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的问题意识
《西厢记》自金章宗时期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算起,已经历八百余年的演出、刊刻与诠释积累。元明清三代以戏曲史、曲目、曲话、曲谱等形式累积的曲学话语,王国维以降以《宋元戏曲史》为标志的现代学术体系,1980年代以来引入西方文论后形成的多元化研究格局,共同构成了今日重读《西厢记》的"前理解"。
这种前理解既是一种资源,也是一种遮蔽。资源层面,研究者已经积累了远超董、王时代的版本目录、宫调考证、本事钩稽与曲辞校勘,使任何粗疏的论断不再可能。遮蔽层面,每一阶段的定论:王实甫"天下夺魁"的曲谱定位、《西厢记》为"反礼教之杰作"的政治化定性、"元曲四大家"中实甫居首的经典化秩序,都伴随方法论的转移而被建构出来,又在被后续范式部分解构的过程中沉积为常识。本章要回答的问题是:当一个文本已经被反复定性,重读究竟意味着什么?哪些悬案仍未真正解决?哪些方法论层面的盲区需要被自觉地标识出来?
一、研究史的三阶段与范式转移
《西厢记》研究史的内部结构并非线性进步,而是范式交替中的累积与覆盖。每一阶段的代表性论断既回应了彼时的核心问题,又在其方法论的边界处生产出新的盲区。理解这一结构,是避免重读沦为再定性的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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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曲学阶段以曲谱、曲目、曲话为载体,时间跨度自元至清中期。钟嗣成《录鬼簿》(约 1330)将王实甫列入"前辈已死名公才人,有所编传奇行于世者",并标注《西厢记》"天下夺魁"。这一评语并非后世文学史的追认,而是元末曲坛圈内人对元本体制成就的判断。值得注意的是,钟嗣成的定位发生在元杂剧演出体制尚在运转的语境中,"夺魁"的依据是唱辞与宫调的契合度,而非后世文学史所重视的"思想性"。明代朱权《太和正音谱》(1398)在词林英杰项下将王实甫列为"词林之杰",并以"如花间美人"形容其曲,这一美学比附为后来曲学中的"婉丽派"传统奠定了基调。王骥德《曲律》(约 1610)对王实甫的讨论集中在"本色""当行"两个范畴内展开,其核心议题是《西厢记》唱辞与音乐性之间的关系,而非戏剧冲突的伦理意涵。古典曲学阶段的方法论特征,是以曲谱规范为标尺衡量作品,这一标尺的内部是高度技术化的宫调、套数、字声与韵脚体系,而非现代意义上的"文学性"。
现代学术阶段以王国维《宋元戏曲史》(1912)为标志,至 1980 年代以前为限。王国维的革命性在于将戏曲从曲谱学的附庸位置解救出来,纳入与诗文同列的文学史叙述。他在《宋元戏曲史》第五章断言"元杂剧为中国最自然之文学",并以《西厢记》《窦娥冤》《天净沙·秋思》为元代文学的最高代表,将《西厢记》列为"古今之大著述"。这一判断的成立依赖于一种新的方法论:将"自然"与"有意"作为文学价值的衡量尺度。"自然"指情感与情境的自发呈现,"有意"指理念先行的修辞造作。王国维认为《西厢记》代表了前者的极致。这一方法论隐含的代价,是把研究焦点从曲谱规范转向了情感真实与意境营造,对舞台性、音乐性的关注相应弱化。1949 年以后,王国维的"自然文学"命题被阶级论的视角所置换,《西厢记》研究一度被纳入反封建、反礼教的话语框架。这一阶段的代表性论断包括:游国恩等主编《中国文学史》将《西厢记》定性为"反对封建礼教、追求婚姻自主的杰作",这一命题在 1950 至 1970 年代的教材体系中具有准经典地位。
