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学界的局外人
经济学界的局外人
1967年,一篇不到二十页的论文被投给了当时经济学界最权威的期刊之一。论文的作者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圈外人”,用的方法在主流学者看来几乎是对学术规范的挑衅——没有复杂的数学模型,没有严密的逻辑推演,只有一个经济学博士几乎从未用过的工具:法律案例分析。审稿人的意见可想而知。论文被拒了,而且被拒得很干脆。
然而这篇论文最终发表之后,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催生了整个经济学界一个新的研究领域——寻租理论(Theory of Rent Seeking),至今仍是分析政府行为、垄断利益和腐败问题的核心理论框架。它的作者,就是戈登·塔洛克。
那么,戈登·塔洛克究竟是谁?为什么一个经济学界的“局外人”能够做出如此深远的思想贡献?他的经历,对于我们理解经济学这门学科,到底意味着什么?
要回答这些问题,我们需要从一个人的生命旅程开始讲起。
弗吉尼亚少年:南方小城的成长岁月
1920年11月11日,戈登·图洛克的父亲在弗吉尼亚州罗诺克市的一家医院里迎接了儿子的出生。这一天恰好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两周年纪念日,两年后的同一天,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导火索——墨索里尼进攻希腊——将在地中海沿岸点燃。而在遥远的东方,中华大地正处于军阀混战的动荡之中。
罗诺克不是纽约,也不是芝加哥。这座位于弗吉尼亚州西南部的山城在当时人口不过数万,以铁路枢纽和烟草贸易闻名。和同时代的大多数美国人一样,塔洛克的家庭并不富裕。他的父亲是一名铁路公司的普通职员,母亲在一家杂货店工作。在那个年代,弗吉尼亚州仍然保留着浓重的南方传统,种族隔离制度尚未受到根本性的挑战,工业化的浪潮还没有彻底改变这个州的乡村面貌。
少年时代的塔洛克在这种环境中长大,周围的世界既充满偏见,也充满机遇。他的家乡虽然没有东海岸名校的学术氛围,却给了他另一种教育资源:对现实世界的直接接触,对普通人生活的真切理解,以及一种不迷信权威的怀疑精神。这种精神日后将贯穿他的整个学术生涯。
塔洛克早年的学业记录并不出众。他后来回忆说自己在中学时期是个“普通学生”,对学术没有特别的热情。这种平凡的起点,和日后许多经济学家从小就显露出的数学天赋形成了鲜明对比。如果按照常规划线,塔洛克很可能成为一个普通的南方中产阶层,过着与学术研究毫无交集的生活。
然而,历史的洪流将这个年轻人卷入了一场人类历史上最惨烈的战争。
战火中的磨砺:二战经历如何重塑了一个学者
1940年,欧洲大陆已经被战火点燃。美国虽然尚未正式参战,但已经在为可能的介入做准备。这一年,塔洛克刚满二十岁,正是美国适龄青年被征召入伍的年纪。
他加入了美国陆军。
随后的五年里,塔洛克的足迹遍布全球。他先是在本土接受基础训练,随后被派往欧洲战场,亲眼见证了人类历史上最黑暗的一面。诺曼底登陆、巴斯通战役、解放集中营——这些在历史书上只有寥寥数语的事件,对于亲历者而言是永远无法磨灭的记忆。塔洛克后来很少公开谈论战争的细节,但从他的文字中可以感受到,这场战争彻底改变了他对人类行为的看法。
在战场上,塔洛克学会了几个对他日后学术工作至关重要的能力:
第一是对极端环境下人类行为的观察。战争把人性的光辉与黑暗同时放大,让人有机会近距离审视人们如何在生死关头做出选择。这种观察让塔洛克对传统经济学中“理性人”的假设有了更深的思考——理性并不是抽象的数学模型,而是一种在具体约束条件下做出的权衡。
第二是对组织和制度运作的实际理解。在军队这个高度科层化的组织中,塔洛克亲眼看到了规则如何被制定、如何被执行、如何被规避。他后来回忆说,他在军队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是:任何组织都有自己的利益,而这种利益往往与组织名义上的目标并不一致。这个观察将成为他日后研究公共选择理论的起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战争让塔洛克对人类苦难有了切肤之痛。在欧洲目睹的饥饿、贫困和政治压迫让他开始思考:这个世界的不平等究竟是怎么产生的?政府有没有可能让事情变得更好?如果可能,应该怎么做?
