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斯宾诺莎:那个被开除教籍的哲学家
第1章 认识斯宾诺莎:那个被开除教籍的哲学家
1.1 一个改变西方哲学走向的名字
在正式开始之前,让我们先做一个思维实验。想象你生活在一个这样的世界里:所有的主流观点都是"绝对正确的",质疑它们不仅不受欢迎,而且可能让你失去朋友、家庭,甚至谋生的手段。你会怎么做?选择沉默,假装相信大家都在相信的东西?还是鼓起勇气,说出你认为的真相,即使这意味着被整个社群排斥?
在17世纪的欧洲,就有一个年轻人做出了这样的选择。他的名字叫巴鲁赫·斯宾诺莎(Baruch Spinoza),一个在荷兰阿姆斯特丹出生的犹太人。他因为坚持自己的哲学观点,被自己的宗教社区永远开除——这在希伯来语中叫"cherem",是一种比普通驱逐更严厉的惩罚,意味着你将永远被切断与同胞的一切联系,包括最基本的人际交往。
但故事并没有到此结束。这个被"宣判社会性死亡"的年轻人,后来成为西方哲学史上最具影响力的思想家之一。他的思想影响了歌德、康德、黑格尔、爱因斯坦,甚至塑造了我们今天理解自然、自由和道德的很多基本观念。爱因斯坦曾说,他相信斯宾诺莎的上帝——一个体现于自然法则中的上帝,而非一个人格化的、会回应祈祷的神。
这就引出了本章要回答的核心问题:斯宾诺莎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他的思想为何具有如此深远的革命性意义,以至于让几百年后的伟大科学家和哲学家都对他念念不忘?
要回答这些问题,我们不能只停留在抽象的概念层面。首先,让我们走进斯宾诺莎的人生故事,看看一个出生于传统宗教家庭的少年,是如何一步步走向哲学思考的深渊,又是如何为人类思想贡献出如此独特的遗产。
1.2 斯宾诺莎的生平:从犹太社区到独立哲学家的人生轨迹
阿姆斯特丹的犹太少年(1632-1650)
1632年11月24日,巴鲁赫·德·斯宾诺莎(他的希伯来名字是"巴尔谢姆·德·埃斯皮诺萨")出生在荷兰阿姆斯特丹。这是一个在当时欧洲颇为独特的城市——它是欧洲最富庶的港口之一,汇聚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商人;它也是宗教宽容的相对避风港,容纳着天主教徒、新教徒和犹太人。斯宾诺莎就出生在这样一个多元而开放的环境中。
他的父亲米歇尔·斯宾诺莎是一个成功的商人,经营着从葡萄牙和西班牙进口商品的贸易生意。斯宾诺莎家族原本是生活在伊比利亚半岛的犹太人,在西班牙宗教裁判所的迫害下被迫流亡——先是逃到法国,然后辗转来到荷兰。这个家族的流散经历,在年幼的斯宾诺莎心中埋下了关于宗教、身份和归属感的早期思考种子。
作为家中六个孩子中的长子,斯宾诺莎在阿姆斯特丹的犹太教堂(Toraschool)接受教育,学习希伯来语、塔木德经以及犹太教法典。他的老师包括著名的拉比摩西·加尔西亚·莫尔德西多,后者是一位学识渊博的学者,精通犹太神秘主义(卡巴拉)传统。从表面上来看,斯宾诺莎正在按照传统犹太青年的路径成长——接受宗教教育,将来成为拉比或者继续从商。
然而,命运为他安排了不同的道路。
思想觉醒期(1650-1656)
在十五六岁的年纪,斯宾诺莎经历了一次深刻的思想转变。虽然具体细节已经湮没在历史中,但我们知道这段时间他接触了笛卡尔(René Descartes,1596-1650)的哲学著作。笛卡尔是现代哲学的奠基人之一,他那句"我思故我在"(Cogito, ergo sum)至今仍是哲学史上最著名的命题之一。
笛卡尔哲学的核心主张可以概括为两点:第一,我们应当怀疑一切,然后通过理性找到确实可靠的知识基础;第二,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是截然不同的实体,灵魂(或心灵)是非物质的。这种"心物二元论"成为17世纪哲学的主流范式,深刻影响了整个欧洲的知识界。
想象一下,当年轻的斯宾诺莎读到这些思想时,会产生怎样的震动。在此之前,他所接受的教育告诉他:上帝通过《妥拉》(Torah,即摩西五经)启示了真理,犹太教的法典和拉比的解读是我们理解神圣意志的唯一可靠途径。但笛卡尔却在说:不要轻信任何权威,怀疑一切,然后用你自己的理性去发现真理。
这种思想上的碰撞,让斯宾诺莎开始以全新的眼光审视自己的宗教传统。他开始质疑一些在社区中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信条:真的存在一个超越自然之上、可以回应祈祷的人格神吗?灵魂真的是不朽的吗?先知们是真的在预言未来,还是在表达他们自己的道德洞见?