多元化阶段自 1980 年代延续至今,其方法论背景是西方文论的引入与本土戏曲学的复兴。蒋星煜《〈西厢记〉的考证》、张燕瑾《西厢记》笺注本(1981 初版)、王季思《西厢五剧注》、黄天骥《元杂剧研究》等代表了实证研究的复归。西方文论对戏曲研究的影响主要体现在三个方向:叙事学对情节结构与话语层级的分析,性别研究对崔莺莺形象与元代女性处境的讨论,文化研究对戏曲文本与市民社会关系的重新定位。这一阶段的方法论特征是范式多元,没有任何一个单一理论框架能够占据主导地位。其副作用是研究的碎片化:版本学者专注于文本互校,文体学者专注于曲辞谱式,文化学者专注于社会语境,三者之间缺乏共同的论证底盘。百年学术积累所形成的"常识",包括王实甫的生卒、第五本的争议、《西厢记》的反礼教定性等,在多元化阶段中并未被彻底清算,反而以"基本事实"的形态悬浮于各家论述之上。
二、王实甫研究中的核心悬案
任何关于《西厢记》的重读都不能绕过四组悬案。这些悬案之所以悬而未决,并非因为文献不足,而是因为每一组悬案都牵涉到不同的方法论承诺,简单的实证主义答案并不存在。
第一组悬案是第五本的真伪问题。这一争议在明代已经成型。祝允明《狠谈》、王世贞《曲藻》、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都曾表达过对第五本的不同意见,至清代,金圣叹腰斩《西厢记》于"惊梦"成为最具影响力的版本处理,其《第六才子书》实际上将第五本整体删除。20 世纪的讨论延续了明代的判断分歧。郑振铎、王季思倾向于承认五本为整体,吴晓铃、蒋星煜则倾向于认为第五本非王实甫所作。判断的关键证据包括:第五本在体制上与前四本的不一致(套曲使用相对自由,部分曲牌安排不符合元杂剧惯例),语言风格的差异(部分曲辞被认为"词气不类"),以及早期文献对王实甫撰五本的不同记载(如《录鬼簿》提到"五本",《太和正音谱》未具体说明)。这一悬案的真正难点在于:我们无法确证所谓"王实甫原本"的存在形态。传世诸本,包括弘治岳刻本、刘龙田刻本、凌濛初刻本等,无一能确证为元刊原本,版本差异在何种程度上反映作者意图,本身就是悬案。
第二组悬案是关汉卿续作说。此说起源甚早,《录鬼簿》在王实甫条目下注明《西厢记》由关汉卿续之,这一记载是后世"关续"说的主要依据。20 世纪以来,关续说经历了从主流到边缘再到部分回潮的过程。郑振铎在《插图本中国文学史》(1932)中倾向关续说,认为王实甫只作至第四本"惊梦"为止。1950 年代以后,关续说因文献不足而趋于沉寂。2000 年代以来,蒋星煜、黄天骥等学者重新审视这一命题,认为《录鬼簿》的记载不能轻易否定。需要区分的是,"关续说"内部存在不同的版本:一种认为关汉卿续完了整个第五本,一种认为关汉卿只参与了第五本的部分修订。明代戏曲家王骥德在《曲律》中明确否定关续说,认为第五本虽有瑕疵但仍出自王实甫之手。当代学界多数倾向于王骥德的判断,但这一判断的文献基础并非确凿。
第三组悬案是李日华改写问题。南西厢与王西厢的关系是戏曲改编史中的重要个案。明代李日华将王实甫的杂剧改编为同一题材的南戏《南西厢记》,李开先、陆采等人又有不同版本的改编与续作。问题在于:李日华的改编是基于何种版本的王实甫原本?改编过程中是否保留了原本的某些关键段落?现存王实甫《西厢记》各本与李日华《南西厢》之间的文本关系如何?这些问题在版本学层面仍未充分回答。凌濛初刻本与李日华本之间的差异被部分学者用来论证"王原本"与"明改编本"的分野,但具体的版本谱系尚未完全厘清。
第四组悬案是王实甫在戏曲史上的定位问题。"词曲之祖"与"元曲四大家"两种说法在不同历史时期具有不同的内涵。"词曲之祖"的说法见于明清部分曲话,强调王实甫在戏曲体制上的开创性;"元曲四大家"的说法在明代已成型,王实甫的位次在不同文献中有所差异。《录鬼簿》将王实甫与关汉卿、马致远、白朴并列,但未明确排列座次。明代王世贞《曲藻》、王骥德《曲律》倾向于以关汉卿为首,实甫次之。清代以后,王实甫的地位上升,与《红楼梦》《水浒》等并列成为"古典文学高峰"的代表。这一位次的升降并非纯粹文学价值的反映,而是与不同时期的文学史观密切相关。
