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在、存在与语言
此在、存在与语言
想象一个场景:你走进一间熟悉的房间,灯亮着,椅子在桌旁,水壶在炉子上。你不需要问自己“这里有什么东西存在”,你只是生活在其中,椅子就是椅子,水壶就是水壶。这个“生活其中”的状态,我们太熟悉了,熟悉到从未想过要追问它。直到某一天,灯突然灭了,或者椅子莫名其妙地挪了位置,你才意识到:原来我一直以为理所当然的“东西在那里”,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的。
海德格尔追问的,正是这个我们从未追问过的问题:存在。
更具体地说,他追问的是:为什么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存在者的世界里,却从未追问过“存在”本身?我们谈论桌子、树木、他人、情绪、未来——我们把一切都变成可以言说的对象,却偏偏遗忘了让这一切得以呈现的那个“境域”。而这个遗忘,不是一个小小的疏忽,它深刻地塑造了整个西方思想的走向。
现在的问题是:这种遗忘与语言有什么关系?海德格尔晚年倾注大量精力于语言,写下《在通向语言的途中》《语言》《诗人的孤独》等著作,他甚至说“语言是存在之家”。这与我们前面说的存在问题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追问语言?
这不是一个可以轻易跳过去的问题。海德格尔对语言的追问,既不是语言学家的工作,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语言哲学”。它是从存在问题的土壤里生长出来的,是追问存在的必然归宿。要理解这一点,我们必须从头开始,追踪海德格尔思想的内在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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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问题的历史性
要理解海德格尔为什么追问语言,先要理解他为什么要追问存在。而要理解他为什么要追问存在,又必须先理解这个问题是如何被遗忘的。
西方哲学从一开始就把“存在”当作最根本的问题。巴门尼德说“存在者存在,不存在者不存在”,这句话奠定了西方形而上学的基调。但真正把存在问题推向哲学舞台中心的,是柏拉图。
柏拉图区分了“可见世界”和“可知世界”。我们日常看到的桌子、树木、河流,都是变动不居的、会被摧毁的“影子”。真正的实在是那些永恒不变的“理念”——桌子的理念、树木的理念、河流的理念。存在,在这里被等同于永恒不变的本质,等同于那个可以被理性把握的“所是”。
亚里士多德继承了柏拉图的遗产,但做了一个关键调整。他不再把实在放在遥远的理念世界,而是放在具体事物中。每一匹马都有它的“所是”,这个所是就是它的本质。但无论是柏拉图还是亚里士多德,“存在”问题都变成了“存在者是什么”的问题。问题不再是“存在是什么意思”,而是“什么东西存在”以及“它是什么”。
这一步转化影响深远。中世纪的经院哲学讨论“存在与本质的区别”,但讨论的框架已经预设了:存在是某种可以被定义、被分类的东西。近代哲学转向认识论,讨论“我们如何认识存在者”,但“存在者”作为现成的对象这一前提从未被动摇。康德发现了理性的界限,但他追问的仍然是“我们能认识什么样的存在者”。黑格尔试图把存在与思维统一起来,但这个统一是在概念内部完成的,存在仍然是一个可以被思辨穷尽的对象。
直到胡塞尔,现象学带来了一个微妙但重要的转向。胡塞尔说“回到事物本身”,意思是不要在概念和理论中打转,要直面经验本身。但胡塞尔的“事物”仍然是意识中的对象,是“意向性相关项”。存在问题是悬置起来的,不是被取消了。
