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经典何以重读
第一章 经典何以重读:打开《汤姆·琼斯》的理由
书架上一部1749年的英国小说,体积厚重,语言古旧,人物名字带着异国的陌生感——对于今天的初学者而言,打开它的第一反应往往不是好奇,而是迟疑。这种迟疑并不奇怪。当我们被短视频、即时通讯和算法推荐喂养多年之后,愿意花十几天时间读完一部百万字以上的长篇小说,本身就是一种逆流而上的姿态。可是,逆流并非没有意义。本书所做的全部工作,就是为那些愿意逆流一试的读者提供一套可操作的阅读方法。而本章作为引言,首先要回答一个看似简单却常常被绕过的问题:在二十一世纪阅读亨利·菲尔丁的《汤姆·琼斯》,究竟是为了什么?
答案并不在"经典"这两个字本身。经典的标签从来不能自动提供阅读的动力,它至多只是一种社会性的提示——某部作品曾经被许多人读过、被许多学者讨论过、又被许多代读者反复推荐。可如果"经典"只是这样的提示,那么它与"老旧""过时"之间的距离就只隔了一层滤镜。本章要做的,是拆解这个滤镜,看清经典这一概念内部真正起作用的两股力量,并在此基础上,为读者建立阅读《汤姆·琼斯》的合理预期。
经典的二重性:经过时间,还是持续有效
关于"何为经典",文学批评史上至少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理解。一种理解强调时间维度:一部作品之所以成为经典,是因为它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在数十年乃至数百年的阅读史中没有被淘汰。另一种理解则强调价值维度:一部作品成为经典,是因为它在每一代读者那里都能生成新的意义,持续提供思想资源。这两种理解并不矛盾,但常常被混淆。
第一种理解的优势在于它的可验证性。一部作品如果流传了三百年依然有读者、有研究者、有改编,它自然可以被称为经典。可是,这种理解也有明显的局限。按照纯粹的时间标准,任何侥幸留存下来的作品都将获得经典的地位,无论其内在质量如何。事实上,十八世纪的英国小说数量极多,大部分早已湮没无闻,只有少数进入了今天的阅读视野。这种筛选本身就是质量判断在起作用,而不是时间在起作用。
第二种理解的优势在于它指向了阅读的真正理由。一部作品之所以值得今天的人去读,不是因为它古老,而是因为它仍然能与我们对话。这种对话可以发生在很多层面:它可以揭示一段我们不熟悉的历史,展示一种我们不再拥有的叙事技艺,或者让我们重新审视一些看似过时却仍然支配我们行为的道德命题。伊塔洛·卡尔维诺在《为什么读经典》中列举了经典的十四种定义,其中反复出现的关键词是"重读"而非"保存"。他写道:"经典作品是这样一些书,它们对读过并喜爱它们的人构成一种宝贵的经验;但是对那些保留这个机会等到享受它们的最佳状态来临时的人来说,它们仍是一种宝贵的经验。"这段话的核心意思是:经典的资格不依赖于它是否被保存,而依赖于它能否持续生成经验。
把两种理解放在一起,我们就可以看到经典的二重性:一部经典既是经过时间考验的文本(它已经活了过来),又是持续提供意义的文本(它仍然在说话)。前者构成经典的合法性,后者构成经典的当代性。两者缺一不可。仅仅活过来而不再说话的作品,是文学史的研究对象;仅仅在说话却没有经过时间检验的作品,是流行的阅读对象。经典介于两者之间,它既是历史,又是当下。
对于《汤姆·琼斯》而言,这种二重性表现得格外典型。从合法性角度看,这部小说自1749年初版以来,从未真正退出过英语文学的阅读视野。十九世纪的批评家如塞缪尔·约翰逊、威廉·哈兹利特都对其推崇有加;二十世纪的形式主义批评与新历史主义批评分别从叙事技巧与社会语境两个角度重新激活了这部小说;二十一世纪以来,各类企鹅经典版、牛津世界经典版、诺顿批判版不断推出新的注释本,几乎每一代英语系的学生都会在文学史课程中与它相遇。从当代性角度看,这部小说所处理的核心命题——身份与血统、自私与慷慨、秩序与混乱、偶然与命运——至今仍构成我们理解社会生活的基本词汇。当我们今天讨论"原生家庭"如何塑造一个人,讨论"诚实"在利益面前是否仍然可行,讨论"偶然的好运"与"应得的幸福"之间的张力时,我们其实正在重复汤姆·琼斯所经历的种种选择。
