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家之祖
第一章:史家之祖
当我们翻开《春秋左氏传》,迎面而来的是“初,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这样的历史叙事。一个母亲偏爱幼子、一个兄长被迫起兵、一段母子兄弟之间的温情与决裂,在短短数百字中铺展开来。这样的文字,与《论语》中“学而时习之”的语录体、与《礼记》中繁琐的礼仪规范相比,简直像是出自两部完全不同的书。然而《左传》正是被列入儒家十三经的重要典籍,与《春秋》《公羊传》《谷梁传》合称“春秋三传”。这一事实本身就构成了一个值得深思的悖论:一部记载诸侯征伐、会盟、篡弑的历史著作,何以成为经典?它与另一部同样被奉为经典的《春秋》经文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回答这些问题,是理解整部《左传》的起点。
《春秋》:鲁国史书的经典化
要弄清《左传》的性质,必须首先弄清它所依附的经典——《春秋》——究竟是一部怎样的书。
《春秋》原本是鲁国的史书名称。春秋时期,各诸侯国都有自己官修的史书,楚国叫《梼杌》,晋国叫《乘》,鲁国则称之为《春秋》。这种以“春秋”命名史书的做法在当时的东方诸侯国中颇为流行,大约与农耕文明对季节更替的敏感有关——春种秋收,一年往复,史书以“春秋”为名,似乎暗示着对时间流逝与人事变迁的恒常记录。
鲁国的《春秋》按照编年体例逐年记载鲁国及与鲁国相关的大事,从鲁隐公元年(公元前722年)起始,至鲁哀公十四年(公元前481年)截止,历十二位君主,共计二百四十二年。这二百四十二年的历史记录,便是《春秋》经文的全部内容。
问题在于,如果《春秋》仅仅是鲁国的官修史书,它何以获得超越鲁国、超越史书本身的经典地位?这要归因于传统中对孔子“修《春秋》”的信仰。战国至汉代的儒者普遍相信,孔子曾经对鲁国的《春秋》进行过修订整理,赋予其“微言大义”——即在简洁的史事记载中蕴含褒贬善恶的深刻意涵。这一说法的真实性在现代学者看来颇可质疑,但在两千年的经学传统中,它一直是《春秋》被尊奉为经典的根本依据。
司马迁在《史记·孔子世家》中的记述最为经典:“孔子为《春秋》,笔则笔,削则削,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辞。”这句话的意思是,孔子在修订《春秋》时,该写的写,该删的删,精妙到连子夏这样的高足也无法增删一个字。修辞的简省不是能力的局限,而是刻意为之的“春秋笔法”——每一个字的选择背后都暗含着价值判断。举例而言,同是记载战争,《春秋》会根据性质的不同分别使用“伐”“侵”“战”“克”等字眼:大国攻打小国、恃强凌弱者曰“伐”,不宣而战、偷袭进犯者曰“侵”,双方堂堂正正交锋者曰“战”,而“克”则往往暗示被攻伐一方本不该被攻打,或者攻伐者的手段过于严酷。这样的用字讲究,被认为是孔子借此表达对历史事件善恶是非的评判。
于是,一部二百四十二年的鲁国编年史,在经学话语中被重新诠释为一部蕴含圣人义理的道德教科书。经文的每一句话都不再只是对发生了什么的历史记录,而成为对应当发生什么的价值宣示。僖公二十八年“晋人及楚人战于城濮,楚人败绩”,用“败绩”而非“败”这样的中性词汇来描述楚国的失败,本身就是对楚国此前行为的否定性评价。
然而,这种“微言大义”的解读方式也带来了一个根本性的困难:经文本身极其简略隐晦。僖公二十八年记载城濮之战,全文只有“晋人及楚人战于城濮,楚人败绩”十三个字,读者如何能从中读出“微言大义”?战争的背景是什么?晋国为何而战?楚国又是如何失败的?这些信息在经文中几乎付之阙如。对于希望理解“春秋笔法”的读者而言,简洁的经文既是魅力的来源,也是理解的障碍——它留下了巨大的诠释空间,同时也造成了意义的真空。
正是这种真空,催生了“三传”的诞生。
三传分野:三种理解《春秋》的方式