海德格尔看到了这一切的问题所在。两千五百年来,西方哲学一直在追问“什么东西存在”以及“它是什么”,却从未认真追问过:使存在者得以呈现的那个“存在”本身,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个追问不是要取代关于存在者的研究,而是要把那个被遗忘的层次重新带回视野。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的开篇引用了柏拉图《智者篇》中的一个段落:古人已经注意到,“存在”与“非存在”的区别是最古老、最著名的难题。但柏拉图本人以及此后两千年的哲学,都把这个难题变成了“什么东西存在”的问题,而遗忘了更根本的问题:存在与存在者的差异。
这就是海德格尔要做的:他要用几乎一千页的篇幅,来“清洗”存在概念的污染,把被遮蔽的“存在本身”重新带向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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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论差异
“存在论差异”——这是理解海德格尔思想的第一个关键概念,也是整座大厦的基石。
什么是存在论差异?简单说,就是存在与存在者之间的区别。
这个区别听起来几乎像废话:我们平时说的“存在”,不就是指某个东西“在”那里吗?桌子在那里,树在那里,某人在那里。是的,我们说的“存在”总是某个存在者的存在。但问题恰恰出在这里:我们把“存在”当成了存在者本身的属性,却没有追问使存在者得以“在那里”的那个境域。
举一个也许有些怪异的例子。电影银幕上放映着一部战争片,坦克轰鸣,士兵奔跑,爆炸的火光映照着天空。我们可以说:银幕上有坦克,有士兵,有爆炸。但我们很少会停下来问:银幕本身是什么?没有银幕,那些影像如何呈现?银幕不是影像中的任何一个对象,但它使所有对象得以显现。
海德格尔说的“存在”,有点像这个银幕。它不是任何一个存在者,不是某个东西“之外”或“之上”的另一个东西,但它是存在者得以显现的境域。存在不是存在者,但存在也不是虚无。它是使存在者成为存在者的那个“发生”。
用海德格尔自己的话说:存在是“使存在者于其存在中开显而出的发生”。存在是存在者的“澄明之境”。存在者“存在”,这个事实本身就意味着某种“开显”、“到场”、“呈现”——而这种开显就是存在本身。
这里有一个容易混淆的地方需要澄清。存在论差异不是说有两个世界:一个是“存在”的世界,一个是“存在者”的世界。更不是说存在是某种神秘的超验实体,躲在存在者背后。存在不是独立于存在者的某种东西,恰恰相反,存在总是存在者的存在,抽离存在者去谈“存在本身”是没有意义的。
但这不意味着存在可以被还原为存在者。盐溶在水里,我们仍然可以说水的性质与盐的性质不同,尽管盐已经不再是“盐本身”了。存在与存在者的关系比这个比喻更微妙:存在不是存在者的“组成部分”,而是存在者得以“存在”的那个“发生”。存在者“存在”,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事实,而是一个需要被追问的谜。
两千多年的西方哲学恰恰在这个地方失足了。我们把“存在”归结为存在者的某种属性——或者是物质的属性,或者是精神的属性,或者是概念的属性——却遗忘了存在本身的那个维度。存在被“遗忘”了,不是因为我们不知道某个东西存在,而是因为我们遗忘了“存在”本身的含义。
现在我们可以理解,为什么海德格尔说这个遗忘不是偶然的。他说:“存在之被遗忘状态并不是由于人们疏忽了去思存在,而是由于存在之真理从来只是作为存在者之真理被把握的。”这句话的意思是,存在之遗忘不是因为我们忘记了去思考存在,而是因为存在之真理从来只在存在者的层面上被把捉。西方形而上学的全部努力,都集中在追问存在者,而没有能力追问存在本身。