因此,初学者完全没有必要在"古老"面前退缩。一部作品是否值得读,取决于它在今天还能不能为我们打开一些视野,而不是它诞生于哪一年。这一判断标准同样适用于其他被我们称为经典的文本:简·奥斯汀的《傲慢与偏见》写于1813年,司汤达的《红与黑》写于1830年,它们所处理的婚姻、阶级、野心、伪善等命题,到今天依然是公共讨论的常见议题。它们的常读性不依赖题材的新旧,而依赖命题的恒久与技艺的高超。《汤姆·琼斯》同样如此。
三重动机:历史、叙事、伦理
确立了经典的二重性之后,我们可以更具体地讨论:阅读《汤姆·琼斯》究竟能为今天的读者带来什么。本书主张,这种收益至少体现在三个层面,即历史认知、叙事教养与伦理反思。这三重动机彼此并不孤立,但各自的侧重点不同,读者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选择进入的路径。
第一重动机是历史认知。《汤姆·琼斯》诞生于十八世纪中叶的英国,这一时期正值乔治二世统治后期,工业革命尚未全面爆发,但现代社会的诸多要素已经出现:伦敦已经成为欧洲最大的都市,印刷文化高度发达,咖啡馆与俱乐部构成公共领域的雏形,中产阶级的阅读需求推动了小说的兴起。菲尔丁本人既是律师又是治安法官,他对这一社会的观察兼具法理的严密与文学的洞察。阅读这部小说,意味着进入一个具体的、可触摸的历史场景。读者会看到乡绅如何管理庄园,仆从如何在主仆之间穿行,旅人如何在公路上遭遇劫匪,客栈如何成为阶级混合的空间。这些细节不是孤立的风俗描写,而是十八世纪英国社会结构的具体表达。对于希望理解现代英国何以是今天这个样子的读者而言,《汤姆·琼斯》提供了一条比通史著作更亲切的路径。
第二重动机是叙事教养。菲尔丁在《汤姆·琼斯》的卷首与各卷开篇中,反复讨论小说应该如何叙事。他自称是"散文体喜剧史诗"的作者,并以荷马、维吉尔为典范。这意味着《汤姆·琼斯》不仅是一部供人消费的小说,更是一部关于小说本身的反思之作。它示范了全知叙事如何运作,示范了巧合与伏笔如何分布,示范了喜剧节奏如何在长篇中维持。对于今天习惯于类型化叙事的读者而言,这种示范尤其珍贵。今天的电影与电视剧常常依赖悬念、反转、高潮等模块化技巧,而菲尔丁的叙事则展示了一种更接近口头传统的从容:他知道读者已经知道某些事,他仍然按部就班地讲述;他允许叙述的时间与故事的时间错位,他信任读者的耐心。这种叙事教养不仅有助于理解十八世纪的小说,也有助于理解后来者如狄更斯、巴尔扎克、托尔斯泰的叙事选择。
第三重动机是伦理反思。小说以一个弃婴的成长为主线,围绕他的身份、行为、爱情与归属展开。汤姆·琼斯既不是通常意义上的英雄,也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恶人。他慷慨、冲动、诚实、有时鲁莽、有时放纵。他的对立面布利菲尔则恰好相反:冷静、自律、算计周密,表面上符合所有道德规范。菲尔丁没有让读者简单地认同其中一方,而是让两种生活方式在具体情境中不断碰撞。这迫使读者反复追问:什么是真正的善?运气在道德评价中扮演什么角色?社会的成见与个人的本质之间是什么关系?这些问题在十八世纪的英国有具体的语境,但它们显然不局限于十八世纪。今天的读者依然会面对类似的抉择:在职场中,是选择圆滑的布利菲尔式策略,还是选择汤姆式的直率?在亲密关系中,一时冲动的善意是否会带来长远的伤害?这些追问使《汤姆·琼斯》成为一部伦理的练习场,而不仅是一部年代小说。
