·德·门多萨,因为他的地位、身份、社交网络与作品所要暗示的视野最为匹配;二十世纪的形式主义与新历史主义则倾向于悬置作者问题,把文本视为一个自足的话语系统。如果匿名本身是文本策略,那么这种策略的实施者就既不必是奥特罗,也不必是门多萨或巴尔德斯;它可以是一个有名有姓的人选择隐藏自己,也可以是一个本就不可能署名的群体发出的声音,还可以是一部虚构作品自我标榜的修辞手段。
进一步看,这六种假说内部其实包含着三种不同的隐含前提。其中一种把作者看作一个"完整个体",认为只要找到他的名字,作品的意义也就找到了归宿;这一立场在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上半叶占据主流,与当时盛行的传记式文学研究相辅相成。另一种把作者看作一个"群体位置",例如把《拉撒路》归给某一阵营、某一阶层、某一宗教改革或反宗教改革的派系;这种立场在二十世纪中后期与思想史、社会史研究的兴起同步。第三种则放弃"个体作者"这一概念本身,认为《拉撒路》是一组社会语境的产物,作者只是这些语境的"接口",或者干脆是文本自我虚构出的一个修辞坐标。本书采用的是第三种立场,但并不否认前两种的价值:奥特罗或门多萨的研究仍然具有文学社会史的意义,它们只是不再能回答"作品本身在说什么"这个问题。
把匿名视为文本策略,至少包含三层意义。其一,匿名改变了作品的话语姿态。一部具名作品的开篇意味着"我,某某,在此说话";一部匿名作品的开篇意味着"有一个声音在此说话",这一声音没有名字、没有签名、没有归属于任何历史个体的身份证号。读者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种声音本身。其二,匿名改变了作品的传播伦理。在1554年的西班牙,公开嘲讽神职人员、揭露修道院的伪善、为通奸者辩护,是具有实际法律风险的举动。匿名提供了一种最低限度的保护,使作品能够进入印刷流通;即便这种保护在《拉撒路》的案例中并未阻止它在1559年被列入瓦尔德斯禁书目录。第三层,也是最微妙的一层,匿名改变了作品的伦理自我定位。一个"我"在没有名字的情况下讲述自己的故事,故事就从个人的告白变成了匿名的供状,从忏悔变成了证词,从私人回忆变成了对整个秩序的隐含指控。
二、1554年与之后——一本小书的接受史
1554年的西班牙,正值卡洛斯一世(Carlos I,即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的帝国达到顶峰、其子费利佩二世尚未完全接班的关键年份。帝国疆域已扩展至欧洲、北非与美洲,宗教改革如火如荼,特利腾大公会议已经开幕,西班牙国内的旧基督教与新基督教矛盾、教会改革呼声与反改革主张相互激荡。就在这样一个高度政治化的年份,《托梅斯河上的拉撒路》在布尔戈斯、阿尔卡拉·德·埃纳雷斯、梅迪纳·德尔·坎波三地相继付印。这一出版密度本身提示:作品在付印之前可能已通过手抄本流传,公众对它有明确的需求。
1554年版没有任何关于作者的署名,也没有献辞、前言或题赠页。文本以第一人称叙事者拉撒路的"自述"形式呈现,由一个虚构的"案子"(caso)组织:拉撒路在某位大人物手下服务时,与那位大人物的妻子发生了关系,作为"报偿"获得了职位。这一框架本身就是一次极具时代针对性的修辞操作,把对一个社会丑闻的描述装进了"仆人告解"的容器里。
短短五年后,1559年,《拉撒路》连同其他几部作品被正式列入瓦尔德斯禁书目录(Índice de Valdés),理由是"lascivia",即放荡不羁、有伤风化。禁令生效后,1554年三地的早期版本几乎全部消失于公开流通,西班牙境内不再有合法的重印。一部作品在出版仅五年后即遭查禁,这一节奏在十六世纪西班牙的出版史上并不罕见,但它对作品的意义生产产生了深远影响。禁令本身就是一次文本事件的延续,它让一部原本只需承担文学责任的小书,一跃成为文化政治冲突的焦点。