1945年战争结束时,塔洛克已经不再是那个对学术毫无热情的南方少年。他开始认真思考一些问题:为什么会有贫困?为什么政府有时候会做好事,有时候会做坏事?怎样才能让社会变得更加公正?
这些追问,将一个年轻人引向了经济学的殿堂。
学术流浪汉:从法律到经济学,从一所大学到另一所大学
二战结束后,塔洛克面临的第一个人生选择是:接下来做什么?
按照美国政府为退伍军人提供的《退伍军人权利法案》,塔洛克可以在任何一所大学免费就读。这个机会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他首先选择学习法律。
这个选择并不奇怪。在1940年代的美国,法律是许多退伍军人进入中产阶级的捷径。而且法律训练能够培养一个人对规则、制度和社会秩序的理解,这些恰好是塔洛克在战争中开始思考的问题。
他进入了弗吉尼亚大学法学院。
然而法学院的教育并没有让塔洛克感到满足。法律的条文和案例分析固然有趣,但它们总是在回答“是什么”的问题,而很少追问“为什么”。塔洛克逐渐意识到,他真正想要探究的不是法律规则本身,而是这些规则背后的经济学逻辑——为什么某些法律会导致某些经济后果?为什么人们会选择遵守或违反法律?
这个困惑促使他在获得法律学位后做出了一个让许多人意外的决定:去读经济学博士。
1950年,三十岁的塔洛克进入哥伦比亚大学研究生院,师从一些当时经济学界最有头脑的学者,其中包括后来获得诺贝尔奖的加里·贝克尔。但在当时,贝克尔还只是一个尚未完成学业的年轻学者,他对塔洛克的学术发展产生了深刻影响。塔洛克后来多次提到,是贝克尔让他相信经济学的方法可以用来分析非市场行为——包括政治行为和法律制度。
然而塔洛克在哥伦比亚的学习并不顺利。
他在自传中坦言,自己从来没有擅长过那些主流经济学训练的核心技能——高级数学和形式化建模。在哥伦比亚,他发现自己很难跟上那些充满数学技巧的同学的进度。这段经历让他对经济学界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感情:一方面他认同经济学的核心洞见——人类行为可以用理性选择的框架来理解,另一方面他又对经济学主流越来越沉迷于数学技巧感到深深的不满。
这种不满,在他此后的学术生涯中将反复出现。
1955年,塔洛克获得了哥伦比亚大学的经济学博士学位。他的博士论文研究的是一个相当冷门的题目:英国殖民统治在印度造成的社会经济后果。这篇论文虽然完成并通过了答辩,但几乎没有引起任何关注。塔洛克后来承认,他当时对自己能够在这个领域找到一份工作并没有太大信心。
事实也确实如此。获得博士学位后的塔洛克,开始了一段在学术界极为罕见的“流浪”生涯:
1956年至1958年,他在康奈尔大学担任讲师;
1958年至1960年,他转到弗吉尼亚大学;
1960年至1961年,他在普林斯顿大学短暂停留;
1961年至1962年,他来到墨西哥开发署担任顾问;
1962年至1965年,他在南卡罗来纳大学任教;
1965年至1967年,他又转到弗吉尼亚大学;
1967年至1970年,他接受了乔治·梅森大学的一个职位;
1970年代,他最终在弗吉尼亚理工学院落脚,此后又辗转多所大学,直到2000年退休。
在二十多年的时间里换了将近十所大学和机构,这个记录在经济学界几乎是绝无仅有的。通常来说,频繁更换工作要么意味着这个人难以相处,要么意味着学术水平不够。但塔洛克的案例要复杂得多。
一方面,塔洛克确实性格直率,说话不留情面,这让他在许多机构与同事相处并不融洽。另一方面,他的学术兴趣和工作方式与主流经济学界格格不入,使得他在许多“正统”经济系中都是一个边缘人物。但更重要的是,塔洛克的学术忠诚从来不在任何一所机构——他忠诚的是自己的思想,而他的思想并不总是能找到愿意接纳它的学术共同体。
这种“局外人”的身份,既是他的困境,也是他思想原创性的来源。
惊世骇俗的投稿:《探索的成本》与主流经济学的碰撞
