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文学的诞生
加拿大文学的诞生
一部文学作品能够成为民族文化的标志性符号,从来不是偶然事件。1908年出版的《绿山墙的安妮》之所以在加拿大文学史上占据独特地位,根本原因在于它精准地回应了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加拿大英语文学场域中的一次深刻转型:加拿大人从文化依附走向自我认同的历史时刻,蒙哥马利以一个红发孤女的成长故事,完成了对加拿大民族气质的文学投射。本章要回答的核心问题是:这部看似温馨的儿童小说,为何能够承载如此厚重的民族文化使命?要理解这一关联,需要首先还原加拿大英语文学从殖民依附到民族自觉的演变轨迹,并在此基础上建立分析地方文学与民族认同关系的理论框架。
一、加拿大英语文学的殖民困境与民族自觉
理解1908年前后加拿大文学的处境,需要将其置于大英帝国殖民体系的整体框架中审视。19世纪的加拿大英语文学长期处于一种结构性困境:宗主国的文化标准既是创作的参照系,也是评判优劣的权威尺度。这种困境的具体表现是,加拿大作家面对的是双重期待——既要展示异域风情以满足帝国读者对殖民地的想象,又要在艺术水准上向伦敦的标准看齐。这种期待的内在矛盾贯穿整个19世纪,塑造了加拿大英语文学独特的发展轨迹。
1867年加拿大联邦成立在政治上标志着一个新国家的诞生,但文化领域的转变远比政治整合缓慢。事实上,联邦成立后的数十年间,加拿大出版业仍然高度依赖英国和美国的发行渠道,文学作品的评价体系依然以伦敦的文学期刊和出版商马首是瞻。这种状况导致了一个奇特的现象:加拿大作家往往在本土籍籍无名,其作品却可能在大西洋彼岸获得认可。布洛克·罗森(Broughton)在《加拿大文学的维多利亚时代》中指出,19世纪末加拿大作家面临的核心问题是“代理焦虑”(anxiety of agency)——他们既是创作主体,又在文化等级体系中处于边缘位置,难以确立真正属于自己的文学标准。
转机出现在19世纪90年代至20世纪最初十年。这一时期,加拿大文学界出现了几个值得关注的变化。首先是本土文学期刊的兴起。1893年创办的《加拿大文学》(*The Canadian Magazine*)和1906年创办的《加拿大小说研究》(*Studies in Canadian Literature*)为本土作家提供了发表园地,也培养了本土读者的文学趣味。其次是批评话语的转向。一批本土批评家开始系统地论证“加拿大性”(Canadianness)的文化内涵,试图在理论上为本土文学的独立性张本。这一转向的代表人物包括约翰·赫辛(John Hoskins)和E.K.拉普罗维托尔(E.K. L'Approvostoler),他们在文章中明确提出,加拿大文学的使命不是模仿英国模式,而是发现和表达这片土地独特的经验世界。
民族自觉的标志性事件是1907年至1908年间围绕“多伦多学派”(Toronto School)形成的一场文学论争。这场论争的核心议题是:加拿大作家是否应该放弃对英国文学传统的依附,建立独立的加拿大美学标准?论争的参与者包括当时文坛的重要人物,如查尔斯·G.D.罗伯茨(Charles G.D. Roberts)和布兰奇·兰伯特·纳斯特(Blanche Lambert Naste)。前者主张加拿大文学应当发展出“北方视野”(Northern Vision),后者则坚持文学价值具有普遍性,地域特征不应成为评价的主要标准。这场论争虽然没有产生明确的胜负,却将加拿大文学的身份问题推到了公众视野的前台。
