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斯宾诺莎
谁是斯宾诺莎
一个300多年前的人,没有大学教职,没有家族庇护,没有国家资助。他只是一个阿姆斯特丹的犹太镜片匠,被自己出生的社区永久开除,他写出的书在荷兰一度被列为禁书。可打开任何一本严肃的西方哲学史,从黑格尔到马克思,从尼采到德勒兹,几乎所有试图认真做哲学的人都要经过他那一关。康德把他当作必须超越的对手,黑格尔把他称作"一切哲学家的导师",马克思把自己博士论文的一部分写在他身上,爱因斯坦在办公室里挂他的画像。这种影响力对于一个从未走进大学、靠磨镜片谋生的人来说是反常的。我们这一章要处理的核心问题就一个:一个被逐出教门的镜片匠,凭什么写出了一本改变西方思想的《伦理学》?
要回答这个问题,必须回到他的人生里去。他的想法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被他的处境、被他的手艺、被他的时代一点点压出来的。
---
一个被写进历史黑名单的镜片匠
1656年7月27日,阿姆斯特丹。一座叫塔尔木德·托拉的犹太教会堂里,一份用希伯来文写成的诅咒令被高声宣读。在场的长老们逐字念出一段词,被诅咒那个人的名字不断出现。在场男性会众要齐声回应:"阿门,阿门,阿门。"被诅咒的那个人不在场。
巴鲁赫·斯宾诺莎那年23岁。
这份诅咒令叫作 cherem(赫列姆),是犹太教最严厉的处分之一。它的措辞古朴、冷硬、毫无转圜:"日夜受诅咒,睡时醒时都受诅咒;出入皆受诅咒;账目与他无关,册上没有他的名字;任何人不许与他来往,不许与他同读,不许与他同写,更不许给他任何帮助。"这不是一封警告信,是一扇被永久关上的门。家人理论上可以为他哀悼,但不能与他同桌吃饭。
一个23岁的年轻人,被自己的族群彻底抛弃。他既没有杀人也没有偷盗抢劫。他做了什么?他开始公开说一些让长老们无法接受的话:关于上帝,关于《圣经》,关于灵魂不死的教义。具体而言,他认为上帝不是站在世界之外的那个人格神,而是世界本身;犹太教律法里很多内容是后人添加的,违背了原始的精神;灵魂并非独立于肉体存在,肉死则灵灭。这些观点在当时任何正统教义看来都是大逆不道。
如果换一个人,可能会说"我错了,我收回",然后继续做回安静的信徒。斯宾诺莎没有。他被逐出教会之后回了一封冷静得近乎冰冷的回函,据当时在场的长老梅纳赛·本·以色列的记载,他告诉对方:"我被逐出教会这件事,在他们那一端好像不太重,在我这一端也不太重。"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们觉得我离经叛道,可我自己清楚,我只是在说真话。
多年后他在信里回忆那次经历时说,那次被逐让他"轻而易举地切断了对我已经决定放弃的那种生活的所有牵挂",是"一份迟来的救赎"。一个被家族和社区切断经济来源的人,会把这种惩罚说成"救赎",只可能是因为他心里早就把那些东西放下了。
斯宾诺莎的家世值得一提。他1632年生于阿姆斯特丹,父亲米格尔·德·斯宾诺莎是葡萄牙犹太人后裔(Sephardi),祖上被1492年西班牙驱逐,从伊比利亚半岛逃到荷兰。阿姆斯特丹在17世纪是欧洲最自由的犹太人聚居地之一,犹太人可以做生意、上学、有自己的会堂,但不被允许参与公开的市政管理。父亲做果品生意,家境中等偏上。父亲1654年前后去世,留下一点遗产。他的妹妹瑞贝卡试图通过法律手段剥夺他的继承权,斯宾诺莎没有反击,把大部分留给了她。这件事表明他对家族财富这种东西的轻视已经到了什么程度。
会堂里的经学训练他受过。他上过阿姆斯特丹有名的以斯哈伊姆学校(Ets Haim),这所学校专门教年轻人《塔木德》、希伯来文、犹太律法。他学得很扎实,到后来他自己的希伯来文语法书成了研究17世纪希伯来文的重要资料。但他接触的不仅是犹太传统。十六七岁时,他开始在一位叫弗朗西斯库斯·范·登·恩登(Franciscus van den Enden)的老师家里上课。这位老师原本是个耶稣会士,后脱离天主教,转而在阿姆斯特丹开设拉丁文学校,教现代哲学。范·登·恩登让他接触了笛卡尔、霍布斯,也教他拉丁文。这是斯宾诺莎一生的转折点:他从此能直接读当时最新潮的哲学著作,也能用拉丁文写作。拉丁文是当时欧洲学者通用的语言,他要表达自己的思想,必须用这个语言。
