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钟初响
残钟初响
在中国现代文学的"圣殿"里,鲁迅、胡适、张爱玲各自占据着不可撼动的位置。每当文学史课程谈论晚清小说,第一个被提起的往往是《官场现形记》或《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刘鹗的名字常常被一笔带过。这种边缘化的部分原因,在于他很难被归入任何一个现成的叙事框架。他不是新文化运动的旗手,没有像胡适那样大声宣告白话文将取代文言文;他也不是传统派的辩护者,没有辜鸿铭式的文化保守姿态,也没有王国维那种纯粹的学术坚守。他是一个搞过治河工程、写过《铁云藏龟》、参与过八国联军占领下的北京事务、又写下这部半文半白小说的复杂人物。在鲁迅、胡适等人已经框定的晚清文学版图中,《老残游记》凭什么仍然值得重读?这是本章要正面回答的问题。
一个"杂家"的边缘处境
要回答这个问题,先要承认刘鹗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尴尬位置。
刘鹗(1857—1909),字铁云,江苏丹徒人。他的一生几乎横跨了洋务运动、甲午战争、戊戌变法、八国联军等晚清所有重大事件。光绪十四年(1888),黄河在郑州决口,刘鹗以布衣身份投入治河工程,写下《治河七说》《三省黄河全图》等专业文献。这次治河经历让他对黄河中下游的水文、地利、民生都有了第一手的了解,也让他在洋务派官僚圈子里获得了最初的声誉。后来他参与修建铁路、经营实业,1903 年将个人所藏的甲骨文拓片整理为《铁云藏龟》出版,这是中国第一部甲骨文著录,使他在金石学史上也占有一席之地。1900 年八国联军占领北京期间,他与外国人合作维持秩序,包括平粜京仓粮、设立电车等事务,因而被后世目为"汉奸",1908 年被流放新疆,第二年病逝于迪化。
这种身份的驳杂,使得文学史家很难给他一个干净的标签。新文化运动的叙事需要的是"启蒙者"或"被启蒙者",传统叙事的辩护需要的是"道统"的守护者。刘鹗既不是前者,也无法归入后者。他在《铁云藏龟》自序里以"不龟手之药"的典故自况,同样的东西在不同人手里有不同命运。这种姿态本身就带有强烈的实用主义色彩,与新文化运动推崇的"为艺术而艺术"或"为人生而文学"都有距离。
文学史的简化常常是有用的。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里对《老残游记》的评价是"叙景状物,时有可观",并指出作者喜欢炫学。胡适在《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里也提到《老残游记》,肯定其结构上的长处,但也对其思想表达了保留。这些评价都准确,但都不够完整。当我们将刘鹗还原为一个治河工程师、甲骨收藏家、商业经营者、小说家时,会发现他的小说写作从来不是孤立的精神活动,而是与他的全部实践纠缠在一起的。他笔下的黄河、老残、摇铃、江湖郎中,几乎每一个意象都可以在他真实的人生经验里找到对应。这种"经验密度",是《官场现形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孽海花》等作品所不具备的。
边缘化的另一层原因来自《老残游记》本身的文本形态。它既不像《官场现形记》那样是典型的暴露小说,也不像《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那样是第一人称回忆录,更不像《孽海花》那样是历史演义。它是一部游历体小说,主角老残在山东各地游历,每到一处便卷入一桩公案。这种结构在晚清小说中并不常见,它更接近某种"地方志+公案+游记"的混合体。这种形态的多样性使得它在任何一个文学史分类下都显得不够纯粹。
