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论的中国路径
创作论的中国路径
读者打开任何一部中国文学理论的入门读物,几乎都会遭遇同样的开场套路:先引"诗言志",再引"文以载道",然后铺陈出一长串古代文论范畴——"神韵""气韵""意境""格调""性灵""神理"……这些范畴被并列罗列,仿佛它们是一袋散装的珠子,只需顺手穿到一根线上就能成为一条项链。"诗言志"与"文以载道"是什么关系?"神韵"与"意境"有什么区别?"格调"与"性灵"是不是对立的?这些问题在大多数通论著作中要么被一笔带过,要么被处理成词条式的简释。
这种处理方式掩盖了一个关键事实:这些范畴并非并列地散落在历史中,而是生长在具体的写作语境里、与具体的写作经验纠缠在一起。把它们抽离语境、排列成"中国古代文论范畴表",就如同把一首诗的关键词抽出来按笔画排列——表面上保留了词,实际上丧失了词与词之间的张力、词与经验之间的对应。
正是为了应对这一困境,本书选择以两部具体的、文本肌理足够复杂的经典作为考察对象:陆机的《文赋》与司空图的《二十四诗品》。这两部作品一为赋体、一为诗体,一论过程、一论境界,一重铺陈、一重凝练。把它们并置研读,不是为了证明"中国古代也有自己的'诗学'",而是为了通过细读这两部范本,呈现中国古典创作论自身的提问方式与言说逻辑。
一、中国古典创作论的位置与基本特征
中国古典创作论是一个晚出的范畴。现代学术意义上的"文学理论",作为一个独立的、以理论命题和体系建构为旨归的学科,是二十世纪以后才在中国确立的。在传统的"诗文评"谱系中,创作论、鉴赏论、文体论、作家论是交错缠绕的,并未形成今天我们熟悉的清晰边界。严羽的《沧浪诗话》讨论创作,也讨论鉴赏,更讨论体制与作家;刘勰的《文心雕龙》五十篇,从《原道》到《序志》,涵盖的范围更是横跨哲学、文体学、修辞学、批评论、创作论。把这一传统整体称作"创作论",本身已经是现代学术框架对它的重新切割。
但这种切割并非毫无根据。如果我们把目光聚焦到一类特殊的文本——那些以"如何写"或"如何品鉴"为核心问题的文本——就会发现一条相对清晰的线索。从曹丕《典论·论文》("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开始,经陆机《文赋》、刘勰《文心雕龙》(特别是《神思》《体性》《风骨》《物色》《时序》诸篇)、钟嵘《诗品》、皎然《诗式》、司空图《二十四诗品》,一直到清代王士祯的"神韵说"、沈德潜的"格调说"、袁枚的"性灵说",中国文论传统中始终存在一个持续的、围绕"创作何以可能"以及"作品何以优劣"展开的问题域。这个问题域,既不同于西方的"模仿论"(mimesis),也不同于"表现论"(expression),更不同于二十世纪以后的"语言论"转向。它有自己的提问方式、自己的范畴体系、自己的言说体式。
西方文论谱系的更替,是以"范式转换"的方式进行的。亚里士多德的《诗学》奠定了"模仿说"的基本范式:诗是对自然和人生的模仿,诗人的职责是"按可然律与必然律"描写事物。这一范式在文艺复兴时期经锡德尼、达·芬奇等人发扬,到新古典主义时期由布瓦洛系统化,其核心始终是"作品与外部世界的关系"。十九世纪浪漫主义兴起后,这一范式被"表现论"取代:华兹华斯说"诗是强烈感情的自然流露",雪莱说"诗是最快乐最良善的心灵中最快乐最良善的瞬间之记录",创作的核心被转移到诗人的内在情感与想象。二十世纪俄苏形式主义、英美新批评、结构主义又先后把研究的焦点从作者转向文本本身,提出了"文学性""文本自足""结构"等范畴,每一次转向都伴随着对前一范式的根本性颠覆。