被逐出教门之后,斯宾诺莎没有立即离开阿姆斯特丹。他在城内又待了几年,靠磨镜片为生。1659到1660年间他搬到莱顿附近的莱茵斯堡,那里有朋友接济,再搬到海牙附近的福尔堡,最后在1670年定居海牙。除了磨镜片,他还靠朋友的小额资助过活,比如荷兰共和国的实际掌权者扬·德·维特(Jan de Witt)每年给他200荷兰盾,这笔钱在当时不算多,但够他维持简朴生活。
镜片匠的工作看似默默无闻,实际上给了他两样东西。
---
磨镜片的手:手艺如何重塑一个人的大脑
17世纪的镜片研磨不是现代工厂流水线,是一个极其耗时、极度考验耐心的工作。具体过程是这样的:工人坐在一个旋转的铜盘前,把一块粗糙的玻璃固定在盘上,然后用不同粗细的研磨砂(从粗砂到细砂到最后的抛光粉)一点点磨出想要的弧度。一个合格的望远镜镜片,从开始到完成通常需要几周甚至几个月。弧度稍微差一点点,光学效果就差很多;表面有划痕或气泡,成像就模糊。没有任何捷径,只能靠手感、经验和重复。
斯宾诺莎一生都做这行。1673年他最著名的崇拜者之一、海德堡大学想聘他当哲学教授,他在回信里婉拒时说"我不知道该把哲学教授的职位局限在什么地方。我没打算在课堂上公开教哲学",并补充说"为了维持生计,我必须继续研磨镜片"。这是真话。他不是不想做学术,是不接受学术体制的束缚。
镜片打磨如何塑造了他的思维?这里有两条线。
第一条线是手工训练本身。每天几小时坐在磨盘前,眼睛盯着玻璃表面的微小变化,手里感受压力的细微不同。这种训练培养的是"看见、调整、再看见"的实证态度。任何话要说出口,先要对着现实的形状比一比,看它对不对得上。这种心态渗透进他的哲学:你不能凭"我觉得"或者"传统说"来支持一个主张,必须能证明它,对得上现实的形状。镜片不会因为你的情绪而改变折射率,命题也不应该因为传统权威而自动成真。
第二条线是显微镜和望远镜。斯宾诺莎磨的镜片不仅用于老花镜和望远镜,他同时也进入了欧洲当时正在兴起的显微镜圈子。安东尼·范·列文虎克(Antonie van Leeuwenhoek)就在鹿特丹和他有过交往。显微镜改变的是世界观:用肉眼看不到的微小生命到处都是,"自发生成"这种传统观念在镜头下显得可笑;望远镜则让"月亮上有山脉"这种违反亚里士多德传统(亚里士多德认为天体完美无瑕)的观察变成事实。这两项技术一起,构造了一种新的认知氛围:肉眼不可见的真实,往往比肉眼看见的更真实。斯宾诺莎后来在《伦理学》里反复使用"从眼睛所见"和"从理性所见"的对比,他把这种显微镜式的"看穿"哲学化了。
手艺人还有一个特点:独立。磨镜片是可以一个人做的工作,不依赖贵族的赞助商、不需要教会的认可。你只要镜片磨得好,就可以靠它吃饭。这种独立性让斯宾诺莎在被逐出教门之后没有陷入经济崩溃,也让他在精神上不必低头。他后来一生拒绝大学教职、拒绝私人赞助、拒绝任何形式的"被收编",是手艺人生存方式塑造出来的某种性格。
实际上他把磨镜片和他自己的哲学放在同一个框架里。他在信里对一位朋友说过:他磨镜片"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有时间研究哲学"。意思是:手是脑的工具,但脑才是目的。这种颠倒过来的安排(一般人觉得哲学是目的,手艺是谋生手段),对斯宾诺莎来说并不成立。手艺和政治、哲学一样,都是人理解世界、参与世界的方式。
---
同时代的氧气:笛卡尔、霍布斯、伽利略给了他什么
斯宾诺莎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在他那个时代的欧洲哲学版图上,有几位思想家对他影响最深。
