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顿与他的成名作
第 1 章:默顿与他的成名作
1938年,哈佛大学的一间小办公室里,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在为他的博士论文做最后的修改。这篇论文后来将成为整个科学社会学领域的奠基之作,但当时没有谁能预见这一点。这个年轻人叫罗伯特·金·默顿(Robert King Merton),他即将完成的这篇论文,题目听起来相当朴素——《十七世纪英格兰的科学、技术与社会》。一本不到四百页的书,如何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彻底改变我们理解科学的方式?一位从化学转投社会学的博士生,为什么会对十七世纪的科学革命产生兴趣?答案藏在默顿本人的学术轨迹里,也藏在他所身处的那个特殊时代中。
从化学到社会学:一次意外的学术转向
要理解默顿为什么能在1938年写出那本书,首先要理解他是怎么走到那个位置的。大多数人知道默顿是社会学大师,但他早年的学术训练其实完全在化学领域。1910年,默顿出生于费城一个普通的移民家庭。他的父亲是俄国犹太移民,在制衣厂做工。母亲是波兰裔移民,早年受过一点正规教育,但主要靠自学。默顿后来回忆自己的童年,说那是“工人阶级社区里的犹太家庭”——不是贫民窟,但也谈不上优越。
默顿早年在学业上表现出色,获得了天普大学(Temple University)的奖学金。1931年,二十一岁的默顿从坦普尔大学毕业,专业是化学。然而,正是在大学期间,他开始对社会科学产生兴趣。具体是什么触发了这次转向,历史记录并不完全清晰,但有几个因素可以确认。
首先是经济学的影响。默顿在大学期间选修了经济学课程,开始接触到社会调查的方法——那种用统计数据描述社会现实的技术。其次是社会环境的刺激。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初正是美国大萧条最严重的时期,默顿目睹了贫困、失业和社会动荡,这些现实问题让他觉得纯粹的化学研究距离他真正关心的东西太远。最后,也是最直接的,是一位教授的影响。
这位教授就是皮季里姆·索罗金(Pitirim Sorokin)。索罗金是俄裔社会学家,十月革命后流亡美国,后来成为哈佛大学社会学系的创办人之一。默顿在哈佛读研究生时选修了索罗金的社会学概论课程。索罗金讲课风格犀利,对学生要求极高,但他给了默顿一个重要的信息:社会学正在寻找自己的研究对象,这门学科需要新鲜血液。这个信息让默顿决定从化学转向社会学。
这个决定看起来冒险,但并非完全冲动。默顿后来承认,他的化学背景从未真正离开过他。他对科学实践的理解,对实验方法的熟悉,都来自于早年的化学训练。这种跨学科的视角,在他后来的研究中留下了深刻印记——他总是能用社会学家的眼光看科学,同时保持对科学实践本身的尊重。
1936年,默顿进入哈佛社会学系攻读博士学位。索罗金成为他的导师之一。哈佛社会学系当时刚刚成立几年,系里弥漫着一种创业精神——每个人都清楚,社会学作为一个学科还很年轻,它的边界、研究方法、甚至存在的必要性都在被反复质疑。在这种氛围下攻读博士学位,学生们往往被鼓励去探索那些尚未被定义的领域。
默顿的博士论文选题就是在这种环境中产生的。他最初对“社会分层”感兴趣——也就是社会中不同阶层如何形成、又如何流动的问题。但索罗金建议他考虑一个更具体的题目。最终,默顿决定研究十七世纪英格兰的科学与社会结构之间的关系。这个选题在当时相当冷门。大多数社会学家要么研究当代社会,要么研究古典社会学理论(比如马克思、韦伯、涂尔干)。研究三百年前的英国科学?这看起来像是历史学或科学史的工作,而不是社会学的。
但恰恰是这种跨界让选题变得有意思。默顿想回答的问题是:为什么十七世纪的英格兰出现了科学革命的爆发?从培根到牛顿,从皇家学会的成立到实验方法的系统化,这一时期的科学成就显然是西方文明史上的高峰。但社会学能对这个问题说什么呢?传统的解释要么强调“天才”——认为科学革命是少数天才思想家的功劳,要么强调“内在逻辑”——认为科学按照自身的规律发展,不需要外部解释。默顿想从社会学的角度切入:科学革命的发生,是否与社会结构的变化有关?