这些问题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犹太社区的长老们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的"偏离",开始对他进行规劝。根据后来的记载,他们甚至提出每年支付一笔可观的养老金,只要斯宾诺莎愿意"留在正确的信仰轨道上"。但斯宾诺莎拒绝了。他坚持认为,真理不能被金钱收买。
被开除教籍:cherem事件(1656)
1656年7月27日,阿姆斯特丹犹太教会做出了一个载入史册的决定。他们召开长老会议,以全票通过的方式,将年仅23岁的斯宾诺莎永久开除教籍。
这份开除令的内容非常严厉。斯宾诺莎被指控犯有以下"罪行":传播"异端邪说"、诋毁《摩西五经》的神圣权威、否认灵魂不朽、以及"犯下严重冒犯上帝及其律法的罪行"。开除令宣布:
"以上帝的名义,以及整个神圣社群的权威,我们宣布并宣告:巴鲁赫·德·斯宾诺萨被开除教籍、革除教门、诅咒和绝罚……任何人不得以任何方式与他交往,不得与他交谈,不得与他通信,不得与他住在同一屋檐下,不得与他同行,任何人不得阅读他经手或口述的任何文件。"
这种惩罚在希伯来语中称为"cherem",字面意思是"隔离"或"切断"。它意味着斯宾诺莎将彻底被排除在犹太社群之外——不能参加任何宗教仪式,不能获得社群的经济支持,不能参加家族成员的人生重要时刻(婚礼、葬礼等),甚至不能与家人进行日常交流。
为什么犹太社区要如此严厉地对待一个23岁的年轻人?表面上的理由是"异端",但更深层的原因恐怕是恐惧。当时的犹太社群在阿姆斯特丹的生存本身就很脆弱,他们好不容易在荷兰这个宗教宽容的国度获得了一席之地。任何可能激怒基督教主流社会的言行,都可能危及整个社群的安定。而斯宾诺莎的哲学观点——如果它们确实如后来所发展的那样——恰恰是最能引发争议的内容。
然而,斯宾诺莎对开除令的反应出奇地平静。据说他在告示牌前看到这份公告时,只是淡淡地说:"这对我没有任何影响。他们开除我的理由,我自己也不同意。"这种从容的态度,或许正预示了他日后哲学的核心主题:理解自然(包括人性)的必然性,不为外界的赞誉或毁谤所动。
被开除教籍后,斯宾诺莎短暂寄居在阿姆斯特丹的一个基督教家庭中,后来搬到海牙附近的小镇奥斯德莱克(Oudezijds Voorburgwal)。他继续从事哲学研究和写作,但他的生活方式发生了根本性改变:他不能再依赖家族的商 业支持,必须自谋生路。
磨镜片为生的哲学家(1656-1670)
斯宾诺莎选择了一个与哲学看起来毫不相干的谋生手段:磨制光学镜片。这是一个技术性很强的工作,需要极高的精度和耐心——打磨透镜是制造显微镜和望远镜的关键工序。而这恰恰需要工匠精神,与哲学思考所需要的专注和细致有异曲同工之妙。
实际上,磨镜片不仅是一份糊口的工作,它也让斯宾诺莎保持了与科学革命前沿的接触。当时的光学研究是欧洲最热门的科学领域之一,伽利略用望远镜观测天体的故事还新鲜热辣。斯宾诺莎通过这份工作,与当时的一些重要科学家保持联系,其中包括荷兰显微镜学家扬·斯瓦默丹(Jan Swammerdam)等。
在磨镜片维持生计的同时,斯宾诺莎继续他的哲学写作。1660年,他完成了第一部重要著作《论心灵的修炼或人与心灵的关系》(现已失传)。1663年,他出版了《笛卡尔哲学原理》(Principia Philosophiae Cartesianae),这是对笛卡尔哲学的系统性阐述,但加上了他自己的批评性按语。同年,他搬到莱茵斯堡(Rijnsburg),开始专心致志地写作他最重要的作品——《伦理学》(Ethica)。