中国古典创作论没有经历过这样剧烈的方法论更替。它的提问方式,从曹丕到王国维,基本上一以贯之地落在两个焦点:一是创作过程("如何写"),一是作品境界("写出来如何")。前者关注作家内心的运思机制与技艺锤炼,后者关注作品呈现的整体风貌与审美层级。这两个焦点不是互相排斥的,而是相互纠缠的。陆机谈过程,正是为了说明作品何以可能;司空图谈境界,也是为了引导创作的方向。在陆机那里,"过程"通向"作品";在司空图那里,"境界"召唤"创作"。两者共同构成了一个回路,而不是两个分离的领域。
这一回路带来了中国古典创作论的两个鲜明特征。其一,它高度关注创作的内在机制,却不诉诸超验的精神实体。陆机《文赋》开篇便说"佇中区以玄览,颐情志于典坟",强调的是通过"玄览"(深观)和"颐情志于典坟"(涵养情志、研习经典)来为创作做准备。这里没有柏拉图式的"迷狂说",也没有基督教传统中"神圣灵感"的观念。创作的源泉是作家自身的"情志"与对外物的"玄览",两者都内在于经验世界。其二,它高度关注作品的审美风貌,却始终与鉴赏者的品味经验挂钩。司空图《二十四诗品》列出二十四种境界,每一种都用一组意象来描述,但这些描述并非抽象定义,而是召唤读者进入一种"品味的状态"。读者必须在自己的阅读经验中"认出"那种境界,才能理解品名的含义。"雄浑""冲淡""纤秾"等品名,本身就不是封闭的概念,而是开放的召唤结构。
这两个特征,决定了中国古典创作论的言说体式。它既不能像亚里士多德那样写成系统的理论著作(因为它的范畴往往是体验性的、难以定义),也不能像新批评那样写成形式分析的技术手册(因为它的范畴往往是整体性的、难以操作化)。它找到的、也是最擅长的体式,是比喻、意象、对偶、韵语,简言之,是文学性的语言本身。陆机用赋体论文,司空图用诗体论诗,正是这一逻辑的极端表现。理解了这一点,才能理解为什么中国古典创作论的范畴往往是"诗意的",而不是"概念的";为什么我们对它的最佳研究方式不是逻辑分析,而是涵泳与体味。
理解中国古典创作论的位置,还有一个反向的维度需要注意:它在现代学术体系中的边缘化处境。自晚清民国以来,随着西学东渐和现代学科建制的确立,传统的诗文评被归入"文学理论"或"古代文论"的目录下,作为现代学科的一个分支。这种归类一方面使它获得了学科意义上的"生存权",另一方面也使它承受了双重压力。一方面,它必须面对西方文论的参照:西方有《诗学》《判断力批判》《文学理论导论》,中国传统有什么对等的著作?《文心雕龙》算吗?《文赋》算吗?《二十四诗品》算吗?这种"对等"的焦虑,常常使我们用西方文论的尺度去衡量中国传统,从而忽略了它自身的提问逻辑。另一方面,它必须被翻译成现代学术语言:"神韵"被解释成"艺术魅力","意境"被解释成"艺术境界","格调"被解释成"艺术风格",但翻译本身已经是一种再创造,丢失了原有范畴的体验维度。
本书的方法论立场,恰恰是试图从这两重压力中抽身出来。我们不以西方文论为坐标系去衡量中国创作论,而是把它视为一个独立的、有着自身提问逻辑的话语体系;我们不把传统范畴翻译成现代概念,而是回到原文,逐句涵泳,让范畴在原文中自我显示。这一立场,在接下来的具体研读中会逐步展开。
二、陆机与司空图:过程美学与品味美学的双璧
陆机(261-303)与司空图(837-908),相隔近六个世纪。一个出身吴郡陆氏,是东吴丞相陆逊之孙、大司马陆抗之子,晋灭吴后闭门读书十年,应召入洛后跻身"二十四友"之列,是西晋文学世族的核心成员;一个是河东人,进士及第后历任节度使幕僚、殿中侍御史、中书舍人,黄巢之乱后隐居中条山王官谷,最终绝食死于乱军之中,是晚唐遗民中坚守气节的代表。两个人的生命轨迹几乎没有交集,唯一可比的,是他们都以"文人"的身份面对了各自时代的巨大动荡:陆机经历了三国归晋的士族重组,司空图经历了唐末五季的王朝崩溃。
