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页书开始:重新发现阅读的乐趣
地铁车厢的摇晃中,晨光从车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密密麻麻的手机屏幕海洋里,有一个人的目光落在了一本纸质书上。这是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早晨,北京地铁十号线在早高峰时段依然拥挤如罐头。然而就是在这节车厢的某个角落,一位年轻的都市白领——我们就暂且称她为林晓——正在阅读一篇散文,篇幅不长,仅有三四千字,却是当代作家笔下关于时间与记忆的沉吟。林晓已经很久没有在通勤路上读书了,上一次这样做还是大学时代。那时候,她随身携带的不是kindle或手机,而是图书馆借来的泛黄小说,她会在食堂排队时读上几页,在睡前读上几章,在一切零碎的间隙里阅读。那时的阅读是自然而然的,像呼吸一样无需刻意。而如今,她的时间被切割成越来越细小的碎片,被各种社交媒体的通知、被工作群里的消息、被永远刷不完的短视频所占据。偶尔,她会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仿佛生活被填满了,却又被掏空了。林晓不知道的是,她此刻在地铁上偶然翻开的那篇散文,恰好触及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在信息爆炸的时代,我们为什么还要阅读文学?这个问题之所以重要,不仅因为它关乎个人的精神生活,更因为它触及了现代人普遍面临的存在困境——我们拥有了前所未有的信息获取能力,却似乎越来越难以获得真正的满足与安宁。
一、被信息洪流淹没的现代人
当代社会的一个显著特征是信息量的指数级增长。根据国际数据公司(IDC)的研究报告,2020年全球创建的数据量约为64泽字节(ZB),而预计到2025年,这一数字将增长到180泽字节。这个数字是什么概念?如果将1泽字节的数据全部刻成DVD光盘,这些光盘堆起来可以往返地球与月球五次以上。在中国,互联网信息中心(CNNIC)的统计显示,截至2023年底,我国网民规模已达10.92亿,人均每周上网时长约26.8小时。这意味着每一个清醒时刻,我们中的大多数都在与屏幕打交道,都在接收、处理、传递着海量的信息。
然而,信息≠知识≠智慧。这是一个被反复强调却依然容易被忽视的区分。信息是原始的数据和事实,它们可以被量化、被传输、被存储;知识是将信息进行组织、理解和应用的能力,它需要认知加工和经验积累;而智慧则是对知识的进一步提炼,是洞察本质、做出明智判断的能力。哲学家西塞罗早在两千多年前就说过:"智慧是灵魂的眼睛。"眼睛看见的不仅是外在的景象,更是内在的意义。在这个意义上,文学阅读恰恰是培养这种"灵魂的眼睛"的重要途径——它教会我们透过文字的表象,触及人性的深处,领悟生命的真谛。
现代神经科学的研究也为这一观点提供了佐证。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神经学家玛丽安·西格尔(Marian Sigelle)的研究表明,深度阅读——那种需要持续专注、主动思考、从上下文中构建意义的阅读方式——会激活大脑中与共情、社会认知和道德推理相关的区域。与之相对,碎片化的信息浏览虽然效率很高,却往往停留在表层加工,难以触及更深层次的认知功能。斯坦福大学心智研究中心主任罗伊·鲍迈斯特(Roy Baumeister)的研究则指出,频繁的任务切换会消耗心理资源,导致"决策疲劳",使人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更冲动、更短视。而文学阅读,恰恰提供了一种对抗这种趋势的可能——它要求持续的专注,培养延迟满足的能力,让心灵得到片刻的宁静与滋养。
二、深度阅读何以珍贵
在讨论深度阅读的价值之前,我们需要先明确什么是深度阅读。简单来说,深度阅读指的是那种需要持续专注、主动参与、反复思考的阅读方式。与之相对的是浅层阅读——快速扫描标题、浏览摘要、一目十行地扫过文字。两者并非截然对立,而是构成了一个连续体的两端。在这个连续体上,我们可以找到不同类型的阅读:从浏览社交媒体动态时的"扫描式阅读",到阅读新闻报道时的"浏览式阅读",再到阅读学术论文时的"分析式阅读",最后到阅读文学经典时的"沉浸式阅读"。深度阅读的独特之处在于,它要求读者暂时搁置自身的现实关切,进入一个虚构的世界,与书中的人物同呼吸共命运;它要求读者主动调用自身的经验与想象,去填补文字之间的空白,去建构那个由语言编织的精神空间。
