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2年的夏天
第 1 章:1812年的夏天
1812年6月24日,一个闷热的夏夜,五十万大军正在渡过涅曼河。这支军队来自法兰西,由欧洲历史上最有权势的男人拿破仑·波拿巴亲自率领。他们带着三千门大炮、数十万匹战马,目标是进军俄国腹地,逼迫那个倔强的沙皇亚历山大一世低头。
没有人会想到,仅仅五个月后,这支军队会几乎全军覆没在俄国广袤的冻土上。拿破仑带去的是欧洲最强大的武装力量,他此前从未尝过真正的失败滋味。1812年之前,这位科西嘉出身的炮兵军官已经征服了大半个欧洲:奥地利皇帝向他求和,普鲁士国王跪在他脚下,波兰为他欢呼,意大利是他的后花园。法兰西帝国的人口比俄国少得多,但它的军队无坚不摧,它的将军们战无不胜。
然而俄国不一样。俄国的土地太大了,大到拿破仑的军事天才无法施展;俄国的人太能熬了,熬到法兰西帝国最骄傲的军团在饥饿和寒冷中化为乌有。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战争,这是两个世界的碰撞:一个代表着启蒙时代理性主义的辉煌成就,一个代表着斯拉夫大地古老而沉默的力量。
为什么托尔斯泰选择把《战争与和平》的故事舞台设在这一年?答案藏在1812年的特殊性里。这一年,俄国人经历了最深重的灾难——他们失去了首都莫斯科,数不清的村庄被焚毁,成千上万的士兵和平民死于战火。但也是在这一年,俄国人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他们没有屈服,没有投降,而是在废墟上重新站了起来。
这一年,既是屈辱的年份,也是光荣的年份;既是结束的年份,也是开始的年份。托尔斯泰看中的,正是这种矛盾性。他在1812年看到的不只是战争与死亡,更是一个民族在极端考验面前的精神面貌——这才是《战争与和平》真正要书写的东西。
拿破仑的帝国与俄国的困境
要理解1812年的战争,必须先理解拿破仑这个人以及他的帝国出了什么问题。
拿破仑的崛起本身就是一个传奇。1799年,三十岁的他发动雾月政变,成为法兰西第一执政。八年后,他加冕称帝,建立法兰西第一帝国。在短短十五年间,他重塑了欧洲的政治版图,打赢了四十多场大规模战役,把欧洲大陆上的传统强国要么打趴下,要么变成自己的附庸。
他的军事才能确实无可挑剔。他发明了现代参谋制度,让军队的组织效率大幅提升;他精通炮兵战术,能在关键时刻集中火力撕开敌方防线;他善于利用机动性,让敌军摸不清自己的主攻方向。他的对手们一次次被他击败,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勇敢或愚蠢,而是因为拿破仑的战争方式领先了时代。
但帝国越大,问题越多。到1812年,拿破仑直接统治或控制的地区包括法兰西、意大利、德意志诸邦国、莱茵兰、荷兰、西班牙的一部分,间接控制的还有波兰、华沙公国,以及一系列被迫结盟的卫星国:普鲁士、奥地利、瑞士。这片庞大的领土需要一个统一的经济体系来支撑,而拿破仑的方法是大陆封锁体系。
简单来说,大陆封锁就是禁止英国商品进入欧洲大陆。拿破仑认为,英国的工业实力来自对外贸易,只要切断英国的财源,就能让这个岛国屈服。他建立了一套复杂的许可证制度,让法国商品可以畅通无阻,而英国商品和任何与英国有贸易往来的船只都会被没收。这套体系在纸面上很完美,但在执行中漏洞百出。
俄国是这套体系最大的漏洞。俄国的经济离不开英国的工业品和殖民地商品——棉花、染料、茶叶、咖啡、糖。俄国出口的原材料——亚麻、大麻、木材、钾碱——也需要英国市场来消化。英国和俄国之间的贸易根本没有断绝过,只是换了一种形式:英国商品先运到美国,然后贴上美国国旗再进入欧洲;俄国商品则通过各种灰色渠道流向英国市场。