让我们把时间拨回到1967年。
这一年,塔洛克在弗吉尼亚大学任教,同时为即将发表在《政治经济学杂志》上的一篇论文做着最后的修改。这篇论文的标题是《关税、垄断和盗窃的福利成本》(The Welfare Costs of Tariffs, Monopolies, and Theft)。
这个标题本身就充满了挑衅意味。
在当时的主流经济学界,对政府干预经济活动的分析主要遵循两条路径:一是从福利经济学的角度讨论市场失灵和政府干预的合理性;二是从公共财政的角度分析税收和支出的效率影响。在这两条路径中,经济学家通常假定政府是一个仁慈的实体,它的目标是最大化社会福利。
塔洛克的论文直接挑战了这个假定。
他在这篇论文里做了一件在当时看来几乎是大逆不道的事情:把垄断利润和盗窃行为进行类比。传统经济学告诉我们,垄断会造成社会福利损失,因为垄断者会通过限制产量来提高价格,将消费者剩余转化为生产者剩余。但如果垄断地位是通过政府授予的特许经营权获得的,那么那些寻求垄断地位的人就会花费资源去争取这种特权——比如游说政府官员、进行政治捐献、甚至行贿。这些活动的成本对社会来说是一种纯粹的浪费,因为它们并不创造任何新的财富,只是将已有的财富从一部分人手中转移到另一部分人手中。
塔洛克将这种为争夺特权而消耗的资源称为“寻租成本”(rent-seeking costs)。
这个概念的解释需要稍作停顿,因为它太重要了。
所谓“租”,在经济学中指的是超过正常利润的那部分回报。如果一个人能够获得某种特权,比如独家经营权,那么他就能获得高于市场竞争水平的利润。这个超额利润就是“经济租”。在传统经济学的分析框架中,经济租的存在意味着资源配置的低效率,因为垄断者会限制产量。但传统分析忽略了一个重要问题:既然获得垄断地位能够带来经济租,那么人们就会争相去争夺这种地位,他们会愿意付出多少代价来获得这种特权?
答案是:最多愿意付出全部的经济租。
也就是说,如果一项特许经营权每年能够带来100万美元的垄断利润,那么企业家们会愿意花费接近100万美元来争取这项特权。这些花费——游说费用、律师费、说客的薪水、政治捐款——对整个社会来说是一种纯粹的浪费,因为它们只是在争夺已有的财富蛋糕,而不是把蛋糕做大。
塔洛克的洞见精妙之处在于,他揭示了一个传统经济学分析中被忽略的隐性成本:不仅垄断本身是低效的(因为产量被限制),而且企业为获得垄断地位而进行的寻租活动也是低效的(因为这些资源本可以用在生产性的用途上)。这个隐性成本往往比传统分析的估计要大得多。
现在我们可以理解,为什么这篇论文会引起那么大的争议。
在当时的经济学界,用如此直白的语言把政府干预与“盗窃”相提并论,几乎是一种学术上的冒犯。主流经济学家们习惯了在学术论文中使用委婉的术语,讨论“外部性”“市场失灵”“帕累托最优”这些抽象概念。他们很少如此直接地质疑政府行为的正当性。而塔洛克的做法,几乎是把学术分析的矛头直接指向了政府干预本身。
更让审稿人难以接受的是,塔洛克的论证方式也与众不同。
他没有使用当时经济学论文的标准范式——先建立一个数学模型,然后进行数学推导,最后得出结论。相反,他做的是追踪具体的案例。他研究了美国历史上的关税政策,发现国会议员在制定关税税率时,很少真正考虑保护国内产业或者增加社会福利,而是在回应特定利益集团的游说。他计算了这些利益集团在游说活动上的花费,以及由此造成的资源配置扭曲。他的结论是:关税造成的总福利损失远大于传统分析估计的数字,因为后者忽略了寻租成本。
这种用案例分析代替数学建模的做法,在当时的经济学界几乎是一种异端。主流期刊的审稿人习惯了论文里充满了希腊字母和微积分,突然看到一篇几乎全是文字和案例的论文,其不适感可想而知。
塔洛克后来回忆说,这篇论文被好几家期刊拒绝过。有些审稿人的评语相当尖锐,说他的方法“不严谨”“缺乏理论框架”“不像是经济学论文”。如果塔洛克屈服于这些批评,他可能会把这篇论文改写成一篇标准的数学论文,或者干脆放弃这个研究方向。
