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缘起
西厢缘起
六百多年过去了。距王实甫在某间漏风的书舍里落下《西厢记》最后一个字,墨迹干透,已经过去了六个多世纪。这部作品被无数次重印、被无数次禁毁、被改编成昆曲、京剧、越剧、电影、电视剧、流行歌曲,也被无数次遗忘在书架最深处,落满灰尘。对于今天的青少年读者,一个真正的问题是:翻开它之前,你需要什么样的姿态?
这不是修辞,而是一道阅读方法论的考题。它至少包含三个层面:第一,《西厢记》在中国文学史上到底占据什么位置?第二,几百年来围绕它的道德争论说明了什么?第三,我们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读它?本章试图从这三个层面给出一套可操作的回答。
一、被时间反复确认的文学位置
要判断一部作品是否值得重读,最朴素的检验标准是看它在历史上有没有持续被讨论。元曲从诞生到今天,能被时间筛下来的作品是少数。元杂剧现存完整剧本大约一百五十种左右,能穿越六个多世纪还在被反复讨论的,只剩四部——关汉卿的《窦娥冤》《单刀会》,马致远的《汉宫秋》《天净沙·秋思》,白朴的《梧桐雨》《墙头马上》,王实甫的《西厢记》。其中又只有王实甫的《西厢记》以"完整剧本"形式从元代一路流传下来,其余三部主要靠零折选本存活。
这里有一个常被忽略的细节需要解释。元杂剧的体制是一个剧本只能写四折,外加一个楔子。这是当时勾栏瓦舍演出的实际需要。一个晚上大约四五个小时,一个戏班子要在有限时间里讲完一个完整故事,情节不能拖。所以四折是元杂剧的标准长度,长度本身是一种约束。
但《西厢记》是例外。它有五本,每本四折,加上若干楔子,总共二十一折。这个长度在元杂剧里是孤例。关汉卿不会这样写,马致远不会这样写,白朴也不会这样写。只有王实甫,把一个本该在四折内结束的爱情故事,硬写成了二十一折的长篇戏曲。这个"硬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他要讲的东西太满,四折装不下。
为什么装不下?因为他要写的不只是张生和崔莺莺的相遇,而是相遇之前两人各自的生活状态、相遇之时的偶然与必然、相爱之后的试探与猜疑、私定终身之后的现实阻力、长亭送别之后的牵挂与等待。每一折都有自己独立的时间地点与人物心理,整体又构成一个完整的情感弧线。这种结构上的"奢侈",在元杂剧中几乎找不到第二个例子。
明代朱权的《太和正音谱》把这本戏列为"元曲之首"。朱权是明太祖朱元璋的第十七子,封宁王,谙熟音律。他给出的评语是:"王实甫之词,如花间美人,铺叙委婉,深得骚人之趣。极有佳句,若玉环之出浴华清,绿珠之采莲洛浦。"这个比喻放在今天读有些矫情,但评价本身的分量不轻,它意味着在明代宫廷视野里,《西厢记》已经超过关汉卿和马致远,成了元曲的代表。
进入清代以后,《西厢记》依然是元杂剧里被重印次数最多、被各种地方戏改编最多的剧本。直到二十世纪,通行的高校文学史教材,无论游国恩版还是刘大杰版,都把《西厢记》放在元杂剧的醒目位置。这种"被反复确认的位置"本身就是证据:它经得起时间检验。
但凡一部作品被一代代读者反复重读,往往是因为它触碰到了某些跨时代都能引起共鸣的人性结构。《西厢记》能持续被讨论,根本原因不是它是元代文学的代表,而是因为它讲的那件事,两个年轻人如何在世俗礼法的缝隙里发现彼此,在每一个时代都能找到新的听众。这件事没有过期。
二、道德争议的另一面:禁毁史的真实面貌
只看文学史定位,会给人一种错觉,好像《西厢记》一路走来都被推崇。事实远非如此。这部作品在明清两代至少三次被官方或半官方列入禁毁书目。