亚历山大一世看得很清楚,与英国断绝贸易对俄国的伤害远大于对英国的伤害。更何况,英国是俄国最重要的海上贸易伙伴,俄国贵族喝的茶、穿的衣服、用的奢侈品,有一大半来自英国。让俄国为拿破仑的帝国野心买单,这个交易怎么看都不划算。
但拿破仑不这么想。他觉得亚历山大在耍他。1810年到1812年间,两人通过信件和使者反复交涉,拿破仑的要求越来越强硬:俄国必须彻底执行大陆封锁令,必须削减军队规模,必须在普鲁士边境做出让步。亚历山大的回复越来越冷淡,官方声明越来越疏远。
1812年春天,拿破仑做出了一个改变历史的决定:既然外交手段无法让俄国屈服,那就用军事手段。他开始集结欧洲历史上规模最大的远征军。这支军队的组成很复杂:法国本土士兵大约二十万,是核心力量;德国各邦国提供了二十多万人,其中普鲁士人最不情愿;波兰人最为热情,因为他们期待拿破仑帮他们复国;意大利人、荷兰人、瑞士人、克罗地亚人、葡萄牙人、西班牙人,应有尽有。这是一支真正的多民族大军,士兵们说着不同的语言,效忠于不同的君主,但都服从于同一个皇帝的意志。
拿破仑的计划很直接:快速突入俄国境内,在边境附近与俄军主力决战,击败俄军后迫使亚历山大求和,占领莫斯科或圣彼得堡,然后签订一个体面的和约。他预计这场战争会在两三个月内结束,圣诞节前他就能回到巴黎。
这个计划有一个致命的盲点:拿破仑完全低估了俄国的纵深和俄军的韧性。他以为俄国会像其他国家一样,在主力被歼灭后就投降。但他即将发现,俄国的战争逻辑和西欧完全不同。
从撤退到反攻:俄军的战略转变
1812年6月,拿破仑率军渡过涅曼河时,俄军在西线布置了约二十二万军队,由两位将领分别指挥:米哈伊尔·巴克雷·德·托利男爵带领第一军团,约十二万人;亚历山大·巴格拉季昂亲王带领第二军团,约五万人。两人互相不服,协同作战的能力很差。更糟糕的是,沙皇同时任命了一个自己也不信任的德国血统将领来指挥俄军,这让贵族和军官们颇为不满。
面对拿破仑的大军压境,俄军最初的计划是进行正面抵抗。但第一场大规模交锋——7月的莫尔贡斯克之战——让俄军损失惨重,尽管法军的伤亡也不小。这场战役的结果让巴克雷清醒地认识到,和拿破仑正面对决是愚蠢的。他的部队开始有计划地向东撤退,避开法军的锋芒。
接下来的两个月,俄军一退再退。拿破仑一路追击,占领了明斯克、维捷布斯克,一直追到斯摩棱斯克。每前进一步,他的补给线就拉长一截,他的士兵就越疲惫一分。他原本计划在边境附近歼灭俄军主力,但俄军根本不给他决战的机会。
这种持续的撤退在俄国国内引发了强烈不满。人们看不到军队抵抗的决心,却不断听到失地的消息。莫斯科的贵族们开始躁动,彼得堡的宫廷里流言四起。巴克雷被指责为懦夫——尽管他的决策完全正确——人们要求换一个更能打的将领。
正是在这种压力下,8月底,沙皇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任命:他选择了米哈伊尔·库图佐夫·鲁缅采夫担任总司令。
库图佐夫不是一个典型的英雄形象。他已经六十七岁,年轻时在土耳其和波兰打过仗,立过功,但官场生涯起起伏伏。他一只眼睛半瞎,走路有点跛,说话絮絮叨叨,看起来不像是个能拯救俄国的人物。更重要的是,他主张的战略和皇帝的想法完全不同:他不相信正面对抗拿破仑是可行的,他相信时间和空间本身就是武器。
拿破仑听说库图佐夫上任后,评价说:“俄国无人可用了吗?派个老太婆来对付我。”
但库图佐夫自有他的智慧。他上任后的第一个决定,就展现了他与巴克雷一脉相承的战略思路:继续退,却要在退的过程中为决战创造条件。他选择了一个叫博罗季诺的村庄附近布阵,那里距离莫斯科只有一百二十公里,再退下去就要放弃首都了。这个地点很有讲究:它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原,适合大兵团展开;俄军在这里已经布防了一段时间,有现成的工事可用;更重要的是,在这里决战,进可以给法军迎头痛击,退还有莫斯科可以作为缓冲。