不够纯粹,恰恰是它今天值得重读的理由之一。
序跋里的"哭庙"姿态
刘鹗的写作姿态,最清楚地呈现在他自己的序跋里。《老残游记》初集自叙(1898 年)中有这样一段话:
> 灵性生感情,感情生哭泣……《离骚》为屈大夫之哭泣,《庄子》为蒙叟之哭泣,《史记》为太史公之哭泣,《草堂诗集》为杜工部之哭泣,李后帝以词哭,八大山人以画哭,王实甫寄哭泣于《西厢》,曹雪芹寄哭泣于《红楼梦》。
这段话几乎可以视为整部《老残游记》的"创作宣言"。刘鹗明确把小说定位为"哭泣"的载体,不是嬉笑怒骂,不是讽刺暴露,而是沉痛的、面向身世家国社会种教的哀哭。他把小说、诗、画、史并置在一个以"哭泣"为纽带的谱系里,等于宣告自己的写作接续的是屈原、司马迁、杜甫、曹雪芹那条"以情寄道"的传统。用传统批评的术语说,他在用"哭庙"(在庙堂前哭诉)的意象来表达这种写作的严肃性。
这种姿态与吴敬梓完全不同。吴敬梓在《儒林外史》第一回借王冕之口说"这个法却定的不好",这是一种讽刺、批判的距离感。讽刺者始终是清醒的,站在外部,居高临下。刘鹗的姿态则是卷入的,他不是在嘲笑儒林,而是在哭儒林所表征的那个整体性的崩溃。在他看来,晚清社会的种种病象,不是个别人的道德堕落,而是制度与文化深层的病变。讽刺适合处理个别,哭庙则试图回应整体。
把《老残游记》简化为"哭庙"也是有问题的。刘鹗的写作虽然以"哭泣"自我标榜,但他的实际叙述远比单纯的情感宣泄复杂。老残在船上听白妞说书(明湖居听书)那一段,历来被视为白描的典范,那种冷静到近乎客观的笔触,与"哭庙"的姿态形成有趣的张力。刘鹗能够写出如此精细的感官描写,说明他并不只是一个情感泛滥的作者。他更像是传统中的"太史公",情感深藏于叙述之内,而非直接倾泻于文字之上。这种"情深而不显"的控制力,是晚清小说中少见的品质。
序跋话语还透露出刘鹗对小说功能的独特理解。他认为小说是"感情"的载体,可以承载个人身世、家国命运、社会变迁乃至种教的宏大主题。这种以小说承担大问题的思路,在晚清并不罕见,梁启超的"小说界革命"也是类似的设想。但刘鹗与梁启超的差别在于,梁启超强调的是小说的"新民"功能,是外向的、改造社会的工具;刘鹗强调的则是内向的、"哭泣"的功能,是写作者与世界之间那种几乎宗教性的情感连接。
这个差别值得细究。在梁启超那里,小说是启蒙的工具;在刘鹗这里,小说更接近某种见证。当我们今天重读《老残游记》时,这个见证的维度往往被遮蔽了,因为我们太习惯于从"批判现实主义"的视角去解读它。但如果我们回到刘鹗的序跋,回到那个把《离骚》《庄子》《史记》并置的视野里,会发现《老残游记》其实是一部"晚清之哭",它哭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整个时代的衰败。这种把小说作为时代见证的思路,在 20 世纪的中国小说里并没有得到充分继承,余华、莫言那一代的"残酷叙事"虽然也具有见证品质,但其与"庙堂"的关系已经被彻底世俗化了。
老残:一个中国小说史上罕见的"局外人"
老残这个人物在中国小说史上的位置,至今没有得到充分的讨论。他是一个走方郎中,摇着串铃在山东各地行走。他不是官员,不是学者,不是商人,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侠客或侦探。他唯一的"专业"是治病,但这种治病又带有强烈的隐喻色彩,他治疗的不是身体的疾病,而是社会的病象。
这种"局外人"形象在中国传统小说中并不常见。我们熟悉的明清小说主角大致有几类:才子佳人、侠客公差、官僚书生、妖魔鬼怪。这些人物都有明确的身份归属和社会位置,即使是孙悟空这样的"反叛者",最终也被纳入天庭的等级体系。老残却不同。他不属于任何一个体制内外的固定群体。他来到一个地方,介入一桩事,然后又离开,去往下一个地方。他与所到之处的人和事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既不是完全的旁观者,也不是彻底的当事人。