笛卡尔(René Descartes, 1596-1650)是当时欧洲哲学的旗手。1641年他出版了《第一哲学沉思集》,1644年出版了《哲学原理》,核心主张叫"心物二元论":宇宙里有两种不同的实体,思维性的实体(res cogitans)和广延性的实体(res extensa)。你是这两种实体的奇怪组合:你的身体是物体一类,有位置、有形状、有重量;你的心灵是思维一类,没位置、没形状、没重量,但能思考、能怀疑、能感受。
笛卡尔的影响在于,他把亚里士多德以来一千多年的经院哲学拆开了。原来大家以为灵魂和肉体都是一团物质的两种性质,笛卡尔说不是,物质的东西会占空间,思维的东西不会占空间,它们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实体。这是哲学上的巨大解放,因为它把思维从物质里独立出来。但这个主张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难题:两种完全不同的实体怎么相互作用?我想抬胳膊的时候,"我"这个思维实体如何让"胳膊"这个物质实体动起来?笛卡尔给了一个不太让人满意的答案,用上帝来补窟窿,等于把问题转嫁。
斯宾诺莎年轻时被笛卡尔迷住了。他读了《沉思集》之后开始系统跟一位叫约翰·库勒贝格(Johannes Colerus)的老师学笛卡尔哲学。但他越读越觉得笛卡尔的二元论有问题。如果心和物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它们怎么可能相互作用?反过来,如果它们能相互作用,是不是说明它们本来就不是完全不同的?
斯宾诺莎的解决方案当时还没有诞生,但种子已经埋下了:心与物不是两种实体,而是同一个东西的两个面向。同一个东西,当我用眼睛看它,它就是有形状、有颜色的物体;当我用心想它,它就是观念。物体和心灵是对同一个东西的两种描述方式。这就是他后来《伦理学》里那句著名命题"思想的秩序和联系的秩序是同一个"的前兆。
比斯宾诺莎年长很多的托马斯·霍布斯(Thomas Hobbes, 1588-1679)也是绕不过去的人物。他写的《利维坦》(1651)也是一本被骂惨的书。霍布斯主张"人是一架机器",所有心理活动:记忆、想象、判断,都只是物质粒子运动的特殊形式,没有灵魂这回事。这个主张在当时比斯宾诺莎的更让人害怕,因为它彻底拿掉了灵魂不死的可能性,也拿掉了上帝介入人世的必要性。
但斯宾诺莎没有完全接受霍布斯。霍布斯的政治哲学是悲观主义的:人在自然状态下是"人对人是狼",必须把权力交给一个绝对的"利维坦"(即国家)才能活下来。斯宾诺莎不同意这种对权力的崇拜,他后来在《神学政治论》和《政治论》里反复主张:自由思想是政治体健康的必要条件,绝对权力反而是最危险的。这两种唯物主义尽管都拿掉了形而上学的鬼魂,方向却完全不同。
再往前一辈,伽利略(Galileo Galilei, 1564-1642)虽然已经不在斯宾诺莎的直系师生链里,但他代表的物理学方法塑造了整个17世纪欧洲的智识氛围。伽利略没写过哲学专著,但他的物理学方法奠定了现代科学的态度:用数学描述自然现象,用实验检验理论,不依赖权威。1633年伽利略在罗马受审,被软禁至死。他的故事是17世纪欧洲知识界的一个警示:教廷不接受新物理学。斯宾诺莎在阿姆斯特丹通过拉丁文译本和笛卡尔的引用读伽利略。他的哲学里那种"凡事皆可证明"的态度,那种"传统不构成真理"的态度,是从伽利略式的科学精神里来的。
笛卡尔、霍布斯、伽利略三个人虽然主张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的底层假设:自然界是一个可以用理性来理解的机械系统,神迹、超自然干预、上帝对世界的直接操控这些传统神学的元素应该被剔除。这个假设叫"自然主义"或者"机械论哲学"。斯宾诺莎站在这三位巨人的肩膀上,把机械论哲学推到了它的极端:如果自然界是一架精密的机器,那么上帝根本不是站在机器外面的维修工,机器的运行本身就是上帝的运行。这就是他后来那句广为流传的"Deus sive Natura"(上帝即自然)的来历。