这个遗忘的结果是什么?是一个根深蒂固的思维惯性:我们总是从存在者出发去理解存在,把存在当成某种可以被定义、分类、把握的对象。我们忘记了,真正的问题不在于“什么东西存在”,而在于“存在本身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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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在的特殊地位
现在出现了一个关键问题:既然存在不是存在者,既然存在是存在者得以显现的境域,那么谁能够追问这个境域?能够追问存在的,必须是某种特殊的存在者——它不仅要存在,而且要能够跳出自身的存在,去追问存在本身的意义。
海德格尔把这种人称为此在(Dasein)。
Dasein是一个德语词,海德格尔有意使用它来打破日常语言的惯性。在日常德语中,dasein就是“在那里”的意思,等于“存在”。但海德格尔用这个词来命名一种特殊的存在者:人。他用这个词汇告诉我们,人首先就是那个“在那里”的存在者——人总是已经在世界中,在处境中,在时间中。
此在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对自身的存在有所作为。动物对自身的存在是“浑浑噩噩”的——猫在阳光下打盹,它不会追问“为什么有阳光而不是黑暗”。人不同,人会问这个问题。人不仅遭遇存在者,而且能够追问存在本身。
海德格尔用“在世存在”这个概念来说明此在的基本结构。
“在世存在”不是指人作为孤立的意识“掉进”一个现成的世界,然后再去认识世界。它是说,人首先就“已经”在世界中了,就像水已经在水中,鱼已经在水中。不是先有意识和世界,然后再建立联系,而是这种联系本身就是人这种存在者的存在方式。
这个结构的关键含义是:我们不是首先作为空洞的意识,然后再去“接触”外部事物。我们与世界的关联是原初的、前反思的:我总是在操劳、在使用、在关切。我用锤子敲钉子,不是先有一个“锤子对象”和一个“使用锤子的主体”,然后二者发生联系;锤子在我的使用中显现它的意义,钉子、墙壁、计划、担忧……所有这些一起构成一个整体的意义场。这个意义场就是我“生活于其中的世界”。
所以,此在不是一个封闭的意识,而是一个不断展开的过程。我不是首先在,然后碰巧在世界中——我的存在方式本身就是“在世界中存在”。这个“存在方式”不是某种可以脱下来的外套,而是此在无法逃避的基本结构。
现在我们可以看到,此在之所以特殊,是因为它能够追问存在本身。但追问存在本身,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追问存在,意味着此在能够跳出对存在者的日常关涉,去追问那个使存在者得以显现的“发生”。这意味着此在能够“脱离”日常的沉沦状态,去思考那个最根本、最普遍、却又最容易被忽视的问题。
海德格尔说,追问存在不是此在的一种“偶然行为”,而是此在的“存在论任务”。此在的存在本身就包含着对存在的理解——尽管这种理解经常是隐而不显的。此在能够追问存在,这是此在的本质特征,不是偶然的附加物。
但这里出现了一个悖论:存在论差异告诉我们,存在不是存在者。那么此在本身作为存在者,如何能够追问那个非存在者的“存在”?这个问题困扰了海德格尔很久。他在《存在与时间》中尝试用“此在的存在论”来回答,但最终发现这条思路有其限度。我们不必在这里深入海德格尔的自我批评,只需记住:这个追问本身已经预设了某种人与存在的特殊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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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与此在的在世存在
现在我们可以回到最初的问题了:海德格尔为什么要追问语言?
如果此在是在世存在,而世界不是现成对象的集合,而是一个意义场——一个由操劳、关切、使用、理解构成的整体——那么这个意义场如何保持自身?它如何传递、积累、变异?