三、方法论定位:技术性重读的坐标
本书的方法论选择是技术性重读。所谓技术性,指的不是术语堆砌,而是指对每一条论断的来源、证据链与论证方式保持高度自觉。技术性重读拒绝两种姿态:一是发现新微言大义的猎奇姿态,二是以"反封建""反礼教"为万能钥匙的简化姿态。其论证底盘建立在四个互相支撑的坐标上。
第一是文本中心的形式分析。戏曲文本的形式层包括三个互相嵌套的维度:曲辞的韵律与字声、套曲的宫调与牌序、剧本的折与楔的结构安排。技术性分析要求对每一个形式特征给出功能性的解释:为什么【正宫·端正好】用在此处而不是彼处?为什么"长亭送别"一折在套曲设计上采用了非常规的处理?为什么崔莺莺的唱辞与张生的唱辞在用韵习惯上有所不同?这些问题的答案只能在文本内部寻找,无法被任何外部理论框架所替代。
第二是版本学的实证基础。重读不是孤立地面对一种文本,而是要面对一个文本家族。王实甫《西厢记》现存版本不下二十种,主要包括弘治岳刻本、徐士范本、熊龙峰本、刘龙田本、凌濛初本、金圣叹批本等。不同版本之间的异文多达数千处,这些异文并非全是文字讹误,部分反映了不同改编者的意图。技术性重读要求在分析时标明所用版本,对关键异文给出版本谱系的说明。
第三是修辞学与叙事学的复合视角。元杂剧是一种高度修辞化的文体,曲辞本身既是抒情性的,也是叙事性的。"长亭送别"中【正宫·端正好】"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既是写景,也是抒情,其修辞功能与叙事功能是同时实现的。技术性重读要求对曲辞进行双重视角的分析:在叙事学的层面上识别其推进情节的功能,在修辞学的层面上识别其情感表达与典故使用的层次。这种复合视角不是为了显示方法论的丰富,而是因为元杂剧的曲辞本就具有这种双重性,单一视角的分析必然损失文本的某一维度。
第四是对反礼教命题的层次化处理。"反礼教"作为《西厢记》的核心定性已经流行了近百年,但其内部至少包含三个层次:一是故事层(崔张的自由结合与老夫人的阻挠构成冲突),二是主题层(爱情对礼教的胜利),三是修辞层(曲辞中直接使用"礼"字与"道"字的段落及其上下文)。这三个层次并不必然指向同一种解释。故事层在元代戏曲中具有普遍性,并非《西厢记》独有;主题层的成立依赖于故事层的解释;修辞层的"反礼教"言论与作品整体的"情理"立场之间存在张力,并非简单的同向关系。技术性重读要求对每一层次分别给出判断,避免将层次之间的差异抹平为单一的"反礼教"标签。
四、预备知识:术语、本事与批评史坐标
本书的论证依赖于若干基础术语与文献谱系。读者若未掌握这些预备知识,将在具体论证中遭遇不必要的理解障碍。元杂剧体制术语包括:折(一个完整套曲组成的演出单元)、楔子(位于折与折之间的短小过渡段落,通常只有一两支曲子)、套曲(同一宫调下若干曲牌按特定顺序连缀而成的曲组)、宫调(曲牌的调式归属,决定旋律与情感色彩)、题目正名(剧本末段概括全剧情节的二句或四句韵文)。这些术语的精确含义在元代与明初的曲学文献中已经基本定型,读者可参考《录鬼簿》《太和正音谱》《中原音韵》等基础文献。
本事层面,《西厢记》的故事来源主要是元稹《莺莺传》(即《会真记》)。《会真记》作于唐贞元年间,是一篇以"张生"自述视角写的传奇小说,其结尾的张生弃莺莺而另娶,在性质上是士子薄幸叙事,与王实甫《西厢记》的大团圆结局形成根本对立。理解这种对立是进入文本的前提。介于本事与王本之间的是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这一作品以说唱体改写了崔张故事,把张生改写为"有情有义"的正面人物,并把结局改为团圆。董解元的改写是王实甫创作的最直接前驱,理解董本与王本之间的关系,是把握王实甫"创造"的具体内容的关键。