但正是这两个看似不相干的作者,分别写出了中国古典创作论史上两部不可绕开的范本。陆机在三十岁左右写成的《文赋》,是中国文学史上现存第一篇系统讨论创作过程的专文。它以赋体的铺陈与对偶,模拟并揭示了文学写作从构思、立意、布局、遣词到定稿的内在机制,呈现出一个完整的"创作过程论"。司空图在唐亡前夕写成的《二十四诗品》,是中国文学史上现存第一篇以诗体形式系统品鉴诗歌风格的专著。它以二十四组四言韵语,构建出一个关于诗歌境界的品味谱系,每一品都是一个独立的境界类型,二十四个品名之间又构成一个相互呼应的整体。
陆机《文赋》的核心问题意识,可以概括为一句话:"作文之利害所由"。他在赋前小序中说:"每自属文,尤见其情。恒患意不称物,文不逮意。盖非知之难,能之难也。故作文赋,以述先士之盛藻,因论作文之利害所由。他日殆可谓曲尽其妙。"这段话透露了几个关键信息。第一,他写《文赋》是因为自己有丰富的创作经验——"每自属文,尤见其情",每一次写作都能深刻体会到其中的甘苦。第二,他写作的核心困惑是"意不称物,文不逮意":意(心中的构想)不能匹配物(客观对象),文(写出的文字)不能传达意。这是创作的根本困境,也是《文赋》试图回答的根本问题。第三,他把"知"与"能"区分开来:理解创作的道理(知)并不难,真正难的是把道理付诸实践(能)。这意味着,《文赋》不是一篇抽象的创作理论文章,而是一篇关于"如何做"的实践指南。
围绕着"意—物—文"的关系,陆机在《文赋》主体部分展开了多层次的论述。他首先描写了创作的准备阶段:"佇中区以玄览,颐情志于典坟。遵四时以叹逝,瞻万物而思纷。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作家要静观万物、涵养情志、研习经典,并随四时变化而感物起情。这是创作的"前阶段",是积累与触发的过程。接着,他描写了构思阶段:"其始也,皆收视反听,耽思傍讯。精骛八极,心游万仞。其致也,情曈曨而弥鲜,物昭晰而互进。倾群言之沥液,漱六艺之芳润。"构思开始时,作家收拢感官、沉潜思考、精神飞越到极远的八方、心灵漫游到万仞之高的境界;构思成熟时,原本朦胧的情思越来越清晰,原本分散的物象也依次涌出;作家可以汲取群言的精华、含漱六经的芬芳。这是创作的"中阶段",是酝酿与成形的过程。最后,他描写了写作的困难:"或袭故而弥新,或沿浊而更清。其易也若印印泥,其难也若无垂天之云。"有的时候沿袭旧意反而能写出新意,有的时候改变浑浊反而能变得清澄;写作顺利时像在印泥上盖印(毫不费力),写作困难时像抓不住天上的一片云(无从着力)。这是创作的"后阶段",是落笔与定稿的过程。
《文赋》最精彩的部分,是对创作中"文病"的剖析。"文之枢纽"之后的十类"或"——"或辞害而理比,或言顺而意妨。或辞简而义浮,或辞敷而义昧。或文繁理富而意不指适,或极思奔逸而理无纲纪"——以及"应、和、悲、雅、艳"五美。这些细致的辨析,本质上是对"文不逮意"这一根本困境的具体展开。陆机不是在抽象地讨论"如何写好",而是在列举写作过程中实际遭遇的种种困难与陷阱,并指出克服的方向。
司空图《二十四诗品》的核心问题意识,则与陆机截然不同。它不讨论"如何写",而是讨论"写出来如何"。它的提问方式是品味式的:什么样的诗是好诗?什么样的境界是更高的境界?它给出的回答也是品味式的:好诗有二十四种典型风貌,每一种都用一组意象来呈现;更高的境界不在于单一风貌的极致,而在于不同风貌之间的和谐与圆融。