更接近的原型是"游方僧道",但又比传统游方僧道多了一层"介入"的能力。传统游方僧道往往是超脱的,他们的出现是为了印证某种佛道哲理;老残则是入世的,他每到一地都试图解决具体的、世俗的问题(虽然常常失败)。他既不像传统隐士那样拒绝介入,也不像传统清官那样依赖体制力量;他靠的是一双眼睛、一副头脑,以及某种不可言传的"诊病"能力。这种能力本身就构成对体制的某种挑战。
老残的现代意义在于,他代表了晚清知识分子在传统社会结构解体后的一种新的自我想象方式。在传统的士农工商四民社会里,知识分子有明确的位置(士)。但在晚清,随着科举制度的衰落、传统学术的转型、新型社会职业的出现,知识分子发现自己需要一种新的身份认同。老残这个"游医"形象,正是这种身份焦虑的折射。他不属于任何确定的群体,他只能依靠自己的流动性来维持一种有限的主体性。
如果我们把视野延伸到 20 世纪,会发现老残的"局外人"姿态在后来的中国小说中反复出现。鲁迅《过客》里的那个没有来路也没有去路的人,废名笔下那些隐居桥边的隐士,沈从文笔下那些游离于主流社会之外的湘西人物,乃至钱钟书《围城》里的方鸿渐,都或多或少带有老残的影子。但这些后辈往往已经失去了老残那种"摇铃郎中"的物质感,变成更纯粹的精神符号或反讽形象。当我们今天试图追溯这种"局外人"传统的中国源头时,回到老残是必要的。
老残还有一个常被忽视的特质,那就是他的"医者伦理"。他不是以批判者自居,而是以"治愈者"自居。这与传统清官和现代启蒙者都不同。传统清官的目标是"惩恶",启蒙者的目标是"开智",而老残的目标是"治病"。治病意味着承认"病"的存在,也意味着承认医生能力的有限。这种"知道病在哪里却无法治愈"的悲剧感,是《老残游记》最深的情感底色,也是它区别于其他晚清小说的根本所在。
游历体与晚清游记文学谱系
《老残游记》的另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维度,是它与晚清游记文学传统的关系。晚清是一个"游记"特别发达的年代,这既与当时的政治环境有关(出使、考察、游历成为士大夫的新选择),也与印刷文化的繁荣有关。王韬的《漫游随录》《扶桑游记》、薛福成的《出使英法义比四国日记》、康有为的《意大利游记》《突厥游记》、梁启超的《新大陆游记》,构成了一个庞大的游记谱系。这些作品的共同特点,是以作者的真实游历为基础,记录所见所闻,间或抒发议论。
在这些游记里,"游"从来不只是物理空间的移动,往往也是政治、思想、文化的移动。王韬游历欧洲后成为最早系统传播西学的中国知识分子之一;薛福成出使英法,把西方的议会制度、工厂管理介绍到国内;康有为游历意大利、瑞士,把自然景观与政治变革联系起来思考;梁启超游历北美后写下的《新大陆游记》,是中国第一部系统介绍美国政治与社会的著作。
这些游记还有一个隐性传统,即"借游历以观世"。作者游历的过程,同时也是观察、判断、诊断的过程。中国的山水游记传统(如《徐霞客游记》)在这里被悄悄改造了,自然景观不再是纯粹的审美对象,而是社会病象的隐喻载体。薛福成日记里对欧洲议会与街道的并置观察,康有为游记里对意大利衰败的感叹,都已经在做这种"借景论世"的转化。
刘鹗的《老残游记》正是接续这个传统的产物。但他对"游记"的转化是创造性的。王韬、薛福成、康有为等人写的是真实游历,作者就是叙述者;刘鹗写的则是虚构游历,叙述者变成了一个虚构人物老残。这种从"我"到"他"的转换看似简单,意义却很重大。它意味着刘鹗获得了一种王韬等人没有的虚构自由,他可以通过老残之眼去看,可以通过老残之耳去听,但不必对每一个细节的真实性负责。这种自由使他可以更集中地把"游"转化为对社会的整体性观察。