现存解释《春秋》的典籍主要有三部,合称“春秋三传”:公羊高所传的《公羊传》、谷梁赤所传的《谷梁传》,以及左丘明所传的《左传》。三部书都声称自己在阐释《春秋》的“微言大义”,但它们对“微言大义”的理解方式、对经文与历史关系的处理,却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公羊传》与《谷梁传》属于同一类型,可以称之为“经学式解读”。这两部书的特点是:完全围绕经文本身展开,逐字逐句地解释《春秋》措辞的深意,而对经文所涉及的历史背景几乎不加叙述。《公羊传》在解释“郑伯克段于鄢”一段时,用大量篇幅辨析为何称“郑伯”而非“郑庄公”、为何用“克”字而非其他动词、为何记载“克”这件事本身。公羊学者认为,“克”暗示郑庄公对待弟弟如同对待敌人,字里行间透露着对郑庄公“失教”之罪的责备。至于郑庄公与共叔段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故事——母亲武姜如何偏爱幼子、共叔段如何招兵买马、郑庄公如何纵容弟弟坐大直到不得不伐——这些在《左传》中占据大量篇幅的内容,在公羊学者的眼中并非重点。
这种“经学式解读”的方法论预设是:《春秋》经文本身就是完足的意义载体,圣人作经时已经将所有要表达的意思浓缩在简约的文字中,读者要做的是通过文字分析来还原圣人的意图,而不需要、也不应该借助经文之外的历史知识来理解经文。公羊学与谷梁学的核心工作,是在经文的字句与孔子的价值判断之间建立映射关系。
《左传》的解读路径则完全不同。《左传》同样以《春秋》为依归,但它的策略是先补充大量的历史背景——事件的前因后果、各方的利益算计、具体的战争过程、外交辞令的细节——然后才在某些关键处加上“君子曰”或“孔子曰”之类的评价。《左传》并非逐句解释经文,而是以《春秋》的年代为框架,将这一时段内的春秋史事编织成一个首尾连贯的叙事整体。僖公二十八年城濮之战,《左传》用了将近两千字的篇幅,详细叙述了晋文公重耳流亡十九年后的复国经过、楚国令尹子玉的傲慢轻敌、晋国元帅先轸的谋略、曹共公的愚蠢,以及晋国如何在战前通过外交手段瓦解楚国阵营。这段叙事为理解《春秋》那句简略的“晋人及楚人战于城濮,楚人败绩”提供了充分的历史语境,但叙事本身已经远远超出了经文的边界。
这种差异在根本上关涉一个方法论问题:理解《春秋》的“微言大义”,究竟应当从经文的内部结构入手,还是应当从外部的历史背景入手?公羊、谷梁学者的回答是前者,他们相信字句的考究能够直接通达圣人义理;《左传》的实践则暗示后者——不先弄清历史发生了什么,就无法准确判断圣人对这件事的褒贬究竟针对什么。
这两种路径各有其逻辑与价值。公羊学、谷梁学的优点在于保持了经文的独立地位,避免了历史叙事喧宾夺主;它们的局限则在于,当经文记载过于简略时,离开历史背景的支撑,单纯的字句分析往往流于主观臆测。清代学者皮锡瑞在《经学历史》中曾批评公羊学末流“穿凿附会”,不是没有道理。《左传》的优点恰恰在于它的历史叙事为经文解读提供了坚实的实证基础,使“微言大义”的讨论不至于沦为无根游谈;它的风险则在于,一旦历史叙事过于丰富,读者可能会忘记这一切终究是在解释《春秋》,而将《左传》误读为一部独立的史书。
正是这种根本性的差异,使得《左传》获得了一个独特的学术定位:它既是解经的传注,又具有独立的历史著作价值;它既是经学的文本,又是史学的源头。这一双重身份贯穿了《左传》两千年的阅读史。
《左传》的史学开创:编年体与史评传统
《左传》对中国史学的深远影响,首先体现在编年体史书范式的建立上。
编年体是以时间为中心组织历史叙述的史书体例,与之相对的是纪传体(以人物为中心)和纪事本末体(以事件为中心)。《春秋》是最早的编年体史书,但它过于简略,充其量只能算是编年史的提纲。《左传》的贡献在于,它将编年体发展为一种成熟的历史叙事文体:以鲁国十二公的年代为框架,每一年先列时令节气等自然信息,然后依次记载该年发生的重要事件——战争、会盟、聘问、祭祀、灾异、丧亡。事件在时间线上依次排列,形成“某年某月某日,某事”的基本叙事模式。
这种编年体的优点在于时间线索清晰,读者可以迅速定位任何事件在历史长河中的位置。但它的局限也很明显:同一时间发生的相关事件可能被拆分到不同的章节,而一个延续多年的复杂事件又不得不分散在不同的年份中叙述。《左传》的书写策略在相当程度上弥补了这一局限:作者善于在叙事中穿插追叙(回顾过去的事件)与预叙(预示未来的发展),使得分散的编年记录能够连缀成一个有机的叙事整体。晋公子重耳流亡十九年的故事,跨越了僖公四年至二十四年这漫长的二十年间隔,《左传》却通过“出亡”“过卫”“过曹”“过郑”“至齐”“至曹”“至宋”“至郑”“至楚”“至秦”等段落,将一个人的命运编织进各国的政治格局之中,让读者在编年的框架下依然能感受到叙事的连贯与人物的鲜活。