需要说明的是,这三重动机并非互相排斥。一个历史感强的读者可能在叙事教养上获得意外的收获,一个对叙事技巧感兴趣的读者也可能在伦理层面被深深触动。本书在后续章节中会依次展开这三重视角,但读者完全可以根据自己的偏好调整阅读重心。
初学者的三种疑虑与化解策略
尽管上述三重动机具有说服力,初学者在真正打开《汤姆·琼斯》之前,通常会面临三种具体的疑虑。它们并非毫无根据,但都可以通过合理的策略加以化解。
第一种疑虑是篇幅过长。《汤姆·琼斯》全书中译本通常在七十万到九十万字之间,分成十八卷,每卷十余章。对于习惯了短篇阅读或碎片化阅读的读者而言,这个体量确实构成挑战。可是,长篇并不必然意味着冗长。菲尔丁的叙事节奏其实相当紧凑,他几乎不让任何一章停留在同一场景里,人物在马背、客栈、庄园、伦敦之间频繁移动,事件接连发生。读者感到的"长",更多来自十八世纪叙事特有的从容,而非实质性的拖延。化解这一疑虑的策略是分段阅读与目标管理。本书建议读者不要试图一口气读完,而是将全书拆解为若干阅读单元。比如,可以按卷为单位,每卷配备相应的导读;也可以按主人公的旅程为单位,将全书划分为"萨默塞特的乡村阶段""前往伦敦的旅程阶段""伦敦阶段"三个主要段落。每一个段落都有相对完整的内在张力,可以在数天内完成。这种分段策略在本书的章节结构中也有体现,后续每一章都聚焦一个具体的主题或人物群像,读者完全可以一章一章地推进,而不必背负整部小说的重量。
第二种疑虑是年代感过强。十八世纪英国的阶级结构、性别角色、宗教氛围与我们今天的生活差距显著。一个现代读者初读时,可能会对乡绅的家长制作风、女性的从属地位、对私生子的偏见感到不适。这种不适感是真实的,也是合理的。可是,不适感不应成为放弃阅读的理由。恰恰相反,它构成了阅读的入口。一部小说如果让读者完全舒适,往往意味着它没有提供任何新的东西;一部小说让读者感到陌生甚至不适,反而可能正在打开一扇新的视野。化解这一疑虑的策略是"历史化阅读"。所谓历史化阅读,是指把小说放回它诞生的语境中理解,而非用今天的价值标准直接裁决它的每一个人物。菲尔丁并不是要我们赞同汤姆所有的行为,也不是要我们原谅布利菲尔所有的算计;他要我们看到那个时代的人如何处理这些问题,以及他们的处理方式如何塑造了后来的传统。本书将在第二章至第四章集中处理这一语境问题,帮助读者建立阅读十八世纪英国社会的基本坐标。
第三种疑虑是道德语汇的陌生。小说中频繁出现"美德""邪恶""仁慈""审慎""荣誉"等词汇,这些词汇在今天的日常使用中已经变得稀薄,带有一种说教的气息。可是,熟悉文学史的读者都知道,这些词汇在十八世纪的英国并不是装饰,而是当时的道德哲学与社会讨论的核心概念。从沙夫茨伯里到哈奇森,从曼德维尔到亚当·斯密,十八世纪的英国哲学家们正在系统地讨论"什么是美德""自私与公共利益如何协调""同情心的根据何在"等命题。《汤姆·琼斯》正是在这样的思想氛围中诞生的,它的人物其实是这些命题的具体化身。化解这一疑虑的策略是补充必要的思想史背景。本书将在第五章和第六章专门讨论菲尔丁与同时代思想家的关系,帮助读者看到,小说中看似抽象的道德词汇背后,是一整套关于人性与社会的严肃思考。一旦这些背景被激活,小说的语言就不再是说教,而是辩论。
这三种疑虑的共同根源,其实是一种隐性的期待——读者期待一部小说像当代畅销书一样易于进入、立即满足。可是,《汤姆·琼斯》属于另一种作品。它要求读者放慢速度,允许自己进入一个陌生的世界,在那里停留足够长的时间,以便让那个世界逐渐变得熟悉。这种阅读体验本身就是一种收获。今天我们很少有机会练习这种耐心,而《汤姆·琼斯》恰好提供了这样的练习场。
本书的阅读地图:从语境到回响
在动身进入阅读之前,读者还需要了解本书的结构安排。本书共分十五章,按照由外到内、由背景到文本的逻辑递进。整体思路可以概括为五个阶段:语境、技法、人物、主题、回响。这五个阶段不是割裂的,而是层层深入,每一个阶段都为下一个阶段提供基础。