1812年9月7日,博罗季诺战役爆发。这是整场战争中最大规模的一场战斗,也是拿破仑生平第一次没有取得决定性胜利的战役。法军投入了约十三万人,俄军约十一万人,双方都伤亡惨重。据估算,俄军损失约四万五千人,法军损失约三万五千人。对法国人来说,这个伤亡比例意味着他们没能像以前那样以少胜多;对俄国人来说,他们成功守住了主要阵地,尽管付出了巨大代价。
库图佐夫在战后做了一个痛苦的决定:撤出莫斯科。这个决定让很多人无法接受,但库图佐夫心里清楚,博罗季诺之后俄军已经筋疲力尽,继续死守只会全军覆没。保存有生力量,才能为日后的反攻创造可能。
9月14日,拿破仑骑马进入莫斯科。这座古老城市的上空飘着法国旗帜,但等待他的不是箪食壶浆的欢迎,而是一座几乎空了的城市——莫斯科人几乎全部撤离了。
拿破仑在莫斯科待了三十五天。这三十五天里,他不断派人向亚历山大求和,却始终得不到回应。他开始意识到,这场战争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俄军主力没有被他消灭,而是完整地撤退了;俄国没有投降的迹象,亚历山大甚至放话说“即使失去最后一个盟友,也要战斗到底”;他的补给线越来越长,而俄国人在撤退时烧掉了几乎所有能吃的东西。
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面。10月19日,拿破仑下令撤退。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莫斯科的第二天,城里燃起了大火。这场大火烧了整整四天四夜,将这座拥有四十万人口的城市吞噬了大半。拿破仑认为这是俄国人烧的,要给他一个空城;俄国人则指责是法国人的火药库爆炸引发的。这场争论至今没有定论,但它的象征意义是明确的:莫斯科的毁灭代表着一个民族拒绝屈服的决心。
接下来的撤退才是真正的灾难。冬天提前到来了,十一月的俄国已经天寒地冻。库图佐夫指挥俄军不断骚扰法军的侧翼,压缩他们的撤退空间。拿破仑的军队在饥饿、寒冷和持续的战斗中迅速瓦解,等他们终于渡过涅曼河撤回波兰时,五十万大军只剩下不到十万人,其中能战斗的士兵不足两万。
这是拿破仑帝国由盛转衰的转折点。1812年之后,欧洲反拿破仑的力量开始联合起来,三年后拿破仑在滑铁卢彻底失败。
库图佐夫:一个被误解的英雄
库图佐夫的故事值得单独说一说,因为他的形象在《战争与和平》中占据着核心位置,而真实的库图佐夫和他被塑造的样子之间,既有重合也有张力。
库图佐夫的全名是米哈伊尔·伊拉里奥诺维奇·库图佐夫·鲁缅采夫,1745年出生于圣彼得堡的一个军人世家。他的父亲是个中校,家里不算显赫,但也不算卑微。库图佐夫从小就被送进军校接受军事训练,十六岁正式入伍,开始了他漫长的军旅生涯。
他的早年经历并不传奇。1764年他作为准尉参加了波兰战役,1768年到1774年间参与了俄土战争,期间两次负伤。1770年他在卡古尔河之战中表现出色,第一次受伤;四年后在围攻本德的战斗中,他被榴弹击中,头部受了重伤,从此失去了右眼——这解释了他为什么总是戴着一个黑色眼罩。
此后的二十多年里,库图佐夫的仕途并不顺利。他不是那种会讨好上司的人,也不擅长在宫廷政治中周旋。1782年到1790年间他又参加了两次俄土战争,立了一些功劳,但升迁缓慢。直到1792年,他才被授予少将军衔,成为一名高级将领。
1799年,库图佐夫迎来了他军事生涯的第一次大放异彩。当时俄国与奥地利、英国结盟对抗法国,库图佐夫被派去指挥俄军在意大利北部的部队。在意大利,他打出了一系列漂亮的运动战,在特雷比亚河和诺维两次击败法国军队,迫使法军从意大利撤退。这场战役让他声名鹊起,苏沃洛夫甚至称赞他是“现代最优秀的战术家”。