这个问题的提出本身就是一种创新。在1930年代,没有人系统地用社会学方法来研究科学的历史。默顿后来回忆说,他之所以选择这个题目,部分是因为资料相对容易获得——十七世纪的英国科学有丰富的文献记录;部分是因为这个问题足够大,值得一篇博士论文;但更重要的是,他隐约感觉到,这里藏着一个尚未被充分挖掘的社会学金矿。
一本薄书如何变成旷世经典
默顿的博士论文于1937年完成,1938年正式出版。书名全称是《十七世纪英格兰的科学、技术与社会》(*Science, Technology and Society in Seventeenth Century England*),通常简称为“STS”或者直接叫“默顿论十七世纪科学”。这是一本薄薄的书,正文不到三百页,结构也不复杂:一共分为四个部分,分别讨论十七世纪英格兰科学的社会根源、新教伦理与科学的关系、科学的社会功能,以及科学作为一种社会制度的发展。
这本书的出版本身就是一个故事。默顿当时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博士生,没有多少人期待他的作品会引起轰动。事实上,书的初版印数很少,出版社也不太重视。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出乎所有人意料。
首先是学术界的反应。《STS》在社会学和科学史领域迅速引发讨论。学者们注意到,这是第一次有人系统地用社会学框架来分析科学革命。传统的科学史叙事要么强调个人天才,要么强调思想内在的演进,默顿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视角——科学革命的发生,与社会结构、宗教改革、经济发展之间存在可追踪的联系。这种联系不是简单的因果决定,而是一种复杂的“亲和性”(affinity)——用韦伯的术语来说,新教伦理与科学精神之间存在某种选择性的吸引。
其次是这本书的持续影响力。默顿在1938年之后不断修订、扩展他的观点,发表了一系列论文来深化他在博士论文中提出的论证。这些论文后来被收录在不同的论文集中,成为科学社会学领域的必读文献。《STS》本身在1960年代被重新出版,1970年代被翻译成多种文字,至今仍然是这个领域的入门必读书。
这提出了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一本薄薄的博士论文,为什么能成为旷世经典?
一个原因是选题的独特性。在默顿之前,没有人系统地用社会学的眼光来看科学;在默顿之后,这个领域虽然有了长足发展,但他的基本框架——把科学视为一种社会制度来分析——至今仍然是学科的基础。换句话说,默顿不只是写了一本书,他开创了一门学科。
另一个原因是论证的精致性。默顿不是简单地主张“宗教改革导致科学革命”这样粗暴的因果论。他仔细区分了不同类型的新教——加尔文主义、虔信派、清教——与科学发展的不同关系;他考察了社会流动、知识分子的职业化、皇家学会的制度化等具体机制;他在论证中引用了大量第一手文献,从科学家的私人书信到教会的官方文件,材料扎实,逻辑严密。这种严谨性让后来的研究者很难绕过他的论述另起炉灶。
还有一个原因是时代的契合。1930年代正值社会学这门学科的成形期,学者们急于证明社会学有自己独特的研究对象和方法论。《STS》恰好提供了这样一个范本——它用社会学的框架分析了一个全新的领域,而这个领域的重要性(科学革命)毋庸置疑。默顿的书等于是向社会学同行们展示:看,社会学可以用来分析任何重要的社会现象,只要你有眼光去发现那些结构性的联系。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默顿这本书提出的问题本身具有持久的生命力。科学与社会的关系、知识的制度化、科学家的社会角色——这些问题在二十一世纪不仅没有过时,反而变得更加紧迫。默顿在1938年写下的文字,今天读来仍然切中要害。
科学社会学的诞生时刻
要理解《STS》的意义,还需要把它放在更广阔的学术史背景中。这里涉及一个关键概念:科学社会学(sociology of science)。这门学科研究的是科学作为一种社会活动的规律——科学家如何互动、知识如何生产、学术共同体如何运作、奖励系统如何影响研究方向。
在默顿之前,这个领域几乎不存在。当然,马克思、韦伯、涂尔干这些经典社会学家都讨论过知识与社会的关系,但他们没有把科学作为一个独立的研究对象进行系统分析。涂尔干研究过宗教、知识和社会团结的关系;韦伯研究过宗教与经济理性的关系,但他们没有专门问:科学作为一种职业、一种制度,它的社会结构是怎样的?