心理学家米哈里·契克森米哈伊(Mihaly Csikszentmihalyi)将这种完全沉浸于某项活动、忘却自我和时间的状态称为"心流"(Flow)。他在对各行各业杰出人士的研究中发现,心流体验是创造力和卓越表现的重要来源。而深度阅读文学,恰恰是一种极易引发心流体验的活动。当你完全沉浸于一部小说中,忘记了周遭的嘈杂,忘记了手机的震动,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你正在体验的,就是这种宝贵的心流状态。与刷短视频时那种被动接受刺激、不断被新奇事物打断的状态不同,心流体验带来的是一种深层的满足感,是主体性与掌控感的复归。
更重要的是,深度阅读文学是一种独特的"认知训练"。当我们阅读一部小说时,我们的大脑在模拟他人的心理状态——这就是认知科学中所说的"心理理论"(Theory of Mind)或"心智阅读"(Mindreading)。我们推断人物的意图,理解他们的情感,预判他们的行为。这种能力在现实生活中至关重要——它是我们理解他人、与他人共情、在社会中生存发展的基础。而阅读文学,恰恰是锻炼这种能力的最佳方式之一。神经影像学研究显示,长期阅读文学小说的人,其大脑中与心理理论和情感共鸣相关的区域更为活跃。换句话说,文学阅读不仅让我们获得审美的愉悦,还在潜移默化中提升着我们的社会认知能力。
三、那些与文学相遇的时刻
如果说理论的分析略显抽象,那么让我们来看看几个普通人与文学相遇的真实故事。这些故事或许能更生动地说明,文学阅读如何成为现代人繁忙生活中的精神栖息地。
张先生的工地书单
张建国今年五十二岁,是北京一名普通的建筑工人。二十岁从河南农村来到北京,从搬运工做起,一步步成长为带班工头。他的生活被钢筋水泥包围,与文学似乎相去甚远。然而,在他宿舍那张铁架床的枕头底下,始终压着几本书——《平凡的世界》《活着》《人生》。这些书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页面上沾着油渍和汗渍。"这些书是我在1990年代初买的,"张建国说,"那时候刚来北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有,就觉得日子特别苦。是路遥的书让我觉得,苦不怕,只要肯干,日子总会好起来的。"三十多年过去了,张建国早已不再是那个迷茫的农村青年,但他仍然保持着阅读的习惯。每天晚饭后,他会在工棚外的路灯下读上半小时。这半小时是他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是他在忙碌与喧嚣中为自己辟出的一方精神领地。
留学生的精神纽带
李梦瑶是一名在英国留学的中国学生,主修金融学。留学生活并不像朋友圈里展示的那样光鲜——语言的障碍、学业的压力、文化的隔阂、身份的困惑,这些都需要独自面对。"有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像一片浮萍,没有根,"她在接受采访时说,"周围的同学聊的话题我不太感兴趣,国内的朋友渐行渐远,我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出来。"转机发生在她偶然读到白先勇的《纽约客》之后。"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是半个世纪前的文字,明明是另一种文化背景下的故事,我却感到一种深深的共鸣。白先勇写那些飘零在纽约的华人,他们的故事和我的处境形成了某种呼应。我突然意识到,孤独不是我的问题,而是人类共同的处境。"从那以后,阅读中国现当代文学成为李梦瑶的精神仪式。每次读完一本书,她就感觉和祖国的联系又紧密了一分。那些方块字像一根根细线,将她和遥远的故土、和自己的文化根脉联结在一起。
退休教师的第二人生