《老残游记》二十回里,老残的足迹遍及济南、曹州、东昌、泰安等地。每到一处,他几乎都会遇到一桩"公案",不是刑侦意义上的案件,而是社会意义上的"病灶"。在曹州,他遇到玉贤的酷吏政治;在齐东村,他遇到贾家的冤案;在泰安,他遇到"逸云"那样的女性在宗教与世俗间的挣扎。这些"公案"通过老残的游历被串联起来,构成了某种"晚清地方病理学"的样本。
这种结构与传统的公案小说(如《包公案》《施公案》)有本质差别。传统公案小说写的是"断案",清官通过智慧识破奸人,最终惩恶扬善。《老残游记》写的则是"诊病",老残作为郎中,每到一处便发现一种病症,但他常常无力治疗,或者他的治疗本身就是另一种病症。这种"诊而不愈"的结构,是刘鹗对中国小说结构的一个重要贡献。
放到整个游记文学谱系里看,《老残游记》的位置很特殊。它不是王韬、薛福成式的"使臣游记",不是康有为式的"政治游记",不是梁启超式的"启蒙游记",也不是郭嵩焘、黎庶昌那一脉的"外交日记"。它是一个虚构人物在虚构中的游历,因此它可以摆脱真实身份与真实责任的双重束缚,进行更大胆的诊断。它是晚清游记文学的"集大成"与"变形记",是把整个游记传统转化为小说形式的尝试。
吴敬梓式讽刺 vs 刘鹗式诊断
为了更清楚地说明《老残游记》的特殊位置,我们把它的第一回与《儒林外史》的第一回做一个详细的对比。这两部小说都成书于清代,都以批判社会为旨归,但它们的批判姿态截然不同。
《儒林外史》第一回"说楔子敷陈大义,借名流隐括全文",写的是元末明初王冕的故事。王冕是历史中的真实人物,在吴敬梓笔下成为一个隐士的象征。他自幼贫寒,靠自学成才,擅长画荷花,拒绝权贵的笼络,最后隐居九里山。这一回的功能是"敷陈大义",通过王冕的故事,把整部小说要批判的"儒林"(士大夫阶层)的种种丑态提前勾勒出来。王冕的"洁"与儒林的"浊"形成强烈对照。
《老残游记》第一回"土不制水历年成患,风能鼓浪到处可危",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寓言。它写老残在船上听到一段议论,船主说,这艘船之所以危险,不是因为风浪(贪官),而是因为水手(清官)。因为风浪是天灾,无法避免;但水手如果不得其人,就会故意让船驶入险地。这个"船"的寓言是整部小说的核心,它不是简单的道德批判,而是一种关于治理与被治理的诊断。
这两种开篇方式揭示了两种根本不同的批判模式。吴敬梓的批判是道德型的,他相信人性有善恶之分,批判就是揭发丑恶、弘扬美好。王冕作为"理想人格"的出现,本身就说明吴敬梓持有一种儒家式的道德理想主义。只要有王冕这样的人存在,儒林就不至于完全腐烂。讽刺作为艺术手法,恰恰依赖这种"理想人格"的存在;没有理想,讽刺就失去了着力点。
刘鹗的批判则是诊断型的,他不相信有王冕这样的"理想人格"可以拯救社会,他相信的是对病理的理解。那个"船"的寓言里,最危险的不是船员作恶,而是船员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以为自己在掌舵,实际上却在把船驶向深渊。这种无意识的恶比有意识的恶更可怕,因为它更难被识别和纠正。刘鹗的诊断姿态里没有"理想人格",只有"病象"与"医生"。
从吴敬梓到刘鹗,中国小说的批判模式发生了一个根本性的转变。吴敬梓继承的是"诗可以怨"的传统,他相信文学可以通过讽刺和抒情来净化人心;刘鹗则更接近现代意义上的批判,他不相信单纯的情感宣泄可以改变现实,他要做的是诊断,是把社会作为一个整体性的病人来理解。
这个转变的现代意义,今天看仍然没有被充分讨论。我们习惯于把《老残游记》归入"晚清谴责小说"的范畴,但实际上,它与《官场现形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的差别远大于它们的共性。如果用一张图来勾勒晚清四大名著的批判重心与美学风格,会更清楚地看出刘鹗的位置。