但他在宫廷里的运气依然不佳。沙皇保罗一世不喜欢他,亚历山大一世继位后也对他若即若离。库图佐夫被派去担任一些次要职务,在外交场合受了不少窝囊气。1805年俄奥联军在奥斯特里茨被拿破仑打得大败,库图佐夫是俄军的高级将领之一,但他无力改变战局,这场惨败让俄军颜面尽失。
1812年,当俄军在前线节节败退、巴克雷饱受批评的时候,库图佐夫被推到了总司令的位置上。这与其说是对他能力的信任,不如说是沙皇在贵族压力下的妥协——库图佐夫是个俄国人,不像巴克雷那样有德国血统,他能接受贵族们“寸土必争”的呼声。
库图佐夫上任后面临的局面极其复杂。他必须平衡军事需要和国内舆论的压力;他必须应对拿破仑这个前所未有的对手;他必须在几乎没有资源的情况下维持一支军队的战斗力。他的每一个决定都被人用放大镜审视,每一个失误都可能成为致命的把柄。
他的战略思想很简单,但执行起来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勇气。库图佐夫相信,时间和空间是俄国最大的盟友,而拿破仑最大的弱点就是补给线。只要俄军不与法军进行决定性会战,只要俄军保持完整不被消灭,拿破仑就会在俄国的广袤土地上耗尽力量。俄军可以在撤退中积累力量,等待反击的时机。
这个战略后来被称为“焦土抗战”,它的本质是拒绝正面决战,用空间换时间,让敌人的力量在运动中消耗殆尽。
博罗季诺战役之后,库图佐夫决定放弃莫斯科。这个决定让他承受了巨大的压力。贵族们认为他是个懦夫,人们担心莫斯科大火预示着俄国的灭亡。但库图佐夫知道,如果他的军队在博罗季诺被全歼,俄国就真的完了。保存有生力量,才能为日后的胜利保留希望。
在随后的几个月中,库图佐夫成功地将一支疲惫的军队重新组织起来。他利用俄国的冬季和广阔的领土,不断骚扰和疲惫法军,同时积蓄自己的力量。当拿破仑最终开始撤退时,库图佐夫已经准备好了他的反击。他指挥俄军从两翼和后方不断攻击法军,压缩他们的撤退空间。
1813年1月,库图佐夫率军越过边境,进入波兰追击法军。就在胜利在望的时候,这位六十八岁的老将倒下了。1813年4月28日,他在西里西亚的小镇本斯多夫去世,死因可能是肺炎或心脏病。俄国人失去了一位最了解如何对抗拿破仑的将领,而他的死也让欧洲反法联盟失去了一面旗帜。
在《战争与和平》中,托尔斯泰对库图佐夫给予了极高的评价,把他塑造成一个近乎先知式的英雄人物。但托尔斯泰笔下的库图佐夫在很大程度上是他自己历史观的载体,真实的库图佐夫比小说中的形象更复杂,既有智慧也有局限,有自己的政治考量和小算盘。这种真实与虚构之间的差异,本身就是理解《战争与和平》的一把钥匙。
莫斯科大火:一个民族的抉择
1812年9月14日,拿破仑进入莫斯科时,发现这座城市几乎空了。居民们带着能带走的财物撤离了,留下的是一座寂寥的石头城。
莫斯科是俄国的旧都,虽然圣彼得堡在1712年就已经成为帝国的新首都,但莫斯科在俄国人心中依然有着不可替代的位置。它是东正教的圣地,拥有数不清的教堂和修道院;它是俄国商业和手工业的中心;它是贵族庄园文化的发源地。在普通俄国人的想象中,莫斯科就是俄国本身的象征。
放弃这样一座城市,对俄国人来说是一个艰难的决定。但库图佐夫做出了这个决定,他让俄军从莫斯科南门撤出,穿过城市向南方转移。这个选择的逻辑很简单:博罗季诺战役后俄军伤亡惨重,如果继续守城,只会被法军围困后各个击破。保存军队,等待反攻的时机,才是正道。
然而,就在俄军撤离的第二天夜里,莫斯科燃起了大火。
关于这场大火的原因,历史学家争论了两百多年,至今没有定论。法国人最初认为这是俄军撤退时故意纵火,目的是给拿破仑一个空城和一片废墟。但这种说法有一个问题:俄军是在9月14日白天撤离的,而大火是在当晚开始燃烧的,中间有好几个小时的时间差。如果俄军要纵火,为什么要等这么久?