第一阶段是语境,涵盖第二章到第四章。第二章勾勒菲尔丁本人的时代肖像,包括他的家庭背景、律师与治安法官的职业生涯、文学交游与思想资源。第三章讨论十八世纪英国的社会结构,聚焦乡绅阶层、伦敦的都市生活、道路交通与旅店文化。第四章转向小说的物质形态,讨论十八世纪英国的小说出版、阅读群体与文类演变。这一阶段的目的是让读者在进入文本之前,先拥有一个可用的历史坐标系。
第二阶段是技法,涵盖第五章到第七章。第五章讨论菲尔丁的叙事理论,聚焦他在卷首与各卷开篇中提出的"散文体喜剧史诗"概念。第六章分析菲尔丁的具体叙事技巧,包括全知视角、巧合与伏笔、章节标题的双重功能等。第七章将菲尔丁置于欧洲小说的传统中,与同时代的塞缪尔·理查逊进行对比,讨论小说在十八世纪如何分化出不同的叙事路径。这一阶段的目的是让读者掌握阅读《汤姆·琼斯》的技术性工具。
第三阶段是人物,涵盖第八章到第十章。第八章聚焦汤姆·琼斯本人,讨论他的弃婴身份、成长经历与性格结构。第九章讨论奥尔华绥与乡绅世界,呈现汤姆所遭遇的父辈形象与制度环境。第十章讨论苏菲亚·韦斯顿与其他女性角色,呈现十八世纪英国女性的可能空间与限制。这一阶段的目的是让读者深入理解小说的人物谱系。
第四阶段是主题,涵盖第十一章到第十三章。第十一章讨论身份与血统,这是小说的核心悬念之一。第十二章讨论运气与应得,聚焦汤姆反复遭遇的好运与厄运。第十三章讨论秩序与混乱,聚焦小说如何在小说的结构层面处理十八世纪英国的社会张力。这一阶段的目的是让读者进入小说的思想腹地。
第五阶段是回响,涵盖第十四章和第十五章。第十四章讨论《汤姆·琼斯》对后世英国小说的影响,涉及狄更斯、萨克雷、特罗洛普等作家的回应。第十五章回到当下,讨论这部小说在二十一世纪的阅读可能,并对全书的阅读路径做出总结。
下面这张流程图呈现了这一结构。读者可以把它当作一张"阅读地图",在开始阅读之前先建立整体的方位感,在阅读过程中随时回看自己走到了哪个阶段。
```mermaid flowchart TD A[第一阶段:语境] --> A1[第二章:菲尔丁的时代肖像] A --> A2[第三章:十八世纪英国社会结构] A --> A3[第四章:小说的物质形态] A1 --> B A2 --> B A3 --> B B[第二阶段:技法] --> B1[第五章:叙事理论] B --> B2[第六章:叙事技巧分析] B --> B3[第七章:菲尔丁与理查逊] B1 --> C B2 --> C B3 --> C C[第三阶段:人物] --> C1[第八章:汤姆·琼斯的性格结构] C --> C2[第九章:奥尔华绥与乡绅世界] C --> C3[第十章:苏菲亚与女性人物] C1 --> D C2 --> D C3 --> D D[第四阶段:主题] --> D1[第十一章:身份与血统] D --> D2[第十二章:运气与应得] D --> D3[第十三章:秩序与混乱] D1 --> E D2 --> E D3 --> E E[第五阶段:回响] --> E1[第十四章:对后世英国小说的影响] E --> E2[第十五章:二十一世纪的阅读可能] E1 --> F[全书阅读完成] E2 --> F ```
需要指出的是,这张地图并不是唯一可能的阅读路径。读者完全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跳跃式阅读。比如,一位对叙事技巧特别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先读第五至第七章,再回头处理语境部分;一位对人物特别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先读第八至第十章,把主题讨论放在阅读完全书之后再读。本书的章节设计尽量保持一定的独立性,以适应不同的阅读策略。但对于初次接触这部小说的读者而言,按照地图的顺序由外到内逐步推进,仍然是最稳妥的选择。