默顿的创新在于,他把科学社会学的大门打开了一条缝。他在《STS》中提出的核心问题是:十七世纪英格兰的科学繁荣,与清教(Puritanism)之间存在什么关系?这个问题看似简单,但它打开了一片全新的研究领域:科学的社会根源。
为什么这个问题在1930年代具有特殊的吸引力?因为当时的美国社会学正在经历一场身份危机。社会学作为一个学科在十九世纪末诞生于欧洲(孔德、马克思、涂尔干是代表人物),但在二十世纪初传入美国后逐渐本土化,发展出自己的一套研究方法——特别是统计调查和社会实验。美国社会学家面临一个困境:他们有方法,但有时候缺乏明确的研究对象。他们能调查犯罪率、离婚率、就业状况,但他们不确定社会学作为一门学科的边界在哪里。
在这个背景下,默顿的尝试具有示范意义。他不是去调查当代美国社会的问题(那是当时社会学的主流),而是去研究三百年前的英国科学。这个选题看起来不切实际,但它恰恰展示了社会学的分析能力——无论你研究什么时代、什么对象,只要方法得当,都能揭示出社会结构与文化之间的联系。
科学社会学的诞生还有其他几条线索。一个是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的影响。韦伯在1919年发表了一篇著名的演讲《以学术为业》(Science as a Vocation),讨论了现代科学的职业化问题。韦伯区分了科学作为一种“calling”(天职)与科学作为一种谋生手段的不同,指出现代科学已经高度专业化,科学家需要接受严格的训练才能进入这个领域。默顿显然读过韦伯的作品,他在《STS》中多次引用韦伯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论点,并尝试把这个框架应用到科学领域。
另一个线索是美国的实用主义哲学传统。威廉·詹姆斯、约翰·杜威等哲学家强调知识的工具性——知识不是对永恒真理的发现,而是人类应对环境的工具。这种观点与社会学的经验主义取向不谋而合。默顿虽然不是严格的实用主义者,但他显然受到这种氛围的熏陶。在他的分析中,科学不是高高在上的神圣活动,而是一种具体的社会实践,科学家是有着具体利益、受到具体激励机制驱动的社会行动者。
综合这些线索,我们可以说,科学社会学在1938年——随着默顿《STS》的出版——正式作为一个独立的研究领域诞生了。当然,学科的发展是渐进的过程,但默顿的书为后来的研究者提供了基本的问题意识和分析框架。他提出的那些问题——科学的社会根源、科学家作为社会角色、知识生产的制度环境——至今仍然是这个领域的核心议题。
默顿的核心问题:清教与科学的亲和性
终于要说到默顿在《STS》中提出的核心问题了。这个问题可以简化为:为什么十七世纪的英格兰成为科学革命的中心?
这是一个看似常识的历史事实。十七世纪的英国产生了培根、牛顿、波义耳、胡克、哈雷等一批科学巨匠;1660年皇家学会成立,标志着科学作为一种正式的社会建制在英国扎根;实验方法在英国科学界得到系统推广,形成了不同于欧陆的独特传统。几乎所有科学史教科书都会提到这段历史。
但为什么是英国?为什么不是法国、荷兰、意大利?这些国家同样有优秀的科学家,同样经历了文艺复兴和宗教改革的洗礼,但科学革命的主要发生地却是英格兰。这个“为什么会是这样”的问题,就是默顿要回答的。
传统的解释倾向于强调思想因素。培根的《新工具》(1620年)提出了实验方法的重要性;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1687年)奠定了经典力学的基础;这些伟大的思想家被认为是科学革命的主要推动力。但这种解释回避了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些思想家会出现在英格兰?为什么不是别的什么地方?
另一种解释强调经济因素。十七世纪的英国经历了商业资本的扩张和工业革命的前奏,对技术改进的需求催生了科学的应用。这种解释有一定道理,但它无法解释为什么基础科学(而非仅仅是应用技术)在英国蓬勃发展。
默顿提出的解释路径指向宗教。具体来说,他认为是清教(特别是加尔文主义传统中的清教分支)创造了一种有利于科学发展的文化氛围。
这个论点需要仔细说明。默顿不是简单地说“清教徒相信科学”,或者“清教教义鼓励科学探索”。他的论点要精致得多。
首先,默顿指出,清教的核心价值观——如勤勉、节俭、理性、对《圣经》的个人解读——与科学方法的要求存在某种“亲和性”。科学要求对自然现象进行细致观察,要求理性分析和系统实验,这与清教反对迷信、强调个人与上帝的直接沟通(在《圣经》解读上不依赖教会权威)之间有相通之处。科学家像清教信徒一样,相信通过细致的观察和理性的推理,可以接近真理。
其次,默顿注意到,清教伦理强调“荣耀上帝”是人类活动的最高目的。那么,如何才能荣耀上帝?清教内部对此有不同看法,但一个重要的观点认为,荣耀上帝不仅是祈祷和忏悔,还包括认识上帝的创造物——也就是自然界。通过研究自然,科学家可以更好地理解上帝的设计和意图。在这个意义上,科学活动获得了宗教层面的正当性。