就在这一论争仍在发酵之际,1908年出现了两部重要作品:一部是查尔斯·罗伯茨的新诗集《航海之书》(*The Book of the Navigation*),另一部便是蒙哥马利的《绿山墙的安妮》。两部作品的接受命运形成了耐人寻味的对比:罗伯茨的诗集虽然在艺术上获得了较高评价,却在市场上反响平平;而《绿山墙的安妮》首版虽然只印了5000册,却在出版后数月内即告售罄,此后一百余年间持续再版,成为加拿大历史上最畅销的长篇小说。这一差异提示了一个重要事实:在文学民族化的关键时刻,读者接受层面发生了一个微妙但关键的转变——公众对本土题材、本土风情的热情已经成熟,而安妮的故事恰好满足了这一期待。
理解这一转变需要引入皮埃尔·布迪厄(Pierre Bourdieu)的文学场域理论。布迪厄将文学场域定义为一个相对自主的社会空间,其中行动者(作家、批评家、出版商、读者)围绕文化资本的积累和等级位置的争夺形成复杂的权力关系。在加拿大文学场域的民族自觉时期,出现了一个关键的结构性变化:本土读者群体逐渐取代海外评论家,成为文学作品成功与否的主要评判力量。这一变化的意义在于,加拿大作家开始面对一个真正以本土趣味为取向的接受群体,文学创作与民族经验之间的内在关联因此获得了现实的基础。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地方文学——以特定地域的经验世界为书写对象的文学形态——获得了前所未有的重要性。
二、地方文学与民族认同的理论关联
地方文学在民族认同建构中扮演的角色,是一个需要仔细辨析的理论问题。表面上看,地方文学专注于特定的地理空间和社区经验,似乎与超越地方局限的民族整体叙事构成某种张力。然而,如果我们承认民族认同的形成本身就是一个从地方经验向普遍象征逐步升华的过程,那么地方文学的文学价值和文化功能就能够得到更准确的理解。
这一理论关联的逻辑基础在于:任何民族叙事都需要具象化的载体,而最有效的载体往往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具体可感的地方经验。这一逻辑在加拿大的语境中表现得尤为清晰。加拿大作为一个由移民构成的国家,其民族认同的建构面临一个特殊难题:来自不同族裔、不同宗教传统的移民群体,如何在共享的地理空间中形成文化认同?答案是,将特定的地理空间本身塑造为民族认同的核心符号。通过将某一地区升华为民族记忆的锚点,一个多元化的国家可以获得相对统一的文化想象基础。在这一过程中,地方文学承担了将地方经验转化为民族象征的关键功能。
这一转化机制可以通过三个层次的递进来理解。第一层是地理经验的文学化。作家通过对特定地方的自然景观、季节变化、社区生活的细致描写,将地理空间转化为可感知、可记忆的文学世界。这一层次的文学化使地方获得了超越纯粹自然地理的意义。第二层是社区经验的普遍化。当某一地方的生活经验被以文学形式固定下来,它就具有了被其他地区读者认知和认同的可能性。这一层次的普遍化使地方经验成为民族共同记忆的素材。第三层是文化符号的神话化。当某部文学作品及其所书写的地域成为民族文化的代表性符号,地方就升华为民族精神的象征。这一层次的神话化完成了从地方文学向民族叙事的跃升。
《绿山墙的安妮》完整地体现了这三个层次的转化机制。在地理经验的文学化层面,蒙哥马利对爱德华王子岛的描写不是简单的风景展示,而是将这一地区的自然特征——红土、绿山墙、苹果花——编织进主人公的成长叙事之中,使自然景观成为人物性格形成的内在组成部分。在社区经验的普遍化层面,安妮的成长故事虽然发生在特定的爱德华王子岛农场,却触发了广泛读者的共鸣,因为故事中涉及的亲子关系、友谊、学校教育、社区融入等议题具有跨地域的普遍性。在文化符号的神话化层面,安妮和绿山墙农庄在20世纪逐渐成为加拿大的文化象征,在国际场合代表加拿大形象,吸引了大量国际游客专程前往爱德华王子岛“朝圣”。
地方文学研究领域有一个重要的概念工具可以帮助我们进一步理解这一现象:“想象的共同体”(imagined community)。本尼迪克特·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指出,民族本质上是一个“想象的共同体”,因为即使是最小的民族的成员,也永远不会认识他们的大多数同胞,但在每个人的心中却存在着关于这个共同体的想象。文学在这一想象中扮演的角色,是为成员们提供关于共同体的具象化图景。地方文学的特殊价值在于,它通过聚焦具体的、可感知的地方经验,为抽象的民族想象提供了血肉丰满的内容。