明代后期,万历年间已经有人开始攻击《西厢记》。万历三十八年(1610)左右,有人在《船政》等刊物上撰文认为,《西厢记》是"诲淫之尤者"。这个判断的关键词是"诲淫",它被看作教唆年轻人私通的样本。清乾隆年间,朝廷大规模编纂禁毁书目,《西厢记》连同《水浒传》《红楼梦》等一起被列为"应毁"或"应禁"的图书。地方官府接到禁令后大规模收缴、焚毁相关版本。今天我们能在图书馆读到的明代《西厢记》版本,很多都是经过民间辗转藏匿保留下来的。
但这只是故事的一面。
另一面是,几乎在同一时期,《西厢记》在士大夫圈子里被热烈讨论、批点、改编、续写。明代李贽在《焚书》中称《西厢记》为"天下之至文"。金圣叹是明末清初最具影响力的文学批评家,他把《西厢记》和《庄子》《离骚》《史记》《杜诗》《水浒传》并列为"六才子书",给出的批点本一直流传到今天。
李贽和金圣叹都是被官方打压的人。李贽以"敢倡乱道,惑世诬民"的罪名下狱,自杀于狱中。金圣叹因为"哭庙案"被清廷处死。一个被官方打压的批评家,恰恰是给《西厢记》最高文学评价的人。这个反差不是偶然,它揭示了一个更深的结构:当官方道德话语把《西厢记》定性为"诲淫"时,真正懂文学的人在读它的时候,看到的是别的东西。
再看清代。纪昀(纪晓岚)在《阅微草堂笔记》里把《西厢记》列为禁书,但在私下笔记中又承认它"曲尽人情,文笔亦妙"。桐城派代表人物方苞公开把《西厢记》归入"败坏风俗"一类,但他自己的弟子私下抄录《西厢记》唱词的情况并不少见。这种"官方禁、民间读、读书人批"的三角张力,贯穿了明清两代。
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西厢记》从来就不是一个简单的"好作品"或"坏作品"。它在中国文化史上的位置,恰恰建立在这个张力之上。任何把它简化为"古代爱情故事"或"封建糟粕"的解读,都漏掉了真实的历史纹理。真实的纹理是这样的:一部作品能否在历史上活下来,往往取决于它有没有触及某些让官方道德话语不舒服的人性真实。让人不舒服的地方,恰恰是值得认真看的地方。
这是一个阅读方法论的起点:当你面对一部"被争议过的经典"时,比起直接接受某种现成评价,更值得做的是先去还原争议本身的样子,再判断争议双方的根据在哪里。这不是为争议而争议,而是因为争议本身往往就是解读这部作品最好的入口。
三、文本细读:把经典当作正在发生的语言
要把这个方法论落实下去,需要一套具体的阅读技术。本节介绍的这套技术叫"文本细读",它来自二十世纪英美新批评和俄国形式主义两个学派。
先说俄国形式主义。1910年代到1920年代,一批俄国学者在彼得格勒成立了一个叫"诗歌语言研究会"的组织。其中一个叫维克托·什克洛夫斯基的人写了一篇影响深远的论文叫《作为手法的艺术》。他在文章中提出一个核心概念,叫"陌生化"。这个概念翻译成中文有不同译法,也叫"反常化""陌生化效果",但内核一致:文学的目的不是让人"认出"熟悉的事物,而是让人"看见"熟悉的事物。
什克洛夫斯基举过一个很具体的例子。托尔斯泰写过一篇文章叫《人需要多少土地》,讲一个农民想拥有一片自己的土地,最终因为贪心死在地里。一般人写这个故事,会用"农民想要更多的土地"这样的日常语言,读者能识别,但不会停下来思考。托尔斯泰用的是另一种写法:他一次次具体描写那个农民在土地上走过的步伐、回头看标记时眼睛的动作、土地边界在阳光下呈现的形状。读者读完,会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真正"看见"过一片土地。文字把熟悉的事物变成了陌生的东西,让你重新看一遍。
这就是"陌生化"的操作:当语言以日常方式出现时,你不会意识到它的存在;当语言以反常方式出现时,你反而能看见语言本身。
把这个方法用到《西厢记》上,意思就是:不要把这部戏当作"古代爱情故事"或者"封建糟粕",而是把它当作一组精心组织的语言事件,去看曲词是怎么写的、人物是怎么说话的、情节是怎么展开的。
具体怎么做?分三步。
第一步,悬置先入之见。 这里的"先入之见"包括两层。一层是道德判断("这是诲淫之作"或"这是伟大爱情")。另一层是文学史定位("这是元曲之首""代表元代戏曲最高成就")。这两层都要暂时放在一边。道德判断会让你跳过文本去评价立场,文学史定位会让你跳过细节去接受结论。两者都不是从文本本身出发的。