《二十四诗品》的具体文本,我们会在本书的第十一章及之后详细研读。这里只举一品为例,窥其方法。"雄浑"一品:"大用外腓,真体内充。返虚入浑,积健为雄。具备万物,横绝太空。荒荒油云,寥寥长风。超以象外,得其环中。持之非强,来之无穷。"这十二句诗,并非给"雄浑"下定义,而是召唤读者进入一种"雄浑"的品味状态。前四句讲"雄浑"的内在机制:外形宏大而内部充实,回到虚静才能进入浑成,积蓄刚健才能成为雄壮。中四句讲"雄浑"的外在气象:具备万物之象、横越太空之势、荒野的油云、悠长的风。最后四句讲"雄浑"的超越性:超出具体物象之外、把握环中之道、不是勉强维持、来之无穷无尽。整首诗没有一个字直接说"雄浑"是什么,但它通过意象的组合、节奏的铺排、语气的转折,召唤出一个完整的"雄浑"境界。读者只有在自己的阅读经验中"认出"过这种境界,才能理解这首诗在说什么。
陆机与司空图的互补关系,由此清晰可见。形式上,一为赋体,一为诗体;一为千余字的论文,一为千二百字的诗组;一以铺陈展开,一以凝练召唤。精神上,一指向过程,一指向境界;一拆解"如何写"的内在机制,一呈现"写出来如何"的风貌类型。两者的结合,正好覆盖了中国古典创作论的两个基本维度。如果我们要为中国古典创作论找一对"奠基之作",陆机与司空图是最自然的选择。
这种互补关系还体现在更深的层次。陆机在《文赋》末尾说:"彼涂虽殊,致亦同归。是以放言遣辞,良多所难。"创作的路径虽然不同,但归宿是一致的;遣词造句,总有许多困难。这暗示着陆机自己也意识到,"过程"与"境界"是相互纠缠的:他谈论过程,最终是为了说明什么样的作品是好的。司空图在《诗品》末尾说:"俱似大道,妙契同尘。是以圣人忘其形体,具在不言。"圣人不依靠形体而存在,其精义全在不言之中。这暗示着司空图也意识到,"境界"与"过程"是相互纠缠的:他谈论境界,最终是为了让读者通过品味进入创作本身。两人都没有把"过程"与"境界"割裂开来,只是各有侧重。这种相互纠缠的互补,是中国古典创作论的精神底色。
三、文本肌理细读法:方法论的自觉
方法论的自觉,是本书区别于一般"古代文论通论"的根本所在。市面上大多数中国古代文论的著作,都采用"范畴罗列+简释"的体例:先列出几十个范畴(如"神韵""气韵""意境""格调""性灵"等),然后逐条简释,每个范畴附上几条例证和一段总结性评论。这种体例自有其价值,为初学者提供入门地图。但对专家级读者而言,这种体例有两个根本局限。其一,它把范畴从原文中抽离,丧失了范畴与语境、范畴与肌理之间的关联。"神韵"在王士祯笔下是一种什么样的"神韵"?在严羽笔下又是一种什么样的"神韵"?两个"神韵"是同一个范畴吗?如果不是,为什么都用同一个词?如果是,又为什么各自的具体内涵不同?这些问题在"范畴罗列+简释"体例下无从展开。其二,它把范畴作为"已完成的结论"来处理,遮蔽了范畴在历史中形成、变形、漂移的过程。每一个范畴都有自己的生成史:它是在什么时代背景下产生的?针对什么样的创作经验?回应什么样的创作困境?又经过怎样的解读、挪用、误读而被传承下来?这些历史维度,在简释体例下被一并压缩为几个字的定义。
本书采用的方法,是文本肌理细读法(close reading)。这一方法受到新批评的启发,但与新批评有重要的区别。新批评的细读法是反历史的,它把文本视为自足的客体,剥离历史语境,专注文本内部的形式要素(语词、隐喻、张力、反讽、悖论等)。本书的细读法是历史的,它把文本视为特定语境下的产物,细读的同时始终追问:这一语词、这一意象、这一对偶、这一韵脚,为什么在这个位置出现?它回应了什么前代或当下的创作经验?它在历史中被如何理解、被如何挪用?