《拉撒路》并未因此消失于世界文学的版图。1561年,一个法译本在里昂出版,这是该作品第一次跨出伊比利亚半岛。1568年法译修订版在鲁昂问世,开始加入大量道德化改写,力图把这个"危险的故事"重新包装成可供新教伦理读者接受的教化文本。英语世界接触这部作品稍晚:1576年,英裔旅法学者大卫·罗兰(David Rowland)在巴黎出版《托梅斯河上的拉撒路的愉快故事》(*The Pleasant History of Lazarillo de Tormes*),这是英语翻译史上第一部西班牙小说的译本,也是伊丽莎白时代英国读者认识流浪汉叙事的主要入口。意大利文译本出现在十六世纪七十年代,荷兰文译本稍晚,德文译本要等到十七世纪初,这一序列勾勒了一部西班牙小书向欧洲流浪汉小说传统的辐射路径。
西班牙国内的解禁相对缓慢。1587年前后,萨拉戈萨与马德里开始出现经过修订的版本,删除了部分被教会视为"过于露骨"的段落,增加了若干道德反思的语句。这种"自我审查式的改写"本身就是接受史的重要研究对象。到十六世纪末,《拉撒路》在西班牙的印刷数量已经超过其他任何当代作品之一。1599年,马特奥·阿莱曼(Mateo Alemán)出版《古斯曼·德·阿尔法拉切的生平》(*Guzmán de Alfarache*)。这部作品明确把《拉撒路》视为前身,并在序言中致谢,从此流浪汉小说作为一种体裁正式获得了自我意识。1618年,埃斯皮内尔(Vicente Espinel)出版《马可斯·德·奥夫雷贡》(*Marcos de Obregón*),再次接续这一传统。塞万提斯在《堂吉诃德》第二部(1615)中也明确以《拉撒路》为对话对象,让桑丘·潘萨与作品本身形成互文关系。
这一接受史提示出几条值得在本书后续章节展开的线索。其一,《拉撒路》的"小书"形式与其影响力之间存在显著的错位;正是它的薄、它的无名、它的低姿态,反而使它在不同语境下获得了重塑空间。其二,每一次翻译、改写、续写,都是一次再创作,它们共同构成了一部作品的"复合历史",这与作者考据意义上的"原版"已是不同的研究对象。其三,对《拉撒路》的禁与解禁,与同时期宗教裁判所、瓦尔德斯目录、反改革政策的运作节奏严密呼应,使这部小书成为研究十六世纪西班牙文化政治极有价值的"传感器"。其四,这一接受史的辐射并不局限于欧洲。十七至十八世纪,《拉撒路》的西、葡、法、英版本已经在美洲殖民地流通;十九至二十世纪,它进入中国、日本、阿拉伯语世界的现代文学视野;二十世纪中期以后,它成为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课程中无法绕过的原点之一。
三、方法论——细读、历史诗学与匿名文本的限度
本书采用的方法,可以简要概括为"细读"与"历史诗学"的双轨并行。所谓细读(close reading),源自二十世纪英美新批评派的核心实践,强调对文本的词语、句法、节奏、修辞、意象进行逐层精密分析;它相信意义不在文本之外的传记、社会史或心理学中,而在文本本身的语言肌理之中。单纯的新批评式细读,对于一部匿名文本而言并不足够。新批评的细读预设了一个可以解读的"完整文本",但《拉撒路》这样一部以"未完成"、"暧昧"、"自我颠覆"为内在肌理的作品,需要的不仅是对词句的解析,更是对词句在历史语境中"为何这样说"的理解。本书因而引入历史诗学(historical poetics)的维度。
历史诗学这一概念在二十世纪学术语境中有多种源流。俄国形式主义传统将"诗学"界定为对文学形式内在规律的研究;格林布拉特(Stephen Greenblatt)所代表的新历史主义则将"诗学"扩展为"文学与文化共谋的诗学",强调文本与同时期社会话语的相互生成。本书采纳的是后一种意义上的历史诗学,更具体地说,是把文本细读与十六世纪西班牙的社会史、宗教史、政治史、出版史、阅读史并置的方法。这种并置不是把作品"还原"为社会语境的产物,也不是把社会史"图解"为作品意义的对应物,而是让两者在解释中相互限定、相互校正。