《伦理学》是斯宾诺莎十余年心血的结晶,但他在世时并未完成出版。这部作品以几何学的证明形式写成——先给出定义和公理,然后逐步推导出命题,每个命题后面还有证明和推论。这种严谨的结构是斯宾诺莎对哲学"科学化"的追求:他希望哲学能够像几何学一样清晰、确定、无可辩驳。
1670年,《伦理学》以匿名方式秘密出版,出版地点是阿姆斯特丹,但书名页标注的是虚构的地点"汉堡"。之所以如此神秘,是因为这本书的内容实在太过激进——它不仅否认人格化的上帝、灵魂不朽,还直接挑战了宗教启示的价值。斯宾诺莎认为,宗教的本质在于道德教化,而不在于教条信条;他甚至认为《圣经》的真正价值在于它教导我们如何过上正义和良善的生活,而不是作为历史或科学文献的价值。
《伦理学》的出版在荷兰引起了轩然大波。各种批评文章蜂拥而至,有人指责斯宾诺莎是无神论者,有人说他是怀疑论者,还有人指责他在为天主教辩护。但斯宾诺莎保持着惊人的克制,他几乎从不公开回应这些批评。在他看来,争辩是浪费时间,理解他的人自然理解,不理解的人争辩也不会理解。
孤独中的最后岁月(1670-1677)
1670年,斯宾诺莎搬到海牙,在这里度过了生命的最后七年。1673年,他收到一个意外的邀请:来自普法尔茨选帝侯卡尔·路德维希(Karl Ludwig)的信,邀请他去德国海德堡大学担任哲学教授,条件是他不得公开批评宗教。这个邀请对于一个生活拮据的哲学家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诱惑,但斯宾诺莎经过考虑后婉拒了。他给出的理由是:他不愿意接受任何可能限制他思想自由的约束。这再次体现了他"追求真理,不媚俗权贵"的核心精神。
1677年2月21日,年仅44岁的斯宾诺莎因肺结核去世。他终身未婚,没有子女,去世时身边只有房东一家。他留下的遗产不多——一些书籍、一些手稿、以及他未完成的哲学体系。但他的思想遗产,在他去世后不久就开始发挥影响。
斯宾诺莎生前只匿名出版了两部作品:《笛卡尔哲学原理》(1663)和《神学政治论》(1670)。他的《伦理学》以及其他重要著作,包括《政治论》和《书信集》,都是在他去世后才被整理出版的。这些著作后来被翻译成各种语言,成为人类思想史上的经典。
下面,让我们通过一个时间线来回顾斯宾诺莎生平的关键节点:
```mermaid timeline title 斯宾诺莎生平关键事件
1632年 : 出生于阿姆斯特丹犹太商人家庭 父亲米歇尔·斯宾诺莎经营进出口贸易
1640年代 : 在犹太教堂接受宗教教育 学习希伯来语、塔木德经、犹太律法 师从拉比摩西·加尔西亚·莫尔德西多
1650年前后 : 接触笛卡尔哲学 开始质疑传统宗教信条 思想开始"偏离"正统
1656年7月27日 : 被阿姆斯特丹犹太教会开除教籍(cherem) 年仅23岁 被指控传播"异端邪说"
1656-1670 : 在莱茵斯堡等地生活 以磨制光学镜片为生 潜心研究哲学和写作
1663年 : 出版《笛卡尔哲学原理》 首次公开发表哲学著作
1670年 : 匿名出版《神学政治论》 挑战宗教启示的权威性 在荷兰引发巨大争议
1670-1677 : 移居海牙 完成《伦理学》等重要著作 婉拒海德堡大学教职
1677年2月21日 : 去世,年仅44岁 死于肺结核 终身未婚,无子女
1677年后 : 《伦理学》等遗著出版 思想开始广泛传播 影响歌德、康德、黑格尔等后人 ```
1.3 17世纪欧洲思想背景:理性时代的曙光