王秀芬今年六十八岁,退休前是太原一所中学的语文教师。退休后的生活本该是含饴弄孙、颐养天年,然而相濡以沫三十五年的老伴突然离世,让她一度陷入深深的悲痛。"那段时间,我觉得自己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却感受不到任何真实。"王秀芬回忆道。女儿的鼓励下,她开始重新拿起书本,这次不是为了教学,而是纯粹为了自己。"我读《红楼梦》,读了很多遍。以前教学时读是为了分析人物、分析结构,现在读是为了感受。感受那些悲欢离合,感受生命的无常与珍贵。"王秀芬说,是《红楼梦》帮她度过了那段最艰难的时光。"看着书中那些人物的命运,我渐渐明白,生死离别是人生的一部分,无法逃避,但可以面对。书给了我一个超越自身痛苦的角度,让我能够退后一步,审视自己的处境。"
这三个故事只是无数普通人与文学相遇的缩影。它们共同指向一个事实:文学阅读并非精英阶层的特权,也不是脱离实际的消遣,而是普通人在平凡生活中寻找意义、获得力量的重要途径。正如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所说:"我心里一直都在暗暗设想,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对于张建国、李梦瑶、王秀芬这样的人来说,图书馆不必在天上,它就在枕边,就在路灯下,就在那些被繁忙生活挤压出的零碎时光里。
四、阅读作为存在的确认
从哲学的角度来看,阅读文学的深层意义在于它是一种存在的确认——确认我们作为人的存在,确认我们有感受、有思考、有超越现实局限的能力。
存在主义哲学家让-保罗·萨特在《存在与虚无》中指出,人是一种"自为的存在"——他不是固定的、完成的,而是不断在行动中创造自己、定义自己。然而,这种自由同时也是一种负担——我们必须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必须承担起塑造自我的责任。文学阅读,在这个意义上,提供了一种独特的"存在的演练"。当我们沉浸于一部小说,我们暂时离开自己的处境,进入另一个人物的视角,体验另一种人生。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既是在理解他人,也是在理解自己;我们既是在经历虚构的故事,也是在反思真实的生活。这种"角色代入"的能力,是人类独有的,也是文学赋予我们的宝贵财富。
德国哲学家汉娜·阿伦特(Hannah Arendt)区分了"劳动"(labor)、"工作"(work)和"行动"(action)三种人类活动。劳动是为了维持生存必需品的生产,它循环往复,没有真正的创造;工作是指制作人工世界的活动,它留下持久的成果,赋予存在以稳定性;而行动则是人类自由的表现,它发生在公共领域,涉及与他人的互动,是人之为人的核心。在阿伦特看来,行动需要"舞台"——需要他人见证、需要故事讲述、需要记忆保存。而文学,恰恰是这种"行动"的记录与传承。当我们阅读《荷马史诗》,我们见证的是两千多年前人类行动的光芒;当我们阅读《红楼梦》,我们参与的是一场跨越三百年的精神对话。阅读文学,就是参与这种永恒的对话,就是加入到人类行动的历史长河中。
法国作家阿尔贝·加缪(Albert Camus)在《西西弗斯神话》中描绘了一个永恒推石上山的荒诞场景。西西弗斯的命运象征着人类的困境——我们不断努力,却似乎永远无法抵达终点。然而,加缪笔锋一转,指出我们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因为"攀登山顶的拼搏本身足以充实人心。我们应当相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这个故事暗示了一种重要的人生智慧:意义不在于终点,而在于过程;不在于结果,而在于体验。文学阅读正是这种"过程性意义"的体现——我们无法从一本书中直接获得解决问题的方法、获得成功的秘诀,但这个阅读的过程本身,就在塑造着我们、滋养着我们、让我们成为更完整的人。
五、重新出发的可能
回到文章开头的那节地铁车厢。林晓在摇晃的灯光下读完了那篇散文,抬起头时发现已经坐过站了。然而,她并没有懊恼——那种久违的专注与沉静,让她感到一种奇妙的充实。也许,这正是阅读文学送给她的礼物:一个短暂的逃离,一个精神的喘息,一次与自我对话的机会。