第二步,关注具体曲词。 《西厢记》是一部戏曲,戏曲的主体是曲词。曲词不等于散文。曲词有自己的节奏、押韵、平仄、用典,这些形式约束本身就是意义的组成部分。以《西厢记》第四本第三折的"正宫·端正好"为例,这是崔莺莺送张生赴京赶考时唱的:
>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这几句唱词不是散文式的描写。它由七个意象串联:碧云、黄花、西风、北雁、霜林、霜林醉、离人泪。每一个意象都有自己的传统:"碧云"来自江淹《杂体诗》"日暮碧云合","黄花"来自李清照"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霜林"来自杜牧"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它们都不是莺莺原创的符号,而是被无数诗人用过的"现成意象"。莺莺的任务是把这七个现成意象用"西风紧""北雁南飞""谁染""总是"这样的小词串起来,让它们在她自己的离愁里重新发光。这种把前人符号重新组合成自己语境的能力,本身就是戏曲创作的核心技艺。
值得注意的是,这段曲词是从范仲淹《苏幕遮》"碧云天,黄叶地"演化而来。范词写的是秋日羁旅的乡愁,王实甫把它改成了离别的男女相思。同样的意象骨架,在不同语境里长出完全不同的情感。王实甫的功力不在于写出新意象,而在于把旧意象放进新情境里,让它们带上莺莺自己的体温。
第三步,看情节是怎么被曲词"长出来"的。 戏曲不是小说。小说可以让叙述者停下来解释人物的内心,戏曲不行。戏曲主要靠唱词表达内心。这就带来一个技术难题:人物的内心变化必须由曲词承担,而曲词又有自己的音律约束。《西厢记》解决这个问题的方式是:把每一折的曲词设计成人物心理的"阶段性切片"。第一折写相遇,第二折写心动,第三折写试探,第四折写定情,第五折写阻挠,第六折写相思。每一折曲词的心理重心都不同。这种"曲词即心理"的对应关系,是《西厢记》结构上的关键技艺。
掌握这三步,就具备了"陌生化细读"的基本姿态。它的核心不是给出新评价,而是把旧评价暂时放下,重新从曲词本身出发,让文本自己说话。当你能听见莺莺怎么说话、张生怎么说话、红娘怎么说话时,你对这部戏的理解会和读"古典名著介绍"完全不同。
四、黛玉的西厢与青春期的阅读
这套方法论不是抽象的,它在文学史上有一次著名的演练。这次演练发生在《红楼梦》第二十三回,标题叫"西厢记妙词通戏语,牡丹亭艳曲警芳心"。
情节并不复杂:大观园刚落成不久,贾宝玉和林黛玉一起在园子里读《西厢记》。宝玉拿着一本《会真记》(《西厢记》的另一个名字),黛玉接过翻了几页,越看越入迷,连饭都不想吃了。看完之后黛玉对宝玉说:"果然有趣。"然后宝玉趁机用《西厢记》里的句子打趣黛玉,黛玉又羞又气,嗔怪宝玉"欺负"她。
这个片段看似只是宝黛爱情的一个小插曲,里面却藏着一个非常深的阅读学问题:一部经典是如何在不同的代际读者心里重新生长的?
黛玉读《西厢记》的时候才十三四岁。她之前读的是什么?是父亲林如海让她读的《四书》。这些书对她来说是什么?是"正经书",是科举仕途的工具,是大人世界对她的期待。黛玉读这些书的态度,从她进贾府后的种种表现可以看出:认真,但并不动心。她能背下来,但《四书》对她来说没有真正进入内心。
《西厢记》不一样。黛玉读《西厢记》的反应,原文写得很精确(概括大意):"越看越爱看","不到一顿饭工夫,将十六出俱已看完"。这个速度是惊人的。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用不到一顿饭的时间,看完了二十一折中的前十六折。她不是在做阅读理解,而是在被语言卷进去。
为什么《西厢记》能让黛玉放下《四书》?