但塔洛克没有屈服。
他把论文投给了《政治经济学杂志》,这家期刊在当时以愿意发表非主流的研究著称。1967年,论文终于面世。
在当时,这篇论文并没有引起太大的轰动。经济学界的主流仍然沉浸在凯恩斯主义的宏观分析中,对这种微观层面的制度分析兴趣有限。但有少数几个敏锐的读者注意到了塔洛克的贡献,其中包括芝加哥大学的法学与经济学教授理查德·波斯纳。
波斯纳后来成为寻租理论最重要的传播者和拓展者之一。1970年代,他在多篇论文中系统地发展了寻租理论,并将其应用到反垄断法和政府管制的分析中。1980年代,寻租理论成为“公共选择理论”的核心组成部分,塔洛克也因为在这方面的贡献,被认为是公共选择理论的奠基人之一——这个领域后来产生了两个诺贝尔经济学奖。
如果1967年塔洛克因为审稿人的批评而放弃这篇论文,经济学的历史可能会大不相同。
局外人的武器:跨界、质疑与不拘一格
了解了塔洛克的生平之后,我们现在可以尝试回答一个更一般性的问题:戈登·塔洛克的学术风格究竟有什么独特之处?
塔洛克的学术风格可以概括为三个关键词:跨界、质疑、不拘一格。
先说跨界。
塔洛克一生从未将自己局限在某一个学科领域。他在法学院学习过法律,在哥伦比亚大学获得经济学博士学位,在政府机构担任过顾问,在企业工作过,在多所大学任教。这种多元的背景让他能够从不同的角度审视同一问题。
以寻租理论为例。这套理论的核心洞见——人们会消耗资源去争夺特权——既不是纯粹的经济学分析,也不是纯粹的政治学分析,而是两者的交叉地带。传统经济学家会分析垄断市场的效率损失,但他们很少追踪这些垄断地位是如何获得的。传统政治学家会分析利益集团的政治影响力,但他们很少计算这种影响力造成的经济成本。塔洛克的贡献恰恰在于,他将这两个分析维度整合在一起,创造了一个全新的理论框架。
这种跨界的视野,在他1967年的论文中体现得淋漓尽致。他在论文中同时运用了经济学分析工具(边际成本、消费者剩余)和法律案例分析(具体的关税案例),这种混合方法在当时的学术期刊上极为罕见。
再说质疑。
塔洛克可能是20世纪最不愿意“随大流”的经济学家之一。当主流经济学界热衷于构建复杂的数学模型时,他质疑这种做法的实际价值。当同行们普遍相信政府干预可以纠正市场失灵时,他质疑政府的动机和能力。当其他学者小心翼翼地避免得罪权势集团时,他直接将政府行为与盗窃相提并论。
这种质疑精神部分来自他的二战经历。在战场上,他见过太多理想主义的破灭,太多冠冕堂皇的口号掩盖着肮脏的现实。这种经历让他对任何声称“为公共利益服务”的机构都保持高度警惕。
塔洛克质疑的对象甚至包括他自己的学术共同体。1970年代,他与同样以“异见”著称的詹姆斯·布坎南共同创建了“公共选择中心”(Center for Study of Public Choice),但即使在这样一个非主流的学术团体内部,塔洛克也经常与布坎南产生分歧。他批评布坎南过于重视规范性的“宪法经济学”,而忽视了对现实政治过程的实证分析。
最后说不拘一格。
塔洛克的学术产出极为庞杂,涵盖的领域从关税政策到政府腐败,从选举制度到法律经济学,从环境保护到跨国贸易。他在每一个领域都留下了有影响力的论文,但他的写作风格和研究方法各不相同。
他可以写出最严谨的实证分析,也可以写出最具挑衅性的思想实验。他可以在顶级期刊发表论文,也可以在小众的学会通讯上发表短评。他与经济学界的“正典”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既不被完全排斥,也不被完全接纳。
这种不拘一格的风格,既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劣势。优势在于,他可以自由地探索任何感兴趣的问题,不受学科边界的限制。劣势在于,他的学术地位始终难以获得主流学界的正式认可。在许多人心目中,他是一个“有趣的学者”,但不是一个“严谨的学者”。