下图显示斯宾诺莎与他同时代哲学家在时间轴上的相对位置,可以让你看出他既是这个时代的产物,也是一个特殊的、不可替代的环节。
```mermaid flowchart LR A["1632 斯宾诺莎生于阿姆斯特丹"] B["1633 伽利略在罗马受审"] C["1641 笛卡尔《第一哲学沉思集》"] D["1650 笛卡尔去世"] E["1651 霍布斯《利维坦》出版"] F["1656 斯宾诺莎被逐出教门"] G["1670 斯宾诺莎匿名出版《神学政治论》"] H["1673 海德堡大学邀他任教授,被婉拒"] I["1677 斯宾诺莎病逝《伦理学》随遗稿出版"] J["1714 莱布尼茨去世"] A --> B --> C --> D --> E --> F --> G --> H --> I --> J ```
从图中可以看出,斯宾诺莎生在笛卡尔和霍布斯两大哲学系统鼎立的时候,他死去时莱布尼茨还没成年。后来莱布尼茨重新发现斯宾诺莎,把他称为近代最伟大的哲学家之一。从笛卡尔到莱布尼茨之间这片思想空间里,斯宾诺莎是那个把地基打了结实的中间人。
---
一本像数学课本的哲学书:《伦理学》长什么样
1670年,斯宾诺莎匿名出版了《神学政治论》,这本书讨论《圣经》批评和信仰自由,一出版就引发巨大争议。1677年他在海牙去世,年仅44岁,死因据记录是肺病(一种说法是玻璃粉尘长期吸入导致的硅肺病,也可能是肺结核)。他死后,他的朋友从他书桌上整理出未完成的书稿,《伦理学》是其中最重要的一本。
《伦理学》这个标题会让人以为是教人怎么做道德选择的畅销书,其实完全不是。它全名是《伦理学,或用几何学方法证明的伦理学》(Ethica, ordine geometrico demonstrata),副标题透露了它的特殊写法:按照几何学的证明方法来处理伦理学问题。也就是说,全书结构像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先给出定义,再给出公设,然后是命题,每个命题都有证明,命题之后还有附释解释命题的含义。
全书分五部分。第一部分讲"论神"(De Deo),论证上帝(或者自然的另一种叫法)是唯一无限的实体。第二部分讲"论心灵的性质和起源"(De Natura et Origine Mentis),论证心灵和身体是同一个实体的两个属性。第三部分讲"论情感的起源和性质"(De Origine et Natura Affectuum),把人的喜、怒、哀、惧、嫉妒等情感当作自然界的事件来分析。第四部分讲"论人的奴役或情感的力量"(De Servitute Humana),论证大多数人被情感牵着走,处于某种"奴役"状态。第五部分讲"论理智的力量或人的自由"(De Potentia Intellectus),讲人如何通过理性摆脱情感控制,达到某种自由状态。
斯宾诺莎为什么要这样写?因为他想做一个非常激进的尝试,把哲学变成像几何学一样可靠的东西。笛卡尔会说"我思故我在",但他用一种沉思式的笔法来论证,依赖"我清清楚楚明白"这种主观确信。斯宾诺莎觉得这不够格。"我清楚明白"不等于"我证明了"。数学论证的好处是:从公认的前提出发,按规则一步步推,每个人只要接受前提就能推出结论,最后结论不可能错。斯宾诺莎希望哲学也能做到这样。这是他那个时代对确定性的渴望,也是他对笛卡尔方法的继承和升级。
举一个具体例子,看看他的链式推理怎么走。《伦理学》第一部分命题15证明的是:任何在神之内、或者通过神自身而被认识的东西,都是神的某个属性。证明过程大致是这样铺开的:前提(命题14):除了神以外,不能有、也不需要有任何实体存在,也就是说,神以外不存在任何实体。前提(命题5):不能在实体内产生多于其自身属性的属性。定义1(实体):实体,我理解为在自身内并通过自身而被认识的东西,也就是说,无须借助于他物的概念就可以形成关于它的概念。然后把命题14、命题5和定义1这三个组件串起来:因为神以外没有别的实体,所以任何"在自身内并通过自身而被认识"的东西,都只能在神之内;这种东西既然是在神之内,就不能产生不是神的属性的东西,所以它本身就是神的某个属性。