具体而言,本书的分析框架可以拆解为五个相互嵌套的层面。叙事层关注文本的叙事者、叙述时间、情节结构、视角设计、受述者位置、第一人称叙事的伦理边界,主要回应"谁在说话、以何种身份说话"的问题。主题层关注反复出现的主题群,包括饥饿与食物、伪善与真诚、礼俗与暴力、婚姻与身体、主人与仆人、上升与失败,并考察这些主题在不同时代读者那里所获得的解释优先级的变化。语境层把文本置于1554年前后的西班牙具体历史情境中,参照宗教改革、反改革、特利腾会议、卡洛斯与费利佩的权力交接、城市经济结构、文人社交网络、印刷业发展等多重维度。体裁层把《拉撒路》放在书札体、告白体、讽刺传统、圣徒传记、下层文学、小册子等多种体裁坐标上考察,辨析它对哪一类既有体裁进行挪用、戏仿、颠覆。经典性层考察一部作品是如何通过翻译、改写、研究、教学、引用等机制,逐步进入"经典"行列;这一层关注的不只是文本本身,还包括围绕文本形成的"经典性建构"。
需要预先声明这套方法论的限度。细读要求文本本身的相对稳定,但《拉撒路》各版本之间存在大量差异,1554年版、十六世纪末的修订版、各国译本、改写本之间在词汇、段落、句法上均有出入。本书默认以1554年三地初版(特别是阿尔卡拉版)的合参文本为基础,必要时与其他版本对比,并在涉及关键段落时明确指出依据。历史诗学要求相关的历史档案与文化记忆能够重建,但对于1554年的许多关键细节,例如作者身份、出版过程、最初读者的反应,史料存在不可弥补的空白。本书承认这些空白,并把它作为分析的一部分而非分析的障碍。换言之,匿名性不仅是文本策略,也是历史事实,这两层含义需要在方法论上同时被把握。
还有一个方法论层面的取舍需要交代。本书不追求穷尽前人研究,也不强求自创新说。本书的目标,是为中级以上的读者提供一套较为系统的进入这部作品的路径。这套路径不是唯一的,也不是终极的,但它是有意识、可辩护、可操作的。读者完全可以基于这套路径形成自己的判断,并在后续章节的具体分析中不断校准自己的理解。本书欢迎对方法论本身的反思与调整,因为《拉撒路》这样的作品每一次被阅读,都在生成新的版本,读者自身的阅读,也构成作品历史的一部分。
四、"Para que consideres…"——开篇第一句的修辞剖析
让我们进入文本本身。《拉撒路》的开篇第一句是:
> *Para que consideres, Lucilio, cuánta fue la mala suerte que…*
汉译大致可作:"让你考虑,小卢西利奥,我曾经是何等不走运……"但任何汉译都会不可避免地丢失原文的某些修辞细节。下面对这一句的分析将逐层展开。
受述者的命名是切入这一句最直接的入口。"Lucilio"这一称呼本身就是一处精心设置的修辞。它在十六世纪西班牙的语境里至少有两个指向。其一,它指向古罗马讽刺诗人卢齐利乌斯(Lucilius),后者的名字经由贺拉斯(Horace)的《讽刺诗集》(*Sermones*)而在西方文人的文化记忆中获得了标志性地位:他代表了以第一人称调侃、嘲讽、揭露的讽刺传统。把叙事者的听众命名为"Lucilio",等于把整篇"自述"放进了这一讽刺传统的家族谱系,暗示叙事者是从贺拉斯或卢齐利乌斯式的位置上发声的。其二,更具时代针对性的可能是,"Lucilio"作为受述者的设定,模拟了文艺复兴时期盛行于伊比利亚半岛的书札体(cartas),一种以"亲爱的某某"开篇、以私密语气展开的书面交流形式。书札体的特点在于它预设了一个真实的收信人,但《拉撒路》中的"Lucilio"显然不是一个真实的人:他既未在文本其他位置再次出现,也没有任何可考的传记对应。这种"虚构的真实收信人",正是书札体伪装最经典的策略之一。