这种成熟编年体的建立,对后世史学产生了深远影响。司马光主持编纂的《资治通鉴》,是中国编年体史书的巅峰之作,其编年叙事的体例原则上与《左传》一脉相承——只是时间跨度从二百四十二年扩展到一千三百六十二年,叙事规模也相应地放大了数百倍。
如果说编年体是《左传》在史书体例上的贡献,那么“君子曰”这一史评形式的开创,则是《左传》在史学思想上的创举。
“君子曰”是《左传》中作者直接发表评论的一种方式。在叙事过程中,作者偶尔会插入“君子曰”的段落,对刚刚叙述的事件发表褒贬评价。这种评价不是空洞的道德说教,而是结合具体情境的精准判断。宣公二年,记晋灵公残暴不君,赵盾屡次进谏无效,最终被灵公派去的刺客锄麑所感动,触槐而死。《左传》随后写道:
> 君子曰:“董狐,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赵宣子,古之良大夫也,为法受恶。惜也,越竟乃免。”
这则“君子曰”评价了两个相关但不同的人物:董狐是晋国史官,据实记载了“赵盾弑其君”,被称赞为“良史”,因为他坚持了史官“书法不隐”的原则——即按事实记录,不为尊者讳。赵盾则是被记录的对象,按事实他确实应该承担弑君的责任,所以被迫“为法受恶”,但评论者同时表达了遗憾,认为如果赵盾当年能够越过国境、正式解除与晋灵公的君臣关系,或许就能免于这一恶名。
这则评论的精彩之处在于,它不是简单地说“弑君是错的”,而是在承认弑君之“恶”的前提下,进一步辨析了赵盾究竟该不该承担这一责任,辨析的关键则在于他对晋灵公还保持着怎样的法律与道德关系。“越竟乃免”四字点出了评论者对“君臣之义”边界的理解——赵盾的问题在于他没有彻底决裂,因而在道义上仍被认定为弑君责任人。这种就事论事却又思想深刻的评论方式,成为后世史论的重要范本。
“君子曰”的形式后来发展为《史记》中的“太史公曰”、《资治通鉴》中的“臣光曰”,成为中国史学中“史论”传统的源头。这一传统的核心信念是:历史叙述不只是事件的罗列,还应当包含对事件意义的判断与反思。史官的职责不仅是“记”,还有“评”;史书的功能不仅是保存史料,还应当提供价值指引。
《左传》中的“君子曰”还有另一层意义:它表明《左传》的作者具有明确的史学主体意识——他不是一个机械的编年记录者,而是一个有立场、有判断的叙事者。这种主体意识在中国史学传统中不断延续,成为司马迁“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精神先声。
经典地位的形成:从经学之争到杜预注疏
《左传》的史学价值虽然在后世得到充分认可,但它成为经典的过程却充满了曲折。这个过程与汉代的经学之争密切相关。
汉初,儒家经典主要以口耳相传的方式保存,经文与解释都靠记忆背诵。由于记忆的差异和传承师法的不同,同一经书往往有多个版本流传。《春秋》经文也有不同版本,根据文字字体的不同,区分为“古文经”和“今文经”:用先秦古文字书写的称为古文经,用汉代通行的隶书书写的称为今文经。三传之中,《公羊传》和《谷梁传》在汉初被立于学官、设置博士,成为官方承认的经学流派;《左传》则是古文经,在相当长的时间内只是民间传习的读物,未获官方认可。
这一格局与汉初的政治文化背景有关。秦始皇焚书之后,儒家典籍遭受严重破坏。汉朝建立后,儒者凭记忆重新恢复经文,这些凭记忆恢复的经文在文字上与先秦古本存在差异,形成了今文经的系统。后来鲁恭王坏孔子宅,发现了一批用古文字书写的经典,这便是古文经的来源。今文经与古文经不只是文字不同,在经文的篇幅、内容甚至章节编排上也有差异,双方围绕“谁才是真经”的争论,构成了汉代经学史的主线。
在《春秋》三传的问题上,今文经学家坚持《公羊传》的解释权威,认为《春秋》的“微言大义”只能通过公羊学的义理阐发来把握,《左传》虽然记载了丰富的史事,但那些史事与经文之间缺乏对应关系,不足以充当经学文本。古文经学家则主张,《左传》才是左丘明亲笔所作、与《春秋》本相表里的正经,而《公羊传》《谷梁传》据称来自子夏、穀梁赤的传授,其可靠性反而值得怀疑。刘向、刘歆父子是西汉后期古文经学最重要的推动者。刘歆在《移让太常博士书》中激烈批评今文经学派的门户之见,认为他们“党同妒真”,排斥古文经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禄位。这封信是经学史上的名文,它标志着古文经学从民间私学走向与今文经学公开对抗的阶段。