斯宾诺莎用这种链式推理,把"宇宙只有上帝这一种实体"这个直觉一步步从定义和命题里推出来。你可能不同意这些定义,但只要你承认定义是对的,结论就是铁定的。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哲学的数学化"。
《伦理学》的三个核心概念需要特别拿出来,因为后面的章节都会用到它们。第一个是实体(substantia)。这是拉丁文 substantia 的中译,原意是"在下面支撑着的东西"。在斯宾诺莎这里,实体指独立存在、不需要别的东西支撑的存在者。整个宇宙只有一个这样的存在者,那就是神或者自然。第二个是属性(attributus)。属性是理智对实体本质的看法。神有无限多个属性,但人类理智只能认识其中两个,思维(cogitatio)和广延(extensio)。你的心和你的身体不是两个东西,是同一个神(自然)的两个属性。第三个是样式(modus)。样式是属性的具体形态。某一块石头、某一个人、某一种思想,都是神的不同样式。它们不独立存在,必须依赖实体才能存在。
这三个概念有点抽象,但你可以这么理解:实体是永恒的舞台,属性是舞台的两种基本灯光(白光和暖光),样式是灯光下演出的具体剧目。一出戏结束了灯光还会亮着下一个戏,但灯光一直在。
斯宾诺莎写这套系统,目的不是炫技,而是要回答一个具体的人生问题:人能不能摆脱恐惧、怨恨、嫉妒这些情感的控制,过一种理性的、自由的生活?在他看来,绝大多数人都陷在情感的牢笼里,被外物左右。要摆脱这种奴役,靠道德说教没用,靠宗教戒律也没用,唯一可靠的是用理性去理解:理解情感是怎么来的,理解我们的本性是什么,理解我们实际上有多大能力。这种"用理解来解放"的思路,影响了后来从启蒙运动到心理治疗的所有理性主义流派。
---
谁被斯宾诺莎"震到"了
斯宾诺莎活着的时候影响不算大。《神学政治论》匿名出版之后被人骂成是"无神论者的圣经",海德堡大学虽然想请他做教授,但附带条件是"不要颠覆大家信仰的宗教基础",他直接拒绝。1677年他死的时候,《伦理学》作为遗稿被整理出来,前几页在描述上帝那一段之前有一段警示语:"本书的内容可能让许多人感到困惑",用今天的说法是提醒读者"打开之前请三思"。
但等他去世之后,影响慢慢扩散。三百年过去,凡是想认真做哲学的人,几乎都得经过他那一关。
康德(1724-1804)这一关就过得艰难。康德的整个哲学体系建立在"实践理性"和"上帝存在"这两个支柱上,而斯宾诺莎的"上帝即自然"恰好把这两个支柱都拆了。康德不能直接反对斯宾诺莎(他需要斯宾诺莎奠定的概念),又不能接受他(那就等于接受无神论),只好在1781年的《纯粹理性批判》里小心翼翼地把他放进"理性越界"的范畴,说他虽错,但错得伟大,错得有教育意义。康德承认,斯宾诺莎的"自然主义"是一个哲学不能忽视的选项。
黑格尔(1770-1831)则直接把斯宾诺莎抬到天上。他说过一句让后世哲学家反复引用的话:你要么是斯宾诺莎主义者,要么根本不是哲学家。黑格尔的意思是,所有想认真谈"绝对"、谈"实体"、谈"整体"的哲学家,最后都会发现自己绕不开斯宾诺莎的基本框架:只有一个宇宙实体、一切都是这个实体的样式。你接受他,你就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你拒绝他,你得证明你是怎么绕过去的。黑格尔自己的辩证法,某种程度上是对斯宾诺莎"实体"概念的升级:斯宾诺莎说实体是静止的,黑格尔说实体本身就是动态的、内部有矛盾的、能自己展开成精神和自然的。但黑格尔始终承认,斯宾诺莎是那个最初打开门的人。
马克思(1818-1883)更直接。他在184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