这一理论框架对分析《绿山墙的安妮》具有重要的方法论启示。它要求我们在阅读这部小说时,既要注意其作为地方文学的特征——对爱德华王子岛风土人情的细致描写,也要追问这些地方特征如何被转化为民族象征的代码。例如,安妮的红发在美国和加拿大文化中具有不同的含义。在美国文学传统中,红发人物往往与爱尔兰移民群体相关联,带有一定的族裔标记;而在加拿大语境中,安妮的红发被赋予了独特的民族性格意涵——热情、倔强、想象力丰富、不循规蹈矩。这种差异不是偶然的,而是反映了不同民族文化对同一部作品的重新编码。
地方文学与民族认同的关联还涉及一个更深层的问题:谁来代表地方?这一问题在殖民语境中尤为重要。当宗主国文化占据主导地位时,地方经验往往被按照帝国视角重新编码,从而失去了其本真性。真正的民族自觉要求被书写的地方从帝国视野中的边缘位置走出来,获得自我表达的主体性。在加拿大文学史上,这一转变的标志是一批本土作家开始以自己的眼光打量本土世界,而不是透过宗主国设定的滤镜观察殖民地景观。《绿山墙的安妮》正是在这一转变的延长线上——蒙哥马利笔下的爱德华王子岛不是大英帝国边疆的某个角落,而是加拿大人自己的家园,有其独特的价值体系和审美标准。
三、1908年:出版语境与文学场域
1908年《绿山墙的安妮》的出版,恰好处于加拿大文学场域一个关键的历史节点。要理解这部作品何以能够迅速获得广泛认可,必须还原其出版时的社会文化语境,特别是加拿大出版业、书评生态和读者群体的状况。
首先考察出版业的基本格局。20世纪初的加拿大出版业仍处于发展阶段,大型出版社主要集中在多伦多和蒙特利尔两大城市,英文出版和法文出版大致上各自独立运作。在英文出版领域,几家主要出版社——麦克莱伦出版社(McClelland & Stewart)、卡西戴尔出版社(Cassell)和托马斯·尼尔森出版社(Thomas Nelson)——控制了大部分市场份额。这些出版社的业务模式是多元的,既出版本土作品,也发行英国和美国作品的加拿大版。这种业务模式对本土文学的发展产生了复杂的影响。一方面,它为本土作家提供了进入市场的渠道;另一方面,出版社的注意力往往集中在更具商业确定性的海外引进书上,本土创作在营销资源分配中处于劣势。
蒙哥马利与出版社的关系就是一个典型案例。《绿山墙的安妮》的出版过程并不顺利。蒙哥马利首先将书稿投给了总部位于波士顿的李特布朗出版社(Lee & Shepard),该出版社曾出版过查尔斯·狄更斯的作品,在北美有一定的知名度,但最终拒绝了书稿。随后,蒙哥马利将目光转向加拿大本土出版商。几经周折后,波士顿的佩奇出版社(Page & Company)接手了这本书,出版条件相当苛刻——蒙哥马利仅获得每册10美分的版税,而且该书在美国市场的版权归属出版社。尽管如此,能够出版已经是当时本土作家难得的机会。
出版时的营销策略也值得注意。在当时的出版市场中,儿童文学是一个相对稳定的细分市场,加拿大本土出版商对这一领域有一定的信心。然而,出版社对《绿山墙的安妮》的预期印量——5000册——表明他们并未料到这本书会取得突破性的成功。首版上市后几个月的销售情况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出版社不得不紧急加印。这一现象的深层原因在于,加拿大市场对本土题材的接受度已经被低估了很久,当一部真正能够激发本土读者情感共鸣的作品出现时,市场反应往往是爆发性的。
书评生态是理解1908年前后文学场域的另一个关键维度。20世纪初的加拿大书评主要通过两类渠道传播:一是日报和周刊的文学副刊,二是专门的文学期刊。前者的覆盖面更广,影响力主要在知识精英和城市中产阶层;后者的读者群相对小众,但批评深度更高。1908年前后,加拿大英语文学评论出现了一个值得关注的趋势:评论者开始有意识地关注作品的“加拿大性”特征,即作品是否体现了独特的加拿大地经验、加拿大人情感和加拿大美学追求。