答案是:语言。
但这里的“语言”不是我们通常理解的那种“工具”。海德格尔对语言的追问,不是要讨论语法结构或语义分析,而是要追问语言与此在的在世存在之间的关系。
要理解这一点,我们先要破除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语言是人们用来表达思想的工具。思想在先,语言在后;语言是容器,思想是内容。
这个观念我们在日常中太熟悉了,几乎成了常识。但海德格尔认为,这个观念遗漏了最关键的东西:语言不是此在“有了”思想之后再去表达的东西,语言是此在展开自身的方式。
回想一下你上次与朋友聊天的情形。不是那种刻意组织的“谈话”,而是真正的闲聊——你说了一句,对方回应,你又接下去。这个过程里,是思想先成熟,然后找到词语表达出来吗?恐怕不是。大多数时候,话语本身就在“生成”你的思想。你在说话的过程中,发现自己想说的东西;在回应对方的时候,发现自己原先没有意识到的立场。这种经验,我们每个人都有。
海德格尔把这个经验提升到存在论的高度:语言不是此在的工具,而是此在的存在方式。此在通过语言展开自身,通过语言把世界带向自身,也通过语言把自身带向世界。
这个说法听起来有些抽象,我们可以用一个具体的场景来体会。
你站在一片森林里。树木高大,阳光从枝叶间洒下,鸟鸣在远处回响。如果没有语言,你会怎样“拥有”这片森林?也许是一堆模糊的感受,也许是一种氛围,也许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在那里”的状态。但一旦你开始说话——不是对自己说话,而是对这片森林说话,或者仅仅是“看到”这片森林——语言就介入了。你会说“这里很安静”,或者“光线真美”,或者“这棵树很老了”。但这些话语不是在你“已经”看到森林之后再贴上去的标签,“安静”、“光线”、“老”这些词已经在塑造你如何“看”这片森林。
这意味着,语言不是外在的符号系统,而是此在展开世界的内在方式。此在通过语言把世界“带出来”,把世界“照亮”,把世界“从遮蔽中带向无蔽”。
海德格尔用展开状态这个词来说明此在的这个特征。此在不是封闭在自身内的意识,此在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展开”——展开在世界之中,展开在与他人的关联中,展开在对自身的理解中。而这种展开,最根本的方式就是语言。
“展开状态”(Erschlossenheit)这个词,在海德格尔那里不是指心理上的“开放心态”,而是指此在的基本存在方式:此在的存在就是“已经在世界中了”,这个“在世界中”本身就是一种“展开”。此在的存在是“澄明”的,不是封闭的、晦暗的。
而语言——不是作为工具的语言,而是作为“道说”(Sage)的语言——就是这种展开的实现方式。海德格尔在后期多次使用“道说”这个词,区别于日常意义上的“说话”。道说是存在自身的显示,是世界向人敞开的方式。语言不是人的发明,而是人参与存在之显示的方式。
由此我们可以理解,为什么海德格尔说“语言是存在之家”。
“存在之家”这个比喻,在海德格尔那里有很深的含义。存在不是某种可以被某个主体“掌握”的对象,存在需要被“养护”。存在者的显现需要有一个“敞开之地”,而语言就是那个敞开之地的“居所”。人住在语言中,不是像租房子那样住在某个现成的容器里,而是说,语言就是人这个存在者的存在方式。人通过语言追问存在,也通过语言把存在带向自身。
这里我们终于可以回答本章开头的核心问题了:海德格尔为什么要追问语言?因为语言不是追问存在的工具,而是追问存在的方式本身。
这不是说语言比存在更根本,而是说,存在之追问必须在语言中进行,也只能通过语言来进行。此在追问存在,而此在的存在方式就是在语言中展开。存在被遗忘的方式之一,恰恰是通过语言的误用来完成的——当语言沦为传达信息的工具,当语言被“人类中心主义”地把握为主体对客体的“命名”,存在就被遮蔽了。
所以,海德格尔的语言哲学不是一套关于语言的理论,不是要回答“语言是什么”这种抽象问题。他的语言哲学是存在论的一部分,是对存在问题的另一种追问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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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存在之家”到“语言之家”的思路演进
海德格尔的思想有一个显著的变化过程。《存在与时间》时期,他关注的是此在的时间性、历史性、展开状态;晚期的著作中,他越来越转向语言、诗、技术、艺术。这个转变不是随意的转向,而是存在论追问的内在要求。