明清批评史的关键文本至少包括:王世贞《曲藻》(1570 年代)、王骥德《曲律》(1610 年代)、徐渭《南词叙录》、李卓吾《李卓吾先生批评西厢记》、金圣叹《第六才子书》(贯华堂本,1660 年代)。这些文本在批评史上的地位不同:王世贞与王骥德代表明代曲学的体制化批评,李卓吾代表晚明心学影响下的"童心说"批评,金圣叹代表清初以"文法"分析戏曲的细读传统。这四种批评范式构成了《西厢记》解读的传统资源,技术性重读必须在与这些传统资源的对话中展开。
五、技术性导读与传统导读的边界
本书的定位是技术性导读,而非普及型导读。两者的差异需要明确标识。普及型导读以蒋星煜《〈西厢记〉的考证》(1957)与张燕瑾《西厢记》笺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55 初版,多次修订)为代表。这类作品的核心目标是降低阅读门槛,为普通读者提供注释、背景与概括性的主题分析。它们的工作集中在三个层面:注释生僻字词、疏通典故、提炼作品主题。这类导读是《西厢记》当代传播的重要载体,其学术贡献不容低估。
技术性导读与之共享若干基础工作(版本校勘、典故注释),但其核心目标不同。技术性导读不是为了降低门槛,而是为了打开文本的肌理感。它要求读者已经具备基本的元杂剧体制知识与古代文学阅读能力,然后在此基础上展开三个层面的工作。第一是版本层:在每一个关键论证中标明版本谱系,指出当前讨论所依据的文本形态。第二是体式层:对曲辞的宫调、套数、字声进行功能性分析,识别形式与内容之间的关联。第三是肌理层:对曲辞中反复出现的意象、修辞、典故进行细读,识别其在文本内部的层次与张力。
技术性导读与普及型导读的关系不是对立的,而是互补的。本书不试图取代已有的笺注与导读,而是提供一种新的阅读路径。这一路径的合法性建立在两个判断之上:其一,现有的普及型导读在某些层面已经趋于模式化,其"反礼教"主题提纲几乎成为教科书的标准表述,读者无法从中获得新的解释资源;其二,当代读者对《西厢记》的兴趣已经从"是什么"转向"如何是",从主题判断转向形式分析与修辞分析,技术性导读正是对这一兴趣转移的回应。
蒋星煜《〈西厢记〉的考证》的工作集中于作者考证与版本梳理,其方法论是古典目录学式的实证。张燕瑾笺注本的工作集中于典故注释与文意疏通,其方法论是传统训诂学的延伸。这两种方法各自达到了其范式内的极高水准,但其共同的边界是不进入文本的形式层与修辞层的细读。本书的工作正是从这一边界处开始的:以版本学的实证为底座,以形式分析与修辞分析为工具,对《西厢记》文本的肌理进行系统性的重建。
本章小结
《西厢记》的百年研究史是一部范式更替史,每一阶段都给出了新的"定性",又在被后续范式部分解构的过程中沉积为常识。古典曲学阶段以"天下夺魁"完成了体制层面的定品,现代学术阶段以"古今之大著述"完成了文学史层面的定位,多元化阶段则以多元方法论的并存让王实甫的"实质位置"重新变得模糊。四组核心悬案——第五本真伪、关汉卿续作说、李日华改写问题、词曲之祖与四大家的位次——在不同范式中得到了不同的回答,没有一种回答具有绝对的证据优势。
本书的方法论定位是技术性重读,建立在文本中心的形式分析、版本学的实证基础、修辞学与叙事学的复合视角、反礼教命题的层次化处理这四个坐标上。技术性重读与普及型导读共享基础工作,但其核心目标不同:不是降低门槛,而是打开文本肌理。这一目标在接下来的章节中将具体展开:第二章进入"长亭送别"的形式层分析,第三章进入崔莺莺形象的修辞层分析,第四章进入张生与莺莺的情感话语分析,第五章进入《西厢记》对《莺莺传》的文本重写分析。每章都将在版本、体式、人物、曲辞四个坐标上展开工作,与本章确立的方法论底盘保持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