《绿山墙的安妮》的早期书评揭示了这一趋势的影响。这本书的首批评论大多来自加拿大本土报刊,评论者的关注点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是小说对爱德华王子岛风土人情的描写是否真实动人,二是安妮这一形象是否符合加拿大小读者的阅读期待。早期评论中反复出现的一个评价是:这是一部“真正加拿大的”(truly Canadian)作品。这一定性在当时的语境中具有特殊的分量,因为它意味着评论者认为这部作品在文化认同上与加拿大的读者群体建立了有效的连接。
更关键的是读者群体的变化。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的加拿大经历了城市化进程的加速,中产阶级规模不断扩大,教育普及程度逐步提高。这些变化产生了一个重要的社会后果:有阅读能力和阅读习惯的本土读者群体显著增长。这一群体对文学作品的需求,既区别于维多利亚时代依附英国趣味的上层精英,也区别于没有接受过系统教育的普通民众。他们渴望看到反映自身生活经验的文学作品,期待在文学阅读中获得对自身文化身份的确认。正是在这一读者群体的期待视野中,《绿山墙的安妮》找到了其最广泛的接受基础。
出版语境中的最后一个关键因素是国际版权关系的演变。1908年前后,英美加三国之间的版权格局正在经历调整。1891年的《伯尔尼公约》以及后续的双边协定,逐步确立了国际版权保护的原则。这一变化对加拿大出版业产生了直接影响:加拿大不能再随意翻印英国和美国的作品,必须尊重原创版权。这一政策调整的后果是双重的:一方面,加拿大出版商失去了通过低价翻印外国作品获取利润的渠道,被迫更加重视本土创作的开发;另一方面,加拿大读者也面临着书价上涨的压力,这反而刺激了他们对价格相对合理的本土作品的兴趣。《绿山墙的安妮》正是在这一出版格局转变的背景下获得了市场机会——它的定价合理,内容贴近本土生活,在与外国作品的竞争中反而占据了优势。
四、爱德华王子岛:地理符号与文化编码
如果说加拿大文学的民族自觉为《绿山墙的安妮》的成功提供了历史机遇,那么爱德华王子岛作为地理符号在民族叙事中的特殊地位,则是这部小说得以承载民族文化象征功能的深层原因。要理解这一关联,需要追溯爱德华王子岛如何从地理名称升华为文化符号的过程。
爱德华王子岛在加拿大地缘政治中的位置,赋予了它独特的象征潜力。这个面积约5660平方公里的岛屿位于圣劳伦斯湾南部,是加拿大联邦最小的省份,1873年正式加入联邦。其地理特征——温带海洋性气候、红土表层、起伏平缓的地形——与加拿大广袤的内陆和寒冷的北方形成鲜明对比。这种对比在加拿大的自我认知中具有重要意义:作为一个幅员辽阔但大部分领土气候严酷的国家,加拿大人倾向于将爱德华王子岛想象为这个国家最温和、最适宜人类居住的角落,是加拿大自然禀赋的精华缩影。
这种想象的形成经历了漫长的过程。19世纪的加拿大旅行文学和地理书写已经开始塑造爱德华王子岛的独特形象。詹姆斯·赫维·帕顿(James H. Paton)在1885年出版的《爱德华王子岛地理》中写道,这个岛屿“是上帝赐予加拿大的一颗明珠,其红土之肥沃、气候之温和,足以使它成为整个北美最适宜定居的地方”。这种将地理特征与文化意涵相关联的修辞策略,为后来文学作品中爱德华王子岛形象的塑造奠定了基础。
蒙哥马利在《绿山墙的安妮》中的书写策略,可以概括为“熟悉的陌生化”——她呈现的爱德华王子岛既是对读者已知地理知识的确认,又是这一知识的美学升华。具体而言,这种书写策略体现在以下几个维度:对自然景观的审美化处理、对社区空间的温情化呈现、对历史传统的传奇化编织。