具体而言,本书的细读法关注以下六个肌理要素:用字、对偶、用韵、意象、范畴、章法。这六个要素的层次不同,用字、对偶、用韵是语词层面的肌理,意象、范畴是语义层面的肌理,章法是结构层面的肌理。但它们相互关联,共同构成了文本的整体风貌。
第一个要素是用字。中国古典文本的精妙,往往在一个字的选择上。陆机《文赋》"其致也,情曈曨而弥鲜,物昭晰而互进","曈曨"(朦胧初现)与"昭晰"(清晰分明)是一组对照,前者描写构思之初情思的朦胧,后者描写构思成熟时物象的清晰;"弥鲜"(越来越鲜明)与"互进"(依次涌出)又是一组对照,前者强调情思由朦胧到清晰的过程,后者强调物象依次涌出的空间感。四个词的精心选择,把构思从"朦胧"到"清晰"、从"线性"到"并置"的双重变化呈现出来。如果换成现代汉语的"朦胧""清晰""逐渐""依次",所有的精妙都会荡然无存。细读,就是要读出这种精妙,而不是绕过它。
第二个要素是对偶。陆机的《文赋》通篇用赋,赋的核心修辞之一就是对偶。"遵四时以叹逝,瞻万物而思纷","四时"与"万物"对,"叹逝"与"思纷"对;"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悲落叶"与"喜柔条"对,"劲秋"与"芳春"对。对偶不仅是修辞手段,更是思维方式的体现,它强制要求作家在两个对照的维度上同时展开思考,把单一的线性论述转化为立体的、互证的网络。司空图的《诗品》虽然不是严格的对偶体,但每一品内部也有大量的对偶句式:"雄浑"一品中"大用外腓"与"真体内充"对,"返虚入浑"与"积健为雄"对,"荒荒油云"与"寥寥长风"对。这种对偶结构,是品味境界的内在支撑。
第三个要素是用韵。陆机《文赋》用韵是较为严格的,主体段落大体押平水韵(虽然具体韵部归属有学术争议)。司空图《二十四诗品》则用韵更讲究:二十四品,每品十二句,句句押韵,而且每一品所押的韵部都与该品的精神氛围相契合。例如"雄浑"押的是"东"韵("充""雄""空""风""中""穷"),"东"韵在中古韵部里属于"开口呼",读起来开阔洪大,与"雄浑"的精神相配。"纤秾"押的是"东""冬""钟"通韵,"采""浓""工""风""中""通"等字也大致属于这一韵部,开口呼的圆润与"纤秾"的细腻之间形成微妙的张力。细读,就是要听出韵脚的声音与意义之间的呼应关系。
第四个要素是意象。中国古典创作论最擅长的表达方式,就是意象。陆机《文赋》中有"山纡""水洄""长河""绝溜"等地理意象,也有"印印泥""垂天之云"等比喻意象;司空图《二十四诗品》中有"荒荒油云""寥寥长风"(雄浑),"犹之惠风,荏苒在衣"(冲淡),"采采流水,蓬蓬远春"(纤秾),"如觅水影,如写阳春"(绮丽),"如荒涧幽花"(清奇)等等。这些意象不是孤立的装饰,而是品味境界的载体。细读需要追问的是:"雄浑"为什么选用"油云""长风",而不是"巨石""长河"?"纤秾"为什么选用"流水""远春",而不是"桃李""彩霞"?这些追问,会把我们引向中国古典意象系统的深层结构。
第五个要素是范畴。本书在第四章、第十一章等章节会集中讨论两部经典的核心范畴。陆机《文赋》的核心范畴包括"应""和""悲""雅""艳"五美、"意""物""文"三角关系、"天机""神思"等;司空图《二十四诗品》的核心范畴是二十四品构成的整体:雄浑、冲淡、纤秾、沉着、高古、典雅、洗练、劲健、绮丽、自然、含蓄、豪放、精神、缜密、疏野、清奇、委曲、实境、悲慨、形容、超诣、飘逸、旷达、流动。这些范畴不是封闭的定义,而是开放的召唤结构。细读,就是要读出每个范畴的内部张力和它的历史生成。
第六个要素是章法。陆机《文赋》有清晰的章法:准备阶段、构思阶段、写作阶段、文病剖析、五美归结。司空图《二十四诗品》也有内在的章法:二十四品不是随意排列的,而是构成一个有序的整体(关于二十四品的排列逻辑,学界有多种解读,本书将在第十二章详述)。细读,就是要读出文本的整体结构与局部肌理之间的关联。
上述六个要素的细读,还需要引入两类参照坐标。第一类是历代注疏的对话。陆机的《文赋》有李善注、五臣注等多家注解;司空图的《二十四诗品》有清代以来多种注本(如杨廷芝《二十四诗品浅解》、孙联奎《诗品臆说》、杨振纲《诗品续解》等),还有现代学者的整理注释(如郭绍虞《诗品集解》、祖保泉《诗品诠释》等)。这些注疏的对话,本身就是理解这两部经典的重要资源。本书在涉及具体段落时,会引用相关注疏,并讨论注疏之间的分歧。第二类是后续诗学的回响。陆机的《文赋》对刘勰《文心雕龙》、钟嵘《诗品》、皎然《诗式》、严羽《沧浪诗话》、王夫之《姜斋诗话》等后世诗学都有深远影响;司空图的《二十四诗品》对严羽《沧浪诗话》、明代性灵派、清代神韵派,乃至现当代的诸多诗论家都有重