汉哀帝时期,刘歆曾试图将《左传》《毛诗》《古文尚书》《逸礼》等古文经一并立于学官,但遭到今文博士的激烈反对,提议最终作罢。直到王莽执政时期,凭借政治权力的支持,古文经才获得短暂的官方地位。但好景不长,东汉建立后,今文经学重新占据上风,《左传》再度退回民间。
然而,学术的胜负最终不能单凭政治权力来决定。《左传》的历史叙事为理解《春秋》提供了无可替代的实证基础,这一事实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明显。杜预为《左传》所作的《春秋左氏传集解》,是这一学术趋势的标志性成果。
杜预(222—284)是西晋名将,曾参与灭吴之战,以“多智略”著称于史,同时又是一位淹通经学的大学者。他为《左传》所作的注疏在南北朝时期逐渐取得学术优势,最终在唐代被孔颖达主编的《五经正义》采用,成为官方认定的标准解释。杜预注的成功,关键在于他找到了一个巧妙的策略来弥合《左传》的史学性质与经学身份之间的张力。
杜预在《春秋左氏传序》中提出了一个著名的论点:理解《春秋》需要三个层次——“表里”“经纬”“参伍”。所谓“表里”,是指经文与史事互为表里——经文是义理的外在形式,史事是义理的内在依托,两者缺一不可。所谓“经纬”,是指《春秋》的编年结构与《左传》的历史叙事构成经纬交织的关系——经文提供了时间框架,叙事填充了时间框架的内容。所谓“参伍”,是指《春秋》简约的书法需要与《左传》丰富的史事相互参照,才能准确理解圣人的褒贬意图。
这一论证的巧妙之处在于,它不是简单地否定公羊学、谷梁学的义理解读路径,而是为《左传》的史学叙事争取到一个合法参与经学讨论的身份:不是《左传》替代了公羊学,而是理解《春秋》需要同时借助《公羊传》的义理分析和《左传》的史事补充。杜预的注疏在技术层面也达到了极高水准——他对地名、官制、氏族、礼仪的考证细密准确,被后来的学者视为范本。
唐代孔颖达主持编纂的《春秋左传正义》是《左传》解释史的集大成之作。这部书以杜预注为基础,兼采汉魏六朝诸家之说,对《左传》的文字训诂、名物考辨、制度阐释进行了全面整理。《正义》被列入《五经正义》,成为科举考试的官方教材,标志着《左传》的经典地位最终在制度层面得到确立。
至此,《左传》完成了从民间读本到经典文本的转变。这一转变的意义在于,它确立了一种理解《春秋》的方法论范式:历史知识是经义阐释的前提。脱离史事的义理发挥容易被批评为“望文生义”“穿凿附会”,而结合史事的历史叙事则为义理判断提供了实证基础。这一范式深刻影响了中国后世经学与史学的关系格局——经学始终在最高层面为史学提供价值指引,而史学则不断为经学提供事实支撑,两者形成了一种微妙的互补与张力。
本章小结
回到开篇提出的问题:《春秋左氏传》究竟是一部怎样的书?
本章的讨论表明,这个问题不能用一个简单的定义来回答。《左传》是一部解释《春秋》经文的传注,这一点毫无争议;但它对《春秋》的解释方式——以丰富的历史叙事为经文提供实证背景——使它同时具有了独立史书的性质。《公羊传》《谷梁传》与《春秋》的关系是“义理层面的阐发”,《左传》与《春秋》的关系则是“事实层面的补充与支撑”。
这意味着,读者既不能把《左传》仅仅当作《春秋》的注脚来读——它的叙事容量和思想深度远非注解所能涵盖;也不能把《左传》当作纯粹的史书来读——它的书写始终以《春秋》为依归,“春秋笔法”的意识贯穿始终。“史家之祖”这个说法揭示的是《左传》在史学史上的开创性地位:它建立了成熟的编年体叙事范式,开创了史论的传统,并最终在经学话语的框架内获得了经典的合法性。
理解《左传》的关键,正在于把握这种双重身份所构成的张力。
下一章将进入《左传》的具体文本,从“郑伯克段于鄢”这一开篇故事入手,分析《左传》叙事的结构技巧与修辞策略。我们将看到,一段仅仅数百字的历史叙事,如何通过精心的材料取舍与场景调度,在字里行间编织出人物的性格、事件的因果以及作者的道德判断。这是理解《左传》何以能兼具经学深度与史学价值的最佳切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