要理解斯宾诺莎的哲学为什么具有革命性意义,我们不能孤立地看待他个人。任何一个伟大的思想家都是时代的产物,而17世纪的欧洲正处于一个思想剧变的时期。理解那个时代的精神氛围,就像为斯宾诺莎的哲学搭建一个舞台——只有知道舞台上正在发生什么,我们才能真正欣赏他演奏的独特乐章。
科学革命:自然的祛魅与重魅
1543年,波兰天文学家尼古拉·哥白尼(Nikolaus Kopernikus)发表了《天体运行论》,提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惊世骇俗的观点:不是太阳绕着地球转,而是地球和其他行星一起绕着太阳转。这本书的第一版几乎无人问津,但它的思想种子在随后的一个世纪里逐渐生根发芽。
到斯宾诺莎出生的1632年,哥白尼的"日心说"已经从异端假说变成了科学界的主流范式。原因很简单:望远镜的发明让人们看到了越来越多与地心说矛盾的天文现象。1610年,伽利略用望远镜观测月球表面、发现木星的卫星,这些发现有力地支持了哥白尼的观点。同一时期,开普勒(Johannes Kepler)通过精确的数学计算,证明行星围绕太阳的轨道是椭圆而非圆形。
这就是科学革命的第一阶段——天文学的革命。但革命远不止于此。在物理学领域,伽利略通过实验证明,自由落体的加速度是恒定的,与物体的重量无关(传说他在比萨斜塔上做了那个著名的实验)。在生理学领域,威廉·哈维(William Harvey)证明了血液在人体内的循环,颠覆了流传一千多年的盖伦医学理论。
科学革命的实质是什么?它代表着一种全新的看待自然的方式:自然不再是一个充满神秘力量和隐藏意义的领域,而是一个可以被数学语言精确描述的机械系统。自然界的事件——行星的运行、物体的下落、血液的流动——都有其物理原因,这些原因可以通过观察和实验被发现,并通过数学公式加以表达。
这种"自然祛魅"的观点,在当时既是解放性的,也是令人不安的。解放性在于,它给了人类认识世界的信心和工具;不安在于,它似乎剥夺了世界的意义和价值。如果自然只是一台巨大的机器,那么人生的意义从何而来?上帝在这个机械宇宙中扮演什么角色?
斯宾诺莎的哲学正是对这个问题的一种深刻回应。但在我们讨论他之前,先来看看另一个塑造17世纪思想格局的重要人物——笛卡尔。
笛卡尔与理性主义哲学的兴起
1596年,勒内·笛卡尔出生于法国图赖讷的一个贵族家庭。他在少年时代就展现出了非凡的智力,但也对学校教育的空洞争论感到失望。1619年冬天,26岁的笛卡尔在德国乌尔姆(Ulm)经历了著名的"炉火旁思考"——他决定彻底抛弃一切他无法确证的信念,从零开始重建知识的可靠性。
这就是他后来称之为"方法论怀疑"的方法:我不相信任何我不能通过清晰、明白的思考来确证的东西。笛卡尔从"我思故我在"(Cogito, ergo sum)出发,论证了上帝的存在和灵魂的不朽,并试图由此推导出外部世界的存在。他的哲学体系建立在三个实体之上:精神(res cogitans)、物质(res extensa)和上帝(God)。精神和物质是截然不同的实体,前者是非广延的思维实体,后者是广延的物质实体——这就是著名的"心物二元论"。
笛卡尔哲学在17世纪产生了巨大影响。他把理性确立为知识的最高权威,确立了清晰明白的观念作为真理的标准,并开创了现代主体性哲学的先河。但他的体系也留下了深刻的难题:既然心灵和身体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实体,它们之间如何相互作用?当我想举手时,是什么让我的手真的举起来?