“存在之家”这个说法,出自他1950年代的演讲《语言》。在这篇演讲中,海德格尔说:“语言是存在之家。人以语言之家为家。”这句话后来被广泛引用,但往往被误解。
一种常见的误解是:存在需要一个“家”,而这个家是语言;所以语言是存在的居所,就像房子是人住的居所一样。这个理解仍然把语言当作一个容器,把存在当作被容纳的内容。
但海德格尔的意思恰恰相反:不是存在“住”在语言中,而是存在本身就是通过语言“发生”的。语言不是“容纳”存在的容器,而是存在得以显现的“发生”。这里的“家”不是建筑学意义上的家,而是“人的居住方式”的意思。人居住在语言中,这不是说语言是外在的环境,而是说人就是那种通过语言而存在的存在者。
在另一处,海德格尔提出“诗是存在之原初命名”。这句话的意思是,诗——作为语言的纯粹形态——不是对现成事物的描述,而是把存在者首次“带出来”的活动。在诗中,事物第一次被命名,第一次被“召唤”到它们的存在中。
这个思想与他早期的“展开状态”概念是一脉相承的。早期,他强调此在通过语言展开自身;晚期,他把这个展开追溯到语言本身的发生。语言不是人的工具,而是“道说”,是存在自身的显示。
我们可以用一个简化的思路来把握这个演进:
早期(1920年代):此在是在世存在,此在通过语言展开自身;追问存在,必须追问此在的展开状态。
中期(1930-1940年代):此在的存在根本上依赖于存在的给予;此在不是存在的主人,而是存在的守护者;追问存在,必须追问存在本身的“真理”(无蔽)。
晚期(1950年代以后):语言是存在之发生的核心场所;不是人在说话,而是语言通过人说话;追问存在,最终要追问语言的本源。
这个演进不是断裂的,而是深化的。早期已经埋下了语言重要性的种子——此在的展开状态本身就是语言性的;晚期则把这个种子培育成了完整的语言存在论。
理解这个演进,对我们阅读海德格尔的著作至关重要。《存在与时间》中关于“闲言”、“解释”、“命题”的讨论,预示了后期对语言的深入思考;《在通向语言的途中》中的思想,又可以在早期对“话语”(Rede)的分析中找到根源。
这也意味着,我们不能把海德格尔的语言哲学当作一套可以脱离其存在论来学习的“理论”。要真正理解他晚期对语言的讨论,必须回到他关于此在、关于存在论差异、关于展开状态的基本论述。这正是本书要把语言问题与存在论联系在一起的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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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小结
本章作为全书的导航图,我们已经勾勒了海德格尔哲学的核心地形。
我们从“存在问题”出发,看到了为什么“存在”在西方哲学中被遗忘——不是人们忘记了去思考存在,而是存在之意义从来只在存在者的层面上被把握。柏拉图以来的形而上学传统,把“存在是什么”的问题偷换成“什么东西存在”以及“它是什么”的问题,从而遗忘了那个更根本的层次。
存在论差异——存在与存在者的区分——是我们理解海德格尔思想的第一个关键。存在不是存在者,而是存在者得以显现的境域。这个区分不是两个世界的区分,而是存在本身与存在者之存在的区分。
此在——人——是唯一能够追问存在的存在者。此在不是在世存在的“主体”,此在的存在方式本身就是“在世界中存在”。此在能够跳出日常的沉沦,追问那个最普遍、最根本的问题:存在意味着什么?
而语言,不是追问存在的工具,而是追问存在的方式本身。此在通过语言展开自身,世界通过语言向此在敞开,存在通过语言“发生”。这就是为什么海德格尔说“语言是存在之家”——不是语言容纳存在,而是语言就是存在的显现方式。
从早期关于“话语”和“展开状态”的分析,到晚期关于“道说”和“诗”的思考,海德格尔的语言哲学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追问存在的必然归宿。要理解他的语言思想,必须回到他的存在论;要真正把握他的存在论,也必须深入他的语言分析。
有了这份术语地图,我们现在可以出发了。下一章将聚焦于海德格尔早期关于语言的直接讨论——《存在与时间》中对话语(Rede)、解释(Auslegung)和命题( Aussage)的分析。这些讨论往往被忽视,但它们是理解海德格尔整个语言哲学的钥匙。我们将从日常对话中的“闲聊”开始,看看海德格尔如何揭示语言与存在之间的深层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