另一种说法是莫斯科的居民在撤离时没有处理好炉火和蜡烛,引发了意外火灾。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因为莫斯科的建筑以木结构为主,干燥的秋季很容易发生火灾。
还有一种说法是拿破仑自己的炮兵或工兵不小心引发的,或者是他试图焚毁莫斯科时失控。不管真相如何,这场大火最终几乎吞噬了整座城市。
大火持续了四天,从9月14日烧到9月18日。城里的建筑十有七八被毁,包括克里姆林宫的相当一部分建筑。居民们来不及带走或来不及销毁的财物也都化为灰烬。据估计,这场大火造成了约三千人遇难,无数人无家可归。
拿破仑站在克里姆林宫的塔楼上,看着这座城市在火焰中挣扎。他试图组织救火,但他的士兵们大多在抢劫财物,无心救火;他调来的莫斯科消防队早已解散,根本无法运作。他甚至派人在城市边缘点燃隔火带,试图阻止火势蔓延,但这也没有奏效。
对拿破仑来说,这场大火的象征意义是毁灭性的。他带着大军远征俄国,本来指望在莫斯科签订和约,然后凯旋而归。现在他得到的是一座废墟之城——没有资源,没有补给,没有谈判对手。接下来的三十五天里,他几乎什么也没做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严冬逼近。
而对俄国人来说,莫斯科大火有着完全不同的意义。这场灾难证明了俄国人拒绝屈服的决心。它向整个欧洲传递了一个信号:俄国不会像其他国家那样,在一场失败后就举手投降;俄国愿意承受任何牺牲,付出任何代价,来维护自己的独立和尊严。
这种精神在俄国的文学和艺术中反复被歌颂。画家们描绘莫斯科废墟上的重建,诗人们赞美俄国人民的坚韧,作曲家们谱写关于1812年的壮丽篇章。这种精神也深深影响了托尔斯泰,他在《战争与和平》中用大量篇幅描写1812年的灾难和俄国的韧性,把这年夏天发生的一切上升到了一个民族精神的高度。
但我们也应该看到,莫斯科大火也带来了一连串的灾难。城市被毁后,几十万失去家园的居民需要安置;被焚毁的物资和房屋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损失;瘟疫和疾病在大火后的废墟上蔓延。更重要的是,这场大火给俄国普通百姓带来的苦难是深重的,他们承受了战争最残酷的一面,却往往被后来的英雄叙事所忽略。
托尔斯泰在《战争与和平》中对这一点有所反思。他既赞美俄国民族的精神韧性,也描写了普通人在战争中的苦难和挣扎。这种复杂的视角,正是托尔斯泰作为文学家的伟大之处:他不会为了歌颂英雄而忘记普通人,也不会为了批判战争而否认英雄主义的存在。
历史如何成为文学的原材料
1812年的俄法战争持续了不到一年,却给人类历史留下了深刻印记。这场战争改变了欧洲的政治格局,埋葬了拿破仑的帝国梦想,开启了欧洲各国民族主义觉醒的序幕。对俄国人来说,这场战争更具有特殊的意义:它证明了俄国作为一个欧洲大国的地位,激发了俄国民族意识的形成,也为俄国文学提供了取之不尽的素材。
托尔斯泰创作《战争与和平》的念头由来已久。1860年代,他开始认真研究1812年战争的历史资料,阅读了大量的档案文献、回忆录和战史报告。他甚至亲自走访了博罗季诺战场,用骰子和木棍在地图上推演战役过程,试图弄清每一个军事决策的得失。
托尔斯泰对历史有着自己独特的看法。他认为,历史学家的传统写法——用“伟人”和“事件”来解释历史——是一种根本性的误解。在他看来,历史不是由几个英雄人物决定的,而是由无数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选择和行动共同塑造的。拿破仑也许是个天才,但如果没有数百万愿意或不愿意服从他的士兵,没有整个欧洲的经济和政治结构在支撑,他什么也做不成。
这种历史观在《战争与和平》中被反复表达。托尔斯泰借小说人物之口批评那些“伟大人物创造历史”的观点,他认为真正的历史原因藏在普通人身上,藏在那些从未被史书记载过的日常选择里。这种观点在19世纪的历史学界是相当激进的,它预示了后来年鉴学派和微观史学的某些想法。
当然,托尔斯泰并不只是一个历史哲学家。他首先是一个文学家,他关心的是如何用文学的形式来呈现他对历史的理解。《战争与和平》采用了独特的双线结构:一方面是宏大的战争叙事,描写拿破仑、库图佐夫、俄法两军几十万人的生死搏斗;另一方面是细腻的家庭故事,描写几个贵族年轻人的爱情、困惑和成长。这两条线索交织在一起,让抽象的历史规律有了具体的人物来承载。
1812年的战争为托尔斯泰提供了完美的舞台。这里的故事足够宏大——五十万大军、数百场战斗、整个欧洲的命运都悬于一线;这里的人物足够多样——皇帝、将帅、贵族、士兵、平民,每一个群体都有自己的视角和立场;这里的情感足够强烈——恐惧、希望、绝望、狂喜、愤怒、悲伤,所有的情感都在战争中被放大到极致。
更重要的是,1812年距离托尔斯泰写作的年代并不太远,大约五十年前。许多当事人的后代还在,许多回忆录和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