对于每一个被生活裹挟着前行的现代人来说,重新发现阅读的乐趣,或许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开始:
第一,降低门槛,允许自己从"无用的阅读"开始。 阅读不必总是带着目的,不必总是追求"有用"。文学阅读的本质是审美体验,是对语言之美的欣赏,是对人类经验的体察。读一本小说,不必为了写读后感,不必为了学习写作技巧,只是单纯地享受阅读的过程,这本身就是足够正当的理由。
第二,创造可能,在生活的缝隙中安置阅读。 时间不是挤出来的,是创造出来的。上班路上、等人的间隙、睡前半小时,这些零碎的时间如果加以利用,足以完成一本书的阅读。关键是让书籍触手可及——在包里放一本书,或者在手机里装一个阅读应用,让阅读成为填补空白的第一选择。
第三,找到共鸣,选择与自身经验相关的作品。 每个人的人生经历都是独特的,而文学作品的题材是丰富的。与其追随所谓的"必读书单",不如从自己的困惑出发,从自己的兴趣出发,寻找那些能够引起共鸣的作品。当你感到孤独时,可以读描写孤独的文学;当你面临选择时,可以读探讨抉择的故事;当你对世界感到困惑时,可以读那些同样在追问的作家们的作品。
第四,保持耐心,允许阅读以自己的节奏发生。 深度阅读是一种能力,需要培养,也需要时间。不要因为读得慢而焦虑,不要因为读不懂而放弃。好的作品往往经得起反复阅读,今天读不懂的段落,也许几年后会有新的理解。阅读是一场终身的旅行,不必急于到达目的地。
结语:在文字中遇见自己
,让我们再次回到那个问题:我们为什么要阅读文学?答案或许可以有很多——为了知识,为了审美,为了消遣,为了逃避,为了超越,为了理解他人,为了理解自己。这些答案都是真实的,也都是不完整的。文学的意义,正是在于它的不可穷尽性——每一代人、每一个人,都可以在文学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在古希腊神话中,有一个关于"那喀索斯"的故事。那个俊美的少年在水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爱上了自己的影子,最终化为水仙花。这个故事的寓意常被解读为自恋的危害,但换一个角度想,那喀索斯所追寻的,其实是一种对自我的确认——他想看清自己,想理解自己是谁。这种冲动,何尝不是人类的一种基本需求?而在文学中,我们恰恰找到了"照见"自我的另一种可能——不是通过水中的倒影,而是通过他人的故事;不是孤立地凝视自己,而是在与世界的对话中理解自己。
英国作家弗吉尼亚·伍尔夫(Virginia Woolf)曾说过:"书是人类的集体智慧,文学是人类经验的宝库。"当我们翻开一本书,我们加入的不是一个人的独白,而是跨越时空的众声喧哗。每一个伟大的文学作品,都是人类精神的一次远征,都是对存在的一次追问。我们阅读文学,不仅是接收这些智慧,更是参与这场永恒的对话。
那么,就从今天开始,从下一页开始,从今天地铁上的那几分钟开始,重新发现阅读的乐趣吧。也许你会发现,那些文字正在等待着你,就像等待林晓一样;也许你会发现,在那些看似"无用"的阅读中,藏着一种真正的"用"——让你成为更完整的人,让你拥有更丰富的生活,让你在这个喧嚣的世界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精神栖息地。
阅读,不是逃避现实,而是另一种面对现实的方式;不是脱离生活,而是更深刻地理解生活;不是消费时间,而是丰富时间。文学的邀请,就是这样一个邀请——邀请你暂时放下手机上的焦虑,走进那个由文字构建的世界,在那里遇见他人,遇见自己,遇见生命无限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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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思考:*
1. 你有多久没有认真读完一本书了?是什么占据了原本用于阅读的时间? 2. 在你的生活中,有没有哪一个时刻,因为阅读某部文学作品而获得了特别的触动或启发? 3. 如果你愿意尝试重新培养阅读习惯,你计划从哪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