自然景观的审美化处理首先表现为季节变化的细致描写。在小说开篇,蒙哥马利用大量篇幅描写四月爱德华王子岛的景色:苹果园中尚未绽放的花苞、刚刚解冻的小溪、被雨水冲刷后显得格外清新的红土路。这些描写不是单纯的风景展示,而是将自然景观与人物的情感状态相关联。安妮初到绿山墙时的心理波动,与窗外苹果花的盛开或凋零形成呼应,自然与人情的交感构成作品独特的美学基调。此外,作品中对“情人之径”(Lover's Lane)、“紫罗兰溪谷”(Violet Vale)等地名的诗意命名,也体现了将地理空间纳入审美体系的文化操作。
社区空间的温情化呈现是另一个重要维度。绿山墙农庄及其所在的卡文迪什村,在小说中不是一个普通农业社区的写照,而是一个被赋予了情感价值的理想空间。这里的邻里关系和谐友善,社区规范温和但有效,外部世界(特别是城市)的喧嚣和复杂被成功地隔绝在外。这种理想化的社区想象在当时的加拿大社会中具有广泛的心理基础。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是加拿大城市化快速发展的时期,大量农村人口涌入城市,传统社区纽带在城市化进程中遭到冲击。在这一背景下,对农村社区的文学化呈现满足了读者对“想象的共同体”的情感需求——他们通过阅读确认,即使在现代性的冲击下,加拿大社会中仍然存在着这样温暖的共同体。
历史传统的传奇化编织为爱德华王子岛形象增添了第三个维度。小说中多次提及岛屿的历史传说,如早期移民的拓殖故事、苏格兰和爱尔兰移民的文化传统、殖民地时期的社会习俗等。这些历史元素的融入,使爱德华王子岛在空间维度之外又获得了时间的纵深,成为一个既有当下生活又有历史记忆的文化空间。这一策略的效果是强化了岛屿形象的厚重感,使其超越单纯的地理名称而成为文化积淀的象征。
爱德华王子岛符号功能的转化可以在一个更宏观的框架中理解。爱德华王子岛在加拿大民族叙事中的地位,类似于约克郡在英格兰文学传统中的地位或阿巴拉契亚地区在美国文学中的地位——它代表了一种被理想化的民族起源神话,一个与工业化和现代性相对立的纯真空间。然而,与约克郡和阿巴拉契亚不同的是,爱德华王子岛的符号功能在《绿山墙的安妮》出版后经历了持续的强化和扩散。1908年至今,这座岛屿的旅游宣传几乎完全围绕安妮形象展开,“安妮的绿山墙”成为岛屿最著名的文化地标,游客可以在卡文迪什村参观根据小说描述重建的绿山墙农庄,购买各种安妮主题纪念品,参加每年一度的“安妮红发节”。这一现象说明,地方文学不仅反映了既有的文化认同,还能够主动塑造和强化特定地域的文化符号功能。
从符号学的角度看,爱德华王子岛在《绿山墙的安妮》中经历了一个能指与所指关系重组的过程。在旅游符号学中,一个地方的地名本身是能指,其所指是人们在脑海中关于这个地方的知识、情感和期待。《绿山墙的安妮》对这个所指进行了大幅度的重新编码:原本在地理意义上中性的“爱德华王子岛”,被附加了“纯真”“温馨”“田园”“家园”等丰富的文化内涵。当代游客踏上爱德华王子岛时,他们脑海中的“所指”已经很大程度上来自蒙哥马利的文学塑造,而非直接的地理认知。这一过程构成了文学影响文化地理的经典案例。
五、安妮形象与加拿大民族气质的对应关系
《绿山墙的安妮》能够成为加拿大民族文学的标志性作品,最根本的原因在于安妮这一人物形象与加拿大民族文化气质之间存在的深层对应。要揭示这种对应关系,需要从两个层面进行分析:一是安妮性格特征的具体内涵,二是这些特征如何被整合进加拿大的民族自我叙事。
安妮是一个性格特征鲜明的人物。她精力充沛、想象力丰富、言语滔滔不绝、情感外露、时有冲动之举,同时又心地善良、忠诚可靠、富有创造力。这些特征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北美儿童文学传统中并不罕见——许多作品中的小主人公都具备类似的活泼个性。然而,安妮的特殊之处在于,蒙哥马利赋予这些特征以一种独特的表达方式,使之与加拿大特定的文化语境相契合。
想象力是安妮性格中最核心的特征之一。小说中,安妮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