但如果我们审视他留下的思想遗产,这种评判标准可能需要重新考量。
半个世纪后的回响:塔洛克思想在当代的映照
让我们暂时离开塔洛克的个人故事,来看一看他的思想如何在一个半世纪后的世界里继续回响。
寻租理论在今天的经济学中早已不是什么新鲜概念。它是任何公共经济学或政治经济学课程的必讲内容,是分析政府干预的标配工具。但如果我们仔细观察现实世界,就会发现塔洛克在一百年前(以他的思想诞生时计算)揭示的那些现象,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在许多地方愈演愈烈。
考虑一下游说产业。
在今天的华盛顿,有超过一万家注册说客在为各种利益集团工作。他们每年花费的游说费用高达数十亿美元。这些钱流向哪里?流向国会议员的工作人员、流向前政府官员创办的咨询公司、流向各种“思想库”和“研究机构”。这些活动的目的是什么?从寻租理论的角度看,答案很简单:帮助特定的利益集团获得政府授予的特权——无论是税收减免、监管豁免,还是直接的政府补贴。
如果用传统经济学的框架分析这些政策,人们通常会计算它们对市场效率的影响。但寻租理论提醒我们,还要计算争夺这些政策所消耗的资源。每年数十亿美元的游说费用,就是社会为争夺经济租而支付的隐性成本。
再看一看政府腐败问题。
传统观点认为,腐败是“坏官员”造成的“坏结果”。只要加强监督、提高薪水、严惩不贷,就能减少腐败。但塔洛克的分析提供了另一个视角:腐败不是孤立的个人道德问题,而是一种系统性的寻租活动。当官员拥有分配稀缺资源的权力时(比如发放许可证、批准项目、减免罚款),他们就相当于掌握了一项可以出售的“商品”。而那些希望获得这些资源的企业和个人,就会愿意付出代价来购买。这种交易一旦规模化,就形成了我们所说的“系统性腐败”。
理解这一点为什么重要?因为它意味着,仅仅惩罚腐败官员并不能根除腐败。如果官员仍然掌握着分配资源的权力,新的腐败官员就会出现。只有削减官员的这种权力,让市场而不是审批来决定资源的配置,腐败的土壤才会被铲除。这个逻辑,正是许多发展中国家在反腐败斗争中反复碰壁的根本原因。
最后,看一看全球贸易体系中的关税争议。
2018年,中美贸易战爆发。美国政府以“国家安全”和“公平贸易”为由,对价值数千亿美元的中国商品加征关税。这些关税政策究竟保护了谁的利益?从寻租理论的角度看,答案并不复杂:那些从关税保护中获益的行业(如钢铁、铝材)会积极游说政府维持这些政策,而消费者的损失则分散在数以亿计的家庭中,难以组织起有效的反对力量。最终,关税政策反映的不是公共利益,而是有组织利益集团的寻租成果。
塔洛克如果还活着,看到这些场景大概不会感到惊讶。他在一百多年前就已经预见到,只要政府掌握着干预经济的权力,就会有资源被消耗在争夺这种权力的活动中。这种活动不会创造财富,只会消耗财富。
本章小结
回到我们最初的问题:戈登·塔洛克是谁?
他是一个从弗吉尼亚州小城走出来的普通孩子,在二战的熔炉中完成了人生观和世界观的重塑。他在学术界的边缘游走了一辈子,却在这个过程中发现了经济学界最重要的洞见之一:人们会消耗资源去争夺政府授予的特权,而这种争夺活动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社会浪费。
他的学术生涯充满了坎坷:频繁更换工作、被主流学界排斥、论文被反复拒绝。但正是这种“局外人”的身份,让他能够从不同的角度审视熟悉的问题,提出主流学者视而不见的洞见。
他的故事告诉我们,思想的力量不一定来自学术殿堂的加持。有时候,最深刻的思想恰恰来自那些不墨守成规、不迷信权威、愿意追问“为什么”的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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