从文本细读的角度,可以给出三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是曲词情感密度高。黛玉读的那些曲词,每一句都有具体的视觉意象和情感重量,不像《四书》那样多是抽象的道德论述。黛玉是诗人气质的人,她后来写《葬花吟》《秋窗风雨夕》,都是高度意象化的诗。《西厢记》曲词的意象密度,正好契合她天生的审美倾向。
第二个原因是情节与青春经验的共鸣。张生和崔莺莺的处境,两个人相爱但被礼法隔开,对黛玉来说不是陌生的。黛玉自己正处在这种处境里。她爱宝玉,但所有人都告诉她这是"不才之事",是"兄妹之间应该有的分寸"。《西厢记》里莺莺的处境,某种意义上就是黛玉处境的古代镜像。黛玉在《西厢记》里看到的不只是一个故事,而是自己处境的一种诗化表达。
第三个原因,也是最微妙的一个,是《西厢记》给予读者一种特殊的"共谋感"。黛玉读完之后说"果然有趣"。这个评价看似平常,其实意味深长。她没有说"写得好"(那是文学评价),也没有说"教了我什么道理"(那是道德评价)。她说"有趣",这是一个十四岁少女式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属于"我们这一边"的评价。它意味着黛玉读完这部戏之后,把自己和这部作品放在了一起,自己成了它的同盟。
经典和青春期读者之间的关系大致就是这样:不是"我读了一部伟大作品",而是"我和这部作品一起,对抗了某种我被要求遵守的秩序"。黛玉听完宝玉的调侃后,反应是大怒,骂宝玉拿"淫词艳曲"来欺负她。但她已经在引用了,她已经用《西厢记》的方式在思考了。黛玉的愤怒,本质上是对"自己也站到了莺莺那一侧"这件事的羞怯反应。
曹雪芹写这个片段,不是为了评论《西厢记》,而是为了演示一部经典如何在十四岁少女心里扎下根。这种"扎下根"不是被动接受教化,而是读者主动让自己被一种新语言重新塑造。黛玉读《西厢记》之后写诗、写《葬花吟》,都带着《西厢记》曲词的痕迹。那些痕迹不是抄袭,而是她自己的语言被这部戏激活了。
回到今天。十四五岁的读者重新打开《西厢记》的时候,发生的可能是类似的事情:你可能不会立刻喜欢它,它的曲词形式对你来说是陌生的,它的词汇和典故对你来说是隔膜的。但如果你愿意给自己一顿饭的时间,从"惊艳"开始(就像黛玉那样),而不是从"它值不值得读"开始,你会发现这部戏里有几种东西是现代语言很少给出的。一种高度浓缩的情感意象,一种把前人符号重新组合成自己语境的能力,一种让读者和作者共谋的快感。
陌生化细读不是要求你接受这部戏的所有判断,而是要求你暂时放下那些判断,让自己被它的语言带进去看看,再出来。
本章小结
《西厢记》是一部被反复确认的元杂剧代表作,也是一部被反复禁毁的作品。这两种历史轨迹同时存在,本身就说明它触及了某些跨时代都让人不舒服的人性真实。用文本细读的方法去读它,意味着暂时悬置道德判断和文学史定位,回到曲词本身,看它怎么写意象、怎么组织情感、怎么把人物心理一步步推进。
曹雪芹在《红楼梦》里演示了这部戏如何在十四岁少女心里重新生长。这种生长不是教化,而是语言的激活:读者带着自己的处境进入文本,文本用它的曲词把读者自己的处境照亮一遍,然后读者带着这种照亮回到自己的生活里。
下一章会进入这部戏诞生的土壤。它从元大都的勾栏瓦舍说起,从科举停废的士人说起,从一个什么样的社会结构里,长出了这样一部"元曲之首"。
西厢缘起(续写)
五、黛玉的西厢与青春期的阅读(续)
这套方法论不是抽象的,它在文学史上有一次著名的演练。这次演练发生在《红楼梦》第二十三回,标题叫"西厢记妙词通戏语,牡丹亭艳曲警芳心"。
情节并不复杂:大观园刚落成不久,贾宝玉和林黛玉一起在园子里读《西厢记》。宝玉拿着一本《会真记》(《西厢记》的另一个名字),黛玉接过翻了几页,越看越入迷,连饭都不想吃了。看完之后黛玉对宝玉说:"果然有趣。"然后宝玉趁机用《西厢记》里的句子打趣黛玉,黛玉又羞又气,嗔怪宝玉"欺负"她。
这个片段看似只是宝黛爱情的一个小插曲,里面却藏着一个非常深的阅读学问题:一部经典是如何在不同的代际读者心里重新生长的?