第三,清教对“现世成功”的强调——在世俗职业中取得成就,作为被上帝选中的证明——为科学活动提供了道德支持。从事科学不再是“不务正业”的私人爱好,而是有社会价值的正当职业。
默顿在书中引用了大量历史证据来支持这些论点。他分析了清教布道文、神学论著、科学家本人的日记和书信,以及皇家学会成立前后的社会背景。他的论证是综合性的,试图从多个角度证明清教与科学之间存在深层的联系。
但这里需要指出一个重要的区分。默顿并不是在论证“清教直接导致科学革命”——这个说法太简单化了。他在书中明确表示,他发现的是一种“亲和性”,而不是严格的因果关系。亲和性意味着两种现象之间存在某种选择性的吸引或倾向,但这种吸引并不排除其他因素的影响。科学革命的发生是多种因素合力的结果,清教只是其中一个重要的文化因素。
理解这个区分非常重要。默顿的批评者后来指出,十七世纪的英国科学并非清一色由清教徒构成,天主教徒和其他宗教背景的科学家也有贡献。默顿承认这一点,他从未声称清教是科学革命的唯一原因。他的核心论点是:在十七世纪的英格兰,清教提供了一个有利的文化环境,使得科学活动能够蓬勃发展。这个环境不是充分条件,但很可能是必要条件。
为什么这本书至今仍被阅读
到这里,我们已经了解了默顿是谁、他为什么写这本书、这本书的核心论点是什么。最后一个问题值得单独讨论:为什么一本写于1938年的书,在将近九十年后仍然被广泛阅读?
这个问题的答案涉及多个层面。
首先是学科史的原因。如前所述,《STS》是科学社会学的奠基之作,后来的研究者无论是否同意默顿的具体结论,都必须认真对待他的论证。在科学社会学、科学史、科学技术研究(STS)等相关领域,《STS》是必读文献。一个学者如果不熟悉默顿的工作,就很难声称自己了解这个领域的来龙去脉。
其次是方法论的原因。默顿在书中展示了一种后来被称为“社会学研究”的分析模式:从具体的历史材料出发,提炼出抽象的社会学概念,然后用来解释更广泛的现象。这种从经验到理论、再从理论到解释的路径,是社会科学研究的基本功。默顿的书是这种方法论的一个优秀范例。
第三是问题的持久性。默顿讨论的是十七世纪的科学革命,但他提出的问题——宗教与科学的关系、文化价值如何影响知识生产、制度环境如何塑造学术发展——并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失去意义。相反,在当代语境下,这些问题变得更加紧迫。科学与宗教的关系在今天仍然是公共讨论的热点;学术研究的制度化、科学家面临的激励结构、科研经费的配置方式——这些都是二十一世纪科学政策讨论的核心议题。默顿的分析框架为我们思考这些问题提供了历史深度。
第四是文本本身的可读性。尽管是一本学术著作,《STS》的文字并不晦涩。默顿擅长用具体的案例和细节来阐述抽象的概念,读者不会感到被淹没在空洞的理论中。他引用历史材料的方式既严谨又生动,让人读起来像是在跟随一位博学的向导参观十七世纪的英国科学界。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默顿提出的那个核心问题的开放性。他关于清教与科学亲和性的论点,既不是可以被轻易驳倒的简单论断,也不是无法企及的神秘真理。它处于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足够具体,可以被检验;足够抽象,可以被推广;足够深刻,可以引发持续的讨论。正因为如此,这本书才能在将近九十年后仍然激发新的研究和辩论。
本章小结
这一章我们追溯了罗伯特·金·默顿的学术轨迹,以及他那本薄薄的成名作《十七世纪英格兰的科学、技术与社会》是如何诞生的。我们看到,默顿从化学转投社会学是一次偶然与必然交织的转向——偶然的是他遇到索罗金这位导师,必然的是三十年代大萧条的社会氛围让他无法对现实问题视而不见。
我们还看到,这本书的诞生与一个学科的成形同步发生。1930年代的社会学正在寻找自己的研究对象,默顿的尝试——用社会学框架分析科学革命——为这门年轻学科提供了一个有力的示范。科学社会学由此诞生,虽然这个名称要等到很久以后才被广泛使用。
默顿在书中提出的核心问题是:为什么十七世纪的英格兰成为科学革命的中心?他的回答指向清教——具体来说是加尔文主义传统中的清教分支,认为它与科学精神之间存在某种“亲和性”。这个答案在1938年提出时相当大胆,在今天读来仍然引人深思。
下一章我们将进入这本书的具体内容,看看默顿是如何一步步论证他的核心论点的。我们将从十七世纪英格兰的社会背景讲起,考察当时的宗教状况、经济条件、知识分子的社会地位——所有这些因素如何为科学革命的发生创造了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