"Para que consideres"的句法功能同样值得仔细分析。这是一个由"para que"引导的目的状语从句,使用了虚拟式(consideres)。虚拟式在这里承担了双重任务:在语法上,它标记了目的性;在修辞上,它保留了劝说的礼貌距离,写成"为了让你考虑",而不是直接命令"你应该考虑"。这种距离对于一个低层仆役对一个上层人物(如果Lucilio被解读为某种意义上的优越者)说话而言是必要的,但同时也是可被反转的。一个仆役对一个命名的主人使用虚拟式,本身就是一次温和的越界。
第三个需要细看的修辞细节,是"mala suerte"与"mala ventura"两个变体的暧昧。我们注意到,开篇这一句在不同版本里出现了轻微的语词摆动,有的版本写作"mala suerte",有的版本写作"mala ventura"。前者直白,强调偶然的坏运气;后者更具古风,呼应中世纪以来骑士小说与英雄史诗中"不幸的命运"(mala ventura)这一表达,而后者正是阿马迪斯(Amadís)等骑士小说的标配词汇。一个仆役用骑士小说的词汇描述自己的倒霉,本身就是一次修辞上的颠倒:它把低等叙事放进了高等体裁的容器里,制造出一层不协调的喜剧效果。这种不协调是《拉撒路》整体语调的标志:它既不是纯粹的喜剧,也不是纯粹的悲剧,而是一种借助语体错位生成的意义。
第四层是语调层面的判断。开篇这一句虽然没有完整的"我承认"、"我坦白"等字眼,但它通过虚拟式、过去时、第一人称的组合,营造出一种与教会告解(confesión)相类似的语调。十六世纪的读者,无论是否受过宗教教育,都在一定程度上熟悉这种语调:一个人面对一个有权威的发问者(教父、上帝、或此处隐含的"Lucilio")交代自己的过失。"Para que consideres"的"你"是模糊的:它既可以是字面意义上的某个人,也可以是读者群体,更可以是叙事者向自己发出的提醒。告解式的语调带来一个伦理后果:它让叙事者似乎在承担某种自我审视的责任,而不是简单地炫耀或控诉。吊诡的是,《拉撒路》所"坦白"的内容,包括欺骗、偷盗、通奸、伪证,在教会伦理中恰恰是不能由告解框架合法化的内容。这种"告解格式与告解内容的错位",是这部作品最具原创性的修辞贡献之一。
最后一点关乎开篇本身的不完整。"Para que consideres, Lucilio, cuánta fue la mala suerte que……",这个句子在许多版本里是"未完成"的。它提出了一个悬置:曾经发生了什么呢?这个悬置迫使读者翻向下一页,它本身就是一种叙事推进机制。一个匿名的声音在一个未完成的句子里开场,意味着这个声音从一开始就不准备给出完整的解释,它只是开始说话。
通过以上分析,我们已经能初步看出《拉撒路》的修辞密度。它不是那种以情节取胜的小说,情节本身较为松散,主要由若干"主人"段落串成。它是一部以叙述方式、修辞姿态、语调氛围承载意义的作品。它的匿名性、它的简短、它的低层叙事者、它的告解框架、它的古典致敬、它的书札伪装,共同构成一个由互相支撑的修辞决策组成的系统。任何单一变量,包括作者身份、出版年份、读者群体,都不足以把握这一系统。这也正是本书主张把匿名性本身当作阅读对象的根本原因。
本章小结
本章的论证可以归结为三个相互嵌套的判断。第一,《拉撒路》的匿名性不应被视为需要被克服的史料遗憾,而应被视为文本意义生产的核心机制。第二,关于作者的六种假说既构成了一段具体的学术史,也反映了不同历史阶段对"作者"概念的不同想象,这种想象本身比"谁写了它"更有研究价值。第三,《拉撒路》从1554年初版到十七世纪欧洲传播的接受史,揭示了一部"小书"如何通过禁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