黛玉读《西厢记》的时候才十三四岁。她之前读的是什么?是父亲林如海让她读的《四书》。这些书对她来说是什么?是"正经书",是科举仕途的工具,是大人世界对她的期待。黛玉读这些书的态度,从她进贾府后的种种表现可以看出:认真,但并不动心。她能背下来,但《四书》对她来说没有真正进入内心。
《西厢记》不一样。黛玉读《西厢记》的反应,原文写得很精确:她"越看越爱看","不到一顿饭工夫,将十六出俱已看完"。这个速度是惊人的。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用不到一顿饭的时间,看完了二十一折中的前十六折。她不是在做阅读理解,而是在被语言卷进去。
为什么《西厢记》能让黛玉放下《四书》?
从文本细读的角度,可以给出三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是曲词情感密度高。黛玉读的那些曲词,每一句都有具体的视觉意象和情感重量,不像《四书》那样多是抽象的道德论述。黛玉是诗人气质的人,她后来写《葬花吟》《秋窗风雨夕》,都是高度意象化的诗。《西厢记》曲词的意象密度,正好契合她天生的审美倾向。
第二个原因是情节与青春经验的共鸣。张生和崔莺莺的处境,两个人相爱但被礼法隔开,对黛玉来说不是陌生的。黛玉自己正处在这种处境里。她爱宝玉,但所有人都告诉她这是"不才之事",是"兄妹之间应该有的分寸"。《西厢记》里莺莺的处境,某种意义上就是黛玉处境的古代镜像。黛玉在《西厢记》里看到的不只是一个故事,而是自己处境的一种诗化表达。
第三个原因,也是最微妙的一个,是《西厢记》给予读者一种特殊的"共谋感"。黛玉读完之后说"果然有趣"。这个评价看似平常,其实意味深长。她没有说"写得好"(那是文学评价),也没有说"教了我什么道理"(那是道德评价)。她说"有趣",这是一个十四岁少女式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属于"我们这一边"的评价。它意味着黛玉读完这部戏之后,把自己和这部作品放在了一起,自己成了它的同盟。
经典和青春期读者之间的关系大致就是这样:不是"我读了一部伟大作品",而是"我和这部作品一起,对抗了某种我被要求遵守的秩序"。黛玉听完宝玉的调侃后,反应是大怒,骂宝玉拿"淫词艳曲"来欺负她。但她已经在引用了,她已经用《西厢记》的方式在思考了。黛玉的愤怒,本质上是对"自己也站到了莺莺那一侧"这件事的羞怯反应。
曹雪芹写这个片段,不是为了评论《西厢记》,而是为了演示一部经典如何在十四岁少女心里扎下根。这种"扎下根"不是被动接受教化,而是读者主动让自己被一种新语言重新塑造。黛玉读《西厢记》之后写诗、写《葬花吟》,都带着《西厢记》曲词的痕迹。那些痕迹不是抄袭,而是她自己的语言被这部戏激活了。
回到今天。十四五岁的读者重新打开《西厢记》的时候,发生的可能是类似的事情:你可能不会立刻喜欢它,它的曲词形式对你来说是陌生的,它的词汇和典故对你来说是隔膜的。但如果你愿意给自己一顿饭的时间,从"惊艳"开始(就像黛玉那样),而不是从"它值不值得读"开始,你会发现这部戏里有几种东西是现代语言很少给出的。一种高度浓缩的情感意象,一种把前人符号重新组合成自己语境的能力,一种让读者和作者共谋的快感。
陌生化细读不是要求你接受这部戏的所有判断,而是要求你暂时放下那些判断,让自己被它的语言带进去看看,再出来。
六、把"元曲之首"拆开:三个常被混淆的层次
到这里,本章已经给出了三个层次的判断:第一,《西厢记》在中国戏曲史上的位置是"元曲之首",这个判断由明代朱权《太和正音谱》定下,被后来四百年持续确认;第二,《西厢记》在道德评价上一直存在两极,明清两代官方屡次禁毁,民间和文学批评家却持续推崇;第三,阅读它的方法应当是文本细读,把经典当作"正在发生的语言",从曲词本身出发。
这三个层次常被读者混淆。混淆的方式通常是这样的:有人在介绍《西厢记》时,先说"这是元曲之首,代表中国古代戏曲最高成就",紧接着说"但它鼓吹自由恋爱,和封建礼教冲突,所以被禁毁",最后说"所以我们要用批判的眼光去读"。这套说辞看似逻辑严密,实际上把三个不同性质的问题搅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