斯宾诺莎对笛卡尔的态度是矛盾的。一方面,他高度评价笛卡尔的理性主义方法论,认为他开启了哲学的新时代;另一方面,他坚决反对笛卡尔的心物二元论,认为这种观点在哲学上是站不住脚的。在斯宾诺莎看来,物质和精神不是两种不同的实体,而是同一个实体的两种不同"属性"——这就是他著名的"属性二元论"(虽然他实际上认为有无限多的属性,但我们只能认识思维和广延这两种)。
宗教改革与宗教战争的后遗症
16世纪初,马丁·路德(Martin Luther)在维滕贝格发表了著名的《九十五条论纲》,质疑天主教会的赎罪券制度,从而引发了欧洲宗教改革运动。这场运动打破了天主教会在精神领域的垄断地位,催生了路德宗、加尔文宗、英国国教等众多新教派别。
但宗教改革带来的不仅是神学分歧,还有持续一个多世纪的宗教战争。从1522年到1648年的德意志农民战争、1568年开始的荷兰独立战争、1618年开始的三十年战争,这些血腥的冲突让欧洲满目疮痍、民不聊生。1648年的《威斯特伐利亚和约》标志着宗教战争的结束,但宗教分歧并没有因此消弭。
荷兰是宗教改革的特殊产物。1568年,北方七省联合起来反抗西班牙天主教统治,经过长达八十年的斗争,最终于1648年获得国际承认,建立联省共和国(荷兰共和国)。这个新国家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实行相对宽容的宗教政策:加尔文宗是官方宗教,但天主教、路德宗、犹太教等也被默许存在。这种宗教多元主义,为斯宾诺莎这样的思想家提供了相对安全的思考空间——尽管安全也是相对的,发表激进观点仍然可能带来麻烦。
宗教改革还带来一个深远的后果:圣经权威性的动摇。当马丁·路德宣称"唯独信仰"(sola fide)、每个基督徒都可以直接阅读和解释《圣经》时,他已经动摇了天主教会作为《圣经》唯一合法解释者的地位。但这扇门一旦打开,就很难再关上:如果每个人都可以解释《圣经》,那么不同解释之间的冲突该如何解决?
斯宾诺莎正是在这个背景下提出了他的圣经批判方法。他在《神学政治论》中主张,《圣经》应当被当作历史文献来研究,而不是神圣启示的直接记录;我们应当区分《圣经》中永恒不变的道德教训和特定历史环境下产生的具体规定。这种观点在17世纪是极具革命性的——它把《圣经》从神学教条的束缚中解放出来,同时也剥夺了教会以《圣经》名义发号施令的权力。
理性时代的特征:怀疑、批判与重建
综合以上三个因素——科学革命、笛卡尔哲学、宗教改革——我们可以看到17世纪欧洲思想的几个核心特征:
第一是方法论怀疑的精神。笛卡尔开创的"普遍怀疑"方法,鼓励人们质疑一切未经清楚明白地认识的信念。这种怀疑不是虚无主义的怀疑——它的目的是为了找到确实可靠的知识基础,而不是否定一切知识。
第二是理性权威的确立。在这个时代,理性被视为认识世界和自我的最高权威。无论你是科学家、神学家还是哲学家,你的主张都必须经受理性的检验。那些无法用理性辩护的信念——无论是神秘的启示、权威的传统还是盲目的信仰——都面临着被淘汰的危险。
第三是系统化整合的追求。17世纪的哲学家们有一个共同的梦想:建立一套统一的、系统的知识体系,能够解释从物理世界到人类心灵的一切现象。笛卡尔、斯宾诺莎、莱布尼茨、霍布斯——这些伟大的哲学家都在尝试做同样的事情:把人类的全部知识整合到一个连贯的哲学框架中。
斯宾诺莎正是在这种时代精神的熏陶下成长起来的。他接受了科学革命的自然观、笛卡尔的理性主义方法论、以及宗教改革带来的圣经批判精神。但他把这些元素整合成了一套完全原创的哲学体系——一套在当时看来如此激进,以至于他必须匿名发表、以免招致迫害的哲学体系。
理解了这个背景,我们就更容易把握斯宾诺莎思想的核心:他不只是在回应某个具体的哲学问题,而是在试图回答一个更大的问题——在一个祛魅的、机械论的自然世界中,人如何找到意义和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