一个具体的阅读起点:对比《傲慢与偏见》与《汤姆·琼斯》
为了帮助初学者建立更具体的阅读预期,我们可以做一次小型的对比实验。选取今天读者普遍熟悉的《傲慢与偏见》与《汤姆·琼斯》进行并置,看看两部小说在主题、叙事与伦理上的相似与差异。
两部小说的相似点首先体现在主题层面。两者都涉及婚姻、阶级与财产,都让男女主人公在误解与考验中逐渐了解对方,都以某种"应得的幸福"作为结局。伊丽莎白·班纳特与达西先生的结合,苏菲亚·韦斯顿与汤姆·琼斯的结合,在结构上呈现出明显的家族相似性。如果一位读者熟悉《傲慢与偏见》,他在初读《汤姆·琼斯》时会迅速识别出一些基本的情节模块:出身背景不同的男女、家长对婚姻的干预、来自对立阵营的反派角色、真相大白后的和解。这种识别本身有助于降低进入的门槛。
可是,两部小说的差异同样值得关注,而且这些差异正是《汤姆·琼斯》独特价值所在。第一处差异是体量。《傲慢与偏见》中译本约二十余万字,而《汤姆·琼斯》几乎是它的三到四倍。这种体量差异不仅是篇幅的差异,更是叙事雄心的差异。奥斯汀有意将叙事约束在乡绅家庭的客厅与舞会之内,场景集中,人物有限,节奏紧凑;菲尔丁则让叙事跨越英格兰的多个地区,人物涵盖贵族、乡绅、律师、仆从、旅店老板、士兵、乞丐等社会多个阶层,叙事野心明显更大。第二处差异是叙事声音。奥斯汀的叙事虽然机智,但通常保持一种含蓄的克制;菲尔丁的叙事则频繁出现叙述者的直接评论,他会在章节末尾或开篇插话,提醒读者注意情节中的道德含义或叙事技法上的用心。这种"作者在场"的叙事方式,在今天看来或许有些过时,但它实际上提供了一种奥斯汀所没有的元叙事乐趣。第三处差异是道德判断的复杂程度。奥斯汀笔下的善恶通常比较清晰:伊丽莎白聪慧、真诚,达西起初傲慢但本质善良,威克姆虚伪而危险。菲尔丁笔下的善恶则远为模糊:汤姆善良但放纵,布利菲尔自律但冷酷,奥尔华绥仁慈但容易受骗。这种道德上的模糊性,使《汤姆·琼斯》在伦理层面提出了更尖锐的问题。
通过这次对比,读者可以得到几个具体的预期:第一,《汤姆·琼斯》不是《傲慢与偏见》的远古版本,它有自己的叙事规模和道德逻辑;第二,两部作品之间存在家族相似性,熟悉奥斯汀的读者可以借助这种相似性进入菲尔丁;第三,《汤姆·琼斯》在多个维度上比《傲慢与偏见》走得更远,它要求读者投入更多的耐心,同时也回报更多的思考。
类似的对比实验可以在阅读过程中反复进行。比如,熟悉狄更斯的读者可以将《汤姆·琼斯》的旅程叙事与《匹克威克外传》并置;熟悉托尔斯泰的读者可以将小说中的战争场景与《战争与和平》并置;熟悉当代小说的读者则可以将菲尔丁的元叙事与品钦、巴斯等后现代作家的小说并置。这些对比不是要评判高下,而是为了让读者不断找到新的进入角度,使一次阅读变成多次阅读的叠加。
本章小结
回到本章开头的那个问题:在二十一世纪,初学者为何仍要打开一部1749年的英国小说?经过上述讨论,答案可以从三个层面加以概括。在概念层面,经典之所以是经典,不在于它古老,而在于它具有经过时间检验与持续生成意义的二重性。前者赋予它合法性,后者赋予它当代性;两者结合,才使一部作品真正配得上"经典"这个标签。在动机层面,阅读《汤姆·琼斯》可以为读者带来三重收益,即历史认知的扩展、叙事教养的提升与伦理反思的深化。这三重收益彼此交织,使这部小说同时成为历史文本、技术范本与思想文本。在策略层面,初学者面对的篇幅、年代感与道德语汇三种疑虑,都可以通过分段阅读、历史化阅读与思想史补充加以化解,而本书的章节结构正是为了配合这些策略而设计的。
接下来的章节将逐步落实这一阅读地图。第二章将首先进入菲尔丁本人的时代肖像,从这位作家的生平、职业生涯与思想资源入手,帮助读者在十八世纪英国的具体语境中安放这位小说家。理解菲尔丁是谁,以及他身处怎样的世界,是我们打开《汤姆·琼斯》之前必不可少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