```mermaid flowchart TD A[晚清四大长篇小说] --> B[官场现形记<br/>李伯元] A --> C[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br/>吴趼人] A --> D[孽海花<br/>曾朴] A --> E[老残游记<br/>刘鹗] B --> B1[批判重心<br/>官场黑幕] C --> C1[批判重心<br/>社会怪现状] D --> D1[批判重心<br/>时代精神史] E --> E1[批判重心<br/>整体性病理] B --> B2[美学风格<br/>暴露 讽刺] C --> C2[美学风格<br/>回忆 叙事] D --> D2[美学风格<br/>历史 演义] E --> E2[美学风格<br/>诊断 寓言] ```
这张图当然是一个简化。真实的文学现象远比任何分类图复杂。但它至少能帮助我们看清一件事,在晚清四大长篇小说中,刘鹗走的是一条最独特的路。他既不依赖讽刺(讽刺在他这里已经被诊断取代),也不依赖暴露(暴露在他这里已经被寓言取代),更不依赖演义(演义在他这里已经被游历取代)。他的小说里最显眼的东西,是一种冷峻的、近乎临床的观察视角。
这种视角在 20 世纪的中国小说中并没有得到充分的继承。我们有鲁迅的"呐喊"与"彷徨",有沈从文的"湘西",有张爱玲的"上海",但很少有作者像刘鹗那样,把整个社会作为一个病人来系统观察,更少有人像他那样,承认医生的能力有限、承认诊断本身可能也是一种病灶。这种视角的稀缺,本身就构成了今天重读《老残游记》的一个理由。
刘鹗自己其实已经在第一回里把这个"医生的限度"讲明白了。老残能识别病症,能开出方子,但他无法保证药能被人喝下去,更无法保证药喝下去之后不会被换掉。这种"知其病而不能治"的清醒,正是《老残游记》区别于一般"救世小说"的核心所在。它不是要给你一个答案,它是要让你看见,看见本身就是它的目的。
本章小结
本章的核心论点是:在已被鲁迅、胡适等人框定的晚清文学版图中,《老残游记》仍然值得重读,因为它提供了其他文本不能替代的几个维度。
第一,它提供了一个"杂家"的视角。刘鹗作为治河工程师、甲骨收藏家、商业经营者、小说家、晚清地方事务参与者,他的多重身份为他笔下的黄河、地方、人物提供了别的作者难以复制的"经验密度"。第二,它提供了一种"哭庙者"的写作姿态。序跋里把小说定位为"哭泣"的载体,把文学当成时代见证,这种把小说与时代情感深度连接的思路,在晚清小说中是罕见的。第三,它提供了一个"局外人"的人物原型。老残作为摇铃郎中的形象,是中国小说史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现代意义上的"局外人",它后来在鲁迅、废名、沈从文、钱钟书那里反复出现。第四,它提供了一种"诊断式"的批判模式。刘鹗不是要讽刺丑恶,而是要诊断整体性的病理,这种姿态使他在晚清四大长篇小说中占据一个独特的位置。
这些维度的共同特征,是它们都指向"整体"而非"个别"。吴敬梓式的讽刺处理的是个别丑恶,梁启超式的启蒙处理的是个别蒙昧,李伯元式的暴露处理的是个别黑幕。刘鹗要做的事情更大,他要处理的是整个晚清的病理。这种野心在中国小说史上是罕见的,它的成败得失需要更细致的讨论。
本章还引出了一个未完成的论证:刘鹗本人,这位"摇铃人",是怎样一个人?要真正理解《老残游记》的写作姿态,仅仅分析文本是不够的。我们需要回到刘鹗本人的生命轨迹,理解他作为一个治河工程师、甲骨收藏家、商业经营者、八国联军占领下的合作者,是如何把所有这些身份压缩进一个"摇着串铃的游医"形象里的。下一章我们将跟随刘鹗从丹徒走到济南、走到北京、走到新疆,看看这位被文学史简化的人物究竟是怎样一个"摇铃人",以及他的真实生命与他的小说之间究竟有怎样的对应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